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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兰云峰:身在此山中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 | 兰云峰  2026年09月16日08:00

他自称隐者,邻近的人叫他山上的。其实不近,隔十里山路,步行得个把钟头。一般隔两月下山一次,采购米面、油盐、蜡烛,以及香烟和酒水一类的。去过两次镇上,把银行卡里的数字换成现金,成全他在山上的生活。

入秋了,天高气爽。昨夜月圆,清辉皎洁,隐者在屋前独饮,举杯邀月,寂时回眸往事,且饮且叹;嬉时击掌放歌,且饮且乐。不想竟喝到酣睡不醒,日上三竿,才被一串松鼠的嬉闹声吵醒。

推开柴门,步出石屋,阳光穿透枝叶缝隙,洒下形状各异的光斑。他伸臂,踢腿,扩胸,深蹲起立,又朝着莽莽山林吼几嗓子,才感觉残存的酒意散去不少。屋前有一棵水桶粗的阔叶栎,叶片泛黄,风过时,叶子簌簌而落。像雨点,也像落雪,只是更显凄然。几只松鼠常来,拖着大尾巴,瞪着小眼睛,机警,敏捷,跟顽皮大胆的孩子一样,常在树上追逐嬉闹。有几次顺树而下,在石屋前东张西望。有一只胆大,凑到石屋前,隔着门缝朝里窥看。

引火烧水煮面,才发现醋没了,盐也不多。再一盘算,香烟剩两盒,米面撑不了半月。呼呼啦啦吃完,隐者决定下山,或者到镇上一趟,把日常所需物资备上一些。收拾碗筷时,他不由自语,不管在哪,这日子都差不多嘛!一样要吃喝拉撒,一样得精打细算。

一路顺山势而下,多是羊肠小路,也有青石垒砌的石阶。路上鲜有人迹,铺满枯枝落叶,若不常走多会迷路。隐者刚来住时,路况不熟,就迷过两次,好在察觉有异,又原路返回找到出路。

将近晌午,隐者下到山下,村子叫桃花堰,以前有七八户人家,前几年易地扶贫搬迁,建了风格统一、规划整齐的二层小楼,住在岭上、山坡的农户举家迁来,一时人口聚集,烟火渐浓,衍生出小超市、早餐馆、理发店。地里讨生活终归艰辛,青壮年大都在外闯荡,留下的多是老人孩子,倒也能看到鸡飞狗叫、孩童嬉闹的景象。

隐者在村口踟蹰,去镇上?进村子?正在内心纠结,一辆小货车从村子里奔出来,见了隐者减速停车,从车窗探出一颗光头,嗓门豪爽地邀约,山上的,到镇上?隐者认识,先是点头,又忙摆手,有点怵的神情。

半年前,隐者搭过光头的便车。光头姓赵,心肠热,嗓门大,说话口无遮拦,连吼带骂。再加上年龄相近,一路上话多,也不看眉眼高低。光头朝车外吐口浓痰,张开蒲扇般的大手摸摸脑瓜,一脸狐疑地问,狗日的,你搞么的?隐者迟疑着,琢磨片刻,说住山上的。光头更加懵逼,不由松掉油门,侧目看着隐者,问你住山上干㞗?莫不是躲债?要么是躲难。隐者心有不悦,但搭人家的车,愠怒的底气很快泄了,仍旧耐心地说,就在山上住着呗!光头没得到答案,两道浓眉蹙到一起,很快又倏地展开,一拍脑壳,哈哈大笑道,你是当隐人,不!隐士,对不对?跟那个姓陶的差㞗不多嘛!隐者感觉秘密被扒开,有种被围观的难堪,不由尬红了脸,沉默不语。幸亏路程不远,到了镇上,隐者连忙下车,招手道谢后狼狈离开。

走哟!咋跟婆娘样的。光头笑呵呵地邀请,像认识多年,用不着客气。隐者不好推拒,到镇上的想法也占了上风,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路上,光头仍然多舌,好在只是感慨日子不易,牢骚世道不公,或者骂某个不干人事的村干部。隐者不敢插话,怕话题引向自己,免不了刨根问底,弄得自己又难堪。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镇上,俩人分开,各行其是。

隐者从镇上回来,幸好又搭上便车,不至于耽搁太多时间。坡陡路窄,荒无人迹,荆棘挡道,藤蔓缠足,再加上买了一些物资,都装在一只背包里,分量不轻,歇了几程才隐约望见所住的石屋。再歇时,日头正在西斜,因为密林遮掩,光线暗淡不少,似乎黄昏很快就要来临。才理了发,修过面,正摩挲光洁的下巴,猛然看见一个人影在屋前晃悠。拾野山菌的?挖中药材的?隐者起身查看,果然有个穿绿衣的男人,四下走动,形迹可疑。

隐者心生警觉,一步步走近,踩着落叶,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喘息声。男人猛地转过身来,被突然而至的隐者吓了一跳。四目相对,绿衣男人显出一些慌乱,有种急于逃开的意思。虽是荒山野岭,好歹算是自己的地盘。隐者笑了笑,以此缓和紧张气氛,问,兄弟,你做甚?绿衣男人“哦”了一声,弯腰拎起地上的工具包,努努嘴说,我是个木匠,想找点活做。听口音不算远,应该是邻近县市的人。隐者把背包搁到石桌上,摸出香烟,奉一支给木匠。木匠迟疑一下,弓腰双手接过。隐者取一支点燃,发现木匠捏着烟踌躇,又伸手奉火,帮木匠点燃。木匠居然不会,吸一口被呛得原地打转,连声咳嗽,想扔掉又觉不妥,咳毕了,又拿在手里看缕缕飘散的烟。

隐者打开背包,将购买的物品一一取出,又分类归置到位。木匠蹲下来,满腹心思地吸烟,似乎适应了,没再咳嗽。石屋前横着几根木头,隐者伐的,用来搭建栖身的屋顶,结果余出两根,别无他用。木匠看到木头,眼睛一亮,在地上摁灭烟,起身对隐者说,老哥,我帮你做两把凳子吧!隐者听了一愣。自从住到山上,寝以木搭床,坐以石为凳,一切从简,能栖身度日即可。深山老林中又无访客,两把显然多余。即便要做,一把足矣。

木匠心急,又跟话说,我不收工钱,管顿饭就行。语气急促,坦诚中夹带迫切,让人很难拒绝。隐者看看睡在墙根的两根木头,又看看一脸忠厚的木匠,说好,那就有劳兄弟了。木匠喜笑颜开,郑重点头,像得令出战的先锋官,束衣绾袖,准备施展拳脚。

木匠手艺了得,架木吊线,取材备料,凭一斧一锯,一刨一凿,做椅骨,凿椅梁,刨椅面,手艺娴熟,有条不紊。隐者烧水泡茶,端给木匠,再把烟敬上。木匠接过茶,推拒了香烟,抬手抹汗,像中了头彩,一脸快活,道谢说,老哥,我本就不是抽烟的人。隐者不再勉强,说,那你忙着,我去准备饭菜。

赶巧才去了镇上,下酒菜不少,花生米,卤牛肉,袋装干鱼,再加上凉拌西红柿,爆炒秋辣椒,搁在石桌上,有色有样,比较丰盛。木匠手快,不到两个钟头,木椅的椅脚、椅档和面板已准备妥当,只待组装套榫就能告成。隐者看了满意,见天光渐暗,时辰不早,就说,不急这一时,吃饱喝足再做吧!

隐者独居山中,除了偶有采药的人,捡野山菌的人,春天来游玩的人,几乎很难有人来,更遑论做客吃酒。碗碟倒能通用,只是一双筷子有点作难。隐者把自己的筷子用来待客,随手截了两根木棍自用。木匠把一双筷子还给隐者,捉了木刀寻两根粗细相当的树枝,三两下就削出一双簇新的木筷,握在手中摆弄,两人不由笑了。

暮色渐浓,倦鸟归林,空山之中一片阒寂。隐者话少,似乎是习惯,独居山中将有一年,再说上了年纪,语贵,不肯多言。木匠少话,像是口拙,几次欲言,纠结一番,不发一语。两人借了烛光吃菜,喝酒,显得气氛沉闷。不觉喝完两杯,隐者感觉有点飘,像身体变轻,有让人舒畅的东西浮上来,被托举着,萦绕着,感觉蛮好。隐者提壶斟酒,说兄弟,在这深山老林,我们能一起喝酒,也算是缘分。木匠双手执杯,待斟满了,接好放稳,附和说,是的哩!老哥。

隐者想了想,说,兄弟,我们这是菜少酒贱,不如用故事下酒?木匠不解其意,有些懵懂地看着隐者。隐者笑笑,解释说,就是一人讲一个故事,哪样的都行,就是现编的也算数。木匠明白过来,搓搓手,答应下来。

隐者举杯,对木匠说,我是主人,就先讲,说着,以手抚额,沉吟片刻,再以食指叩点桌面,说我就讲一个聪明人的故事。

我有一个朋友就很聪明,名字不说了,就叫他朋友吧!

朋友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的农村,应该跟我们年龄差不多。那时条件都差,大部分人家穷,念个初中,甚至上完小学,就到沿海城市当打工妹,打工仔。朋友也不例外,爹妈老实本分,兄弟姐妹又多,穷得叮当响,勉强念完初中跑到南方打工。跟很多打工仔没有两样,他干活不惜力,做事不怕苦,干过工地,进过工厂,也摆过地摊,卖过盗版光碟。被黑车倒腾当猪崽卖,被联防队员打断两根肋骨,也被小混混收保护费,被蒙面人抢了兜里的几十块钱。总之,酸甜苦辣,一路艰辛。

如果朋友不聪明,那他就跟很多打工人一样,流血流汗,献出青春,要么勉强在他乡落地生根,要么回乡经商务农,大概如此吧!但他聪明啊!书读得不多,但脑瓜活,点子多,而且有魄力,敢想敢干。几年下来,他渐渐看出了门道,找到了赚钱的路子。他能说会道,又会来事,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情商高。听说一家工厂的后勤主管是老乡,有千把号人哩!他请吃送礼拉关系,还以五五分成撬了别人的墙脚,自个儿从中赚差价。依法炮制,不到半年就接了十家工厂的后勤供应,刨去成本和上下打点开销,一年下来赚了五六十万。你想想,要是出力气打工得多少年啊!

咱接着讲。朋友可不是小富即安的主,他有野心,也有眼光。几年后,他已经积下一些人脉,又贷款开了一家酒店,装饰奢华,高端大气,算是跻身当地的服务业。自此,资产雪球越滚越大,他开始涉足餐饮、旅游、房地产等行业,不到四十便坐拥数亿资产,住别墅,坐豪车,浑身名牌,财大气粗,绝对是牛逼哄哄的成功人士。

你说说,这世上有人得富贵,有人受穷苦;有人得意,有人落魄,到底是老天给的定数,还是自个儿拼出来的成功?哈哈哈,讲不透哟!

朋友发达了,加上豪爽仗义,面对来找事做的,求帮忙的,甚至来投靠他的亲戚朋友、乡党熟客,几乎有求必应。得人钱财,受人好处,无不是讨好的,奉承的,这位朋友很快就有了“及时雨”的名号。朋友乐在其中,你想想,除了那梁山带头大哥宋江被称作“及时雨”,还能有谁?

再聪明的人也有猪油蒙心的时候,更何况笑脸看多了,赞歌听多了,这人就容易找不着北。不消两年,原本势头正旺的集团公司竟然严重亏损,这个公司亮红灯,那家工厂起纠纷,弄得他是焦头烂额。深挖细查,竟都与亲朋好友有关,大部分抱着吃大户的心理,好处要得,便宜要占,但吃苦受累不行,再加上能力水平堪忧,莫说干成事,几乎都在里面捣乱生事。朋友心一横,该开的开,该撵的撵,结果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莫说亲戚朋友,就连自己的兄弟姐妹都翻脸,连损带骂,撒泼耍横,让他骑虎难下,真是应了升米恩、斗米仇一说。

你说说,这是不是聪明人办的糊涂事?在人心面前再聪明也白搭,只有懂得人心,通晓人性,那才是真聪明。

来!走一个。呵呵!这事之后,朋友算是吃一堑长一智,对人对事既低调又谨慎,但有些事防不胜防。一个远房表弟投奔他,小伙子高大帅气,人又机灵,嘴甜手勤,说话办事有分寸。朋友先让他做司机,历练几年当他的助理,大事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很受器重。都说人心隔肚皮,这话是老理,肯定错不了。等朋友发现大事不好时已经晚了,妻子和表弟勾搭成奸,合谋把他算计得两手空空,结果还让他蹲了两年监狱。这里头的事要多阴险有多阴险,要多悲惨有多悲惨,比看过的电视电影还要狗血。刑满释放后,朋友感觉像南柯一梦,曾经的荣华富贵云烟一片,其中的恩怨是非唯有自知,仿佛一夕悟透,不再对过往耿耿于怀。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朋友变卖资产后,四处游走,飘忽不定,有时在西部大漠,有时在东北小镇,有时夜宿山野,总之,他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躲避什么,没人知道他明天到底在哪里。

故事讲完,隐者和木匠的酒正好喝尽。隐者提瓶再斟,这时,圆月当空,如银似雪,泼洒周身,连同摇曳的火烛都染上了一层光晕。隐者搁稳酒瓶,说,兄弟,该你了。木匠嘿嘿一笑,伸手挠头,很作难的样子。隐者怕木匠有顾虑,就降低标准,说故事嘛!可长可短,真的假的无关紧要。木匠再嘿嘿一笑,像鼓起了极大勇气,对隐者说,老哥,我讲。隐者举杯约酒,笑着说,请。

我讲一个老实人的故事吧!木匠呷口酒,搁下酒杯,开篇说。

我跟我师兄同年,他不一定比我大,但比我早拜师,我就叫他师兄吧!对,我就讲师兄的故事。那时候,木匠还是不错的行当,做桌椅,打家具,修门窗,只要手艺好,填饱肚子,过好日子,是不用愁的。当然,如果家里不穷,也没谁学木匠,再怎么说也是流汗出力的手艺活。

师兄兄弟三个,排行老大,早年死爹,他妈身体也不好,是个病壳子。师兄家里穷啊!拜师要过礼,是行规,多少凭心意。师兄家太穷,一分钱都拿不出,就跟师父说好,在师父家下苦出力三年,算是抵了过礼钱。师兄十六学艺,身架没长开,个小,身瘦,像半大的孩子。忙时,跟师父挑着家当东村西庄做木活,先学取材,拿锯开,用斧破,主要使力气,练胳膊劲。再做胚材,用刨,使凿,钻孔打眼一类的。闲时,给师父干农活,播种,收割,起粪,砍柴,啥事都做。师兄书读得不多,但学木工有天分,才满一年,就能跟师父顶不少事。师父人不咋样,抠门,贪便宜,爱耍心眼,别看一脸笑,打骂我们那可是常事。

三年满师,凭师兄的手艺能自个儿揽活,但师父怕他抢了饭碗,愣是不让出师。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这老话错不了。师兄就是太老实。师父的闺女比我们小两岁,贪玩,胆大,初中一毕业就跟街油子混,结果弄大了肚子,没人认账。师父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总得体面收场。他就去找师兄,让他娶了他闺女。师兄老实,但不傻,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哪能随便背锅?师父“扑通”一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师兄心肠软,就扶起师父答应了。

我们都替师兄叫屈,可谁让他老实呢!婚礼那天,师兄弟陪他喝喜酒,有人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说,老实人吃亏,吃亏是福啊!也有人笑,说娶一送一,划算!师兄忍性好,不管别人咋说,他都呵呵笑,当没事一样。婚后,师兄做木活挣钱,他能吃苦,手艺好,又节俭,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他老婆骚情,流言蜚语多得很。师兄老实啊!只能装傻充愣。后来,木匠的活慢慢就少了,人们都喜欢买桌椅、买衣柜。师兄只好出门打工,到工地上做架模、加固一类的活,一年也能挣上几万块。要说他老婆,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咋了!你猜怎么着?不生气!我……我日他妈……

好!我接着讲。他老婆跟了他,不是整天打麻将,就是隔三岔五城里逛,估计偷人的事没少干,就这还嫌师兄没出息,没情调。师兄老实啊!把一对狗男女堵床上,他……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师兄年头出门,年尾回家,等再回家时老婆跟人跑了,丢下八岁的闺女。师兄的两个弟弟都成了家,一律怕老婆,在家不顶事,竟然把老娘也推给师兄一人。师兄是真老实,也不争,也不犟,一个人养着老娘和闺女。

如果日子顺当,苦就苦点过呗!可没几年,师兄的老娘一病不起,归了西。你不晓得哟!这人有多不要脸。师兄老娘的葬礼上,两个弟媳哭得那叫一个惨啊!哭天抢地,咿咿呀呀,像快死的老母鸡。师兄倒没哭,很平常的样子,直到老娘入土为安。

老娘一死,师兄就跟闺女过日子。闺女不是他的骨肉,但师兄待她像亲生。闺女也乖,听话,懂事,学习又好。凭着木匠手艺,师兄四处做零工,省吃俭用,就想着供闺女读书,考个好大学,奔个好前程。俗话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欺苦命人。闺女在镇中学寄读,到了星期六放假。平常都是师兄去接,骑个摩托,也就一支烟的工夫。那天,师兄忙就没接。到了晚上,师兄回来不见闺女,赶紧出门去找。一连几天都遍寻不着,像人间蒸发。过了十几天,有放牛的老汉报案,在离路不远的山林里发现一具女尸。师兄去认,都看不出人样了,但衣裤书包还在,直接昏死过去。你想想啊!才十三岁,多好的年纪,被王八蛋给祸害了。

派出所罚款在行,但破案不行,起先还打包票,说放心,命案必破。师兄隔天就问,那边总是让等,等得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还是没结果。师兄还得活啊!出门打工,有时在镇上,有时到城里,长则三五个月,短则四五天,每次回来都去派出所问。最后一次隔半年,回家一看,二弟盖了新房,三弟修了车库,像约好的一样,占了师兄的宅居地不说,还直接把师兄的大门堵上了。师兄去理论,莫说吸一个奶头的亲兄弟,就是非亲非故的乡里人,也做不出这样龌龊的事。师兄老实啊!都骑他脑壳上拉屎,他都不翻脸,心里还念着是兄弟,是手足,结果说法没讨来,还挨了一顿骂,被扇了一耳光,让他赶紧滚蛋……

圆月当空,洒照着隐者和木匠,也洒照着石桌和烛光,如雪似银。木匠端起杯,愣了片刻,也不邀上隐者,仰脖一饮而尽。隐者若有所思地看看木匠,端起杯,顿一顿,也一口干了。

隐者执瓶斟酒,木匠也不推辞,看杯里的酒花在月光里灿然盛开,又寂然凋谢。隐者一视同仁,给自己斟满,搁稳酒瓶,问,你师兄后来呢?木匠沉默着,如同一个走到尽头的故事,再难续尾。山野无风,寂静覆盖,火烛“嗞嗞”燃烧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像有人滔滔不绝地说话。

木匠揉了把脸,看着期待的隐者,接着讲,我说过的,师兄太老实了,跟不念兄弟情分的弟弟们,他能咋样?后来,师兄就背着工具包走了,凭着木匠手艺,舍得一身力气,到哪里还找不到一碗饭吃?木匠端起酒杯,顿一顿,又说,打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后来,是长久的沉默。蜡烛静静燃烧,烛光如豆,与落地的月光辉映,洇散出淡淡的光晕。烛光倔强,迎来最后的绚烂,一阵剧烈燃烧后,烛尽灯灭,唯有月光如水,静静抚照。寂静中,有枯枝断裂坠地,传来清脆声响。有叶落,一片,两片,或者很多片,如同密林中藏着某人,独诉着无人通晓的秘密。也有虫鸣与地籁,像多声部的合奏,密密匝匝,潮汐般来去。

隐者摇晃着起身,走进不远处的树林,扶树放尿。扭头回望,木匠枯坐着,月光覆身,像披一层薄薄的霜。他静静地看,木匠时近时远,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喊,就喊他一声木匠。他又想笑,觉着人生处处都是辛酸。不由悲从心起,泪水涌出,打湿的月光骤然寒凉。

隐者醉了,他先还硬撑一阵,和木匠碰杯,喝完残酒。又递烟给木匠,凑着脑袋点燃,吞吐。似乎所有的话都在故事里,一并被故事带走。月正当空,宛如白昼。隐者真的醉了,脑子混沌,身体变轻,像一个我抽身离开,另一个我无能为力。好歹酒醉心明,他交代木匠跟他睡石屋,又说两个老男人,洗个屁啊!还是睡吧!一辈子不过是一场梦。

隐者睡得沉,像走一条长长的甬道,狭窄,无光,唯有向前,不可后退。终于,前方有光,他进入一个明亮的世界,仿佛回到并不久远的从前。他骑一辆飞鸽自行车,沿着乡间土路飞驰,把风远远地抛在身后。阳光热烈,有一刻,他仰起脸,闭上眼,感受阳光在树冠上跳跃的欢快。睁开眼,空气里的腥咸让他仿佛回到曾经的南方,在人群中奔走,在酒桌上豪饮,唇枪舌剑,意气风发。不知怎么就醉了,头晕目眩,呕吐,挣扎。有“咚咚”声传来,是木头破裂的声音,像一个男人在恸哭,在号叫。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浓郁的树影里,潮湿寒冷。他爬起来,抱臂走出树荫,阳光饱满,温暖如春。骄阳下,木匠正在劈一根木头,赤裸上身,汗水淋漓,抡斧砍削,大块大块木屑弹丸般迸射,划过天空,飞向远方……

隐者是被松鼠们吵醒的,叽叽喳喳,疯疯闹闹,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宿醉醒来,头痛得厉害,自行揉捏拍打一阵,略有缓解。隐者穿衣起身,推开柴门,遍地秋阳,明亮耀眼。三只松鼠正在偷吃,昨晚未拾掇的食物成了它们的美餐,坐在尾巴上,前爪如手,抱怀朵颐。见了隐者,一律噤声张望,警惕中显出笃定。隐者见了,不由心生愉悦,在心里赞叹,真是些可爱的小东西。

四处逡巡,不见木匠,倒是墙根下搁了两只木凳,弥散着木头的清香。是柏木材质,主色米白,露出星星点点的赤色树结,像一只只满含心事的眼睛,深情凝视。隐者以为木匠并未走远,朝寂静山林唤了几声,木匠!木匠!惊跑三只松鼠,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再去看那两只木凳,并排摆放,沉默不言。隐者暗忖,木匠肯定是借着月光做工,一手抡斧,一手持凿,下榫头,凿榫眼,锄榫槽,让一根木头以一把凳子的形式重新存在。想起夜里的梦,无序的画面在脑海隐现,心里不由泛起惆怅。

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早,让隐者有些措手不及。天亮时,隐者醒来,耀眼的光从门缝透进来,捎带凛冽寒意,让他感觉格外清冷。

推门一看,果然满眼雪白,铅色天空仍在飞舞着细小雪沫。气温不算很低,倒是垂下的枝梢和独立的野草挂满冰凌,晶莹剔透,显出冬天的景致。隐者洗脸,刷牙,抱来贮存的柴火,生起噼啪燃烧的火堆,架锅煮面。吃面时,火光摇曳,一闪一闪,映照着另一只木凳。隐者看了,不由出神,想那木匠今在何处?

烤火,吸烟,想冬天来得真是仓促。前次去镇上,隐者准备买一床被子过冬,光头司机热情,说买的被子花里胡哨,不如棉被顶用,赶巧他要新打几床棉絮,慷慨地许给隐者一床。为这,隐者很感激,买了条价格相当的香烟塞给光头。隐者估计光头的新棉絮早打好了,只是自己拒绝所有通信工具,不知详情。若不是这样,凭光头的热乎劲,老早打电话来催了。这么想着,隐者决定下山一趟,顺道再买些其他用品。

下到山下已近晌午,有炊烟袅袅升起,在纯白的背景里缠绕,飘浮,淡淡散去。隐者按图索骥,推开虚掩的院门,厢房里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燃烧的火炉旁,一桌麻将正酣,三个人边打牌边闲话。有人说,好狠的人啊!两家灭门,四五口子人哩!有人搭腔,听说那家伙老实得很,三脚都踹不出个屁,咋那么大的胆?光头喊,碰!接着又说,日他妈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莫说是站着拉尿的男人。隐者听得清楚,心里竟莫名一阵慌乱。定定神,隐者上前几步,光头见了忙起身招呼,一如既往地热情。

隐者扛着新棉絮走出来时,光头跟在身后嚷,山上的,你干㞗啥!让吃个饭还咋?隐者没有回应,像怕光头会撵上来,不由加快脚步,显出踉跄。光头更加疑惑,嘀咕一句,这狗日的咋疯㞗了?!

阴云渐消,日头散发光晕,积雪融化的大地开始袒露。出了村子,再走不远就要分路上山。隐者停在岔路口,单手摸兜,掏出香烟,点燃,长长地吸一口,慌乱的心跳减速不少。在火炉旁坐时,他问打麻将的光头,哪里的灭门案?光头一边摸牌,一边讲,不时有牌友补充。大概情形是一个多月前,邻县发生血案,说是为宅基地的事,兄弟相残,血溅当场,有说死了五个,有说死了四个,无一幸存。发了通缉令,悬赏五万。终归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凶犯很快落网。

一阵风来,吹掉蚕蛹般的烟灰,飘落雪地,瞬间化为乌有。隐者一个激灵,弹飞将要烧手的烟蒂,仰望天空。阳光正在穿过云层,明亮的光自天宇垂落,与耀眼的雪光辉映,天地仿佛进入太虚幻境,似乎一切正在到来,一切正在远去。忽然,隐者听到一串咯吱声,像有人来,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近。抬眼去看,积雪融化的道路上,木匠背着工具包,穿着未佩戴军衔的老式军衣,顶着像落有雪的半头白发,远远走来。隐者欲挥手招呼,定睛细看,道路空旷,四野无人。积雪消融的声音潮汐般涌来,像很多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兰云峰,在《解放军文艺》《长江文艺》《作品》等刊发小说,曾获解放军文艺年度短篇小说奖,有作品被转载或收入丛书与年度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