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5期|李知展:天亮再出发

李知展,作家。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大家》《江南》《长江文艺》等刊。出版长篇小说《平乐坊的红月亮》《芥之微》、小说集《望春门》《流动的宴席》等多部。现居河南洛阳。
推荐语
之前编发过李知展数篇小说,他对小说结构的把控和对语言的经营,所展现出的才华和灵动,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如中篇小说《雪中雀》的开头:“残夏把最后一批蝉鸣抛售给秋风,将加单衣时,夏峰也磨好了自制的刀子。他要去雪湖里试一试。”比如中篇小说《丽景》的开头:“环洛皆山。往西,多是山原,北中原豫西那种遍布低矮灌木的旱山,贫瘠、粗粝,却又有见缝插针生机强韧的绿。山挽着山,绵延苍莽,断裂面大刀阔斧,露出土黄的筋骨,坚硬、浑厚,不卑不亢。”出手即气象不凡,既能统领全篇,又见文采功力。
到了短篇《天亮再出发》,开头同样精彩,春天来了,一切萌动焕发。小说娓娓道来,通过一位中年女性陈玉珍在托举了家庭孩子之后,尽职尽责,经历坎坷,仍然怀有追求自我价值和独立觉醒的努力。小说尤其打动人的情节,是陈玉珍对亏欠她半生的田振华,既杀伐果断,又吐露温柔,两人其实互相守望,在去往远方的路途上达成与岁月的和解。小说写得温暖、坚韧、光明。
李知展的小说有一个特点,不猎奇,不搞怪,不故作深沉,他的先锋和思考融于叙述和语言之中。他惯于从“小”处下手,以世情小说的笔法,叙述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情节上稳中求变,翻转延宕,人情人性,烟火冷暖,推到感动人心的深处,常常催人泪下。李知展总能从最平凡、微小的个体上,看到人性的幽暗和灿烂,发掘个体生命内心广阔的尊严。
——栏目主持:周明全
一
立春那天夜里一定是偷偷发生了点什么,想想看吧:冬正唯我独尊,将寒冷的驻军排布天下,然而,春天毕竟来了,先是枯黄的地面上探出几茎草芽,背阴处的沟坳里点亮几朵小花,凛冽的风里忽而灌入了一丝柔情,冰封的身体如河水化了冻,觉得可以伸胳膊踢腿,心口热热的,想喊,想叫,想去大天大地里胡闹。
田振华就喊了,就叫了:“哎,玉珍啊,我们结婚吧。”他张开手臂,如大笔一挥,划掉三十年的错过、误会、坎坷、眼泪,过去种种,无须计较,不必再提,只一副拥抱无限未来的豪迈之态。看似壮怀激烈,其实,田振华叫的也没底气,他可以轻拿轻放,让往事“过去”,陈玉珍不一定愿意跟他同频共振。面对命运,他们都曾胼手胝足咬牙切齿为之较劲,可两张弓,田振华的这张拽得吃力,到底还是射中一些财富、地位、事业、家庭;陈玉珍的那张弓,仅有的箭镞,拼尽了力气,仍次次脱靶,到头来只落得个光阴飞逝,孤身一人,一切成空。
可是呢,还得由他叫出来,正因为过去太艰难,一粒芽苞熬过严寒、干旱、盐碱,眼看要迎来春天,这破土而出的瞬间,恰如不服输的震天一喊:陈玉珍,我们就是要逆着天,我们就是要把错误纠正,我们就是要喜结良缘!田振华又叫了一遍,几乎泪流满面:“玉珍啊,我们结婚吧。”
果然,陈玉珍头也没抬,将泡发好的黄豆黑豆小米灌进豆浆机,在摁响开关轰鸣之前,甩一句:“又发神经。”
吃完早餐,陈玉珍右手杵到田振华脸前,一摊。田振华像在玻璃厂业余文艺排练交际舞一样,顺势拉起她的手,刚说一句:“感谢陈女士赏脸。”瞬间被陈玉珍掌心布满老茧关节粗壮变形的手打开。“老不正经。”她说,“我真不该答应苗苗来照顾你。”田苗苗央求她时软硬兼施:“阿姨,我爸摔了一跤,可严重了,没人照顾。离婚后两人形同陌路,我妈根本不管。”看陈玉珍不为所动,又追加煽情,“老头儿术后麻药劲儿还没过来呢,昏昏沉沉的,只一个劲地轻唤‘玉珍,玉珍啊,玉珍……’姨,就当可怜可怜老头儿吧。”不容分说将定金给了她。这孩子精明着呢,包袱甩给她,自己不用端屎倒尿,尽可以去潇洒。
田振华揉着肚子,眨眨眼,目光探过镜片,对她伸过来的手,狡黠装傻。“什么呀?”“钱。”“不是给你啦。”他指指买给她的毛坎肩、点心、墨镜等。乍暖还寒,她有肩周炎,所以买了毛坎肩;她爱吃甜,才买了点心;她眼角有前夫“馈赠”的伤疤,墨镜可遮掩。自以为心思周全。
陈玉珍心无波澜,眼神不屑:“老田,五十多了,你还当我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几句话一点零食,就被你哄得团团转?做梦吧!”
田振华像是在大人跟前逞能表现、急于邀功的小孩,功没邀成,劈头盖脸挨了顿板子,脸上火烧火燎的。“嗨,至于吗,逗你玩呢,再说,我会差你那点儿钱?”即便田振华本意不是显示财力的优越,可正是这种流露时的不自觉,更衬得陈玉珍寒酸。轻舟已过万重山,他们隔山阻水,已容不下暧昧。
“田老板有家有业,财大气粗,你不差钱,我差。”陈玉珍神情里是正大光明的坦然,甚至有点摆烂,“我过得就是这么辛酸,我的人生就是这么破烂,我又没打算隐瞒,都打开给你看,你过得好,你光鲜,尽情秀优越,尽管评说,随便!”——她现在的人生,有一部分还是他造成的。
“真有钱,真有心,欢迎给我加点工资。兜里揣着几文钱,在穷人跟前振衣作响,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玉珍又揭他老底,“现在没心情和你玩。想玩找年轻的去,你那张破嘴,不是最会哄女人?”
田振华哑口无言,一面觉得她小题大做,活得像一口钟,一串铃,稍微一点触动,就铃声大作,弄得索然无味;一面又觉得懊恼,好好的,招惹她做什么呢,这下好了,本意是给两人关系里递个梯子,却眼看着词不达意的语言把她推远。田振华恨不得扇自己臭嘴,赶快转账,息事宁人。
陈玉珍仅收了应得的五千元,剩余的一万元退还,呛他:“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你那小厂经营状况啥样,自己最清楚。闺女玩心大,还不知道替你分担,你要不是维系客户喝得烂醉,会摔成这样?”陈玉珍嘟嘟囔囔,“一把年纪了,也没个分寸,下次摔死得了。”又说,“不属于我的,我之前不要,以后也不会要。”这就不仅仅是说钱了。
田振华心下有愧,仍在坚持:“就当是涨的工资,收了吧。”
陈玉珍不为所动:“这点钱就想弥补?吃屎吧你。”察觉到他眼神里要说你也别打肿脸充胖子,给孩子买房借的贷款还清了吗,陈玉珍急忙撇开,宕开一笔,说:“想高价雇我的多着呢,不缺你这一个客户。”
“我们……就只是雇佣关系?”
“那你还想是什么?”
田振华气鼓鼓的。临到老了,他又恢复年轻时的情绪化,喜怒都大开大合,都形于色,瞬间从内心开闸,反映到肢体和表情上,或火树银花,或吱哇乱叫。他拍着轮椅把手,张大嘴,呼哧带喘的,痛心疾首的样子:“玉珍,陈玉珍,你走,你走吧……”
陈玉珍丝毫不惯着他,开门,关门,下楼,走了。田振华像一条被扔在沙漠里的鱼,徒剩挣扎。
女儿田苗苗从楼上下来说:“一大早的,又吵吵什么?”坐下来,心安理得享用陈玉珍准备的杂粮豆浆、清炒豌豆苗、小茴香鸡蛋饼,再对她点评:“整天一身黑,像跟谁守寡似的;从来都绷着一张脸,没个笑模样,像谁都欠她的钱。上次在小区门口她跟一个收纸壳的老大爷在那掰扯,那叫一个热闹,嗷嗷叫,非说收废品的秤有问题,一堆人围观,她还不依不饶……约了一个朋友来楼上阳光房喝茶,我路过都恨不得捂着脸,唉……”又说:“给她买菜的钱都不敢细算,倒也不是心疼这点钱,是她那种抠门,钱好像拴在肋骨上,每花一分都拽骨扯肉……”
“说完了没有?”
看老头火山又要喷发,田苗苗轻声冷笑。
“她花的是我的钱,我们的事,不要你管,有那闲心,你少出去玩玩,多维持客户,盯好厂里承印品质才是正事。”纸张涨价,客户货比三家,以前合作的各单位都厉行节约,小印刷厂利润微薄,田振华真想关了,可看着跟了他多年的工人,也都老了,出去再难找到合适的工作,田振华还得勉力维持厂子的运营。女儿虽然接了手,大大咧咧,懒得去想细节,总觉得有老爹在前面掌舵,她不需操心。
“切。谁稀罕管。是替你觉得可怜,老头儿。我不介意你给我找个后妈,但,拜托,眼光别那么差。你只是摔了一跤,又不是脑子摔傻了。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点老本,别让人一把给你掏走了,玩了一辈子鹰,临了被只小家雀啄了眼睛,棺材板别搭进去了,那就丢人丢大啦,老头儿。”
田振华气得眉毛一抖一抖的,身子不方便动,眼神恨不得是飞刀。
田苗苗嘿嘿笑笑,擦擦嘴,碗筷一推,挎着包,出门。
打开门,陈玉珍买菜回来,正立在门外。应该都听到了,可她避开田苗苗。陈玉珍眉梢的刀疤平常也不觉得那么可怕,此刻阴影下,她无悲无喜,蚯蚓似的疤痕明暗不定,让人不寒而栗。田苗苗惊惧慌乱,冲老爹吐吐舌头,等电梯不及,从楼道飞快逃掉。
二
陈玉珍到厨房放下菜篮子,像放下一个包袱。进卧室,收取晾晒的换洗衣服。
田振华知道她的性格。她收拾衣物的间隙,就如台风前的静谧,田振华脚下似踩着地雷,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以期延迟爆炸发生。
很快,陈玉珍收拾好了,一个小小的手提袋是她全部家当。她不怨不怒,对老田说:“你骨折也快好了,我该走了。保重。”
田振华知道,地雷爆了。
他右腿下了轮椅,骨折的左腿被牵动,要站,又摇摇欲坠,田振华扶住轮椅把手,顺势出溜着,往下跪,撕心裂肺喊一声:“玉珍,这回我不会让你走了。”
陈玉珍扑上来,抱住他,往上拔。她不单是心疼老田摔着了,更恼的是漫长的悉心照料——左腿胫骨骨折,整整两个月,术前核磁共振、心电图、彩超、胸透、心电图、抽血、输液,术后每餐肉蛋奶的营养搭配,监督他戒酒戒烟,督促他踝泵运动、勾腿、关节屈伸,给他做康复按摩、擦洗、换药、检查——终于熬到拆了石膏康复训练,不能让他毁了,一切前功尽弃,再受煎熬。像在沙漠里建造一座楼阁,刚费劲搭起架子,他却要一把拆了。扇他仍不解气,陈玉珍想咬人。“你要死就去死,能不能别作害我?”陈玉珍拼力抱他坐下,却拔不动,拽不起,陈玉珍几乎仰躺在地上,腾出手撑地,奋力跃起,噼啪给了他两耳光,骂了句:“再摔,摔死你得了。”
田振华挨了打受了骂,倒老实了,盯着陈玉珍,看不够的样子,嘿嘿笑,趁势往她怀里躺倒,没脸没皮的。陈玉珍有些恍惚,时光仿佛重叠,他们上一次这样拥抱,是三十年前。
那时他们还在国营大厂,田振华和她同一批进厂,他在总部工会办公室做宣传员,她在生产线质监部门做检验员,他们有共同的朋友。年轻的活力如大坝蓄水,需要下班后开闸宣泄激情。同龄的人,在上一代的管教和规章制度约束下,在生活的夹缝里也有自得其乐的亮丽风景——相约着一起打乒乓球,结伴去黄河边踏青、采野菜、游野泳,一来二去,就熟识了。偶尔在谁宿舍聚个餐,包饺子,手擀面,大家动手,丰衣足食。有陈玉珍在,大家就觉得有主厨了,简单的食材她变着法儿调配出可口的小菜,她盘的饺子馅儿鲜美,擀皮儿飞快,饺子样式好看,皮薄馅大。就像他们以纯真、欢乐、眼泪和偶尔的忧郁作馅的青春,随后被命运一口咬下去,鲜血淋淋。
陈玉珍家兄弟姐妹多,上面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家庭条件紧紧巴巴,住在老城区灰扑扑的筒子楼里。过年时,田振华随工会慰问去过她家,一进屋忽然眼前一黑,没有采光,打开灯,他真切地理解了一句话,无立锥之地。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被填得满满当当鼓鼓胀胀,一家人的脸庞浮在暗黄的光里,睁个眼转个眼珠都觉得挤得慌。除了照顾母亲,陈玉珍宁愿在外面溜达,也不爱回家,恐怕也是觉得堵得慌。
靠在墙角,是她长年卧床的母亲,见了领导,如含冤的草民见了青天大老爷,急切展示病痛和呻吟,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又是激动又是感恩,以期博得组织同情,考虑考虑她惨淡的家庭,照顾照顾还没工作不成器的小儿。
可怜父母心。
成长于这样的家庭,陈玉珍没有垮塌的悲苦之色,相反,洋溢着挺拔的快乐。陈玉珍爱唱歌,有副好嗓子,高音激越,喜欢徐小凤、叶倩文、梅艳芳。聚餐后,大家对着收音机或唱片,听流行音乐,陈玉珍不争不抢,别人都唱了,在朋友起哄下,她才唱。她一开口,就如雪花从山坡滚落,刚开始是轻盈的、柔和的,随着歌曲里情绪的推进,雪花挽着雪花,成了雪球,成了雪山,有了汹涌的势能,热烈,奔放,深情,悠长……
越苦,她越要唱,在寸草不生之地里,偏要挣出一抹生机强韧的绿。她的一生都是如此,没对什么屈服过,命运漏水的篮子里,给她什么,再艰难的担子,她都挑着。
周末,她常坐着公交车,去周边徒步、散心。山河拱戴之地,附近十来个县区,都各有历史人文,可看可玩的资源丰富。陈玉珍出去玩也不主动约人,独来独往,兀自芬芳。
田振华跟踪过她,她一人到黄河边,青山下,坐半天,有时不开心了,就站在山谷里,大声歌唱,唱完了,一声声的呐喊,宣泄心中的烦乱。
田振华对她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个女孩,真是太迷人了。不是长相多娇美,是浑身散发的生机、气息,做事认真的样子,说话不疾不徐的语气,沉默时眼神的迷离……在日记里给她写诗,一腔心事,都化作柔软的词语,相思的青梗上挂满瓜熟蒂落的蒲公英,借助一痕月色,纷纷扬扬地飘啊飘,却不能在她心壤上生根发芽。
一次,在田振华宿舍聚会,有人弹手风琴,好事的朋友,不知是看他煎熬还是觉得好玩,将田振华的日记读出来,众人哈哈大笑。田振华恼羞成怒,追着朗读那人满走廊跑。陈玉珍并不在场,朋友转述给她,说田振华全身羞得连耳朵尖都红了。
当陈玉珍邀约他:“别跟踪我了,周末和我一起去爬山吧。”田振华的耳根又红了。
他家境稍好,有相机,有摩托车。他载着她,她揽住他的腰,田振华嗓子眼里都是心跳。在黄河边的峡谷游玩,大天大地,山河壮丽,置身山水间,人的肉身就如一根芦管,连接了宇宙天地气息。整个人,逃出牢笼,舒展畅通。一路上,田振华给她拍了好多照片。那安静美好的样子,版画一样刻在时间的沙丘上。
到了黄昏,两人意犹未尽,在山脚下找了处小馆子,点了几个小菜,喝了啤酒,畅叙情怀,才知道是她二十四岁生日,父母给她介绍了矿山厂的老胡,收了礼金,逼着她嫁人,她不同意。
喝了酒,她的眼睛亮亮的,如星辰,如碎金,问他:“你喜欢我,是可怜我,还是真觉得我好?”
田振华喉结浮沉着,吞吞吐吐一句:“你,好。”
“那你敢不敢要?”
田振华就怔住了。
陈玉珍平常买了许多旧杂志,国家地理类杂志、诗歌刊物、电影剧本类杂志等。此刻,她吟诵起从杂志上看来的鲍勃·迪伦的《时光慢慢流逝》:“山中的时光静寂缓慢,我们坐在桥畔,在泉水边散步,追寻野生的鱼群,在溪水上漂浮,当你置身尘外,时光静寂流逝……窗外的星辰闪烁高悬,时光静寂流逝,当你找到你的心爱……时光静寂流逝,永不复返。”
美好时光,再不复返。
回来,田振华就被老胡打了一顿:“你小子,敢动我的女人,老子打不死你。”
母亲知道后,为了儿子前程,坚决劝他分手:“她下面还有个游手好闲的弟弟,那样的家庭,是无底洞。”
老胡五大三粗,他倒不惧,打不过也立着眼,不服气。可老胡没底线,特别喝了酒,屡次去单位纠缠,宣扬田振华浮浪放荡,勾搭已订婚的小姑娘:“领导在吗,您得为我做主啊,苍天啊大地啊,都不管管吗?”田振华年轻,要脸,丢不起人。再加上母亲威逼利诱,甚至跑到陈玉珍跟前:“我儿子糊涂,惹不起你们。姓胡的没底线,哪天刺激到他,再发神经,做出过激的事,伤害到我儿子,我饶不了你!”软硬兼施,又低三下四,求陈玉珍:“闺女,就这吧,收手吧,阿姨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陈玉珍笑了,摆摆手,对陈母说:“对不起。”扭过头,不再看躲在母亲身后无形的他,看晚霞。
落日寂寥,盛大。
三
天命玄鸟,大漠翱翔。陈玉珍看到自己长出了梦寐以求的翅膀。生活里她如青蛙困在枯井,幻想中,她会飞,会瞬移,想去哪里,“唰”一下就到。
肉身被现实绑定,陈玉珍就做梦,梦里她不是曾经光鲜体面的国营厂矿工人,不是劣质婚姻里胡铁柱拳打脚踢的妻子,不是忘恩负义的胡青海的妈妈,不是为谋生做过的保姆、护工、家政等,也不是田振兴始乱终弃的“白月光”或者仇恨对象。她是陈玉珍,是她自己,庸俗普通冷暖悲喜都存储在肉皮囊里的芸芸众生之一,渺小又骄傲的唯一。
到底与老胡成了婚。老胡对她也奉若珍宝过几个月,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如果内心没有契合,没有精神的连接,没有生活上的体贴,肉身的那几处凹凸,过了新奇的探索期,如一本仓促的书,经不起反复阅读。事后,老胡抽着烟,还要点评:上面——人家是大不大的问题,你这倒好,是一个小,另一个,更小;下面——大腚塌方一样,不翘,腿粗,腿短,黑。
每次醉后,一边动作,一边逼问她和田振华出游时都干了什么,脑补的细节猥琐不堪入耳。陈玉珍的身体如冰,又换来老胡新一轮嘲讽。她将他一把从身上推下,起身到楼顶,抱着胳膊,看星,看天。
夜风吹过,陈玉珍的身和心都很荒凉。
婚后不久,就迎来转企改制,分流下岗,无数人的命运被急剧抛出,原来的安稳、体面、从生到死被笼罩性托管的生活,一去不返。屋顶掀翻了,护城河没了,要独自面对荒原,吃的每一餐都要与人争,与人抢,要付出更多血汗。陈玉珍拿着买断工龄的补偿款,不到一万元,儿子刚出生,想着等孩子大一点,凭自己手艺,开个饺子馆小吃店,反正怎么都要活下去。老胡不干,他尚不能适应这剧烈的转变,一生都陷在社会亏欠了他的委屈和愤懑里。老胡和同样处境的下岗工友混在一起,有零活了就干几天,没活计就歇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闲了喝酒抽烟,醉了日天捣地,发泄怨气。
闲则生闷,寻求刺激,老胡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赔偿款很快败空。没了钱,工友不热络联系了,不称兄道弟了,他才回过味来,也许一开始就是做局冲着他那点钱来的。就像买点小鱼小虾打牙祭,吃之前让它们把最后一点污泥都吐干净。
老胡大醉。掂着刀,要砍翻这个攮死那个,叫嚣了半夜,酒劲上来,头一歪,睡了。陈玉珍营养不良,母乳不够,奶粉罐见底了,儿子哇哇哭。陈玉珍在煤炉上煮小米粥,蒸汽噗噗地顶着砂锅盖,像她心底的情绪顶着眼窝,可陈玉珍咽下去了,冷眼旁观她的生活滑入不可挽回的深渊。
“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她一遍遍默念,“为了孩子……”
夫妻关系里,老胡总想压制住陈玉珍,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陈玉珍打心里瞧不上他,自然不会展露柔情蜜意,老胡就变本加厉,酒后打骂,哪怕皮带抽背、鞋底打脸、马扎子打得小腿骨裂、薅头发扇脸……陈玉珍绝不服软,跟他对着干。
贤妻良母的道德规训就如一根锁链,锁住她在婚姻这根铁柱子上。她也要让他体验一把被锁死的感觉。趁他睡着,陈玉珍用卷帘门上的大铁锁锁在他脖颈上,抱着儿子,出了家门。
娘家不能回,她嫌丢人,也住不下。
这时候她想到田振华。听说他结婚了,妻子是单位的干部,生了个女儿,搬离了家属楼,在新区住上了洋房,想必早就忘了她,并庆幸听他妈妈的话没娶她吧。
陈玉珍在十字路口站了半夜,大道如青天,没有她的路。她庆幸这处破落的老楼房有个破烂的露台,她抱着儿子,在楼顶住了下来。
楼顶是一座城市的底裤。楼宇外立面可以霓虹灯带广告牌遮挡美化,楼顶一览无余,太阳能、电线、灯牌、水箱、遗弃的盆栽、装修废料、失意的人,横七竖八扯着的晾衣绳,皱巴巴的各式衣服在夜风里飘摇翻飞,如万国旗帜。旗子飘到楼下面向她招摇,下来吧,下来吧。陈玉珍心里怦怦跳,真想迈开脚,下去躺下来歇一歇。
儿子饿了,哭了。
她没跳下去。
老胡找到她,她就一句话:“再动我一指头,下次你睡着,就不是脖子上锁了,直接勒死你,不信你试试,看谁能熬过谁。”老胡知道,她来真的,他喝醉睡得如死猪,他熬不过她。老胡讪讪一笑,摸着脖子上的锁,说:“三天了,快解开吧。”陈玉珍开了锁,老胡脸一黑,拎着铁锁,反手照她面门就是一下。陈玉珍眉梢皮开肉绽,血流得滋滋叫。
陈玉珍报了警,坚决离婚。
她还得活,撑着孤舟过河,将儿子送到对岸。就这么苦撑了二十年,陈玉珍生活半径没出过古城,在深渊里,尽一切可能,托起这个家,托住儿子,不至于再往下掉,沉到水底。
可是基因这个东西,真让人无奈,儿子性格里探头探脑的暴躁,和其父如出一辙,小时还好,遇到问题最多大吼大叫,踢门踹书桌,大了,陈玉珍就管不住。陈玉珍不知如何是好。她只有沉默苦做,榨干所有,托举儿子考上了省会城市的大学,找到了工作。她将老房子卖了,积蓄给他,付了房子首付。儿子还不满足,在儿媳鼓动下,给她介绍了小区保洁工作,美其名曰让她在省城常住,母慈子孝。陈玉珍明白,是让她继续供血,既可以给他的小家做免费保姆,又可以挣钱替他贴补房贷。陈玉珍心甘情愿。她天生亏欠他父爱,他再不懂感恩,再是白眼狼,她也无怨无悔。
可是,她干不动了。一眼井,水舀完了,枯了。
此刻,她坐在星光下,闭上眼睛,幻想中,扇动翅膀,轻易地越过老城区的众多楼顶。陈玉珍越飞越高,一览众山小,脱离了具体的街道和嵌入血肉的生活。长久被铐着的人忽而得以松绑,那份松快和自由的劲儿,骨头都在拔节生长,头发梢儿都在飞扬。人间天上,任其飞翔。
在想象中,陈玉珍一路高歌,一路向西,出古都洛阳,到新安县函谷关,天下黄河此处最美,河水如此清冽,碧波荡漾;往西,都是连绵山川,三门峡的天鹅,飞过曾经不可一世的虢国夫人之墓;再往西,路过辽阔无垠的金银滩草原,在“天空之镜”茶卡盐湖倒映出前世的面容;再往西,可鲁克湖,托素湖,一个淡水湖,一个内陆咸水湖,被人为敷衍成“情人湖”,其实秉性不同,怎能交融;再往西,祁连山大草原,翡翠湖,黑独山,胭脂山,柴达木盆地无人区;再往西,敦煌,莫高窟,鸣沙山,月牙泉,行走在灯火通明的沙洲夜市,恍若隔世……
陈玉珍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心游万仞,纵横八荒,飞到敦煌,飞到南海,飞到蓬莱,飞到昆仑,江河滔滔,山岳巍巍,陈玉珍天南地北云游半夜,却终究在上升气流中睁开眼,难舍地望向古城老城区的街道。
这被经纬线五花大绑的小小街区,是她半生的坐标。梦里她会飞会飘,唯独这片生根之地,她在这里因缘交错,命运之树长出悲欢离合。
陈玉珍常想,人生真是经不起过啊。心里依稀还是小姑娘时的懵懂状态,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也不觉得快,可一转眼,时间就像高速路上被甩在后面的路牌,而奔袭的人仍踩紧油门,一心赶赴下一个地点。一抬头,通往终点的路牌上写着:死亡。
就这样,人们大都匆匆忙忙稀里糊涂过完一生。
握着乳腺增生诊断书,终点站到达之前,陈玉珍还想再动一动。
四
于是,春末西行的道路上就出现这样一种场景:一位女性驾驶着改装得鼓鼓囊囊的电动三轮车,后面跟着一辆游手好闲的越野车。前面是陈玉珍,后面是田振华。
陈玉珍不理他,田振华隔空喊话:“玉珍,咱们都快老了,儿女也长大了,有他们的活法,不能再替他们操心了。你操劳半生,也该出去走走了,让我陪着你吧,玉珍,咱们哪都可以去,自在,随性,走到哪玩到哪儿,累了就歇歇,安安静静,什么都不想,坐在河边,看鸟飞来又飞去。要不就躺着,看外面天亮着,又暗下去。”
陈玉珍回他:“和你妈看去。”
“我妈去世五年了,”田振华说,“没人能阻拦我们了。”
田振华以为他们像过家家,陈玉珍走,田振华也走,陈玉珍停下,田振华也停下,她埋灶做饭,田振华不会做,就吃泡面。吃完,他随着陈玉珍继续前行,仍然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大路朝天,各走半边,陈玉珍也没法撵他。就像当初她周末徒步,他初尝爱情,悄悄跟随。
天快黑了,陈玉珍仍不停歇。望着她坚定的神情,田振华心有所动,她这架势,不是旅游,不是散心,是孤征,是最后向着自由的归程。
后来田振华才知道,她的老房子早卖了给儿子做首付,租的房子到期了,她蓄谋已久,用照顾他所得的工资,自己动手,将三轮车改装得如抽拉鞋盒,收纳了所有家当。
“老田,你停下吧,我不是陪你玩的。”她说,“你要养过狗,就知道它们生命的最后,再不舍得,也会离开家,寻一个僻静的处所,悄悄地……”
“求你,别说了。”田振华截断她,“你找不到僻静了,因为,一路有我缠磨着。”田振华笑了,眼里有泪光,心想,不管怎样,余生我都会追着你,不会再像三十年前那样临阵脱逃。
当三轮车驶出省界,越过一马平川的茫茫平原,大山忽然拔地而起,承天接地,气势雄伟、苍茫。暮色里,前方既无限铺展,给人未知的诱惑,又必然路途遥远,充满艰难。陈玉珍停下来,转过头,望着甩到身后生活了一辈子也困住了一辈子的城市,她的亲人她的爱恨她生生死死的凭证,都在那里,都过去了。陈玉珍扑到地上,磕了个头,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土,继续往前走,再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