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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6年第5期|王啸峰:往事踪影迷蒙(节选)
来源:《长城》2026年第5期 | 王啸峰  2026年09月21日07:29

王啸峰,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花城》《钟山》《作家》等文学刊物上发表小说、散文两百余万字。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散文选刊》等刊及年度选本选入。出版小说集《隐秘花园》《虎嗅》《通古斯记忆》《芥末辣椒酱》等,散文集《苏州烟雨》《吴门梦忆》《不忆苏州》等。作品曾获《小说选刊》年度大奖、曹雪芹华语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金短篇小说奖、清明文学奖等,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榜、《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榜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朝鲜语等。

地铁转弯,张成蹊听见音乐外的金属摩擦声。这一站比其他站都长,整整开了半首歌时间。他调大耳机音量,乔丹·克里茨的《美人》旋律又从谷底向上攀爬。他闭着眼,右手拇指随节奏空拨吉他弦。还有十站路要坐,他把身子往挡板上靠靠。“前方到站……”声里夹杂电话彩铃声,他望望身边站的和坐的人,意识到是有电话打给自己。掏出手机,看着来电显示名字和时间,他皱眉接了电话。

爸,这么早,什么事?

你过来一趟!

你身体不好?

没有,我到厂里了。

那我上午开完会过来?

电话那头十几秒没声音。张成蹊以为信号差,想挂电话。那头声音飘过来,你看着办吧。

有时退火的话更起作用。张成蹊十点钟会议结束,就往玄渊湖边赶。网约车穿过一条条街道,张成蹊看到满树盛开的桃花,在阳光下闪着粉光。好久没有看到花了,甚至香樟树、法国梧桐都好久不见。

司机开了交通广播台,这条高速、那条高架某些路段因车祸拥堵,怎么这么多人有闲看花。随即,张成蹊担心通往玄渊湖的道路拥挤。他看了一下导航,还好,只有几小段黄色。广播里播青春版昆曲《牡丹亭》昨晚首演新闻。他心头一动,会不会是这个原因找他?

车子上快速路,张成蹊头靠头枕,眼睛闭上。第一次看戏,父亲带他进后台,站在幕道边看台上表演。男女主角动作夸张,唱得又慢又长,其他演员匆忙换装,快速上下。看着看着,他困了。每个人似乎都认识父亲,轻轻喊声张老师,或者广辉老师。父亲都微笑招手示意。那一次,有段武戏,一个黄袍白帽矮个演员下来时嘟囔一句,锤破了。一个拿大本子的人笑着把锤子交给父亲。父亲也笑笑,小事小事,明天给拿过来,不会耽误。武戏过后,张成蹊眼前只有一粉一白两个影子在晃,他没有撑到这场戏结束。他在父亲肩头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微光下湿漉漉的石板街,随后是插在父亲皮带上的金瓜锤,顶上裂开,一小块布耷拉着。看着看着,他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看见桌上摆着一柄簇新金底赭纹金瓜锤,硬纸板、颜料、剪刀、胶水、大头针等堆满工作台。他凑上去,颜料味刺鼻,刚伸手要拿,被父亲喝止。下午,等下午,再过六七个小时吧,给你舞两下。他喜欢矮个演员舞锤样子,那天在课堂上手腕较劲,暗自操练。放学后,他叫了三四个同学,冲进家里。金瓜锤不见了。父亲说,剧团要得急,刚派人来拿走。从此他被同学们起了个外号,大话蹊。

舞台上时而长袖飘飘,时而刀枪剑戟,一阵又一阵绵软曲调波浪般袭来。车刹停,张成蹊从回忆和梦里醒来。剧装戏具公司到了。厂门口一群年轻人正在听一位中年女子讲解。他也站到人群后听。

明朝正德年间,苏州出了一位内阁大学士王鏊,他修编的《姑苏志》里,有一句“刺绣工巧,为服饰、为帷幕、为茵褥,以至优人装服,穷极华采”。足以证明明朝中期苏州已经出现专门做戏衣、唱戏人服装的行当。剧装戏具这行历经坎坷传承到现在,超过四百年了。

一个穿翻领卫衣的小伙子问,唐老师,哦不,唐总,请问当初申报国家级非遗难度在哪里?

唐总说,外界知道少,流下来文字资料少,会这门手艺的人少,是十多年前申遗时遇到的难题。好在我们克服了,成为唯一国家级非遗。你们将要遇到的张广辉老师,是这个行当唯一国家级大师。

年轻男女们往里进。张成蹊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了声,亦如!

唐亦如回过头身,对张成蹊点点头。

张成蹊走进厂门,脚尖在水泥地上碾碾。老爷子找我什么事?

唐亦如说,你上楼直接问师父吧,我还要带研学人员参观。

张成蹊见楼梯两旁摆在架子上的刀枪剑戟、斧钺锤铛不积灰,楼梯和窗户干净明亮。

他在二楼“总经理室”门前停下来,敲敲就迈进去。

张广辉正在写东西,抬眼望了望张成蹊,“嗯”了一声,继续写。

办公室还挂总经理牌子啊?

你不懂。

那你还找我来做什么?

过来,看这条微信。

张成蹊转到父亲办公桌后,才明白父亲正在摘抄微信里的内容。

看后,张成蹊心头也压上了一块石头。他默默地坐到三人沙发上,预感一场风暴即将袭来,这次,他还是选择退避?看看日渐苍老的父亲,心里泛起酸楚滋味。曾经,父亲在他眼里是能工巧匠,刀剑会做,锤铛能补,刺绣穿针引线,裁剪行云流水。

那时候,张成蹊放学后就去父亲厂里做功课。张广辉经常加班,父子俩走回家时,头顶月亮或者星星。这是清末一座状元府改建成的厂房,除了戏具,吸引张成蹊的还有雕花窗、月洞门和铺着鹅卵石的院子。他在月洞门里弹玻璃珠子,用力过猛,弹破了花窗玻璃。老门卫告诉他,在一百多年的老宅里,太阳落山后,人,特别是小孩子最好不要到室外。他当然不听话,自顾自玩。一天夜里,父亲还在车间里跟工人们讨论青衣花样。张成蹊双手插裤兜,又在院子里晃。突然,月洞门后闪过一条白影,影子拖得长长的,他穿过月洞门,白影刚好转过雕花楼角,像一个穿白帔的女子。他不敢追进黑暗里。当晚,他发起高烧,一个个白衣长袖的女子在眼前飘,猛地一回头,脸煞白,没有五官。他惊厥,掉入黑暗隧道,越来越快地下坠。有个声音在上面不停地喊,渐渐地,他止跌回升,顶部光点扩大,闪亮。光明压住黑暗时,他从昏迷中醒来。后来,此事被古城好事者传为“撞邪”事件,大家添油加醋,搞得状元府像阎王府。从此,张成蹊厂里去的少了。总在日落前乖乖回家,守在做家务母亲身边。他的兴趣从打打杀杀的武戏和刀枪棍棒里转移到抽象的数字、定理上。

张成蹊知道状元府对父亲的重要性。虽然服从政府安排,企业搬离控保建筑,来到远郊玄渊湖边,可是张广辉的心始终在老宅里。

你看了微信内容,有什么想法和主意?张广辉问张成蹊。

张成蹊说,亦如工作结束后,一起商量吧。

张广辉端起茶杯,放下,找打火机。

室内升起浓浓烟雾,张成蹊借口上卫生间,下到车间里转转。几个男生正在盔帽车间问这问那。老师傅也不起身,随手指穆桂英之类女英雄戴的女帅盔问男孩们,这是什么材料做的?男孩们不敢用力触碰,掂掂分量,看看外表。

我觉得是皮的。

每个都是皮的,太贵,塑料的。

我看是布的,一层层缝合起来的。

铝的,所以又牢又轻……

张成蹊笑着在门口告诉那些男孩答案,硬纸板做的,你们看到的所有盔帽,都是按照设计要求,用硬纸板按样制作。

他拿起那顶女帅盔,指着红绒球间显露出来的帽顶说,颜料让硬纸板有金属质地,插在盔帽上的小戟、小旗,都是这位老师用硬纸板做的。

老师傅坐在原地笑着说,小蹊来了啊,你做戏具功底还有呢。

张成蹊笑着跟男孩们介绍,这位老师是省级非遗传承人,我小时候最喜欢到“帽子车间”玩,也喜欢用边角料剪剪贴贴。

男孩们围过去,看老师傅在小饰品上涂颜料。

老师,我能试试吗?一个小伙子轻声问。

老师傅递给他毛笔,小伙子异常小心地在一面小旗上涂上红色,再涂金粉镶边。另一个小伙子接过小旗,以女帅盔为背景拍了照,说我马上发群,再发个朋友圈!笑声中,张成蹊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出车间去找唐亦如。

唐亦如不在办公室。张成蹊给她发了微信,请她到父亲办公室。信息发出去后,才发现用了极为客气的语气。他忍不住问自己,怎么会走到这步田地?经过图案车间,他看见唐亦如正俯身在案板上,与两个年轻设计师说着面前的图案。他站在窗外看,直到讨论似乎告一段落。

他敲敲窗户,对唐亦如招招手。

我给你发微信,看到没?

这活急,被他们拉过来定方案,没时间看手机。

无所谓,结束后我们去我爸那里吧。

唐亦如说等一会儿,又低头看图稿。一绺头发垂下,几根白发刺眼。她还是一把长发扎脑后,二十多年没变。张成蹊下意识摸自己头,变的是自己。

唐亦如走出车间,快步跟上张成蹊脚步。

张成蹊总是走得很快。那年秋天,矮小的唐亦如走一段,就要跑上几步。张成蹊刚考进大学金融学专业,与工业设计中专毕业的唐亦如聊天,几乎全是数字轰炸、财富故事。唐亦如咬紧牙关听,一束辫子在脑后晃动,乌黑发亮。她一直想赶上张成蹊,可每次跑过了点,又放缓脚步,让张成蹊昂首先走。

你们做设计的,要学电脑,今后是数字化时代。你还在纸上用尺、圆规画,效率太低。

我知道的,可学校老师教的,厂里师傅传授的,都是这一套做法啊。

张成蹊停下脚步说,等我学得差不多,给你开发一个软件,你只要在电脑上插进软盘,运行软件,就可以设计、画图案了。哎,你在厂里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爸啊。

唐亦如赶紧摇头,我哪敢啊,他是副厂长,设计室主任我都不敢搭腔。

张成蹊说,好吧,有机会你跟他自我介绍是我初中同班同学。

唐亦如撇嘴,我不说。

张成蹊搂住她肩膀说,行吧,他总会知道你的。

他们走进近郊田野里,天空正在暗下来,四周蛙叫、虫鸣声盖住他俩轻语。

张成蹊回过神,想说刚才在盔帽车间看到、想到的事情,一回身,差点撞到紧跟着的唐亦如,忙说,啊,不好意思。

唐亦如说,没事,我们上楼吧。

车间里、办公室里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去食堂吃饭。楼里静了下来,花香随风飘来,似有似无。三人坐在沙发上,沉默着。

张成蹊口袋里的电话时不时震动一下,他没去看。唐亦如盯着茶几上的绿萝看。张广辉不抽烟了,戴老花镜看笔记本。

这样的场面,张成蹊不止经历过一次。上次是搬迁厂房。办公室里,也是三人僵坐。院子里传来工人们的吵闹声,搅得三人心神不宁。张成蹊不想蹚浑水,可张广辉严肃地跟他说,股份有限公司目前只有三个股东,决策大事,三人必须到位商议。大家僵着都不说话。

僵持到最后,还是张成蹊先说,政府要企业搬迁,还有搬迁补贴,这事肯定要做。

唐亦如说得更简单,不搬也顶不住。

张广辉点根烟说,五十年代,戏具合作社就在这个地方成立,以前那些小作坊关掉,绣娘、裁缝、设计、手工等各类人归拢来。我从小就喜欢到厂里看看玩玩。上山下乡回来后在这里一待就是三十多年。你们看看外面那些吵得凶的工人,哪个没在这里待满二三十年?股份制改革,我没有抛弃他们,这次搬这么远,让他们怎么上班?

张成蹊说,企业改制和这次搬迁性质完全不同。

张广辉转头看唐亦如。

唐亦如轻声说,单位搬到玄渊湖边,我开车上班要一小时。

所以呢?张广辉眼一眯,眼角皱纹与抬头纹相接,一种苦相。

唐亦如说,我没钱,不然在状元府控保建筑外围买下门面房,做产品宣传、展示用。

张广辉眼睛睁大了点。留下的都是老师傅,新厂缺乏骨干怎么办?

唐亦如说,老师傅有能力去新厂的最好,我们可以租车跑班车接送。实在不去的留在这里也好。我们当前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后继缺人。她停下,瞄了一眼张成蹊,继续说,我们在城里招工,也招了设计师,不出一两年,好多人跳槽走了。所以,新厂招玄渊湖周边乡镇人员经济实在。

唐亦如十多年前的一句“经济实在”,一直在张成蹊脑子里回响。一个女中专生,那时又不到三十岁,就有谋篇布局的视野,他一个金融学研究生感到惭愧。厂里职工平均年纪从那时的五十多岁,下降到现在的三十七八岁。什么是实干?唐亦如做的每件事情都是。

想到这里,张成蹊把双手抱在胸前,想看看这个突发事件,唐亦如有什么应对办法。他决定不多说一个字。

唐亦如看看手表说,师父,我让食堂打三份盒饭上来吧。

张成蹊拿出手机,回了几条信息,说,下午我还有两三个会议。

没人搭他腔。

盒饭一块清蒸鳊鱼、一团香椿炒蛋、一捧清炒枸杞头,汤是榨菜肉丝豆腐汤。张成蹊低头吃饭,不知不觉中,饭菜汤全吃光。他觉得特别好吃,与自己每天吃的味道不同。金融投资公司与国际接轨的最重要标志是,没有食堂,吃饭自理。大多数职员叫外卖。张成蹊喜欢点盖浇饭,营养均衡点。年轻人要么炒面、拌粉,要么沙拉、水果,还有只喝一杯美式咖啡的。

一片鳊鱼鳞黏在发泡餐盒边,闪着银光,跟盔帽上抖动的珠花一样,让人掂出角色分量。张成蹊认为,唐亦如就是这个角色。不过,以前,全方位碾压唐亦如的张成蹊没有觉察出。新厂搬到玄渊湖后,两人见面次数下降。大家忙起来,一周碰不上一次。时空转变就是这么神奇。玄渊湖新厂渐渐在张成蹊脑子里变成一个概念,他只是和那里有一点“血缘关系”。点醒他这个观念的,是投资部的高个子女人。他们在加班喝咖啡时聊起这个家族产业,高个子女人踩着七厘米高跟鞋在他眼前晃时说,你充其量就是个家族企业继承者。用资产纽带解释,某些模糊、暧昧的情感瞬间不重要了。一段时间里,张成蹊不主动联系唐亦如。他以为唐亦如会接二连三地询问他近况,关心他身心健康,可是没有。唐亦如像知道他手里牌点数似的,就是不下注。

张成蹊知道,唐亦如真沉得住气。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三个人都沉得住气。吃完午饭,接着默默喝茶。

还是唐亦如先开言,当初,在状元府留下一些管理人员和技工,是我出的主意。街坊改造,在状元府门口买门面房开展示厅、销售部,也是我建议的。师父,嗯,董事长,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随您处置。

张广辉拿起本子,放下,打开手机看微信,放下手机又拿起本子。他说,小蹊,你说说看。

张成蹊接唐亦如的话说,亦如为公司尽心尽力,当初在城里买商业楼房也不是她一个决策的。再说现在出的新情况跟亦如完全没有关系,目前最要紧的是,贷款还款任务一下子全都压到剧装戏具公司,要想好实际应对措施。

张广辉说,蔡金元这么老实本分的人,怎么也会逃出去?我一大早收到这个信息,还以为假消息,问了几个人,确实如此。我真就想不通了。他是有公司有厂的实业家,我还去过厂里,那些巨型拖车排长队进厂区运进来东南亚森林原木,厂门口柏油路两个月就得重铺一次。五年前,老蔡领我参观贵重木材车间,一根木头就值几百上千万。我做小行当,诚恳请他帮忙一起买门面房,老蔡爽气地答应,还争取到百分之八十的贷款。小蹊,你怎么看?

张成蹊说,早上我请朋友问蔡金元情况,他刚才回复我了,蔡金元名下一个国内公司、两个海外公司全破产,他目前处于失联状态。朋友也分析了他破产原因,国内建筑总量下降,建材需求量同降,这是最主要原因。还有他海外市场铺得太大,受到贸易保护主义国家打压,近两年的关税战等也是破产原因。

张广辉急急地说,一早上,我心情有点像坐过山车,我庆幸的是,当初切断影视剧服装这条路是对的。凡是记者来采访我,总会问我,八七版《红楼梦》里的剧装是不是都出自你们厂?我都回答,是的,可是我们现在彻底不做影视剧服装。蔡金元破产跑路,肯定是现金流出了大问题。拍八七版《红楼梦》时,都是国家投资拍电影电视剧,后来私人投资影视剧后,资金回流成了我每天要关注的重点,我实在吃不消,有些债,也没办法、没能力讨回。老蔡做得大,等于每天坐在火山口上啊。

张成蹊说,按照目前掌握的情况,门面房的贷款都要我们先全部承担,然后再向法院起诉,蔡金元企业被判破产,进入清算程序后,我们有权提出追讨。

张广辉挥挥手说,怎么可能追得回来?再说,我也不会弄,你呢,就是不肯到公司来帮我。

张成蹊声音也大起来,我这不是在帮你吗?

唐亦如劝他们,好了好了,小蹊有什么好办法就直说吧。

张成蹊苦笑几声说,我哪有什么好办法?还有,我要纠正你一个错误的地方。他又面向张广辉,我不到厂里,就是当初对这个行当提不起兴趣来。你硬要让我做,我带着情绪做经营、管理,这个厂很可能早就关门大吉了。

不过,他心里并不是这么想,或者不完全这么想。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唐亦如。写字楼、咖啡机、新风系统、西装领带、曲线箭头、文档报告等,将张成蹊拉入一个舒适圈层。他高高在上俯视唐亦如。她整天趴在桌上画着、描着,她没有照他建议用电脑代替手工绘图。他也没有开发出当年承诺的绘图软件。承诺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做不到似乎不要紧,不去做表明从根本上出了问题。根本问题出在高个子女同事身上。一边是难得相见;一边是天天碰面,递杯咖啡、传个文件、吃个便饭,再正常不过。当张成蹊发现自己正在沉入一个漩涡时,已经挣扎不出来。他这时才想起唐亦如。失去公司董事长准儿媳身份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离开。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跟唐亦如摊牌,唐亦如痛苦万分,立刻辞职离开剧装戏具厂。自此两人再无瓜葛,各过各的新生活。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