《雨花》2026年第3期|梁弓:除夕夜
1
都是手机惹的祸。
必须承认,手机是好东西,无法想象,人们离开手机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其实再想一想,手机并没有流行多长时间。甚至固定电话的普及也不过二三十年而已。现在呢,固定电话几乎被手机取代了。手机好归好,然而对于许多孩子来说,却不啻于一场灾难。其中的罪魁祸首,莫过于各种游戏。高攀想,如果世上没有手机,没有游戏,他的生活一定会过得更好。禁用手机显然不现实,但游戏总能限制吧?比如说周一到周五不能玩。再比如说晚上九点以后强制下线。
“网络游戏不违法不犯罪,凭什么限制?”无忌理直气壮地叫道。
“这个……”高攀一时竟无言以对。
“一个开发游戏,一个花钱玩,你情我愿,谁也管不着。”无忌说。
“你情我愿,就不受任何约束了?”高攀反驳道,“照你这么说,买卖毒品属于商业行为,国家不应该管了?”
“游戏是毒品吗?”无忌重重地哼了一声,“强词夺理!”
在高攀看来,游戏与毒品无异,是另一种形式的鸦片。鸦片毒害人的肉体,游戏摧残人的精神。当然熬夜打游戏也伤害身体。从某种意义上说,游戏堪比黄赌毒,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打游戏,除了浪费时间,更重要的,还消磨人的意志,让人飘浮在虚幻的空间里,难以自拔。
“游戏有那么大魅力吗?”高攀说,“你看爸爸怎么不玩?”
“你小时候有游戏吗?”无忌嘲笑道。
“爸爸不是不让你打游戏,而是要有个限度。”高攀叹了口气。
“那行,时间由我定。”无忌说。高攀表示没问题。无忌得意地叫道:“一周最多打七天,一天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简直让人无语!
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毁在游戏上!高攀恨恨地想。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很有幽默感是吗?”高攀冷笑道。
“起码比你聪明,比你强。”无忌脱口而出,“如果你聪明,你强,你成功的话,我的生活会这么差吗?”
“吃饭吧,吃完饭再玩。”沉吟片刻,高攀忍住怒火跟儿子商量道。
菜不多,好歹两荤两素,还有一大盘水饺,对于爷儿俩来说,足够了。
“不吃!”无忌说,“你做得太难吃了,而且也太辣了!”
他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唯独钟情于游戏,肚子饿了,也不吃家里的东西,手机一点,外卖自动送上门。那东西能吃吗?反正高攀从来不点外卖。他不放心那些东西。高攀想,如果有一天能吃到自己种的菜就好了。
2
“水福,饭好了,过来吃吧,吃好了再玩。”老莫喊道。
老莫其实并不老,五十几岁,只是有人显年轻,有人显老,五十岁之前,老莫属于前者,过了五十滑到后者了。
“怎么又吃饭,又吃饭,天天吃饭,太烦了,哪天把饭戒掉就好了!”边玩手机边看电视的水福嘟囔了一句。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很听话的,放下手机,关掉电视,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这会儿浪费不了多少电,但水福节俭着呢。桌子上摆着四碟菜,两荤两素,不奢华,也还不算寒碜。
“不吃饭,怎么活啊?”老莫笑呵呵地,端上来一大盘水饺。
吃饭问题,可是世上的头等大事。
“又是饺子,能不能换换啊?”水福说。
饺子不好吃?真是越来越挑剔了,想想以前,哪里吃得上饺子?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奢侈那么一回。老莫上学时,大家都不怎么富裕,虽然不至于饿死,但也仅仅维持温饱而已。老莫喜欢吃饺子,韭菜鸡蛋的,猪肉白菜的,蛋肉新鲜,菜自家地里种,绝对绿色无污染。
“我要吃火锅,吃火锅!”水福嚷嚷道。
“吃火锅?好,好,吃火锅!”老莫爽快地应道,“吃火锅容易啊。”老莫也喜欢吃火锅。火锅当然得吃辣的。水福以前不敢吃辣,现在少了辣不行。反倒是老莫,年轻时经常吃火锅,多辣都不怕,如今反而清淡了许多。不过老莫种了不少辣椒。其实不光辣椒,桌上的其他蔬菜,萝卜、白菜、菠菜,都是老莫亲手种的。水福帮了不少忙。老莫出七分力,水福帮三分忙。
老莫喜欢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感觉更亲切。
品质自然也更好。
鸡蛋是自己家鸡下的。
春天买来鸡仔,用粮食慢慢喂大。
火锅底料只能从超市买。
其实这东西不麻烦,以后也能自己做。老莫想。
时光仿佛倒流一般,把老莫送出城市,回归农耕时代,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凡是自己能做的,决不去外面买。当然也不可能不跟外面打交道。比如说牛肉、猪肉,哪怕家里养牛养猪,也不能想吃的时候随时宰杀。嘴馋了,去镇上王老五店里买。那里不卖黑心肉。老莫家荤菜吃得少,隔段时间吃点羊肉,偶尔买些猪蹄子或大骨头,狗肉从来不碰。
看门狗,算一口。
爷儿俩吃火锅,阿黄在一旁蹿来蹿去的。水福对它可好了。像兄弟一样。他手里抱着大骨头,啃两口,向阿黄摇了摇,扮个鬼脸。
阿黄的口水都要出来了。
那可是它的最爱。
3
无忌变成如今这种样子,高攀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且不论高攀平时怎么样教导,答应给儿子买手机,这一件事就罪不可恕,只是后悔已经晚了。
有些人像着了魔似的,整天机不离手。连吃饭走路都抱着手机。这让高攀感到莫名其妙。他很好奇大家用手机干什么。看视频?哪有电脑舒服呀;打游戏?屏幕那么小太累了。高攀的手机,主要用于跟别人联系,打电话发信息,其他时间不怎么碰。视频不看。游戏更是深恶痛绝。国家为什么不把游戏封了呢?游戏公司没直接犯法,但是把孩子搞成这样,不应该被谴责吗?总归有条例约束他们吧?
说到底,不该给儿子买手机。
这是高攀最最后悔的事。
那天是周末,小黄狗在客厅晃来晃去,高攀看着心烦,踢了它一脚,这时候,听到“砰”的一声,然后是儿子的尖叫。高攀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妻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高攀依然没动弹。他想再看看什么情况。妻子手里拿着平板,无忌冲出来一把夺过去,狠狠地摔向地面。
平板碎片天女散花般迸射开来。
高攀眼前闪过一阵光芒。
“不活了,我不活了。”无忌咆哮着,犹如发疯了一般。
桌子板凳立刻变得惨不忍睹,小黄狗惊慌地躲到一边。
妻子寒着脸,一声不吭进了自己房间。
这种时候,高攀仍然可以装装样子,但无忌突然扑到窗户前,他不能无动于衷了。
高攀一把抱住了儿子。
从那一刻起,这个家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无忌的专注点只在手机游戏上,以前感兴趣的事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曾经最爱的各种玩具,现在没有丝毫感觉。
哪怕大雪漫天,也吸引不了他的视线。
高攀往窗外瞧了瞧,这会儿雪下得正大,正应了《水浒传》
中一句话:那雪下得正紧。
平常这时候外面早黑了,此时却一片雪白,这样的白,让高攀想到了童年。月光地里奔跑的情景,许多年之后,依然记得很清晰,就像今晚的大雪,可能好多年以后仍不会忘记。
今天是大年三十。过年孩子最开心了。小时候儿子特别盼望着过年,年来了,会下大雪,可以燃放烟花,自从有了手机,一切都变了。儿子对任何事都没兴趣,一心想着打游戏。过年同样如此,冷冷清清的没一点气氛。
曾经的快乐,跑得无影无踪了。以前开心,因为高攀是个孩子,现在呢,则是一个父亲。
孩子的快乐总比大人多。
高攀有时候想问问儿子,他什么时候最快乐?是不是打游戏的时候?但他终究没有问。
4
现在过年,感觉没以前有意思。
老莫小的时候,过年的气氛更浓厚,穿新衣,放烟花,还能吃到各种果脯糕点,甜得你牙疼。当时已开始实施联产承包责任制,地分了,农具分了,只有大河仍是村里的。临近春节,抓鱼是必不可少的节目。一条大河,被路分成两段,支水泵连夜抽水,天亮时,一边水满满当当的,一边几近干涸了。村里组织小伙子抓鱼。路上挤满了围观者。抓完一边的鱼,再抓另一边的鱼。鱼分成一堆一堆的,编上号,挨家挨户抓阄,抓到哪个拿哪堆。
鱼的味道不记得了,但抓阄分鱼的快乐永远也不会忘记。
过年了,自然要看春晚。
二三十年前,春晚的影响还是很大的。刚进入腊月大家就开始关注哪些明星上春晚。这么多年了,留下来许多优秀的节目,百看不厌,某些流行歌曲老莫现在还能哼上几句。当时条件有限,电视没有回放功能,更不能上网搜索,要看春晚,只能守着电视机。老莫对舞蹈没兴趣,见到跳舞的,出去看别人放烟花,或者撒尿,听说开始演相声小品了,裤子都顾不上系,直接往屋里跑。
工作以后,尤其有了水福,再到水福上小学,老莫不怎么看春晚了。现在依然如此。除夕晚上,只是把电视机开着。
一群人蹦蹦跳跳的。
热闹,但也乱糟糟的。
老莫不看春晚,水福更不看,有那个时间,打游戏不是更好玩吗?
水福游戏打得好,可惜没对手,老莫呢,勉强凑个数,但水平太差,水福赢得没什么成就感。
“没劲,不玩了。”水福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不玩游戏好,玩久了对眼睛有害。
坦白地说,水福对手机不怎么上瘾。以前可不是这样子,整天抱着手机不放。老莫为此没少跟他吵。后来再想想,算了,如果他打游戏时最快乐,就让他打吧。随着时光的流逝,水福的兴趣竟逐渐发生改变,喜欢上了动画片,以及小人书。甚至还爱上了唐诗宋词。家里有两本《唐诗三百首》
。水福要给老莫朗诵诗歌,老莫赶忙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水福朗诵的是首现代诗,《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天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是/三月的烟花?/八月的桂花?/抑或十二月的雪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样爱你。
这首诗中规中矩,倒也没什么,紧接着,水福干咳两声,开始了新的表演:“日照香炉生紫烟,李白走进烤鸭店,口水流得三千尺,一摸口袋没有钱。”
老莫一口水没咽下,都喷到了水福脸上。
“是不是感觉很奇妙?”水福抹了一下脸得意地笑道。
“妙,简直妙极了!”老莫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那我再朗诵一首。”水福说,“床前明月光,李白睡得香……”
老莫温和地笑着,目光温柔地抚摸着他。
5
高攀做的饭菜,无忌没胃口,然而肚子又不争气,咕咕地叫唤,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方便面。大骨头方便面。
他也考虑过点外卖,可外卖毕竟要等好久。
“连做饭都不会,废物!”无忌骂骂咧咧的。
高攀愣怔了一下。
这话太熟悉了,无忌妈妈的口头禅。
高攀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烧水,水“咕嘟咕嘟”地沸腾了,无忌泡上方便面,一边玩手机,一边吃面。
“吃饱了做作业?”高攀温和地问道。除夕晚上还要学习,听着确实很残忍,但如果之前完成了,不是可以尽情地玩了吗?为何非拖到提交时间呢?
简直是自作自受!
“大年三十晚上,有这样逼人的吗?有病啊?”无忌叫道。
“可是老师那边怎么交代?”高攀叹了口气。
以前寒暑假,无忌同样不做作业,开学前两天,匆匆忙忙地补,整夜整夜不睡觉,搞得人精神都要崩溃了。现在好一些,老师分阶段收作业,哪怕平时偷点懒,临时补,也不至于措手不及。无忌磨磨蹭蹭的,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慢腾腾地拿出作业本。
现在科技发达,使用导航,前面直行还是拐弯,知道得一清二楚。做题目同样如此。软件一拍,答案立刻跳出来了。高攀对此极为痛恨。作业的目的是巩固学习,搜答案不是不行,对照答案认真思考,有一定效果,直接抄完了事,就没意义了。纯粹浪费时间。看上去在糊弄老师,实际上糊弄的是自己。可是不做呢,到学校又得挨批评。为了不被老师骂,只能熬夜用手机搜索了。想想真是悲哀。
如今的学生,比以前难,比以前苦,高攀上学那会儿,虽然物质条件一般,但没这么多痛苦啊。
从小到大,高攀成绩一直不错,不是他天资聪颖,只是本本分分地做好学生该做的事。小孩子爱玩,但学习不能偷懒。刚进入校园,高攀的表现普普通通,三年级以后,成绩逐渐突显出来,小学毕业时,稳居全班第一。三十年前,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初中的,小升初,差不多淘汰一半。在初中,高攀仍然名列前茅,是班级的骄傲,学校的骄傲,老师评价说,考中专问题不大。
那时的中专,相当于今天的985?起码不比211差吧?进了中专大门,就算捧上了铁饭碗,毕业包分配,这辈子不用愁了。对于未来之路,高攀没什么规划,老师说考中专,好朋友劝他上高中考大学,高攀有些拿不定主意。
上中专当然很好,但大学校园更令人向往,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到哪儿都自带光芒。
最终,在老师的诱导下,在父亲的劝说下,高攀选择了中专,毕业之后,顺利地与父亲成为同事。
6
看样子雪已经下了很久。
老莫向窗外看了看,白茫茫一片。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意味着新开始、新希望,是大众最为喜爱的季节。“让地球忘记了转动啊,四季少了夏秋冬。”百花齐放的春天固然漂亮,但夏天、秋天也各有动人之处。夏天可以下河游泳,被井水浸过的西瓜让人回味无穷;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沉甸甸的果实令人欣喜若狂。至于冬天,无疑也是很美好的。
老莫喜欢冬天,喜欢与冬天相关的诗句,确切地说,是诗人笔下的大雪,比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再比如“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冬天可以打雪仗,可以在河上溜冰,可以吃到甜美的甘蔗。
最重要的是,冬天可以享受过年的快乐。
更何况,诚如雪莱所说的,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印象中,小时候过年总有大雪相伴,这些年,雪好像下得少了。大雪缺席的除夕难免令人遗憾。幸运的是,今年除夕下雪了。
老莫突然间想去雪地走一走。
“干吗去?”水福正在看《熊出没》之《冬日乐翻天》,被逗得前仰后合的,然而老莫身子一动,他立刻察觉到了。
各家卫视转播春节晚会,毕竟还有儿童频道不转播的。
“去外面散散步。”老莫说。
“出去怎么不喊我?”水福显然很不满意。
“你不是正看《熊出没》吗?”老莫说。
“现在不想看了。”水福说。
外面雪大,风冷,老莫给水福拉好衣服的拉链,又帮他戴上了帽子。
以前的小孩子,最期盼过年,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更令人兴奋的是,可以燃放烟花爆竹。古人说爆竹声中一岁除。元宵节晚上,往往比除夕夜还热闹。除夕夜要吃团圆饭,要看春晚,出来点个炮,立马又回屋里去了。元宵节不同。正月十五,就是让大家欢呼雀跃的。古人过元宵,逛灯会、猜灯谜,才子佳人,演绎多少浪漫故事。老莫年少时,没怎么接触过灯谜,元宵节晚上,伙伴们提着纸花灯,在路上跑来跑去的。纸花灯里面点着红蜡烛,跑得快了,风一吹,会把花灯烧着,当时自然特别伤心,现在想来倒别有情趣。后来纸花灯进化成电子花灯,不会燃烧,却也少了许多趣味。
近年来,社会倡导不放烟花,理由很充分:污染环境,还可能造成人身伤害。春节听不到炮声,看不见烟花,闻不到硫磺味,总感觉少了点气氛。就像冬天不下雪一样,老莫想,应该想办法处理好二者的关系,既不产生负面影响,又保持节日的气氛。
当然了,老莫只是想想而已。
想不出来也没关系。
好在只是城里禁放烟花,乡下没那么多要求。
天空中五彩缤纷,让水福激动得不行,欢呼着:“过年了!过年了!”他小时候喜欢放烟花,现在学聪明了,自己不买,看别人放,既省钱又安全。
7
一阵“轰隆轰隆”的声音突然响彻天空。
“啊!啊!啊!”无忌瞬间惊叫起来。
高攀住在车站旁边,深夜时常有列车经过。无忌曾经多次对此表示抗议。这是老房子,高攀父亲留下的。多年以前,铁路分局在车站附近造房子,父亲作为老员工,分到了一套。高攀刚工作时在乡下,后来到了市区,一直没买房子,住在父亲这儿。结婚的时候,父亲把房子送给了他们。
对于高攀来说,房子是一个永远的痛。
高攀没房子,根本原因是缺钱。换个说法,房子太贵了。一年一个价。其实东西只要保值,再贵都不怕,当然增值更好了,但是在高攀看来,房价虚高,会砸在自己手里的。老婆说:那么多人买房子,人家没你聪明?
虽然高攀没反驳,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尤其某些学区房,虚高得厉害。
有时候,高攀会从学区房联想到股票。这两者之间似乎没什么关联,不过高攀总有这种想法。其实再想想,它们的确有相通的地方。股票的初衷是帮助企业筹集资金,以利于后续发展,老百姓通过投资,从而实现资产增值。现在做股票呢?企业为了圈钱,股民梦想暴富!
确实有人因为股票赚了钱,但更多的人赔得一塌糊涂。
股票违反了初衷,房子同样如此。学区房表现得更为明显。学区房本意是方便孩子就近读书,结果却造成房价畸形增长。学区房,决定孩子在哪儿读小学和初中。不可否认,学校之间有差异,但小学和初中阶段,学校之间的区别有那么大吗?成绩的好坏,未来的发展,与就读哪个学校关联不太大,根本因素还在自己。内因决定外因。再者说,教育局不该平衡教育资源吗?
高攀相信,那些天价学区房超高的价位终究会降下来,就像疯长的股票必定会回落一样。击鼓传花,就看花传到谁手里。
有时候,高攀想,自己不买房子,可能还有个原因,就是不愿意在这儿定居。没有归属感。
房子不一定非得买,租个好点的也行,无忌听说租房子,死活不肯住。谁家没房子?租房子肯定不行!
“在这种环境里,我成绩不好正常。”无忌理直气壮地说。
自己小时候条件比这还差呢,不也学得很好吗?高攀只是想想而已,没有说出来。
高攀承认,自己没什么魄力,这一点,跟父亲很像。
其实高攀可以过得更好。父亲是铁路老员工,收入还可以,别人买房子,他嫌房价高,认为有地方住就行,没必要买。本来母亲也接受了,然而几年后,房价噌噌噌地长,当年买了房子的同事,身价暴涨,只有他们家窝窝囊囊的,母亲气不过,跟父亲分道扬镳了。
晚上“轰隆隆”的火车声,听起来更加刺耳了。
高攀错过了买房的最佳时机,一度不想买了。只是他说了不算。妻子打定主意,买房,买学区房,不说最好的区域,至少要说得过去。高攀虽然不赞成,但无力反抗。最终在妻子的坚持下,贷款拿下一套房子。
妻子高兴了,高攀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几年,房价直线下滑,已经跌破了高攀的心理预期,即原价的一半都保不住了,首付跌没了,还欠银行一大笔钱。
8
“轰隆轰隆”的声响突然而至,像专门为爷儿俩准备的音乐,水福立刻大叫道:“火车来了,火车来了!”
老莫把水福揽进了怀里。
火车疾驰而过带起旋风,具有一定的危险性。
科技快速发展,早已进入了高铁时代,一切都那么迅捷,然而老莫仍然怀念过去的日子。咣咣当当的绿皮火车,看着感觉特别亲切。虽然速度没那么快,但沿途风景秀丽,让人赏心悦目。
相信那也是许多人共同的美好回忆吧。老莫想。
脚步太快了,会让远远落在身后的灵魂不知所措。
老莫工资不高,但经济上无须忧愁。主要因为没什么大的开销。结婚是头等大事,房子,彩礼,以后生了孩子呢,奶粉,月嫂,都是花钱的地方,不过这些似乎离老莫和水福很遥远。
老莫甚至没有自己的房子。
他和儿子住在乡下老火车站。
前几年,老莫主动提出申请,来车站做看守员。火车站不大。售票处和候车大厅加起来几十平米。外面躺着几排粗陋木椅。不过车站历史悠久,建于1921年。这是个令人心潮澎湃的数字。抗战期间,火车站曾被日军占领过,当地老百姓不甘心当亡国奴,在八路军的组织下,歼灭不少日军,为抗战的胜利作出了贡献。
老莫刚来的时候,还有客人在此乘车,需要他巡查隐患挥挥旗子,随着时光的流逝,小站不再停靠客车,老莫清闲多了。据说再过段时间,火车站将会拆掉,如果是以前,老莫或许有些担心,现在他看开了,一切都无所谓。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为未来的麻烦苦恼。
“困了。”水福打个哈欠说。
“那回去吧。”老莫说。
两人刚走出几步,老莫突然“啊呀”一声。
“怎么了?”水福紧张地问道。
“没事,脚扭了一下。”老莫说。
“来,我扶着你。”水福说。
老莫把手搭在水福肩头,不太敢用力。他怕儿子承受不起。水福说:“怕我没力气吗?我力气大得很。”屈起胳膊,想展示一下肌肉。
“知道你有力气。”老莫笑道。
“信不信,我能把你抱起来?”水福真的抱起老莫,还转了两圈,老莫怕两人摔倒,让他赶快放下来。
“回去得涂点药水,再贴上胶布。”水福说。
儿子说的是碘伏和创可贴,老莫轻微扭了一下,问题不大,可是水福不放心,坚持说回去给老莫用药。
9
父亲比爷爷强,自己比父亲强,高攀想,儿子应该比自己强。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每个家庭的愿望。只有这样社会才能发展。高攀希望儿子努力学习,以后有个好前程,在这方面,妻子的愿望更强烈,她给儿子报各种辅导班,几乎没留任何自由活动时间。
高攀不赞成上辅导班,可是拗不过妻子。
儿子起初对此非常排斥,后来演变为深恶痛绝。
辅导班上得越多,人越烦躁,精神越崩溃,成绩自然糟糕透顶,成绩落后,反过来让人更加狂躁。
“不想上了,真不想上学了。”无忌时常这么说。
面对这种情况,高攀思想有所改变,对儿子说不要求你成绩拔尖,考到班级多少名,非得考上什么好大学,只要努力了就行。
活着最累的,就是一定要成功。
有些名牌大学的教授,他们的子女不也普通得很吗?
可惜对于无忌来说,想做个普通人恐怕也不容易。
远离手机,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知道吗?我在学校很不开心。很不开心呀!”无忌叫道。
这种话,无忌小时候曾说过。有一次,无忌上学回来,说同学们不跟他玩,让高攀无言以对。片刻之后无忌又说,不玩就不玩。现在,这一幕又来了。无忌说:“班级分组开展活动,没人肯跟我一组,我带零食给他们吃,才答应让我加入。我不想这样去讨好别人!”
“儿子……”高攀心里酸酸的。
“他们嫌弃我成绩差。”无忌冷笑道。
“同学间的相处,不完全看成绩的,再说你只要认真学习,成绩一定不会比别人差。”高攀安慰儿子道。
“爸,给我办退学手续吧,不上了。”无忌说。
特别绝望的时候,高攀也想过退学算了。这当然太消极了。儿子嚷着要退学,又说退学以后更没前途。高攀想,上学的意义是什么?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为了考个好大学。上大学的意义呢?找个好工作。找工作的意义呢?赚钱生活。如果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赚不到钱,上学就失去意义了。
虽然成绩不好,上学总归还有希望,退学了,未来更加渺茫。
“不上学,以后怎么工作?”高攀说,“没有工作,靠什么生活?”无忌说:“你不是能赚钱吗?”高攀说:“等我老了呢?”无忌说:“还有退休金呢。”高攀沉吟一下:“如果我死了呢?”他想儿子或许会说自己也不活了,没想到无忌说:“我去马戏团当小丑。”
高攀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时间不早了,先睡觉吧。”高攀想,学习不好,不能把身体再搞垮了,经常熬夜容易猝死。
要增强抵抗力,充足的睡眠至关重要。
“马上就做完了。”无忌说。
说马上完成,仍然熬到了凌晨一点钟,无忌提交完作业熄了灯,高攀才上床睡觉。转辗反侧睡不着,心想,以后儿子会怎么样呢?找不到工作,去建筑队搬砖头?娶个老婆怕也留不住吧?再或者根本娶不到老婆?哎,算了,一切顺其自然吧,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半夜里,高攀做了个梦,梦见无忌在建筑队干活,一块砖头掉下来,砸在他的脑袋上,把他砸傻了。
高攀眼角湿湿的,恍惚间听到无忌尖叫了一声。
10
水福扶老莫进屋,让他坐在凳子上,自己找碘伏,小心地给老莫涂抹伤处。
看着儿子笨拙的动作,老莫笑了,同时又有点心酸。
突然间,外面噼里啪啦响声震天。想必要到新年了。老莫打开电视机,《熊出没》已结束,播放着什么广告。换个台,主持人正在抒情,零点的钟声就要敲响了……现在开始倒计时……
在一片“新年好”“新年快乐”“拜年了”的欢呼声中,老莫关掉了电视机。
太困了,儿子要睡觉了,老莫陪他走到床边,给他盖上了被子。
“陪我一起睡好不好?”水福问道。
“好啊。”老莫说。
水福的床比老莫的大,睡两个人完全没问题。睡觉之前,水福要听故事。老莫说:“从前有一对父子,他们住在火车站旁边……”讲了一会儿转过脸,看到水福已经睡着了。
老莫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水福把身子转向另一侧。
老莫吁口气,想想自己这一生,上中专,到乡下工作,努力调回城里,结婚,生子,离婚,儿子遭遇意外……有成功,但总体上比较失败。他对自己不抱希望,对水福更没有太高要求。人生短暂。简简单单地生活,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有本事为国家多作贡献,没什么能力就争取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给家人添乱,不给社会添乱。
人,最重要的是活着,健康地活着,自由地活着。
想着想着,老莫感觉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的,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除夕夜,年轻的自己和年幼的儿子在雪地里奔跑……
【梁弓,文学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第十届委员会委员,发表小说二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多部。曾获紫金山文学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等奖项。部分作品被拍摄成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