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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6年第9期|路魆:去国莲花
来源:《上海文学》2026年第9期 | 路魆  2026年09月17日08:50

两天一夜之后,枕石山房的中央莲池总归是抽干了水。游人喧嚣着占满了廊桥两边,从栏杆悬出一颗头,半个身,往干涸的池底看个究竟。据说是一条凶猛的鳄雀鳝

,入侵了这座岭南私家园林的一方莲池,给肥肥胖胖的锦鲤们造成不少伤亡。盛夏里这起无伤大雅的谋杀案,为枕石山房引来一波不大不小的入园流量。一道带歇山顶的廊桥横跨在莲池上,将玲珑小巧的枕石山房分成了东西两侧。西半部是起居会客的厢房书斋,置有采自太湖、英德和端州的众多奇石,东半部是水榭园林,嶙峋假山、芭蕉和龟背竹满目皆是。数天以来,打破山房寂静的是连续轰鸣的抽水马达,负责抽水和缉凶的是园林养护工老耿。最后,鳄雀鳝在浅水中露出橄榄绿的背鳞,鳄鱼状的短吻,朝天挣扎一跃而起,便将游人久候的目光悉数吸引过去了。

“在那儿呢!好大一条,抓——抓啊!”

老耿不急着对付那凶猛之物,穿上下水裤,拿起一柄兜网,爬下莲池,穿行于一簇簇莲叶间,自顾自搅拌着过膝深的池泥,似乎在打捞别的什么。不管游人怎么提醒催促,他也只是说等它精疲力竭后才动手,被问烦了,便驳道:“要么你来抓啦?咬断了手指,我不负责呀。”喧嚣的游人闭上了嘴,过一会儿,又指着池中怪模怪样的杀鱼凶手啧叹起来。我也在围观的人群中,默不作声,等老耿将莲池抽干,一睹底下神秘的池中物。我期待的池中物,不是那条在烂泥里挣扎摆尾、龇着寒光利齿的鳄雀鳝。鳄雀鳝只是我和老耿转移游人注意力的障眼法,是为了将莲池抽干给园方找的托辞。

待到薄暮冥冥,雨暗灯枯,裹满泥污的鳄雀鳝半死不活游不出浅坑,在莲叶底下缴械投降了。闭园广播响起,游人不再盼望会有恶鱼示众或当场处刑的戏码上演,渐渐无趣地散去了。老耿的缉凶表演也到此结束,给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假装跟随游人一道离开,走到一半后悄悄折返。回到廊桥上,老耿已经不在莲池内。鳄雀鳝也不见了。岸上杂沓着一道泥泞濡湿的脚印。

“死老耿,去哪儿了也不告诉我。不会是支走我,把那宝贝独吞了吧?”

我辨认他留下的时深时浅的步印,转向枕石山房的东半部。在夜色下,绕过一座玲珑水榭,小心踏上一道浅水的汀步,爬上东南侧崎岖的假山石廊,再从狭窄的蹬道急转而下,伏身钻入一片怪石丛林中。为了掩人耳目,老耿的这道千回百转的足迹,简直比狐狸还更狡狯。

在其中一个洞壑里,我找到了老耿。老耿仍穿着下水裤,盘腿趺坐在地上,提着一个电子灯笼等我。洞壑里比外面凉快,头脑却觉得很昏热。这里有一股莲池淤泥的腥臭味,中央一张草席上,搁着一个黑漆漆的物体。啊,那就是从莲池里挖出来的宝贝吧……但第一眼我就知道,那已经不是活物。我的心凉了半截。

“死了?”

“废话。臭成这样还能是活的?”老耿说,“都怪你出的馊主意,这老鼋必定是给鳄雀鳝给咬死了。”他挪动双腿,胶质的下水裤摩擦得唧呱作响,像从鱼鳃挤出的呻吟。

“几百年的中华老鼋,竟然斗不过一条舶来的鳄雀鳝?你没有调包吧!”

“石淼啊,我要调包,就不会陪你做这场大戏啦。”老耿说,“不,这是什么老鼋?我看就是一老王八,是个鳖。”

“你才是。”

我从他手里接过灯笼,蹲下来凑近瞧。不,不,这就是一枚面盆般大的老鼋壳,在水底淤泥中潜伏藏养数日或一周后,表面附生着青绿、滑腻、毛绒状的池藻,头、尾巴、四肢和裙边都不见了,估计早已碎烂,剩下的壳层显露白色腐斑,如月面的环形山,腥气重得像往喉咙里塞了颗烂鱼头。尽管是腐坏的,可是正如从古老棺椁中出土的陪葬品,金饰银器,只要稍加打磨,也能因时间而萧索出一个野朴流丽的古物形状吧?我不死心。但鼋壳终究不如龟壳那般坚固耐久,而且在这盛夏气温下,不出数周很快会腐蚀殆尽。若这是更珍稀的斑鼋,那就更值钱了。一枚腐烂的斑鼋壳又能值几钱?无论是鼋,还是斑鼋——它们是两种不同的珍稀物种——都受到政府保护。

“总之,”老耿从我手里拿过灯笼,对着我的脸晃,“这回我既赚不到钱,你儿子也醒不过来了。要是园方查下来,你我都要坐牢。佩芬她知道这事儿吗?”

“我没告诉她。她是不会理解的。”我热得流汗,渍着前胸后背如百爪挠心,“石仔要是醒不过来,我在外面蹲还是里面蹲都没区别。”

“有区别!我可不想跟你一块儿坐牢,留佩芬一人照顾你那个植物人儿子……”

“你真不心疼?”我又从他手里拿过灯笼,对他的脸照,“石仔好歹是你外孙。”

“你要我把棺材本贴过去?你也一样。工资一年几钱?五六万?植物人住院一年几钱?五六十万。说到底,我只关心佩芬过得怎么样。我只有她一个女儿。至于你儿子、你父亲,两个蠢到没药医的爷孙,跟别人去坑仔岩放炮炸山,生死是咎由自取的,我根本不关心……好吧,好吧,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了。如果事发了,别捅我出来,不然这灵物要来找你的。忘恩负义最要不得。”老耿站起身,卷起草席,将老鼋残骸草草一裹,推到我前面。“这个,还要吗?不要,你也拿走处理掉。”

“要吧。哎,那条鳄雀鳝呢?”

“别提,原来那玩意的命可硬了。我抱起来要往袋子里装,它忽然一跳又跳到八角莲池里啦。我给你害死了。”

鳄雀鳝。恶却善。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是恶还是善?

我呆住,思忖了片刻……遥远的咸丰九年的往事,最后以这团腥臭死灭的残骸模样,被卷在草席里,搁在我面前,拿走或者不拿走,那段几乎与我们这些后人无关的历史都不应再具有这般重量,却压得我横膈膜直往下坠。我抓起草席边缘——草席往下一坠,不断滴着水——提起这团费了数周等待,花上两天工夫才从莲池里捞起的秽物。一阵不安和悲凉,从抓着草席的指端直往我的天灵盖震颤而上,仿佛我提着的是夭折的枯骨,痛而不舍,但也无处掩埋。

老耿要去给莲池重新进水,先我一步溜了。今天的雨云未散尽,我离开洞壑方觉外面天色更深了。若不及早离园,恐怕要摸黑下山。蟋蟀噪鸣聒耳,吵醒林丛中的夜蛾,飞去绕扑梁底下的灯笼和池边石龛中的灯盏,满洲窗内透出万花筒般艳异的玻璃色,灯笼与灯盏又朦胧地钩出枕石山房的暗影流线,如一块被太阳燃烧完的矿石,底下仍奄奄喘着微弱的火的气息。几个未及时离园的游人也不着急,晃晃悠悠地沿着池边寻找出口,好似那位生活在咸丰九年的园主沈织与夫人陈氏以及婢女们在山中游园的残影回光。

为了找老耿,刚才意外地游园一番,赏了在暮色中精巧得竟令人心生悲戚的岭南园林。一座位于山麓的小小的宅子,究竟为何要麇集如此丰富的造物,叠出如此曲折的层次,只为装饰小小的人生?多少比枕石山房更豪奢雅致的私家园林,在战火中摧残,在家道中落后的无人时间里,橼梁朽殆,化为尘埃,苍凉的残影却仍历历在目?

唯独这偏在端州一隅的枕石山房,幸得保存其身。若不是因为地处褊狭,位于羚羊峡古栈道上的烂柯山山麓处(也靠近端溪水畔的三大端砚石料产区),便是得益于那方镇园之石吧——不是那些各有姿态名目的黄腊石、英石,而是由我的高祖石龙献上了性命,于咸丰九年为园主沈织从古端州坑仔岩所采的上等端砚原石。

尘封百年、未经打磨雕刻的砚石,到底是灵岩还是怪胚?我见过它,就在枕石斋的最前方,摆在两个上席之间的八仙桌上,擦洗维护得锃亮生辉,辉耀着岩石本身与历史的光泽。

还是那般道理吧: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在遥远的、错乱的、腌渍人的咸丰年,沈织靠开采、制作端砚以及盐业贸易发家,牟得巨资。筑起他财富的端砚石料,大多采自如今枕石山房附近的砚石矿山。以石牟利,于是坊间戏称其为“食石人”。咸丰七年,英法联军兵临广州,沈织在广州十三行的盐业分号被迫捐银数万。但他仍感到如履薄冰,如此下去最终难以自保。另外,他在西江流域的运砚船,也频繁被洪兵余部和土客械斗武装伏击,手下的采盐工和采石工所剩无几。不得已,沈织将已有的产业变卖,计划弃商避祸。他挽留了手下所剩的工人——我的高祖石龙就是其中一员——成为他日后的仆役和家丁,在烂柯山的山麓平缓处依山建园,模仿岭南园林“缩龙成寸”造法,凿池架桥,栽莲豢鱼,建成名为“枕荷山房”的小型私家园林,与夫人陈氏复归山野,避世隐居。

遗憾的是,沈织投身端砚贸易,半生劳碌,除了钱财,并未为自己留下一方足以与自身资历名望相称的名石或者砚台,又不想经手购入他人成品。于是,趁枕荷山房建成,在咸丰九年,沈织私自派遣采石工进山私采,为自身物色最后一方上等砚石。经过近八百年开采,坑仔岩的浅表矿脉基本采尽,要获取所谓与身份相称的砚石,那石品必然是极佳的,少不了鱼脑冻、蕉叶白、火捺等纹样。而这样的石料,大多只储存在矿脉巷道的深层,延伸至山体内数十丈。在当时只有人工开凿和油灯照明的条件下,作业有着极大的塌方风险。

我的高祖石龙是当时园里仅有的几名旧采石工之一,于是重操旧业。几经日夜,采得一方紫中带青,仅从表层就能断定有舒展的蕉叶白脉络、乳白色晕斑的鱼脑冻纹、边缘的火捺纹同样清晰的顶级砚石。在油灯下,那石头透光可见的青花细点熠熠生辉,直看得他神魂颠倒。凿得此上品,高祖终于爬出巷道,将砚石从半山腰送至沈织手中。见沈织大喜,他没忍住又说,坑道内还有另一方可采的顶级砚石。于是,沈织命令他返回洞中继续采石。入洞不久,他听见一阵由深处而来的如龙吼般的震鸣,随后洞口就彻底塌方了。我的高祖石龙和那方未见天日的砚石,就这样一同被掩埋在山体内。

沈织命令其他采石工对盗采一事噤声,将那方珍贵的砚石送回枕荷山房后,便打发掉他们。为祭奠我的高祖石龙,也为掩埋良心的不安,他未将砚石雕刻打磨成砚台,而是为它制作了石基底座,将它供奉在主厅里,并将园林更名为“枕石山房”;又托其夫人陈氏,购入一头百年老鼋,于廊桥下的莲池内放生祈福。

“枕石山房”这个名字在我看来却是不祥的,如家族内流传的说辞:“砚枕如金捐我命,山房犹在石无声。”这不过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一种变体。随后一百余年里,由于官方管控和坑道淤塞,坑仔岩进入了漫长寂静的停采期。一名与我高祖交好的采石工在几经思量后,将他的悲剧和葬身之地如实告知了我的高祖母李氏,最终由她将这段往事传述了下来。这样灰暗的过去,当然不会刻在枕石山房的建造碑文上,也无端砚砚铭。因此,我的高祖在这段历史中从不具名,而只在我们家族里传承。同族的父辈兄弟们,那群日常来往甚少,只在清明重阳时节才聚面的叔伯,从不以高祖之死为荣,更不觉得悲壮。在酒桌上他们以严厉训导的口吻,一遍又一遍地给后生们讲起这个包含狡狯、恚恨、愚蠢的舍身故事,特别要在座青年学会处世之道,辨识假仁与假义,警惕虚伪与寡恩。这样的话到来年又将重复一遍,我们的血缘就是靠这段历史架构维系起来的。

我唯一的处世之道,是想办法唤醒石仔。听说在大脑深部核团,或颈部脊髓硬膜处植入电极进行电刺激之类的手术,可以唤醒植物人。我和佩芬想试一试。为筹凑这部分费用,我不得已想到那头放生在莲池内的老鼋,计划以鳄雀鳝为由放空池水,将其捕获。我跟老耿提起这个念头,显然令他一惊。

“石淼石淼!你可别乱放这毒鱼啊,它能给你生几百万个卵蛋!山房的排水道连着溪流,直通西江水系,一旦跑了是要出事的。”他慌不迭地警告我,还建议我去找沈织的后人讨债,毕竟他们祖先于我祖先有愧。

“换作是你,你愿意吗?”我问老耿。

“那也是喔。”老耿一侧头,一摊手,说道,“咸丰年代的事与我何关?”一方贪,一方愚,无法追讨。沈织的后人四散海外,即使联系上,谁会为咸丰年代的恩怨所抛向今天的一桩悲剧而盲目施舍?“但这莲池里真有老鼋吗?有也早被人抓了,要没被抓,按这岁数恐怕也成精了吧。我在池里见过蛇、蛙、龟、锦鲤,就没见过什么稀奇动物了。噢,年轻时还在江里见过中华鲟,在后山也见过大灵猫。除了这些,见得最多的就是人了。”

“既然是老鼋,肯定是个藏得深的老家伙。背靠山泉有活水,活个百来年没问题。”

当时,老耿见我揪着这个跟龙一样难觅其迹的老鼋不放,又干脆提出,不如偷了那方砚石去卖,钱由两人分,在道理上它是属于我高祖的遗物。随后他又止住不语。是的,镇园之宝一旦不见了,始终会查到他头上,他绝不会为一个他不关心的人冒险,而我又何曾真正关心过他?我从没叫过他一声爸。正如父辈们所教导,要警惕虚伪与寡恩不是么?我不信别人有全然的真心,别人对我也没有施以仁义的责任。唯独咸丰年代采石养鼋的故事,父辈们从不质疑其真实性,像一群深知阿里巴巴大盗藏宝处的人,同时不到最后时刻,决不染指,似乎在默守、在凝聚着家族生存的根基和忍辱的秘密。在这样的家风熏染下,我性格中必然有多疑、审慎,甚至说是冷酷的部分,只是不舍得儿子像一根木头朽烂在床上,不忍看着佩芬为了照料他这么残枯下去。那时候,家族故事就如黄昏时分亮起的灯火,在四柱床上飘浮而起,暗示我开挖宝藏的时机已到,引诱我——不,是我主动相信这个故事有真实的部分,也为相信它而背负了冒犯法律的风险。这头老鼋连园方也不知晓,也不见记载,却是我走投无路唯一想到的奇险出路了。

草席里的老鼋即将滴尽它的陈年旧血。但目标还是太惹眼了,我把它倒入一只塑胶袋,将草席塞入石洞的龟背竹丛里,轻声细步从曲折的小径遁出大门。下山时,经过山房墙外缓流的溪水,尽管天色晦暗,也能凭着颜色深浅和气味的变化知道,清澄的溪水里掺入了莲池底部淤塞多年的深浊绿水。一想到此,我更感到一阵腹部坠胀的不快。一头百岁的老鼋能在黑市卖得几钱?我不知市场在哪里,也不知实际价格。也许五十万?也许有价无市。但一番努力下来,得到的竟然是老鼋的残躯,这个结局是完全无望的吗?确实不该投放鳄雀鳝啊。救人原本是纯良的善,同时也作下了这般污浊的恶。

这枚壳虽说生满池藻,烂得快不成形,终归也是一头老鼋的壳。有灵性的东西,总有几分作用吧?雨后沿着古栈道下山,被洗涤过的细碎山岩粼粼而动。暗黑的江面忽然响起沉重高亢的鸣响,像故意恫吓心怀不轨的人,引起无边的恐畏。此时再有冷风穿山而过,唤活了古栈道上天地立柱般的松林,如低语,如讥诮,引起更加瘆人的战栗。

细细看,原来是一艘货轮正穿越羚羊峡,灰暗中参差耸然的形体如千年巨鼋,左侧的红色舷灯如泣血之目,正为我手中所盗窃的残骸而悲鸣,回荡在幽谷和山岩间。沈织与我高祖石龙,也曾这样驶过眼前这片峻岭水域,运行于追觅和伏击之间的渡河。尽管战栗发寒,我为一切岑寂的事物都有可能被声音唤醒,暂时感到苦甜交融的感动,加快脚步远离虫鸣和山麓。

傍晚七点,我穿过巷子牌坊,侧身走入了骑楼长廊。若像往常那样走入巷子,佩芬会从窗口看见我手里提着东西。巷子里两排老旧的骑楼建于同一个时期,大约是清末民初那段岁月,虽然老旧,对于栖身而言尚且过得去。商业兴盛时,一楼底商大多是海味铺、干货店、日杂店,还有纸扎店。我们家也短暂做过鲜花的生意,是母亲经营的。商业被毁弃后,人却还在住。不过,老旧却不腐坏的东西总归有这么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只能将就着住在里面,困在里面。

这批骑楼如镜像似的,门对着门,窗对着窗,廊柱对着廊柱,丝毫不差,屋内格局也一致,似乎一切生命形态都理应嵌入统一的样式里,唯独里面的哀与乐无法恒久对称。下雨的季节,附生屋檐的青苔吸水后胀起来,如粗细不一的发顶螺髻,湿得黑亮饱满。老旧的东西存在久了,也就更像人了。我跟父亲曾有过相似的想法,我们家族理应住进枕石山房,我们传承下去的老宅子应是那样一种历久弥新的古雅形式,不会被毁弃。如今我们的老房子在巷子尽头,尽头是堵挡土墙,围挡着一个种有羊蹄甲的土丘。土丘有半层楼高,夏天盛开的紫红色的羊蹄甲花瓣从空中旋落,会飘进二楼带浮雕石刻窗套的窗台。最近佩芬总是开着临巷的窗户,好让风把花瓣吹进来,落在石仔平素躺卧的床上。在滴水观音膨大的叶鞘里卧伏的树蛙,发出的蛙鸣也会敞亮些。

远望在羊蹄甲的余荫下亮灯的窗户,我竟怀着一种张皇不安的期待:有一天,那盏灯不再亮了,走上楼梯时,会在转角处看到佩芬等着我,告诉我,我们的孩子已经安静地离开了,如粗绳绞索一样束缚在我们脖子上的死结从此解开了。但不是今天。佩芬掌管的这座房子,不是一座让我学会接受夭折的修炼场,相反,我们要最大程度维护它的存续。在石仔被医院诊断为植物人状态,只能送回家的那几天,佩芬的说话声是嘶哑、哀怜、质问的;紧接着,是一段沉默失语的时期;再后来,便是我如今熟悉的口吻了,她用沉闷、细柔、如说经一样的语调,跟石仔聊天。我总是听不清内容。

佩芬在跟石仔说什么?似乎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与一个不会说话的身体交流。我不在家时,协助她讲述的是炎阳、微风、花香和动物鸣叫。她甚至以为,自然界的灵性可以替代我作为一个父亲的意志存在。一旦察觉到我归家,她就停止讲述,从窗户探出头,用倦意盈满的目光呼唤我上楼。她得去休息一会儿,或者需要我的协助,翻身、清洁、喂食。那时,石仔安静的呼吸声就会绕过所有的喧嚣传抵我耳中。我的独子也需要我。

沿长廊回到楼下,我没有立刻上楼。拧开设在户外的水龙头,洗净一个养莲用的青色大瓦缸,缓缓注满清水,将塑胶袋里的老鼋残骸倒进去,搬到墙根的廊柱下。我完全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处理这具残骸——姑且,这夜,就让它像过去所有夜晚一样沉寂在水底下。

拉开木门,一如既往地,我听到佩芬在楼上对石仔说话。佩芬的声音从阁楼地板的缝隙渗下来,如蛛丝一般:在潮湿的雨天,声音随着木质的变化,显得软糯绵长些;曝晒的日子,则是清朗跌宕的。我穿过客厅走向木楼梯,刚踏上第一级,佩芬说话的声音就止住了。照料石仔许久,她或早已熟悉这座房子里的寂静,熟悉窗外的白噪音,因此,屋内一丝接近他们的动静都会变得无比明晰。她是一只织网围捕生命的母蜘蛛。我没有立刻入房找他们,先洗净身体(以免从老鼋和淤泥那里带回什么细菌),换过衣服,再戴上手套。佩芬说,石仔需要洁净的环境,不允许人带着脏污的形象走进房间。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吃过吗?”佩芬说。灯下的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石仔的手腕,另一只托着他的手肘,一张一收地活动着他的肌肉筋骨。

“吃过。今天老耿在莲池捞鱼,我喊他带几条泉水养的鲤鱼回来,给你和石仔补充营养。”我在佩芬身边坐下。

“喊他老耿,会让你们的关系亲近一点吗?”

“不,更疏远了。”我说。屋里潮热,佩芬的脸色蜡黄,脸颊瘦下来后,门牙显得有些龅。我拨了拨她颈后被汗濡湿的发尾,凑近床边又说:“石仔,今天阿妈又跟你讲了什么故事?粤语长片一样呢。等你醒过来,跟阿爸说一遍。”

石仔睁着眼睛,斜视着微微晃动的灯泡,眼眸闪耀着清澈的金黄。如果灯光本身没有生命,那么这种金黄,必然经过了他的眼睛本身蕴含的生命气息折射后,才会绽发这样令我动容的质感。有时候,他会对我回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作出轻微反应,比如转动眼珠,手指痉挛。他还保留着不错的自主吞咽的功能,能吃些糊食。这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但我能就如此确信,他还活在这个世上吗?我掀开盖在石仔腿部的褥子,一寸寸地,从大腿到小腿往下轻拍,用同样手法拉伸他的腿部肌肉。我们像在反复按压一台压水井,要把意识的水源从黑暗的底部抽到石仔那颗干涸枯裂的大脑里。

“今天空调抽湿功能似乎不行,很快出问题了。你看,他长了痱子。”佩芬放下石仔的手,让我到另一侧给他翻身。

石仔的身体比四个月前轻了不少,每次给他翻身,都要逐步调整力道。佩芬用粉扑沾上爽身粉,在他长着红疹的背面来回拍打;扑完爽身粉,又用棉球蘸了纯净水,要我掰开他的嘴,在口腔里面仔细来回地湿润清洁。我几乎是在她的命令下,才获得接触石仔这副脆弱无言、灵魂渺然的身体的资格。他剃光了头发,青色的发茬会继续生长,指甲会继续生长,如果他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感受到窗外的季节流转,心灵会因此继续生长成熟吗?他没有可见的外伤,他只是一只受到惊吓的猫,还不愿意从衣柜底下出来。

“佩芬,那种电刺激手术可能需要不少钱。”我说,“万一还是醒不过来……”

“石淼,没关系。我只是笃信石仔一定是存在的,是有生命的。我们的这种笃信,不也是爱吗?你也这样笃信,对吧?”佩芬望着我,眼里不是恚恨,而是希望。

“当然,平时连外面阳台的一株枯水仙,石仔都想要救回来。如果他真是一株植物,我们做父母的绝不能输给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如果说绝望是奇迹的起点,给了她人生最饱满的力量,但这种奇迹对于植物人而言很大可能不存在,只存在于她自我的构想中……不,不能这样说,对她而言是不公平的。生命和爱是人与人互相角力散射出来的光谱,我们就是在这幅光谱图上辨认它们的轨迹。

“你的那群叔伯兄弟可不是这样想,总是满口仁义,”佩芬话锋急转,“石仔一出事呢,一个个开始念着自家那本难念的经……”

“不要扯上他们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感到佩芬在这件事上的威压,害怕无法兜住她的情绪,“石仔要是他们之中谁家的植物人儿子,我们也只能这样旁观,不是么?”

“这只是他们平时宣扬那套东西的结果!”

“只怪我……那天,我爸本来计划带我去炸山迁坟,我没同意。没想他过后带着石仔去了!”我的情绪到了顶点,只敢低头看着石仔,“应该是我躺在这里。”

“啊,石淼……我怎么只怪你?你们这些家族悲剧——你爸的死,石仔昏迷——都是你们祖上留下的烂摊子。因与果都在你们自己身上。”

“佩芬,你又说什么……”

这是佩芬一直在我面前隐藏起来的魄力吗?一种来自母亲的觉悟与智慧?她的左眼涌出一滴泪,在眼窝回荡一下,疾速划过脸颊。可是,她的右眼没有眼泪!这近乎是一种讥诮,一种讽喻:那滴眼泪本应由我来补全。

争吵的声音或许太大,在对面二楼的窗户里,有人不加回避支棱在窗台观看,在窗帘后映出一抹好奇倾听的影子。窗口像一面虚拟的屏幕,我们都习惯了这样无意识地向他人展示自身影像。以前母亲在一楼卖鲜花,别人来买花,买的是一份爱情,一份纪念,一份装饰;现在他们透过窗户就能见证爱情的枯萎、时光的流逝和静止,却再也不足以装饰他们年深月久的寂寞的夜晚了。

我们重新坐下来,无言紧握着手,明白无论怎么争吵,漫长的时间里只有我们三个,或许再加上老耿,加上许许多多必须抉择的分岔口。一会儿,我又起身帮石仔翻身,让他侧卧睡。这时,他是闭着眼睛的。若他能听到我们的争吵,一颗十七岁的心灵会有什么涟漪?佩芬趁此离开房间,要去洗澡。我有些饿了,想起根本没吃晚饭。给石仔做糊食的辅食机就在桌上,里面剩着一半灰白色的糊食,凝结着,用山药泥、南瓜泥、莲子泥或者鸡蛋之类的搅成。我舀了半碗吃了一口,模仿石仔平素无法咀嚼,只能缓慢吞咽的方式,让这些“肥料”流进身体。显然,一颗成熟有意识的大脑,已经无法为我执行婴儿般的吞咽反射,一个呛咳,我就把糊食从鼻腔里喷出来,咳到眼泪不自主流下来。这些泪里面,有多少是因为无力、受伤和对明天的畏怖而产生的?

我们支付不起护工的长期费用,石仔的夜间照护就由我和佩芬轮流负责。夜晚一般由我照料得多一点。我守着他不由分说就可能会遁远的生命,如果那是一株昙花,我要等的,就是它向我施舍绽放奇迹的时间。想起佩芬晚间说过的话,我们的因果都包含在自身的历史中,我想,我父亲和石仔的悲剧无疑是从咸丰九年向今天抛掷过来的恶果。

我的高祖石龙掩埋在坑仔岩的矿脉岩洞中百多年。这样的祖坟可谓山喑水滞,日月无辉,如孙行者被压五指山下一样,让后人面上无光,除非遗忘或者废弃。可是每年清明节,我们照旧翻山越岭,钻入云雾缭绕的山谷,攀登至坑仔岩遗址,不仅仅是为了祭祀,更多是将这个祭祀活动看成家族遗训的演练场。我父亲最年长,却是个胆小畏事又自尊心极强的人。而我的堂叔膀大腰圆,喜训导,不油滑,气质很强硬,反而更像家族长子。在聚面闲聊中,总是他无意间将高祖石龙作为反面教材提起,批判一番。

清明节前,我父亲不知道在经历过多少回心理斗争后,鼓起勇气提出,他决定将高祖的遗骸从岩洞中取出,迁移至枕石山房的后山,重新立坟,要将枕石山房作为高祖的安眠之地,还要将那头莲池里的百年老鼋作为高祖石龙的化身,好好祭祀一番。我们尽管讶异于他的决定,看到混杂着畏怯和不甘的心,却都以为那只是一场逞能的发言。此后的他仿佛脱胎换骨一样,每逢谈起这个非现实的计划,在我面前展现出的都是一份罕有的爽朗和坚决,似乎当众宣布计划的发言足以将他从被排挤的等级中擢升回最顶峰的位置。佩芬对我父亲的决定从不表态,有着过分明亮的自我,却无疑等同于淡然甚至鄙夷的态度。某日,我父亲告诉我,他以高祖和那方砚石的故事为诱饵,在坑仔岩山下的村民中探查到了当年坑洞的位置。恰好那时,有几位村民向他透露,他们即将在坑仔岩放炮,掘洞进行盗采。一方采骨,一方采石,没有利益冲突,一拍即合。洞中掩埋了历代众多无名采石工化为尘埃的枯骨,但只要能从中采集一抔,在仪式感上都将是莫大的成功,将更改祖上百年未变的格局。而迁坟必须由我们家亲手执行。我当场拒绝并否定了他的冒险提议。

周末傍晚,我父亲和石仔迟迟不归。佩芬问我白天发生过什么事。我将父亲的荒唐计划如实告诉了她,说已经劝阻过他。预感来得太迟了,警察打来电话时,我们才连夜驱车进入山谷。山谷万分寂静,暮色勾勒出群山的伏线,如沉默的龙脊,暗鳞参差。我握着佩芬颤动、沁汗的手,摇下车窗,细听旷野的声息,没有爆炸声,没有呜咽。我们涉过河水,攀登岩山,也唯恐错漏荒草荆棘中的逃生痕迹,以为他们可能在其中等待救援。这条每年清明节都要攀登的山径,被夜色重塑成了一张扭曲朦胧、尖厉奇诡的面具。我们抵达村民报案所在的矿洞时,它显然被炸开了,洞外散落电线、炸药、射灯、凿岩机器。在洞口不深处,佩芬在浑浊的空气中一眼就辨认出了石仔的身形。他晕倒在地,身体是向着洞内方向匍匐的。我想,他当时一定是为了去救他的祖父。在洞的更深处,警察找到五六具倒伏的身体。里面的柴油机烧尽了柴油,早就冷了下来,洞内依然充满柴油废气,我们进洞后不久就不得不退出来。在毒气和尘埃之中,我父亲和几位盗采的村民全部死于窒息。我们的独子由于离洞口较近,勉强捡回一条命。我凝视着那个龇着一圈岩齿的洞口,想象在他昏迷的下午,他的心灵和意识在一片静止的、无边际的黑暗中荡失,与深处的祖先一起走入了远离人世的历史矿脉。峡谷另一面的枕石山房,掩埋在岩石松林中,是否曾听见了如它的遗子一样的人所发出的呼喊声?可是群山中再没有他们的回声。命运在延宕百年后,再度呼应那句歌谣般的说辞:山房犹在石无声。

回望石仔诞生的那日,佩芬沉浸在无边的欣喜中,我却一脚踏入一池无底的焦虑深水,无法抑制地想象这个脆弱的生命会不会因为哪种无常而最终折损。当无常终于在十七年后降临,佩芬声嘶力竭之时,我竟然只有一种冷酷的理性,处理完一切需要我处理的丧礼流程和医疗事务。是不是在过去的十七年里,我已经无数次排练过这种声嘶力竭?我们都曾先知或后觉地听见过某种历史的回音,或早或晚都会以某种符合心性的姿态做出最后的回应。如果有一天我们放弃回应,我想,我们只是深思熟虑过了。

晚间与佩芬的谈话只是数月以来众多谈话中的一幕。为了石仔的未来,对眼下的状况我们必须达成某种共识,也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不过,必然的是,我们还有存异的不敢言说的独白。面对一个受伤的生命时,父亲与母亲的姿态是否会有天然的区别?在无措的此刻,我又想起瓦缸里的老鼋残骸。忽然夜风升起,卷上一股更浓的臭味,我慌得关上窗户,看一眼石仔。如常,他没什么特殊动静,照旧看着窗外罢了。他看世界的角度完全由我们为他翻身的体位决定。他早已厌倦了看羊蹄甲的落花,烦透了对面邻居投过来的目光吧?普通人之五感对外界刺激应有的反应,其实他是一概没有的。

邻居们都已熟睡了。佩芬在卧室里辗转。我迈着细步下楼。曾被我寄予厚望的老鼋,我还不打算处理掉它。我拽着那只又重又臭的瓦缸,跋涉一样爬上土丘,将它藏在茂密的滴水观音丛林里,继续奔向一轮又一轮不变的烦恼盛宴,把它给暂时遗忘了。

从盛夏到中秋的前后,台风雨下过一场又一场,炎阳斑驳了多少回一遍又一遍清洁过的床褥和木地板。期间,家里总是弥漫着馥郁迷人的莲香,那是老耿悄悄为我们从枕石山房采来的莲花、莲蓬、莲叶所织就的馨香。他说不关心石仔,却又在我们不经意的时候,把一束莲花放在骑楼的廊柱下,骑着电动车离开。或许他才是那头沉潜的老鼋,不声不响,羞于再对水面上的人世吐出一个泡泡,只在莲叶下闭气静听——“如鼋鼍鲭鳄,涵泳乎其中”。我们懂得他的用意,可是这不着水的、洁净的莲香,能否将石仔从淤泥的深处唤回水面?植物人是大脑受损的结果,与人类精神的浅厚或者有无,并不直接关联。但就像佩芬所说的,笃信,不也是一种爱吗?佩芬将莲花摆在石仔的床头,莲叶插在床尾,剥下莲蓬的莲子洗净,搅成石仔的糊食。要是石仔醒来,说自己是哪吒托世,我们也不会太惊讶吧。

秋末一天,在喂食的时候,石仔突然再也无法自主吞咽了。我只听见微弱的喉鸣,浅而无力的气流声从他的喉间挤出,以为他终于要从无言中恢复过来了。直至看见他的眼睑在急速颤动,口唇发紫,锁骨处明显凹陷下去,手随后也剧烈痉挛起来,我才明白事情的异常。我撬开他的唇齿,看到糊食在他的咽喉处堵塞,无法下咽。佩芬!佩芬!呼吸不了!我一边让石仔侧卧,一边要佩芬把食物从他的嘴里抠出来。日常在窗台观察我们的邻居,是第一时间为我们报急救的人。医生初步判断,石仔的吞咽反射可能消失了,也意味着,他的脑萎缩在恶化,神经功能恢复的可能性进一步降低……

石仔不是幸运地保留了吞咽功能,只是当时的大脑尚未衰退到今下的糟糕境地。想起石仔窒息的场面,看到一个年轻又脆弱的肉体在短时间内崩塌、扭曲,呈现了非人的恐怖,而正因为这种剧烈的动物性反射,这种非人的恐怖,我才在理性上肯定了,卧床的不是一株植物:那是一个残缺的、痛苦的但存在的血肉生命,我们独子的生命。我们请护工为他插胃管,喂流食,学习摸索这个时期的护理知识。石仔比作为父母的我们更早步入了近似失能衰退的晚年,构成他如今社会系统的,是医生与护工,药物与流食,病床与轮椅,窗户与天花板,是我们无能为力的爱与笃信。

几乎在同一个时期,老耿不再给我们送莲花了,我们的房子再无盛夏时莲香缭绕的感官之境。枕石山房的莲池里只有遍地枯荷了吗?还是说,老耿也已走到了付出的极限?直到一天,老耿终于打电话告诉我们,在八角莲池的池边采摘老莲蓬时,夏天逃脱的那条鳄雀鳝忽然从水边蹿出,往他的小腿处狠狠地咬了一口,伤及肌腱,有轻微的细菌感染。他已经在家里养伤好一段时间了,生活不便迫使他不得不向女儿求助。我大为惊愕,第一反应是:啊,我们作恶的罪证居然还没有被老耿处理掉,还遭到了报复!佩芬生气极了,为父亲的逞强行为大骂了他一顿。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接老耿来一起照顾时,我先开口答应了,也许是责任,是心虚与愧疚,是对理解与交融的渴望。

我们四个人开始了在骑楼的蜗居,犹似四个要冬眠的小动物,挤在寒冬来临前的洞穴里。要让石仔尽量生活在健康无菌的环境里,佩芬只能把老耿安排在一楼居住,把大部分时间用在照料石仔身上。我一边上班,一边接手了照顾老耿的责任。

“善恶到头终有报,怎么报在我身上呢?应该找石淼啊!”老耿喊道。

“你不闭嘴,伤口就别想愈合啦。”我说。

上班前,我要先在廊上给老耿消毒、换药、包扎。他总要搞报复似的向着邻居、向着天空抱怨我的恶行。我警告他不要让佩芬知道。佩芬神情苦涩、疲倦,但对这位平素疏远我们的父亲最终加入了这个宅子的结局,流露着似乎不合时宜的幸福。她还不知道,这份团聚只是我们救子计划失败后的副产品。秋天凉爽的午后或黄昏,安顿好石仔,我们三人默默地并排坐在骑楼下,隔得不远也不近,不说话,无所事事。我们对死亡有着千差万别的细微感受,但大多数时候,已经不再谈及灼热的绝望和模糊的未来。一个年轻的人子卧在阁楼的病床上,萎缩的肌肉,插有胃管的食道,空白的双瞳,象征死亡临界点的那种重量正悬在我们头上,随时会坠下。是的,是这样。我们一同向着秋天高远明澈的云层凝望,陷入深远的回忆,也在祈求某种福祉与奇迹的降临。

不过,所谓的福祉与奇迹,有时不是一种事件,也可能是一股犹如来自净世的气味,从被遗忘的角落随风飘落,偶然被我们敏感的俗世神经捕捉到。第一个注意到那种馨香的人,是我们的佩芬。

最后一场秋台风强热带气旋来临前的黄昏,我们如在末日的前夕不再顾及生死,坐在骑楼下享受凉意。佩芬嗅到一阵久违的馨香,从高处幽然飘落,那不是羊蹄甲花瓣的香味,于是问老耿,他是不是又托同事从枕石山房裁来了几朵莲花到家里呢?老耿却说,山房里的莲花大概已枯萎了,又笑说那种莲香必然来自她本身,女儿本是个莲花般的优雅女子,可惜在夹杂石头的细细流水之间,永远再难开出幸福与灿烂啦。老耿是在暗讽我。几乎同时,我也闻到了一阵莲香,只是那份惊愕、困惑与不可思议,阻止了我正面望向土丘上的植物丛林。我不敢奢望神秘的灵性之花,会在灼伤过我们的绝望之火面前还能坦然绽放。

我指着土丘,示意佩芬说,事实上,在那些高大茂密的滴水观音丛中,有一个我在夏天时藏在那里的瓦缸,里面有一具我和老耿从枕石山房的莲池里打捞的老鼋残骸。我感到一种启示,尽管无法解释,为什么一个腥臭的瓦缸会长出莲花……于是,我们在滴水观音密林中搜寻一个青色的瓦缸。只是一会儿的工夫,我们的目光就聚焦于一朵莲花,它如流畅、柔和地张开的十指那般疏密有致,基部呈淡淡的鹅黄色,以粉白色浑染过渡到中部边缘,最后疾速以桃粉色收束为一个花瓣尖端。莲花旁边,还有一张小巧的青绿色的立叶,叶边稍稍蜷曲,朝向天空,似乎在兜住最后的秋阳,迎迓风暴和雨水。在这个非莲花生长之地,我们不由为这份异常的美而惊诧。瓦缸的底部沉有落叶,有一层腐殖质黑土,但不见任何老鼋的残骸,是因为莲花已经将它分解为回归自然的养料了吧。

“老耿,我就说老鼋这东西有灵性呢。”我说,“死了还能化作莲花!”

“不,不。”老耿打破了我的玄秘幻想,说道,“我认为原因很简单。它被鳄雀鳝咬死后,腐烂时吸引了莲花的莲鞭。而我捞它起来的时候呢,正好有一节可以生长的莲鞭断在里头,现在不过是晚了一点才终于迎来了开花的季节!”

佩芬听得莫名其妙。我跟老耿交换了眼色后,只好将事情向她全盘托出。她的神情跟老耿当初时一样惊讶,有些生气,又皱着眉头在琢磨什么。

“这东西是你们在拱桥下那个莲池里抓的?”见我点头肯定,佩芬随后苦苦一笑,说道,“哎,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始终有一天会去抓它,只是没想到啊,竟是我家的人。”

“有什么问题?要是能卖掉,石仔的手术费就有了着落,只可惜……”

“看,你们看,有雨。台风要来啦。”佩芬抬头望天,说道,“先回去吧。”

“花,这花怎么办?”老耿问。

是呀,花怎么办?人与花既然相逢,就是一种指引,不能再让这莲花流落暴雨荒野里了。我们带着莽撞和憧憬,一致决定要把莲花连同大瓦缸搬回家里去。哪怕跛着足忍着痛,老耿也兴致勃勃地帮了一把手。抬着瓦缸刚进入厅堂,骤雨狂风就袭来了,将秋季最后的黑暗力量倾泻下来。没料到短短半个小时,雨水就漫过门槛,开始流入客厅,巷子里的居民急着将贵重物品往阁楼上运。佩芬到阁楼再次加固窗台后下来,见我背着老耿正往楼上攀爬,有点神智不清似的说:“石淼,你背完老爹,待会儿把那缸莲花也扛上来?它是从死里活过来的东西呀。”“哦……好,好。”我应声。

我们一同退守到阁楼上,和骤雨狂风的呼啸声一同挤满了小小的房间,并且不时去查看水位。一个小时后,水已经漫上第一级阶梯。接着,电也停了,黑色的帷幕笼住了整座楼。我们一如既往地等待某种眷顾和救援。在这个关头,老耿却打起了呼噜,他的伤口最近总是反复溃烂,抗生素让他昏昏欲睡。佩芬坐在窗前,后脑勺顶在窗框上,风呼啸而来,窗户就往里拱,哐、哐、哐——因此,佩芬的头也随之抖动起来,仿佛她正遭受偏头痛的折磨,要撞墙缓解漫无边际的痛苦。我耷拉着沉重的眼睑,望着她那副奇怪又煎熬的模样:她的脖子布满了热汗,嘴里吟吟哦哦,不时喊着石仔的名字,又忽然会莫名地大笑一声。

“石淼啊,石淼,你那么肯定那是一头鼋?”她问。

“嗯……难道不是吗?”

“鳖,那是一只最最普通的鳖!”她几乎是喝了一声,扫了一眼老耿的病腿,随即又盯住我,“哎,你们男人净会干些糊涂事。”

“你怎么知道?它都烂掉了!”我质疑她,慌得僵直了背。可是,她的声音变得比风还要尖锐,那副不容置疑的面相似乎说明了,她知道某些在我之外的秘密。

“因为那个莲池里的鳖就是我放进去的。”

“几时放的?!”我也一惊,站起来,“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嘿。石仔昏迷的几个月里,我天天给他讲故事。你一回来,我就不讲了。不,我应该讲的。石仔爱听我讲故事,我一讲他就会眨眼睛。”佩芬看向石仔时,目光柔和下来,嘴唇翕动,发出吟哦声,“石仔,天又落雨了……不怕,有阿妈在,阿妈来给你讲故事。阿爸还说等你醒来,要你把这个故事讲一遍给他听……这个故事,本来不是由你或我讲给他听的。或许呢,在很久很久以前,你们石家的故事应该就有这一部分。这个故事是你阿婆讲给我听的,我猜你阿公的姐妹们,那些老姑婆也知道……她们呢,又是从上一代的老女人那里听来的,一直、一直、一直往上,到了咸丰九年……枕石山房的夫人,陈氏,拿着她丈夫给的一大笔钱要去买一头老鼋放生,可是她一想:呀,为什么要放生一只鼋,不去救一个人呢?于是,就把那笔钱给了你祖先石龙的遗孀李氏,再从市集里买了只甲鱼代替,放进莲池里。”

“……”我喉头紧缩,也不能喘气了。

“千万要守住这个秘密啊!两个女人约定好,不管是谁家,只要上一头甲鱼死了,不见了,就再买一个个头差不多的放进去。石仔,我想你还会问阿妈,这么多年了,难道男人们一直不知道吗?可能知道吧,但谁会承认放生祈福的老鼋其实是一只王八呢?也可能他们只是不愿意相信,那个旧时代的女人有这种勇气,有这种魄力去帮另一个穷女人……他们宁愿相信沈织是虚伪的,说放生老鼋,却放了王八。有时候,仇恨比懦弱更长久,也更容易让人接受。石仔,阿爸抓回来的那个鳖,是在我们结婚时,你阿婆叫我去放生的。她年轻时放生的那只,估计早死了吧。”

“嘿。一个女人才能知道的故事?”老耿做梦似的也在咕噜着。

“石仔,为什么要把一个只能女人知道的故事告诉你?唔……我后悔这么晚才告诉你,要是你早点知道,你还会跟阿公去山里吗?你跟着去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你善良,你担心阿公。如果你不那么善良,就不用遭受这种苦,你看,所有的债在咸丰九年就还完了。男人的故事,女人的故事,本来都没有什么意思,都是男人在说,女人在听,只有孩子们才会当真……我想,我也要说出来……”

佩芬尤自喃喃。风声遮一层,雨声遮一层,层层之下,我们像是陷入到低沉的梦魇之中。当她说完,在空气静寂的一瞬里,房间里几乎能看见风声扰动的波纹。

我的力气耗光了似的,瘫坐在沙发的深处。老耿却挣脱了出来,兀自笑出声:“我说过嘛,那就是一只鳖!”他近乎得意地抛来一个眼神,如同一枚锐利的鱼钩,把我从沉闷的水底钓了出来。

“佩芬——”我这才喊出来,“这个故事是在说什么呀?”

“石淼,你都听到了,清清楚楚。”佩芬稳住身体,斜睨我,穿透我,目光又降落在石仔那里。我察觉到一丝嫉妒掠过了心头。那是关于什么的嫉妒?是她那份不再向着我的爱,还是她因为苦守真相而获得睥睨一切的姿态?“佩芬……”我已无力催告她,质疑她,记忆如电闪般回到石仔诞生之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时佩芬的无尽欣喜之异常,那是掩藏在笑意之下的比我更深切的悲伤。

“雨声那么大,石仔听得见吗?”佩芬似是问我,又似是问天,“他小时候最爱落雨天,江上涨了水,会有鱼跳上岸,鱼上了岸,就可以抱回家……是不是,石仔?”

石仔,我们的独子。一颗休眠的莲子。此时哗哗地,只有雨滴砸落窗台上。

暴雨中的房间,是鼠灰色的,是冰冷的,犹如矿洞里的夜晚。我的高祖石龙被埋矿洞的那天,也是这么冰冷吗?有没有人听见他最后的呼救声?我望着石仔,犹如望着石龙:他们都睁着同一双眼睛,如隔世的倒影,世外、山外、窗外所有的狂影、呼声、漩涡或宁静,都无法抵达他们此时被困在时间深处的自我。

天空墨黑如砚台,风暴卷起更大的躁狂,雨越织越密,水声也更近了。我们不由聚在石仔的身旁。房间中央的莲花,却是静止了一般,花瓣与立叶一派安详无为,一种明亮、近乎玉质的香气笼住我们,将我们轻轻地裹起,埋入了黑暗的、丰润的淤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