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2026年第9期 | 于晓威:橡木(节选)

于晓威,作家。著有小说集《 L形转弯》《陶琼小姐的1944年夏》、长篇小说《我在你身边》等多部。曾获第九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十月文学奖、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等。现居辽宁丹东。
1
1990年,陈宝玲高中还没毕业,就在这一年,她妈妈从工厂下岗了。她妈妈在县城一家国营的皮革厂做工人,下岗不仅意味着收入的减少,还意味着她年纪不大,就提前回家了。
陈宝玲对去往母亲皮革厂的那条小路印象非常深。她经常过去玩。那条小路上除了橡木,好像没有别的树木。橡木是东北特别常见也特别朴实的一种树木,像地里的牛马一样让人看着心安。她曾经尝试吃过橡木的果实,极苦,极涩,根本无法下咽,但妈妈说,就是这橡木的果实,在过去的年代,曾经救过乡亲们的命。后来陈宝玲才知道,橡木的果实必须经过反复浸泡和晾晒,才能食用,这里边蕴藏着苦尽甘来的生存哲学。可惜她当时小,还不懂这些。
路的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在她眼里,那就是绿和黄的单调对接,绿的是玉米地,黄的是土路。她有一次找妈妈办什么事,一个赶马车的农民让她顺路上了马车,马车载着她走了一路,这使她对那条路也充满了好感和温暖。那是她第一次坐马车。
皮革厂院子很大,车间也很多,还不等走近,就能闻到一股皮革的硝制味儿。陈宝玲经常去寻觅一些淘汰的废料和零件玩,比如蘑菇钉和其它铆钉之类,还有带有流苏的皮挂件之类,她把它们挂在书包上,显得特别好看。陈宝玲是独生女,没有哥哥或弟弟,如果有的话,可能男孩子会更喜欢那些东西吧。比如把它们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上会更帅。
陈宝玲过十四岁生日的时候,妈妈从皮革厂给她带回来一个礼物,那是一个粉红色的皮钱夹。陈宝玲爱不释手。但她并没有多少钱可以放在里面,她在里面放的是自己的一张相片,一张小小的图书馆借阅卡,还有一张舍不得扔的奶糖糖纸。从那以后,陈宝玲养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的习惯,她走路时会频繁地拍自己的裤兜,看看那个钱包丢没丢。
其实,陈宝玲小时候,在那个物质相对贫乏和困苦的年代,妈妈在皮革厂上班给全家带来无比骄傲的好处是,别人家平时不舍得吃猪油,而他们家的猪油几乎随便吃。皮革厂在生产皮革时,可以将从屠宰场收购的猪皮再加工,将猪皮上黏连的肥肉剔下来,放在院子里架起的一排排大锅里熬,熬成油后,一桶桶地分发给职工们。那些猪油经过冷凝后,变得雪白,这些雪白的猪油一年四季不断地来到陈宝玲家里,使他们家厨房在整个胡同里经常飘散着诱人的油香。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陈宝玲还没到青春期,在女生同学们都面露菜色的时候,她已经被滋养得皮肤白皙,神采奕奕,而一旦进了青春期,那整个人就更加妖娆和丰满起来。
陈宝玲小学时就喜欢唱歌,她的嗓音很好。到了初中,因为不经常上课,她就一个人待在家里。待在家里能干什么?只能闲着唱歌。陈宝玲的声音属于女中音,浑厚,低沉,磁性,如果只听歌声,不见其人,怕是谁也不相信那歌声是出自一个初中女孩子的喉咙。她的声音有点像关牧村,但是比关牧村还要甜美一些。在这方面,温明亮感受最多。
温明亮是胡同里的邻居,跟陈宝玲中间隔了两家。那两家的男人一个是卖菜的,一个是做木匠的。温明亮父母是标准的体制内干部,温明亮就出生在这个胡同,只不过,他比陈宝玲大两岁。陈宝玲高中没毕业的时候,温明亮刚刚参加工作一年,他在县里的电影公司工作。
温明亮小时候跟陈宝玲等一些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过。但是说到底,男孩子和女孩子兴趣点不同,他们很快就分为两个阵营了。温明亮唯一能记起来的一次,是他小时候(当然陈宝玲更小),有一年过元宵节,家家户户的孩子们提着灯笼在胡同里玩。温明亮的灯笼是玻璃做的,陈宝玲的灯笼是彩纸做的,里面都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孩子们在嬉戏的时候,有人说温明亮的灯笼像一只透明的尿罐子,陈宝玲笑着附和。温明亮大恼,男孩子羞辱他也就罢了,毕竟彼此熟悉得很,并且逞口舌之强这种事,今天你做了他老子,明天他做了你老子,都是正常的。而陈宝玲竟然也笑话他,不禁让他很没面子。他对陈宝玲说:“你再给我说一句,看我不把你的灯笼一脚给踢了。”陈宝玲大大方方地答:“你敢。”话音刚落,温明亮抬脚就踢到了陈宝玲的灯笼上,把那个彩纸糊的灯笼踢碎了。而陈宝玲,干脆也不示弱,放下灯笼,就要跟温明亮扭打在一起。温明亮吓得赶紧跑掉了。
这是温明亮关于少年时期、关于胡同,能记起的跟陈宝玲唯一打过交道的一件事情。后来,他们忙于上学,忙于帮父母干家务,忙于其他,就再也没在一起玩过。何止是没在一起玩,虽然住得那么近,两个人见面的机会都很少。偶尔在胡同里走路时碰见,也都低着头,不说话。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宿怨”——那些模糊的记忆里的事,早已成为儿时的玩笑了——是他们渐渐长大了,男有男形,女有女貌,内心懂得朦胧怀春了,所以都不好意思张口说话。
有时候,在家里写作业,温明亮就能听到陈宝玲唱歌的声音。她的声音有一种美妙的穿透力,把他的思维带得很远。也有的时候,温明亮走在胡同里,路过陈宝玲家门口时,也会听见她的歌声,那种声音往往来得更清晰。她经常唱的有这么一首歌曲:《假如你要认识我》——
珍贵的灵芝森林里栽,森林里栽
美丽的翡翠深山里埋,深山里埋
假如你要认识我
请到青年突击队里来
每当听到这首歌,温明亮就感觉胡同里一切旧的建筑,都被歌声给照亮了。而接下来的部分,既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集结号,让人周身不能自已。
啊唻唻唻唻,啊唻唻唻唻
汗水浇开哟友谊花
纯洁的爱情放光彩,放呀放光彩
一个当年那么不起眼的女孩子,怎么短短几年,就出落得又漂亮、嗓音又那么美呢?温明亮每当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是时光的陌生人。而陈宝玲,是胡同里的异乡人。
2
县城里的歌舞团,早年叫吕剧团,是县城唯一一家官办的文艺演出单位。吕剧团曾经集合了当年许多山东籍的演员,他们唱腔圆润,功夫扎实,为活跃县城百姓生活、树立对外交流形象,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陈宝玲的父母是吕剧迷,陈宝玲小时候经常被父母领着看剧。说老实话,她不太喜欢那些东西,那些嗯嗯啊啊的唱腔,那些中规中矩的服装,还有道具。也许一代人,真的就有一代人的追求和梦想,以及特殊的环境。随着事物的变迁,老演员们的退休或老去,县吕剧团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视野,变成了县歌舞团。
陈宝玲的妈妈下岗后,一时找不到新的谋生手段,陈宝玲爸爸的工资也不多,日子显见的就入不敷出了。也是陈宝玲学习不好,高考无望,更主要的是她唱歌很好,长相又俊俏挺拔,于是,经过一位熟人介绍,陈宝玲参加了面试,顺利地被歌舞团录用了。
陈宝玲来到歌舞团的时候,可以说正是歌舞团的辉煌时期,也是国内文艺市场演出的辉煌时期。陈宝玲不识简谱,更不懂五线谱,但是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确实没什么用。那些成百上千的流行歌曲,她哪怕在梦中唱起,都不会有任何走调的。她的乐感出奇地好,也许这就叫天资。从她第一次登台演出始,她就立刻引人注目,受人追捧,成为了歌舞团年轻的台柱子。
歌舞团每次演出的主打节目和板块,就是陈宝玲的演唱。温明亮一个人买票去看过陈宝玲的一次演出。当舞台背景变暗、镭射灯光闪烁、电子琴和架子鼓铿锵的旋律弥漫在舞台上的时候,温明亮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陈宝玲。她穿着一件华丽的晚礼服,与一位男歌手深情对唱。
舞台下,观众们静静地听着,温明亮感觉自己跟所有人一样心潮澎湃。扬声器将陈宝玲巨大而温暖的嗓音送到温明亮的耳畔,使他的身体随之震颤发抖。他听得清陈宝玲嗓子里的每一个分贝和细节,这又让他感觉到一种私密的亲近。温明亮觉得陈宝玲的演唱,以及县歌舞团的演出水平,一点都不逊色于大城市的演出。虽然那时候,他还没看过几场大城市的演出。但是他在屏幕上看过,对,他的工作在电影公司,平时看过各类电影和节目。
温明亮不等演出结束,就悄悄退出剧场,一个人回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前退场。也许是他不想陪伴一个跟他无关的人到剧终。他的心中稍微有一点失意的感觉。
回到家里,时间还早,温明亮不想立刻躺在床上睡觉。但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走到院子里,决定修剪一下月光下的草木。在他们家与邻居之间的木栅栏下,栽种了很多花卉,现在,隔着木栅栏的缝隙,可以看见邻居家的灯火。温明亮想跟陈宝玲再近一些,他想,如果陈宝玲就住在他隔壁,而不是中间隔了两家,那该多好啊。他们之间就会有很多有趣的交道可打。
温明亮将自己看演出的未尽的心情,还有莫名的悸动,仔细地付诸于手上的工具和花草。大约晚上八点半,温明亮听见胡同远处走进一个人,从那轻盈的脚步声就可以确定,那是陈宝玲演出结束回来了。温明亮忍不住从大门的门缝向外张望了一下,果然,是陈宝玲。温明亮虽然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凭着身影看出她,身上不再是那件晚礼服。陈宝玲越走越近,虽然隔着一道大门,但温明亮还是担心陈宝玲会发现自己,就在他转身想回到房间的一刻,他却意外地听见陈宝玲像男孩子一样吹着口哨,温柔而婉转。不多久,温明亮听见陈宝玲在拍自家的大门,喊:“妈,我回来了。”
她竟然会吹口哨!温明亮想。
3
海德格尔说:“假设我走在一片黑暗的树林里,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森林里向我走来,我说,它是一只鹿。这句话不必真的说出来。当我靠近它的时候,看到正在接近的只是一丛灌木。”也许,真的就如海德格尔认为的那样,世界上既“没有偶然的巧合”,也不必要把什么都说出来。温明亮觉得,他遇见的是一株橡木,就像小时候上学路上偶尔在目光里展现的那样,既寻常又冷峻,既清丽又坚硬,带着一种酸酸的、似乎被雾气笼罩着的味道。
就在温明亮对陈宝玲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感觉之后,没几天——这是十几年来都不曾发生过的事——陈宝玲的爸爸来向温明亮家里借手推车。秋末之际,家家都需要去郊区的农地里购买白菜,以便囤积过冬,陈宝玲家也不例外。
陈宝玲家里没有手推车。没有手推车不是因为买不起。那种两轮的、连着长长把手的、宽大而笨重的手推车,是需要有宽阔的道路来容许它拐弯进入自家大门的。胡同太窄了,陈宝玲家的院子不大,大门也窄,买了手推车既推不进院子里,推进去也无处安放。温明亮家在胡同的把头一端,门前道路开阔,是允许手推车自由进出的。
说起自家的那辆手推车,温明亮再熟悉不过。手推车不是童车,也不是自行车,更不是散心与游戏的玩具,它是跟劳累、困乏、艰苦等字样合而为一的。从小到大,温明亮作为家中的长子,干了无数的活,说一辆手推车撑起半个家毫不为过。冬天买煤、买木柴、除雪,秋天买玉米、买黄豆,春天买树苗,停水时去拉水,平时搬家具,都得靠它。小时候身子单,力气薄,又没有干活的经验,温明亮经常一不小心就被那突然受了负重而撅起的车把手打在下巴处,打在嘴巴上,打在额头上。手推车上的铁管和铁条因为年久,已经磨得锃亮了,但它仍是家中离不开的一个重要物件。
借手推车的时候,温明亮正好在家。温明亮最开始以为只是陈宝玲的爸爸来的呢,可是他打开大门,发现对方身后还跟着陈宝玲。正是储藏冬菜的季节,天气已经很冷了,陈宝玲穿着一件合体的黄色军棉袄,脖子下的一颗纽扣还敞开着,透出洁白的内领。她冲温明亮笑了一下。这是温明亮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陈宝玲的笑,露出那么整齐的牙齿。不对,他小时候也近距离看过她,只不过她没有冲他笑过,她杏眼怒睁,用一种稚嫩的口气说:“你敢。”
陈宝玲跟随她爸爸,来到了温明亮家的院子里。陈宝玲好奇地到处看:“呀,你们家房檐板的蓝色这么好看啊。”“嗨,这里还种着许多花儿哪。这个是芍药还是什么,根子被埋起来了。”
陈宝玲半努着嘴,一颦一笑都那么自然。温明亮一时搞不清哪个是真正的陈宝玲,印象中她该是任性的、高冷的,还是随和的、亲切的?反正不管怎样,陈宝玲能够来到他家的院子里,在温明亮看来,就跟自己中了奖一样。
陈宝玲和她爸爸把车子借走后,温明亮紧张得一下午不敢出门。他演算着他们去拉白菜的时间。一来一回,加上拉回自家门口卸白菜的时间,怎么也得两个半钟头吧。他反复在想他们还回手推车时的情景。是她爸爸还回来,还是她还回来,要么就是仍旧父女俩一起还回来?事实是,当温明亮反复沉浸在这种未发生的情境中时,他还不断地回忆和重温着他们来借手推车时的情景。那种幸福感值得再三咂摸。温明亮的心思就在这两个场景中左右跳跃,他跟喝了酒一样头昏脑涨。他不敢出门,他怕他出去的某一时刻里,正巧对方来还车,而他失之交臂。
下午不到五点钟的光景,有人敲大门了。温明亮立刻冲到院子里,打开大门,他迎面看到的正是陈宝玲。才短短半个下午,温明亮就觉得是久别重逢一样。他以为就此可以交接手推车了,没想到陈宝玲见大门洞开,便自顾把车子推进院子,给它立在山墙边。也许这不失是一个礼貌的举动。可以看出,才几个钟头,一个女孩子家家,就把那么笨重的手推车使用得如此熟练,也难怪,作为家中的独生女,能帮助爸爸干些户外的粗活,也只能是陈宝玲了。
温明亮见陈宝玲费力地立起车子的时候,便主动上前扶着车子,完全没预料的,他的手和陈宝玲的手碰了一下。温明亮绝对不是有意的,事实是,陈宝玲放下胳膊的时候,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当然陈宝玲也不是有意的。
她的手是温热的。陈宝玲有些疲惫,袖口那里也沾上了一些湿湿的泥土,不过她依旧是神采飞扬的样子。就在她对温明亮说“谢谢”的同时,温明亮没想到自己竟脱口而出这么一句:“你明天有时间吗?”
“干什么啊?”
“我们电影公司内部放电影,你要不要一起看?”
“真的啊,好,正巧我明天没事。”陈宝玲似乎是漫不经心地答。
在县城来说,电影公司是除了电影院之外,于1970年代至1990年代衍生并活跃的一个部门,是计划经济统购统销的一种产物。不同的是,电影院负责放映,而电影公司属于前一个环节,负责跟上级采购、调配和审查16毫米拷贝的影片。经过电影公司在技术上确定无误的片子,才可以交到电影院正式放映。一般来讲,这个环节叫“内部放映”。
温明亮请陈宝玲看的电影叫《北京,你早》,讲述的是1980年代社会变革时期一位公交车售票员艾红与三个年轻人面临的困惑和情感纠葛的故事。内部放映室不大,四周包围着隔音板,总共能坐三十来人。但温明亮和陈宝玲那天去的时候,显得特别安静,里面只有六七个行政人员和技术人员。可能跟不是休息天有关。休息天人会多一些,甚至有的内部人员也会带家属过来看。
几个年长一些的同事见到温明亮领着一个陌生的女孩进来,都很好奇,他们当中有那么两个人,甚至认出了陈宝玲,这不是县城那个崭露头角的女歌手吗?甚至,也有人关心地跟温明亮打招呼,小温,有女朋友啦?温明亮不敢去看陈宝玲的表情,他不好摇头,更不敢点头,只是笑笑,并说不是。灯熄灭后,大家开始全神贯注看电影。温明亮此行说是带着陈宝玲一起看电影,可是当电影进行的时候,他觉得如果把心思都用在看电影上面,未免太可惜了。陈宝玲倒是看得津津有味,还不时会心地笑出声来。坐在身边的陈宝玲的一切细微举动,似都能够带动周围的空气一样,传导在温明亮心里。有一刻,温明亮一下子就想到了小时候,冬天那个元宵节,他一脚给陈宝玲纸灯笼踹破了的往事。于是他忍不住握了一下陈宝玲的一只手。
陈宝玲没有立刻抽出自己的手。她的食指似乎还轻轻动了一下。她的手那么温润和柔软。过了几秒钟,陈宝玲揉眼睛,抽出了那只手。只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借故的。
自打这次看完电影后,温明亮心里有一些踏实,随之而来的也有一些更大的空白。踏实的是,他可以走近陈宝玲了,而她似乎也并不讨厌他;空白的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在陈宝玲心里的位置,她是否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那个冬天,温明亮继续约了陈宝玲两次。一次是吃饭,一次是去看雪后的树挂。吃饭之约,陈宝玲没去,那天她妈妈病了,她得在家照顾。看树挂那次,陈宝玲如约而至了,但也只是在郊区转了一圈,看了一下雪后的森林景象。温明亮用一只新买不久的相机给陈宝玲照了几张相。因为天太冷,他们没有在外面吃饭,就各回各家了。
回家后,温明亮唯一能接收到的来自陈宝玲单方信息的,就是她的歌声。那歌声很少有完整的,经常是短短的一句,可见是即兴而发的。有时候陈宝玲在院子里晾晒衣服,就会唱那么一句。有时候温明亮在家中看书,从窗外也会传来那么一句。这歌声短促得像只小鸟在空中划过一样,却能在温明亮心中荡起无尽的涟漪。事实是,自从陈宝玲作为歌唱演员正式登台之后,她就很少在家里唱歌了。她练歌也是在单位里,单位有专门的训练厅,那里备齐了各种音响和麦克风。
温明亮从来没有去过陈宝玲的单位。据说她那歌舞团的人数很多,比电影公司的人多多了。温明亮也隐约听到过,好像歌舞团有几个跳舞的男演员追求她,也有几个社会上的人在追求她。不过眼见为实,温明亮没有见过,他也就不觉得这种传言有什么了不起。
过了几天,给陈宝玲拍的照片冲洗出来了。温明亮记得陈宝玲上次告别时跟他说过,照片只要是洗出来后,不管什么时间,都立刻送给她,她着急看呢。
温明亮捏着那几张照片仔细端详。照片上的陈宝玲绰约俊俏,呼之欲出。其中有一张,是陈宝玲在雪地上捏着一只雪球,做出正要冲他打来的姿势,她笑得特别好看,目光甜甜的,而且姿势也优美。温明亮特别喜欢这一张,他有心将这张照片多冲洗一份,自己偷偷留下。
温明亮一刻也不耽搁,他看看时间,大约傍晚七点,一般人家没什么事,这时候都吃完饭了,送照片正好。
不过十几步的路,从温明亮家门口到陈宝玲家门口。温明亮敲了敲陈宝玲家的大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里面亮着灯,同时有清晰的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声音传来。也许她们一家人正在看电视,没有听见敲门吧。温明亮想。他发现大门是虚掩的,于是就推门走进去。
进了屋子,右侧的大房间没人,温明亮于是退回来,推开旁边的一间小卧室。这才发现,原来陈宝玲刚刚冲完澡,正在自己的卧室里换浴衣。陈宝玲的头发还湿着,温明亮清晰地看到,她胸前薄薄的浴衣上还蒙着一点湿痕,隐现出里面洁白的肌肤。陈宝玲吃了一惊,温明亮也吃了一惊。陈宝玲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照片啊。”温明亮结巴地说,举了一下装着照片的牛皮纸信封。
“回头再说,你快走,我妈马上回来了!”
“啊?”
“电坏了,她去前趟房找我舅舅来修。”
也是慌乱中陈宝玲没表述清楚。是她家的一只电熨斗坏了,影响到陈宝玲妈妈熨衣服。而这衣服,是明天着急用的。
温明亮看看屋外,以及笼罩在晕黄灯光下的陈宝玲,这房间不是到处都有亮吗,怎么说电坏了?温明亮将陈宝玲的话当成一种故意的玩笑。尤其是,陈宝玲因为慌乱而说出这句话的语气,多少显得不那么自然,这就更让温明亮觉得陈宝玲是在哄他的。
“回来就回来呗,我来送照片。”温明亮的语气竟然特别沉静,他有一瞬间觉得陈宝玲太小看了自己。他甚至向陈宝玲身边走了一步。
“别这样啊,你不听我的。”陈宝玲一下睁大眼睛,又赶紧将目光扫向门口。她的这个眼睛的流光在温明亮看来,那几乎就是在闪动妩媚的秋波。
就是鬼使神差。不,不要埋怨鬼和神,就是自己内心冲动。望着比手中的照片更加生动和更加有温度的陈宝玲,温明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将陈宝玲扳倒在床上,并将她压在身下。陈宝玲努力挣脱着,并且大声喊,不要,不要!但温明亮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脱掉自己的裤子,内心只想向着一个目标进发。
这是温明亮的第一次。很奇特的第一次。由于紧张,也由于陈宝玲的挣扎。温明亮其实没等真正进入,就像一只在海涛中颠簸的小船,提前到岸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温,你干什么?”
4
一年当中,冬季与其它季节相比,似乎有一个好处,它寒冷。由着这种寒冷,人们往往穿得很厚,并且躲在屋里,不愿意出门。冬季使人们的社交和见面来得匮乏,迟缓,因此,许多消息的传递变得困难。
这并没有影响到温明亮和陈宝玲两家之间的风暴接触。他们的接触是暗暗的,但是劲道和烈度是超出想象的。正巧回家撞见此事的是陈宝玲的妈妈和舅舅。陈宝玲说得没错,妈妈是找舅舅来修电熨斗的。经过交涉,两家人都不想将此事弄得人尽皆知,这不仅对彼此颜面不好,也会阻碍陈宝玲的事业发展。说到底,她还是个刚过十八岁的孩子,参加工作不久,又正是受人关注的时刻。对于是不是发生了性关系,两家人没有异议,但问题出在,温家认为两个人是在搞对象,而陈家则认为不然。陈宝玲的妈妈从不认为温明亮是女儿的男朋友,也没听陈宝玲说过。这就使问题回到根本上来,究竟是正常的性关系,还是强奸。
陈家要求温家赔偿十万元,算是私了,而温家拿出所有积蓄,也只有三万。双方既争执不下,又协商无果,无奈,陈宝玲的妈妈一纸诉状,告到了法院。法院不公开审理了此案。因为人赃俱在,物证齐全,温明亮遗留的东西还保留在陈宝玲的内裤和浴衣上。法院最终判决温明亮刑期五年,赔偿受害人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温家卖掉了房子,默默地搬走了。其实他们不搬走也得卖房子。房子卖了两万元,正好连同积蓄三万元,一并交给陈宝玲妈妈了。不久,与陈宝玲隔了两家的那处房子,被一个新的住户所替代。
陈宝玲仍旧上班,登台,演出。她没有受到太多影响。温明亮的爸爸在儿子被起诉期间,就替儿子把温明亮的工作辞去了,说他要去南方打工。这么做也是为了最大限度消除影响,否则判决下来再被开除,周围同事就都知道了。尽管这样,社会上还是逐渐传出一些流言,但那也只是流言而已。对于陈宝玲来说,她的职业是歌手,是明星,是公众人物。公众人物是一把双刃剑,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一个人本来没事,也会传出许多绯闻;但当这个人真有什么事情时,大家也会认为那不过是绯闻和谣传而已。
陈宝玲工作到第二年时,歌舞团发生了一件事,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跟陈宝玲有关。那个年代,县城的治安其实很乱,地痞流氓和打架斗殴的事情经常发生,这种情况也会出现在剧场里。那天演出中间,当陈宝玲唱完一曲《大海啊故乡》时,一下子就将演出推向了高潮,因为她的女中音太有磁性了,跟电视上的某歌星毫无二致。开始是剧场的观众席上响满了此起彼伏的尖利的口哨声,接着是有人大声呼喊,再接着,一个长头发、戴着蛤蟆镜的男青年拿着一束花,竟然出人意料地跑到台上,非要给陈宝玲献花,并且要拥抱她一下。陈宝玲不知所措。因为他打断了正常的演出,并且陷陈宝玲于为难之境,从舞台两侧马上跑过来几个男演员,大家以为那个“蛤蟆镜”不外乎又是个小痞子,就跟他撕扯起来。“蛤蟆镜”理直气壮,毫不退缩,而男舞蹈演员们平时就是练功出来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蛤蟆镜”摁翻在地,摁翻在地不说,有一个男演员,还顺手拿出了一副歌舞团演小品做道具用的手铐,把他铐了起来。
后来派出所来人,把“蛤蟆镜”和其中的一个男演员一起带走了。那副手铐是作为道具使用不假,实际却是真的手铐,这等于非法使用警械。男演员被拘留了三天。
陈宝玲觉得很对不起那个男演员,他叫李飞。李飞从拘留所出来的当天,陈宝玲买了许多水果去宿舍里看他。李飞也很喜欢陈宝玲,但是他不知道,陈宝玲去看望他这件事,引起了另一个同事的嫉妒,那个同事是个司机。在当时,那个司机正狂热地追求陈宝玲,只不过陈宝玲一直不肯走近他。其实,陈宝玲也没喜欢过李飞,一则她觉得李飞有些大男子主义;二则她也不想跟歌舞团的任何男人走近,虽然参加工作才不到两年,但是这种环境不由人。那时候,陈宝玲还以为歌舞团可以永续发展,歌舞团需要年年招新人,招新的漂亮的女演员进来,而她会变老,男人总是喜新厌旧的;三则她不想过早结婚生孩子,那会影响自己的事业发展。
就在陈宝玲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个司机找到李飞,说是要跟他谈一谈。都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两个人一言不合,竟然大打出手。那个司机掏出工具袋里的螺丝刀,一家伙下去,将李飞捅成了轻伤。
因为陈宝玲,两个男人一个住进医院,一个住进牢房。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县歌舞团的口碑受到负面影响,渐渐地风光不再,而且,由于歌舞团新换了一个不懂业务的领导,新节目更新缓慢,已经满足不了本地观众的需求。在接下来的一年多,县歌舞团只能依靠到邻县和外地走穴,依靠巡回演出勉强维持生计。
到外地演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尤其对于女演员来说。坐着雇来的卡车和大巴车,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生活不便不说,就说搬道具、搬音响和搬服装,那是连小伙子们都打怵的事,因为经常是急行,赶时间,那几十箱的道具、音响和服装往往需要半个小时就从舞台搬到车上,这没有一般的体力是根本不能胜任的事。在家里演出,这些都是男演员的活,但是到了外地,就连陈宝玲也得狼狈上阵,连跑带颠地,汗流浃背。第二天更是腰酸腿痛,苦不堪言。
时间久了,陈宝玲心生退意,她不想继续在团里待着了。那时候,已有消息传来,在南方许多城市,流行酒吧和夜场的歌手,且收入不菲,陈宝玲决定出去试试。
陈宝玲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从北方县城来到了深圳。她几乎没费多少力气,就在深圳深南大道上的一家夜总会找到了工作。她经常唱歌到深夜,除了每天凌晨一点才能睡觉之外,其它并无不适。其实深圳的炎热,哪怕不工作,也只有到了半夜气温稍降,才能睡着。
陈宝玲工作的地点叫“星璨”夜总会,是一家比较高等级的娱乐场所,它有一间大厅,演出的台口和台面,以及设施,绝对是专业的。这个大厅最多时候可以容纳三百多人,他们有时候也会请一些爵士乐队过来。
陈宝玲赚的是底薪加奖金,小费不算。这样下来,她每个月可以赚到妈妈上班时一年的工资。陈宝玲是女中音,这在当时的深圳,起码是福田区所有的酒吧和夜总会来说,是比较独树一帜的。流行音乐主要演唱都是高音,通俗唱法,而陈宝玲的女中音虽然也是通俗唱法,却有一些沧桑和说不清的内涵,更适合比较有审美修养的人士欣赏。
“就是装深沉嘛。”夜总会里一些服务生私下议论说。是不是装深沉,陈宝玲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经过了温明亮、李飞、男司机的事件,她越来越变得不那么快乐倒是真的。
有一位客人,陈宝玲印象比较深,他平时不来,但固定的,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独自地固定坐在一个半封闭的包厢里,看着陈宝玲唱歌。每次离去,都一定不忘记给陈宝玲一些小费。
那男人戴着眼镜,面容白皙,年纪应该是比陈宝玲大上许多,但也绝不是大到可以做她父亲的年纪。他递给陈宝玲小费的时候,陈宝玲注意到他的指甲,是洁净的、温暖的,像河道上被冲洗的石头一样让人看上去自然和心安。
有一次,陈宝玲演唱结束,那男人给了她一些比较可观的小费,然后问她能不能坐到他身边陪他喝一杯。陈宝玲愉快地答应了,于是他们随便聊了聊。
“我其实很不喜欢深圳的。”男人说。
陈宝玲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喜欢深圳,为什么还每周都到深圳的酒吧里,难道这不是深圳的酒吧吗?
“但我喜欢深圳的酒吧。”好巧不巧,男人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我也喜欢这里。”陈宝玲说。
“我喜欢听你唱歌。”男人说。
“我唱得不好。”陈宝玲说。
“已经挺好了,”男人说,“不过,你还可以唱得更好。”
“哦?”陈宝玲问,“是吗?什么意思。”
“你会打哈欠吗?”
陈宝玲越发觉得无厘头了。但是出于礼貌,她笑了一下。
“你看,长得漂亮的女孩都不会打哈欠。”男人很幽默。不过他太笃定了。陈宝玲决定瓦解他的话,也瓦解自己,其实没漂亮到连哈欠都不会打的地步。
于是陈宝玲就真的打了一个哈欠。无聊。她想。
“对,就是这样,”男人说着,指着陈宝玲,“就跟你打哈欠时的状态一样,软腭提起,舌头平展,你的喉咙就会自然放松。”
陈宝玲认真地看了对方一眼。
“喉咙放松是为了避免因紧张而压舌根,气流从腹腔发出而不是单由口腔,这样你的歌声会更加显得饱满和深沉。”
“谢谢,我试试。”陈宝玲说。
“你的换声区很不错,这也许跟你唱女中音有关。记住,你如果想训练自己的话,以后一个半音一个半音地往上练习。”
“你是做什么的啊?”陈宝玲问。
“我?”男人摇摇头,“我在大学里教课。”
5
一连几周,男人再没有来。陈宝玲有时候看着那个空座位,会若有所思。他可能再也不会来了吧?他之前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向她炫耀他的知识,炫耀他的教学方法,炫耀他是她的老师。他不喜欢深圳,但是他喜欢在这里指点她,得到满足后就回到他自己的生活中。
就在陈宝玲几乎逐渐淡忘了他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宝玲发现那个男人坐在那里。只不过不是他自己,而是和一班男女朋友。陈宝玲那天晚上唱得特别用心,她觉得是第一次,不是用技法唱歌,不是用大脑唱歌,而是用内心解读歌曲里的故事。她一连唱了三首。
掌声雷动。
那个男人也在鼓掌,但是他身边有一位身穿职业装的年轻女士,在频频给他敬酒和碰杯,男人偶尔也跟她交头接耳几句。这让陈宝玲竟然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嫉妒。果然,他们那班人不待终场结束,就提前离开了。
陈宝玲想,我啊,我啊,我。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唱得这么好,但是没有意义。说到底,她是为了什么呢?不过是为了赚钱和谋生。是的,那个男人应该在大学里教音乐,他见多识广,对她不乏恭维(经常给她小费),但是他可从来没说她可以成为歌唱家。你看,他没有说。
想到这个,陈宝玲内心变得十分平静。她不过是大千世界和芸芸众生中,极其平常的一个。仅此而已。
凌晨一点,陈宝玲卸了妆,准备下班回到她租住的单人公寓里,一下楼,她看见那个男人站在门厅里。他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目光相对。陈宝玲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跟朋友们谈点事,我刚刚把他们送走。”
“我以为呢。”陈宝玲说。
“你要回家是吧?”
“我回我的公寓。”
“我送你吧。”男人说着,拉开了玻璃门,他指了指街边停放的轿车。
如果他仅是说“我送你吧”,陈宝玲是会回绝的,但是他的手指了一下,就像是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陈宝玲竟然乖乖地坐上车了。
收音机里在播报关于深圳股票的新闻,以及设立宝安、龙岗两个区,最后是关于深圳机场成立后的日起飞架次、客流量。这都是一些枯燥的数字。陈宝玲有些后悔,她后悔让他送她。她此时默念的是另一些数字,距离目的地还有七公里、六公里、五公里……而且时间不早了,凌晨一点多。如果到了剩下的最后一米,到了公寓楼下,她该怎么说?
新闻转入歌曲了,这挺好,可以避免沉默和尴尬。他本来很健谈,可是他此时也在沉默。一路上都在沉默。这不是他的做派。他也在默默计算最后的公里数吗?
终于到了。陈宝玲下车。男人没有把车子熄火的意思,但是,他的车子向前窜了一米,突然踩住刹车,扭头问她:“你有电话吗?”
陈宝玲的公寓里,是有一部电话机,她当初选择公寓时,就特别要求有电话机。她总觉得,一个单身女孩的住处,还是有方便的通讯才安全。她想了半天,才回忆起自己的座机电话号码是多少,她站在车外,告诉了他。
“不是,谢谢。我的意思是,我刚刚忘了一件事,我答应要给纽约的一位朋友回电话,现在正好是纽约时间白天十二点,我们约定的。我竟然给忘了。”
“哦,是这样啊?”陈宝玲忐忑地说,“那你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陈宝玲的公寓。她的公寓不大,一厅一卧,带卫生间和厨房。打开灯,陈宝玲尴尬了一下,她的窗帘竟然没有拉开。她出门时太大意了。
对方没在意这个。他甚至都没完全看清她的卧室是什么格局,就直奔床头边的电话机,抓起电话,摁了一串按键。
“哈喽,丁伦,我以为这事泡汤了呢,我正要跟杰克说取消行程。”对方在电话里说。
哦,他叫丁伦。陈宝玲想。
“哪里哪里,抱歉,我给这事忘了,不,差点忘了,我今天在忙些别的事。一切都正常,但是日期改一下可以吧?你们把机票改签一下就行。本月16号,北京时间。”
“哦,好吧,杰克最近也特别忙,他正在办离婚,还有一场博士论文审读和答辩。你知道他帮助修改的论文是什么?论流行音乐改变中产阶级的日常消费格局与属性,哈哈!我但愿他别把自己的性别也改了。”
“好吧,对不起,我电话回晚了,但愿没打乱你的时间。”
“没关系。你们筹备的那场赛事怎么样了?”
看来,丁伦确实着急回这个电话,而且很重要。陈宝玲想。
“快了,目前还差一点赞助,不过其实也够了,大学能解决很大一部分。”丁伦说。
“好,那我们先说到这里,再见丁伦。”
放下电话,丁伦舒了一口气。
“你看,幸好来送你,”丁伦说,“不然我自己开车回家,肯定是倒头就睡。”
“你要喝杯水吗?”陈宝玲看到丁伦刚刚急得似乎汗都出来了。
“不了,挺晚了,我得走了。”
“那,晚安?”陈宝玲说。
“晚安。”丁伦说。
陈宝玲拉开窗帘,隔着玻璃,目送丁伦钻进汽车,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6
丁伦所在的大学,准备举办的是一场驻深圳打工青年音乐节。他们准备在五月份进行,其中有一场演唱比赛。
过了一周,陈宝玲接到丁伦的电话,他约她到大学里谈点事。
他果然是大学里的音乐教师。只不过,他不主教声乐,而是教乐理,音乐理论。陈宝玲在音乐学院教学楼里找到了丁伦的办公室。很明亮的大楼,很明亮的办公室。
“找你来,是要你帮忙一下,时间吗,可能是白天,也可能是晚上。”
“我能做什么呢?”陈宝玲疑惑地问。她这疑问,稍微有一点抗拒。
“那场比赛。时间来不及了,人手也不够。另外,我想让你参加比赛,你可以借此提前热身一下。”
“可是我晚间有工作啊。”陈宝玲说。
“一般不会是晚间。另外,你的所有时间,我已经跟你们‘星璨’经理说好了,我们熟悉得很,他答应了。他那边底薪照付,奖金和加班费由我们来付。”
这就不太好推辞了。陈宝玲想。不太好推辞说不帮他忙。
“我负责接待吗?”陈宝玲问。
丁伦迟疑了一下。他说:“本来是想让你帮忙接待的,可是你还要参加比赛,我不想让外界过早地见到你,觉得你是我们自己人。这不好。”
“那我做什么?”
“你帮我做文案吧,制订计划,列各种表格。还有,音效环境和设备这块你熟悉,帮我检查各项功能和参数。”
“OK。”陈宝玲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谈话期间,办公室进来两位丁伦的同事,陈宝玲听到他们简单交谈着什么。她听到他们谈到了惠特尼·休斯顿,谈到了吉娜·娜妮妮,陈宝玲知道,前者是美国流行音乐女歌手,后者是意大利女中音歌手。后来,他们还谈到了李进。
“是光头李进吗?”那两位同事离开后,陈宝玲问丁伦。
“是啊,他是我朋友。”丁伦说。
啊,是那个唱《你在他乡还好吗》的家喻户晓的李进。“他也来吗?”陈宝玲好奇地问。
“他这次来不了,”丁伦说,“下次吧,这次他有别的事。”
“哦。”陈宝玲突然涌起了一种非常想参加比赛的冲动。这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陈宝玲全心地投入到丁伦所忙碌的事情当中。陈宝玲觉得丁伦工作起来像个疯子,也像个孩子。她对他充满了尊重。
丁伦也没有忘记陈宝玲的声乐练习。他专门给她请来一位很好的声乐老师,巩固她的基础,发挥她的优势,最重要的,那位老师也是一位知名的女中音,这让陈宝玲能够迅速进入所要领会的状态里去。
时间过得很快。在那场复杂的音乐节的演唱比赛中,陈宝玲获得了驻深圳打工青年演唱者中唯一的一枚银奖。金奖由一位实力更强的女歌手获得。一共有三百多名歌手参加比赛。这真是令人感到意外。这不是一个多么容易得到的奖项。
“星璨”的经理给他们开了个Party,他特意没在自己的夜总会里搞,而是选择了新成立的龙岗区的一家酒吧。那儿更安静,更远离中心,也更显出这种庆祝的客观性。实话说,那个经理真是丁伦的好朋友。
他们都喝了一点酒,并且进入了一场舞会。陈宝玲没有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丁伦跟经理朋友半开玩笑地说,你要给陈宝玲加薪哦,她是一个得了大奖的歌手,却在你们夜总会唱歌。
“那是必须的啊。”经理说。
“明天新闻就见报了。”
“电视新闻今晚就会播出。”
大家还在热烈地议论什么,陈宝玲已经听不清了。她感觉自己喝得稍微有点多。
夜已经很晚了,丁伦打车去送陈宝玲。坐在出租车里,收音机仍在播报深圳股市。这给了陈宝玲一种旧梦依稀和似曾相识的感觉。上一次,是丁伦送她,这一次,是丁伦第二次送她。这两次有什么不同吗?陈宝玲说不清。与上次丁伦的一路沉默不同,这次丁伦几乎说了一路,哪怕引得出租车司机频频看他也无济于事。丁伦对她由衷地赞美。赞美她的气质,赞美她的音色和发挥,赞美她对歌曲的完美理解和深情演绎。他说,最关键的是,这次比赛请的评委都是独立制,他完全没有参与,这是陈宝玲凭借自己实力获奖的关键证明。
丁伦能够这么直言相陈,令陈宝玲非常感动。他在恭维她不假,但是完全没有讨好。他超出了一般男人,他并没有表白自己的功劳。陈宝玲想。这是让陈宝玲对他刮目相看的。
下了车,丁伦送她上楼。两人握别,但是在丁伦抽开手的时候,他感觉陈宝玲轻轻拉了他一下。“进来坐一会吧。”陈宝玲小声说。
我喝多了吗?进了房间,陈宝玲想。就当自己喝多了吧。灯没开。一切都在黑暗里。她情不自禁地在床边抱住了丁伦。
没有序幕。没有叙述。没有结构。甚至没有思想。一切都是瞬间的欲望。
丁伦那么用力。这种用力几乎吞噬了她的所有自尊。她想,我是个坏女孩儿啊,爸爸知道的话一定会狠狠揍她。可是,难道她不是坏女孩儿吗?压在法院卷宗柜里的一纸文书,证明她是一个被人“那个了”的女人,虽然这并不被人广为知晓。
自始至终,陈宝玲都晕乎乎的。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晕乎乎的。
她确实喝多了。
7
一切很快恢复了正常。陈宝玲再在夜总会唱歌的时候,对着麦克风,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变化。变得她自己不太认识。这种变化就像阳光照在房间里一样,亮度哪怕没变,但是五分钟之前跟五分钟之后的角度,是不一样的。这只有房间的主人才感受得到。
所有人都说她越唱越好了。闲暇时,她偶尔也开始学习简谱甚至五线谱了。虽然这对于她来讲仍旧没什么大的用处,不过丁伦热衷于教她,她也可以借此跟丁伦走得更近,更何况,学习乐谱就跟阳光照亮房间一样,是个角度问题。
丁伦经常开车拉她出去玩。去香蜜湖,去荔枝公园,周边稍远处还去过虎门。有一次,去虎门的时候,他们正赶上虎门国际服装节,他们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丁伦给她买了许多时尚的衣服。
她不很了解丁伦。只是在某次聊天时,她知道丁伦刚刚离婚不久。他没有孩子。也因此,他说他现在有时间陪她,除了教学和工作之外。丁伦对她的疼爱,她能感觉到。
在虎门的那天晚上,是陈宝玲将自己第二次交给丁伦。这一次竟然与第一次完全不同,陈宝玲竟然无比快乐,是那种特别清醒和令人迷恋的快乐。只不过,当丁伦进入她的时候,她走了一下神。这跟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她喝多了,没什么感觉。也跟之前有过的“那次经历”不一样,这一次,她明显感觉丁伦在进入她的体内,不,是她的体内感觉被进入了。
她没有多想。因为她很快就被快乐席卷。
丁伦想给她租一个大点的公寓,这样离他的大学更近,也更方便,陈宝玲谢绝了。陈宝玲谢绝的理由没有跟丁伦说,她只是心想,丁伦居住的房子据说很大,他干吗不让她搬过去一起住呢?不过,陈宝玲转念又想,她未必喜欢一个男人的房间,未必喜欢一个有过任何她不了解的旧故事和填充物的房间。要有,就有一个全新的房间吧。那等将来再说。
陈宝玲和丁伦转眼认识了两年半。这两年半,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不快和争吵。只不过,这两年半发生了两件事情,一件是陈宝玲换了一家夜总会唱歌,不是薪资和待遇问题,是“星璨”的经理已决定转行房地产,由于需要大笔资金周转,就将“星璨”出兑给别人了。另外一件事说来悲伤,就是陈宝玲的妈妈去世了。她的妈妈得了胰腺癌,发现时已经很晚,陈宝玲回家乡陪了爸爸一个月才重返深圳。
有一天,陈宝玲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
“你好,”对方说,“你是陈宝玲吧?”
“请问你是哪位?”陈宝玲问。她刚刚下班回来。
“我在街道办事处工作,我想跟你谈点事儿。”
“电话里不能说吗?”陈宝玲有一丝不快。听女人的口气,就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冰冷,高傲,以打扰人为己任的样子。
“电话里说不方便。明天咱们约一个时间见面好吧,上午九点,罗湖桥附近的嘉宾路,天澳茶居。”
陈宝玲想着如何拒绝,她跟街道办事处有什么关系?以前倒是有过类似的情形,比如青少年宫,社区,甚至文化局,跟她谈公益演出的事,希望她帮忙。她可没那个心情。
“你如果没时间,或者不想出门,我可以到你的住处去。”对方说。
算了。她既然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电话,那她就一定知道她的住址。与其答应一个陌生人来访,不如去外面见面吧。
“好吧。”陈宝玲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陈宝玲准时来到了天澳茶居。一个女人在一个房间里等候她。陈宝玲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讨厌。年龄比自己大,戴着水晶耳环和胸针,长相也比较端庄。
那个女人冲自己笑了一下。那种笑,一下子让陈宝玲似乎意识到什么。因为那不是工作的笑容,也不是完全陌生人之间的笑容,是带着某种谦卑和骄傲的混合体的笑容,仿佛她俩认识,或是早就听说过彼此。果然,女人开口说:“我是丁伦的妻子。”
“我猜到了。”陈宝玲说。
“我其实不想找你,但是丁伦的行为令我很失望。也许,他在你这里,你对他很有好感。”
陈宝玲默默地看着对方,不作声。
女人拿出一个袋子,掏出一件红色的东西放到陈宝玲面前:“这是我俩的结婚证。”
“他说你们离婚了。”陈宝玲冷静地说。
“是要离婚,但还没办理手续。他的表现令我失望,也就是说,离婚与不离婚,我说了算。”
“这没什么,我没什么。”陈宝玲说。
“你没什么?”女人说,“丁伦跟我说了你俩之间的事。”
“随他怎么说。”
“好吧,”女人说,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袋,举在手中晃了晃,“这是我请的私人侦探拍到的你俩成双入对的照片,时间长达两年半。出于我们都是女性,我就不给你展示了。”
“你想怎么着?”陈宝玲问。
“请你离开他。”
有一刻,陈宝玲想大声对女人说,我不离开,该离开的是你。她有理由捍卫自己的自尊。还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自由。但是,陈宝玲瞬间又想,既然女人能够得到她的电话,那一定是丁伦告诉的,否则她不会知道,包括住址。不论他是出于主动还是无奈,目前首要的,是弄清楚丁伦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宝玲站起身,负气地走出了天澳茶居。
8
丁伦不接电话。
连续三天,丁伦不接她的电话。她是把电话打到他住处的。
有一刻她还在想,丁伦不会出什么事吧?这么一想,那种格外纠结和焦虑的心情就占据了陈宝玲整个身体。
她只好去大学里找丁伦。在他办公室里,她看到了丁伦正在跟同事们交流一个什么学术问题。丁伦转过头,折射着阳光的眼镜冲着陈宝玲。
“我们,出去说吧。”丁伦说。
两个人来到了楼下的塑胶操场上。深红色的塑胶跑道,看上去像一条凝固了的河流。那白色的曲线,从陈宝玲站起的角度来看,不像是指引方向,而像是无垠的栏杆。
“这就是一场意外。”丁伦说。
“什么意思?”陈宝玲问。
“她说好离婚的,可是又坚决不离了!”
陈宝玲不想纠缠这个。她问:“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电话被她申请报停了。当初是以她的名义安装的电话。”
“你从来不想用单位电话给我打一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几乎三天没有睡好觉。”
“我对不起你。”
“我们晚上见一面可以吗?”
“恐怕不行,她最近盯着我。”
陈宝玲叹了口气,说:“我们认识多久了?”
“快三年了。”
“你觉得——”陈宝玲想说,我还适合你吗?但是又咽回去了。其实,早知道这样,他未必适合她。陈宝玲觉得自己瞬间成长了。
“给你一周,不,给你两周的时间,你跟她协商好。能跟我在一起的话,你就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的谈话就这么结束了。
接下来,第一周,没有丁伦的电话。第二周,几乎每次回到住处,陈宝玲都先仔细地查看一下电话线,看看有没有问题。她也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家里打了电话,跟爸爸聊天。这证明电话是没问题的。也不欠费。
跟爸爸聊天的时候,爸爸跟她说,她的一个表哥——她舅舅家的儿子,刚刚已研究生毕业了。爸爸似乎是怀着很正式的心情跟她说起,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跟那个表哥没什么来往,甚至小时候也不怎么经常在一起玩。想起他,她甚至有一点不喜欢的感觉。他总是喜欢撒谎,而且好动手打人。
知道了。她跟爸爸说。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丁伦还没有电话打来?
她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丁伦的妻子,在她熟睡时钻进她的被窝里,先是抚摸她的胳膊,然后抚摸她的私处,特别得意和陶醉的样子。她很快醒了。这个梦让她很不自在,甚至很恶心。连带的,她对丁伦也感到一些恶心。他怎么能跟那个女人结婚在一起,并且,他抚摸她的手法,怎么跟他妻子抚摸自己是一样的。
她感觉丁伦是背叛了她。他怀着协商和内疚的语气跟自己讲话的时候,就证明他已经背叛了她。否则不会是这样。他应该说,他应该主动说而不是她说,你等着,给我三天时间,我跟她办好手续。也或者,他哪怕不这么说,但是他仍旧赞美她,赞美她的一切,她的行为,她的歌声,她的气质和她的善良。是的,难道丁伦或者别人,除了她的美貌,没发现她是善良的吗?
到了第二周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晚,丁伦仍旧没有电话打来。早晨起床的时候,陈宝玲给供职的夜总会打了一个电话,经过一整夜的思考,她早已想好了该怎么做。她在电话里告诉夜总会老板,她辞职不干了,很对不起,从今天开始。本月的奖金她不要了。
陈宝玲决定离开这里,离开深圳。她上次回家乡的时候,发现那座偌大的北方县城,竟然连一处卡拉OK厅都没有。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商机。她已经有了不少的积蓄了,她决定回县城开办一个。她也许早应该回到家乡。
通过演艺界的熟人和朋友,她当天就去深圳华强北的电子城预约和订购了三十台碟片机和功放音响,所有设备一周内就可以直接通过物流运到家乡。
她想给自己买束花。不为别的,就为了坐火车回去的时候,摆在自己卧铺的窗边。它至少可以陪她三天两夜。
她抱着鲜花,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就在这时,一辆轿车从远处驶过,那个车牌号码她是如此熟悉。车停了,她看见丁伦从里面下来,接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那个女人——他的妻子也从里面下来。他俩手牵着手,进入了一家时装店里。他俩愉快地笑着,他是给她买衣服。
陈宝玲冷静地看着,丝毫不为所动。她来深圳是为了看一场电影,电影跟她无关。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并没有为此失去什么。她也不怨恨丁伦。她从电影里得到了知识,得到了收获,也得到了愉悦。她不喜欢过去,不喜欢当年在县城的样子,包括歌舞团。如果有一条平行的线,让她选择握住哪一端,以一端来换回另一端的生活,那她宁可选择今天。
她决定彻底忘掉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她的回程车票是五月二十号。一个很好的日子。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6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