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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6年第9期|张运祥:哭泣的鱼
来源:《朔方》2026年第9期 | 张运祥  2026年09月16日08:09

汪民自从当上沙河管理中心主任,他的生活便同以前截然分开了。从周一到周五,如果他离开“江南水乡”居民小区,开着一辆面包车,一路向南,行走十多公里,便会看到一条通往沙河堤的道路。通常情况下,他只需要把面包车开到河堤路上,透过车窗玻璃,便可以察看沙河沿岸的变化,有没有发生损害河道的行为……具体来说,沙河流经双水县境,全长九十公里,他坐在面包车上,至少花费半天时间,才能把河堤路巡查一遍。

只有到了周末,汪民才会开着面包车,沿着熟悉的河堤路,向着双水县城的方向行走。他这时候把面包车开得很慢,因为只有放慢车速,才能看到漂浮在水面的太阳光辉,看到晃动的渔船,以及在船上忙碌的捕鱼者……那些捕鱼者都认识他,也都知道,汪主任有一个习惯:每次来到岸边,都要购买两条鲤鱼,重量二到三斤,多了少了都不行,而且只要公鱼。按照汪主任的说法,母鱼承担着繁殖任务,为了保护鱼资源,所以不吃母鱼。捕鱼者并不认可,因为公鱼口感更好,营养也更丰富。通常情况下,他只需要往岸边一站,捕鱼者便会把小船划到岸边,从船舱里拎出两条鲤鱼,装进塑料袋子里,毕恭毕敬地递给他。有时候,捕鱼者船上只有一条符合要求的鲤鱼,这位捕鱼者就会来到相邻的船上,拼凑出两条鲤鱼,至于捕鱼者之间如何算账,已经无关紧要。他没有必要询问价钱,只要求捕鱼者当着他的面,给鱼称重,然后算出价钱。如果捕鱼者不肯称重,或者少收他的钱,他就会站在那里,不肯从捕鱼者手中接过塑料袋。在捕鱼者心目中,汪主任买鱼时,向来都是板着冷面孔,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这很好理解,对捕鱼者来说,汪主任首先是一个买鱼者,其次才是沙河管理中心主任。对汪民来说,只有同捕鱼者保持一定距离,才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执行公务。

为了保证回到江南水乡时,两条鱼还能活下来,他的面包车后备厢里,常年备有一个塑料箱。他已经养成习惯,每次从沙河管理中心出发前,都要往塑料箱里灌进一些清水,因为有清水养护,两条鲤鱼在运输过程中不会轻易死去。

他顺利回到了江南水乡,把塑料箱搬回家里。鲤鱼因为缺氧,不停地翻动鳃盖,在鱼头周围吐出很多泡沫,像是织成一面网,可以把更多的氧气留在身边。有时候,两条鲤鱼中的一条,或者两条已经死去,他会一遍又一遍向妻子解释,这两条鱼在放进塑料箱时,还是活蹦乱跳的;事情就是这样,鱼越是不停地挣扎,越会消耗过多的氧气,反而死得更快。他曾经算过一笔账,从捕鱼者手中接过鲤鱼算起,到回到江南水乡,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钟。如果鱼在中途死去,距离回家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也就是说,这些死去不久的鱼,同活鱼相比,其新鲜程度相差无几……因为源源不断的鱼被带回家里,妻子因此购买了许多烹饪方面的书,在经过一番学习、摸索、实践过后,已经成为烹饪鱼的行家。一条沙河鲤鱼,可以做出不同的花样:红烧、清蒸、清炖、煎烤、鱼丸……换句话说,一个男人拥有贤惠的妻子,便可以在家享受到三级以上厨师的待遇。更重要的是,妻子一直认为,野生鱼富含优质蛋白质、不饱和脂肪酸

、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对血管健康、大脑发育和免疫调节有积极作用。这也成为他们家每周吃掉两条沙河鲤鱼的主要原因。种种迹象表明,汪民当上沙河管理中心主任以来,不但高血压恢复正常,体能也有所增强;妻子更是受益者,脸上的褐色斑块神奇消失,面容显得年轻多了。

汪民和妻子育有一个女儿。同妻子相比,女儿对于活鱼与死鱼之间的细微差异,似乎并不关心。女儿关心的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想尽一切办法,把鱼从水底捕捉出来,又用那么多的花样,把鱼变成美味的食物。很多情况下,女儿只要看到两条活着的鱼,或者其中一条活着的鱼,就会坐在塑料箱旁边,默默地陪伴着它们。在鱼没有死去之前,女儿哪里都不会去。没有人说清,女儿目睹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鱼因为呼吸困难,鱼嘴连同鱼鳃不停地张开、闭上,吐出成串的泡沫,这些泡沫积聚在一起,能够把鱼头包围进去。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鱼鳃张开的幅度越来越小,次数越来越少,鱼在吐出最后一团泡沫后,圆睁着眼睛,悄然死去。每逢这个时候,女儿就会长出一口气,满怀不舍,心情沉重地离开塑料箱。在十一岁女儿看来,任何人吃掉一条自然死去的鱼,还酿不成大错;如果把一条活鱼敲死,分割成血淋淋的鱼块,就是一次屠杀,一次犯罪;如果把两条活鱼敲死,就是两次屠杀,两次犯罪。正因如此,女儿从来也不允许爸爸把活着的鱼敲死。汪民当然不会让女儿伤心,只好陪伴着女儿,坐在塑料箱跟前,等待着其中一条或者两条活着的鱼,在奄奄一息中昏迷过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为鱼去鳞、剖腹,尽可能留住鱼的鲜味。他暂时还无法理解,一条注定无法逃脱死亡命运的鱼,被他用铁器在一瞬间敲死,或者在煎熬中慢慢死去,在本质上有何区别。

毫无疑问,汪民遇到了一个难题,既要让全家人吃到新鲜的鱼,又不能让女儿看到杀死鱼的场面,他必须赶在女儿放学回家之前,结束鱼的性命。等女儿回到家里,跑进厨房,只能看到已经去鳞、剖腹的鱼的尸体,或者看到被分割后的鱼块,血淋淋的肌肉组织。每逢这个时候,女儿就会质问爸爸,是不是趁她不在家时,杀死过一条(或者两条)鱼。他只能说,鱼在运回家之前已经死去了。多数情况下,他只能赶在黄昏暮临时分回到县城,无法抢在女儿前面回到家里……他很快想出一个应对办法,在回到江南水乡之前,把面包车停下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活口扳手,对着塑料箱里的鱼头,猛烈地击打一下,或者两下,直到鱼昏死过去为止。他现在还能记起第一次击打鱼的情景,面对频繁翻盖鱼鳃、吐出泡沫的鱼,他的手不由颤抖起来。塑料箱里的鱼似乎看到了危险,因为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在水中扑腾着,把混有血色的水珠吐到他的脸上。他在犹豫一番过后,手中的扳手还是向着鱼头砸去。也许用力过小,准确度不够,鱼并没有马上死去,甚至没有昏迷过去,在塑料箱里拼命挣扎。他很快意识到,由于他的犹豫、手软,或者工具不够得力,反而让鱼承受更大的痛苦。他不顾一切地挥动扳手,接连砸了三下、四下,这一条鱼在扑腾几下后,静止在血色的泡沫中,像是一幅静物画一样,只是把一股血腥味释放出来。对他来说,能够让两条鱼在瞬间结束生命,减少它们的痛苦,这也许是他给予鱼的最大福利了。尽管这样,他在这一时刻,还是感到少有的头晕、心慌,差一点儿摔倒下去。

赶在下个星期五之前,在面包车的后备厢里,多出一个粉色的拉链包。只有他才知道,拉链包里除了一把铁锤,还有一副墨色眼镜和一双劳保手套。下一次,下一次的下一次,他在回到江南水乡之前,特意把面包车停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下,把墨色眼镜戴在眼睛上,把劳保手套戴在手上,在口中默念几遍“不怨你,不怨我,就怨你的主人卖给我”,然后瞅准时机,让手中的铁锤慢慢举过头顶,举到鱼无法看到的地方,然后向着鱼头砸去,只是眨眼工夫,这一条鱼来不及把一团泡沫吐出去,便静止在水中不动了。

很长时间以来,汪民回到江南水乡小区,把塑料箱搬进家里,昏迷过去的鱼依然还能吐出少许血泡,像是女儿小时候玩过的泡泡棒,每吐出一次少一次,最终归于平静。面对女儿疑惑的目光,他不无多余地说,鱼在回家之前已经死去,因为缺氧,所以还会吐出一些泡泡。他说完这话,有一种犯罪的感觉:他不但残忍地剥夺了鱼的生命,还欺骗了女儿。他总觉得,只要沙河水还在流淌,水中的鱼还在生长,他的谎言就不会终止。

不知从何时起,女儿因为长时间看不到活鱼的样子,开始向他提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女儿会问,死去的鱼为什么还要睁开眼睛,活着的鱼为什么会吐出血泡,塑料箱里的鱼为什么总是赶在回家之前死去。还有,鱼为什么不会逃走,为什么不会哭泣……如果他不能给出满意的答案,女儿就会想出一些办法惩罚他。女儿惩罚他的方式,没有什么新奇之处,女儿只是让他讲述一遍,他在一周五天的工作时间里,经历过哪些有关沙河和鱼的故事。如果他不能讲出让人满意的故事,女儿就会不依不饶,让他讲述一个亲身经历的有关河流的故事。

汪民不止一次向女儿讲述,他出生在沙河岸边的一个村庄,在他的童年少年生活里,身边时常晃动着河的影子。有一年夏天,赶在中午时分,十一岁男孩汪民从家中溜出来,一路狂奔,来到沙河岸边,希望寻找到河岸的最高处,跳进深不可知的水流。汪民因为缺少基本常识,或者缺少恐惧,把身上的衣服褪去,赤条条站在河岸上,纵身一跳,像是一条大鱼,在水面翻腾一下,悠然间沉入水底。按照汪民的讲述,他在水底遇到了麻烦,有可能双腿抽筋,被不明物体缠住双腿,在黑暗中挣扎了两分钟,或者更长时间。最后的结局,谁都能够想象出来,汪民像鱼一样从水底升入水面。有关汪民沙河遇险的故事,成为他人生一大转折,包括父母在内,村里人一直认为,汪民今后的生活,将会同河流有关。汪民十五岁这一年,顺利考上了川河市水利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双水县水利局工作。十多年后,汪民又一次向同事讲述了水中脱险的故事,水利局一位分管人事的副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是沙河管理中心主任退休,经局长办公会议研究,让他接替主任职务……这很好理解,新上任的管理中心主任,既要熟悉水利业务,又要熟悉河流。很显然,汪民讲述的遇险故事成全了自己。

汪民的故事已经很难讲述下去,按照县政府通知,从3月1日至6月30日,在全县所有水域实行禁渔期制度。也就是说,汪民至少在三个月的时间里,再也不会把两条来自沙河的鲤鱼拎回家了。

禁渔期开始后,汪民很少休息,有时候,十天八天才能回家一趟,父女俩难得见上一次面。女儿每次见到他,都像是捕鱼者发现鱼一样,逮住他不放,让他讲述禁渔期间发生的故事。女儿心中有着一连串的疑问,她想知道,有了禁渔期的规定,各种捕鱼行为会不会得到禁止。女儿也想知道,要是没有人捕鱼,鱼妈妈生出的宝宝是否可以全部成活下来,河里的鱼会不会多得容不下。女儿更想知道,爸爸和叔叔们有没有抓住非法捕鱼的人。

汪民很想讲述一个捕鱼者的故事,这些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捕鱼者身上。捕鱼者同汪民的生活经历十分相似,他们大都生活在沙河岸边,打从出生这一天,便闻到了鱼的气息。在他们的成长过程中,无时不在同流淌的河流发生联系,同漂浮的小船发生联系,同各种渔具发生联系……除了种地,捕鱼成为他们的主要经济来源,没有了捕鱼的收入,他们的生活将会陷入困难的境地。禁渔期开始后,捕鱼者为逃避巡查人员,想出了各种各样的办法:赶在夜深人静时分,把地笼网下到水里,而且不做任何标记。更多的时候,把渔网下在深水区……尽管这样,巡查人员还是抓到不少的非法捕鱼者。按照相关规定,他们将要被没收渔具,接受罚款。汪民面对这些捕鱼者,总会唤起对童年生活的记忆。他别无选择,只能采取最为宽容的处罚方式,把渔具还给捕鱼者,再让捕鱼者写出一份保证书,保证禁渔期内不再非法捕鱼,便可以免去罚款……

禁渔期一个月后,赶在星期五上午,汪民又一次把两条鲤鱼带回了家。他看了看时间,现在是十一点三十分,也就是说,他必须赶在女儿回家之前,把两条鱼宰杀掉,以免让女儿看到由他制造的血腥场面。

中午时分,妻子一走进家门,便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妻子在没有看到鲤鱼之前,一双怀疑的目光在汪民脸上扫来扫去。面对妻子的疑问,他费了不少心思,才能说清鲤鱼的来历:这些天来,他带领管理中心工作人员,每天都要沿着沙河巡查。而那些捕鱼者,有可能躲藏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借机把地笼网、丝网下到河里。捕鱼者为了便于收网,会在岸边的树根上拴一根绳子,或者在水中插一根木棍,作为下网的标志。巡查人员发现疑点后,就会穿上防水衣,把捕鱼工具打捞出来。如果遇到深水区,或者水流湍急的情况,为确保巡查人员安全,汪民还会亲自下到河里。这些渔网被打捞出来时,里面会钻进不少的鱼。在最初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汪民总是安排巡查人员,把渔网里的鱼倒入水中。巡查人员不止一次向汪民提议,可不可以把小鱼放回水里,把大鱼(公鱼)带回管理中心,改善一下伙食。汪民经不住大家一再恳求,最终答应下来。这样以来,每隔三五天,便会有一些鱼被带回管理中心,交到伙房。终于有一天,汪民打算回家换洗衣服时,一名巡查人员趁汪民不注意,把两条鲤鱼放进了面包车的后备厢。汪民走到半路时,听到后备厢里异样的声音,把面包车停下来,打开后备厢,看到了塑料箱里的两条鲤鱼,正鼓动着鱼腮,做出无谓的挣扎。他在一阵犹豫过后,把面包车开了回来。

他的讲述刚刚结束,妻子还没有来得及发表言论,女儿已经回到家里。面对女儿的提问,他必须详细描述一下,有关两条鲤鱼的信息,比如出生地,成长经历,年龄,因何原因来到这里,又因何原因被带回家……还有,它们在带回家之前,是否健康地活着。

他对女儿说,赶在禁渔期,集市上卖鱼的人很少,一位鱼贩子特意跑到信阳南湾水库,购买了两千斤野生鱼。为了保证这些鱼运回家时还能活着,鱼贩子不仅在鱼箱里放上冰块,还配备了送氧机。鱼贩子在出售之前,已经将鱼杀死,去鳞、剖腹。女儿现在看到的鱼块,正是南湾水库的野生鱼。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隔着玻璃推拉门,他还能看到案板上的鱼头在轻微颤抖,有不少鱼块在来回跳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的讲述合情合理,不由女儿不信。尽管这样,他在回到管理中心,还是召开会议,重新强调了工作纪律,今后没收捕鱼工具时,无论收获多少鱼,也无论鱼的大小,公鱼母鱼,一律放生,不得以任何理由带回管理中心。

禁渔期即将过去时,汪民生了一场大病。刚开始,他还以为是下河没收捕鱼工具时着了凉,并没有特别在意。一星期过去,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有些加重。他这才来到县医院,经过医生检查,初步判断为病毒性感冒合并呼吸道感染。由于肺部症状严重,再加上多次潜入河流的经历,医生一时难以排除病因,他的肺部很可能感染一种莫名的病原体,也可能感染一种鱼类身上的寄生虫。他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在家休息,等待进一步的观察。

汪民在家休养半个月后,病情开始好转。夏天的一个上午,天气很好,那些被沙河水浸润过的阳光,在掠过原野后飘浮到他所在的小区,在他家窗户前来回游荡着。他推开屋门,打算开着面包车,像过去那样,沿着沙河堤路,一边浏览沙河岸边的风景,一边向管理中心驶去。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他打开屋门,看到一位中年男子站在屋门口。如果女儿跑过来,他也许无法告诉女儿,来人是一名捕鱼者,曾经多次出现在他的故事中。他并不想让女儿知道,以后也不要知道,在过去的时间里,他不只一次购买过捕鱼者的鱼,也多次发现捕鱼者非法捕鱼。眼下,捕鱼者正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个蛇皮袋子,从袋子的形状可以判断出来,里面装有两条大鱼。捕鱼者说,汪主任,禁渔期总算解除,我又有事情可做了,算我今天运气好,逮到两条草鱼,特意给你送过来。汪民无法从屋门走出去,以免让捕鱼者看到他苍白的脸色,他也无法拒绝,捕鱼者送过来的两条草鱼。事实上,捕鱼者并没有给予他拒绝的机会,只是把蛇皮袋子放在屋门口,向他摆了摆手,快步向远处走去。

汪民只好把闲置许久的塑料箱搬到屋门口,把两条草鱼放进去。他望着两条惶恐不安的鱼,突然意识到,这一天是星期天,一家人都在家里,妻子正站在身后,看到塑料箱里的两条草鱼,不知道说什么好。女儿大概是闻到了鱼的气息,从书房里跑了过来。现在,一家人需要面对的是两条草鱼,因为鱼的体积过大,谁都无法忽视鱼的存在。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着的鱼了,她从书房里拿出图画本和水彩笔,打算把鱼作为标本,描绘出一幅有关鱼的静物肖像。

女儿至少花费半个小时,艰难地完成了一幅素描作品:一个长方形的塑料箱,两条相互蜷曲、拥挤在一起的草鱼,几乎占领了塑料箱的全部空间。汪民仅仅看了一眼,便为女儿的绘画能力所折服。两条草鱼画得十分逼真,虽然没有来得及涂抹颜色,仍然活灵活现。由于两条鱼过于拥挤,女儿只画出了鱼的背鳍、尾鳍,无法画出胸鳍、腹鳍和臀鳍。让人不解的是,其中一条鱼的背鳍不是长在背部,而是长在背的两侧,像是鸟的翅膀。也许在女儿看来,只要让鱼长出翅膀,便可以从家中逃离出去,然后越过江南水乡,越过满布县城的楼房、树木,穿过田野,回到它们出生的河流。

女儿还有一个问题,她很想知道鱼的重量。汪民给出的答案是不确定的,大约二十斤,也许更多。相比之下,妻子并不关心这些,她的思维一直跳跃着,如果选择几个关键句子,很可能是:如何把鱼宰杀掉,把鱼的尸体分割成几部分,能不能全部塞进冰箱,要不要把其中一条鱼送给父母或者姐妹,一条鱼能够让一家人吃多长时间,采用什么样的烹饪方法最为合理……

汪民同样没有见过,当然也没有杀死过这么大的草鱼,以他现在的能力,以及有限的工具,暂时还无法把两条草鱼宰杀掉,分割成让妻子满意的鱼块。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打算拨出捕鱼者的电话,让捕鱼者折回来,把两条鱼带走。他给出的理由是,他在前不久患上了严重的感冒,病因不详,因为发烧,也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浑身乏力,既不想吃鱼,也无法把这么大的鱼加工成食物……

女儿放下图画本和水彩笔,走进厨房,把一盆清水端出来,倒入塑料箱。由于手中的盆不够大,女儿必须来回跑十几趟,才能让水淹没草鱼的身体。女儿大概有些累了,放下手中的盆,一字一句地对爸爸说,这两条鱼太大了,而且活得好好的,谁都不能杀死它,应该放回河里,让他们活下去,生出更多的鱼宝宝……

汪民没有想到,因为两条来自沙河的鱼,也因为女儿,让他在久病初愈的情况下,再一次开着面包车,行走在通往河堤的路上。二十多分钟过后,面包车来到沙河堤坝跟前,在经过艰难的爬坡之后,终于来到河堤路上。

汪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把面包车开到靠近捕鱼者经常捕鱼的河段,让两条鱼回到熟悉的河流。面包车到达目的地后,他从驾驶室走出来,打开后备厢,看着塑料箱里蜷曲的草鱼。由于身体虚弱,他必须花费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塑料箱搬下来。面对沉重的塑料箱,他很想拨打捕鱼者的电话,让捕鱼者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河堤路上,把两条鱼放生到河里。必要时,他还会一路跟随捕鱼者,来到沙河岸边,亲眼目睹鱼被放生的过程,并用手机拍下类似的场景:捕鱼者气喘吁吁放下塑料箱,把两条草鱼从水中托举出来,两条草鱼因为受到惊吓,担心即将到来的灾难,在绝望中不停挣扎,发出微弱的声音。

两条草鱼都无法预料,因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十一岁女孩,改变了它们的命运。对汪民来说,这样做至少有一个好处,他可以绘声绘色地向女儿描述鱼被放生的过程,以此完成一个讲故事的指标。故事的奇妙之处在于,一名捕鱼者捕到两条鱼,送给一位亲友,亲友因为女儿的原因,又把两条鱼带回到河堤路上,然后给捕鱼者打电话,让捕鱼者把鱼放生到河流里。捕鱼者同时扮演了双重角色,既是捕猎者,又是放生者。两条草鱼经过一番惊吓、绝望和痛苦的旅程之后,绝处逢生,最终回到它们生活的地方。对于女儿来说,没有比放生鱼的过程更为精彩的了。当然,女儿在目睹手机拍下的视频后,一定会欢呼跳跃起来。

汪民拿出手机,打算拔出捕鱼者的电话。这时候,他看到前边不远的河堤路上,停放着四五辆轿车。在靠近水流的河堤路边,竖立着一个“葫芦湾”的路标。路标的旁边,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直通沙河。由于水流的原因,沙河流经此处,形成一个葫芦形的深水区,在深水区下游,是一片开阔的沙滩。不知从何时起,居住在县城的钓鱼爱好者,时常驱车来这里钓鱼。汪民担任管理中心主任后,双水县钓鱼协会曾经在这里举办两次钓鱼大赛,大赛组委会特意向汪民送去一份评委邀请函,同时送去的还有一套精美钓具。他不但退回钓具,也拒绝担任评委。作为河道管理中心主任,赶在禁渔期,需要全面制止钓鱼,即便平时,也要查处一人多杆、多钩、串钩等非法钓鱼行为。由此说来,他既不会成为钓鱼大赛的评委,也不会成为钓鱼大赛的观众。

他很快意识到,现在是六月份,禁渔期过后,会有钓鱼爱好者前来钓鱼。河堤路上的几辆轿车,很可能是钓鱼者开过来的。其中一辆奥迪轿车,正从对面开了过来。因为河堤路不够宽阔,他必须把面包车开到路边,让轿车从旁边过去。由于奥迪轿车的车窗玻璃没有关闭,轿车主人看到汪民后,没有继续行走,而是把轿车停靠在河堤路边。一位中年男子从驾驶室走了出来。中年男子站在那里,很容易看到面包车后面的塑料箱,以及拼命制造泡沫的两条草鱼。

汪民认真看了中年男子一眼,他觉得中年男子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有理由相信,中年男子很可能是一位钓鱼受好者。对于中年男子的问话,他必须谨慎应对,轻易不能披露个人身份。他只能说,这是两条即将放生的鱼。至于两条鱼来自哪里,他一点也不愿告诉中年男子。面对中年男子贪婪的目光,他不难判断出来,中年男子已经对两条鱼产生兴趣。为了阻止中年男子购买其中一条或者两条鱼,他可以随意报出一个价钱,三十元一斤。很显然,这个价钱要高出市场很多,很可能超出中年男子的心理承受程度。

中年男子并不感到吃惊,当下表示,无论汪民要多少钱,他都愿意把两条鱼购买下来。汪民有些犹豫了,这样的话,等他回到家里,面对女儿的追问,他所讲述的有关鱼被放生的过程,只能成为一个虚假的故事。

汪民很快想出一个主意,他可以利用五分钟时间,向中年男子讲述一个故事,故事的核心是女儿和鱼。他有理由认为,等他讲完这个故事,即便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改变主意,打消购买鱼的念头。

中年男子认真听完了他的故事,并没有改变主意。中年男子说,这很好办,咱俩可以做一个交易,各得其所。你只需要把鱼放生到河里,前提是,必须把鱼放生到浅水层,要多浅有多浅,这样做的目的是,不至于让两条半死不活的鱼马上逃走,我可以在你离开后,把鱼捉住。故事的结局,一定是你我都愿意接受的。你至少可以得到一笔钱,一笔不少于一千二百元的钱。你在拿到钱后,只需要拎着你的塑料箱(当然,也可以把塑料箱送给我),转过身,一路往前走,再也不要回头。至于这两条鱼是否被我再一次放生,是否侥幸逃走;或者被我捉住,带回家中,被屠宰掉,剁成一大堆血淋淋的肉块,变成餐桌上的美味,这些对你都不重要了。

汪民对中年男子说,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购买这两条鱼。当然,你也可以像我一样,讲述一个故事,只要这个故事能够打动我,我便可以把鱼卖给你了。前提是,不能让我对故事的真实性产生怀疑。

中年男子只用两分钟便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中年男子说,我是一名钓鱼爱好者,目前担任一家钓鱼协会的会长。我曾经希望钓到一条二十斤以上的大鱼,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会长的荣誉。遗憾的是,至今未能如愿,甚至十斤以上的大鱼也不曾钓到。我在最初见到这两条鱼时,便产生一个想法,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鱼购买下来。我会把鱼带到河边,用鱼钩挂住鱼嘴,把鱼从水中拉上来。当然,我还会用手机拍下来,我是怎样把鱼从水中拉上来的。没有人知道,钓鱼协会会长说了谎,因为这两条鱼确实来自沙河,而且被鱼钩钩住鱼嘴,从水中拉了出来。

在这个夏天的上午,阳光灿烂到无可挑剔的地步。一位身体健壮的中年男子,双手搬动着塑料箱,迈着轻快的步伐向着沙河岸边走去。汪民跟在中年男子后面,不停地喘着粗气。他们在到达河流之前,需要穿过一片茂密的茅草丛,一片柳树林,还有一片耀眼的沙滩。中年男子对于河流的熟悉程度,很可能超过了汪民。他们不需要任何向导,直接来到一片浅水滩。细想起来,汪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过这里了。同过去相比,河水有所上涨,靠近岸边的浅水层多少有些变深,最浅的地方也能淹没一只脚掌。汪民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只需要接过一千二百元钱,看着中年男子把塑料箱搬运到水边,把两条草鱼倒进流动的河流,便可以往回走了。

汪民面对着刺人眼目的太阳光,缓慢无力地转过身子,重复着刚才走过的路线,一路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背后灼热的太阳光,还有来自河流的声音。尽管这些声音很小,他还是能够从中分辨出来,在涌动的河流中,掺杂有中年男子的喘息,以及草鱼的扑腾声。他这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因为他听到了一种来自背后的“吱吱”声,他有理由相信,它们是鱼的哭泣声,至于鱼为什么哭泣,他暂时还无法说清。

【作者简介:张运祥,河南省西华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北京文学》《长城》《清明》等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被报刊转载,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玻璃后面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