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万松浦》2026年第4期|萧耳:恶童游戏(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4期 | 萧耳  2026年09月15日08:05

导读

1979年的雨季,粮库成为孩子们逃离现实的剧场,他们以“秘密”为筹码,在游戏中窥探、编造、传播着关于家庭、性、道德与政治的禁忌话题。这场游戏如同蝴蝶效应,搅动了小镇的平静,也预言了每个参与者的命运轨迹……

恶童游戏

萧耳

外面在下雨。胡毅军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夏日,也是雨天,我们一起玩粮库游戏,是谁说美芳爸的鸡鸡不会再长大,说美芳不是他爸亲生的?我说记得,是鲁员外说的。

我跟胡毅军是在栖镇河边的一家面馆遇到的,那家面馆有我们都喜欢吃的虾爆鳝面。那天午后,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吃着同样的面,抬头认出彼此时,都快吃完了。“这美女是谁呢?似曾相识,原来是阿琳啊。”胡毅军笑容满面,开场白朗朗上口。“胡毅军,你也学会油腔滑调了。”我们相视而笑。

与上一次见面隔了二十几年。外面还在下雨,胡毅军放下筷子,走到我这张桌子旁坐下,我俩寒暄了几句。“你这碗面浪费了一半。”他笑着说。我说我很饱了。眼前的胡毅军,穿一件黑色圆领T恤,身材比印象中厚了一些,小平头,下巴处有密密的短髭。胡毅军没有带伞,我看看外面,犹豫了一下。眼前的雨只是前奏,也许后面还会下得更大。我住的酒店离这家面馆很近,于是我主动向胡毅军发出了邀请:“下雨天,留客天,你要一起喝会儿茶不?”胡毅军说:“好,反正晚上也没其他事,正好叙叙旧。”去酒店的路上,胡毅军说这些年他在栖镇看见过我几次,不好意思跟我打招呼,“阿琳你额角高,好像完全看不见我。”我说不是额角高,我近视,八百度。是他自己不想打招呼,偏赖我“额角高”。不过确实奇怪,很多年以来,我们当年一起玩耍的“粮库帮”,明明在街上互相看见了,也装作不认识,彼此不打招呼。

酒店房间很宽敞,室内有一处榻榻米,我们脱了鞋,我泡了茶,我们就坐在那里聊天。小厨房里还摆着半根我吃剩的油条。胡毅军说:“半根油条都舍不得扔呀?”我解释道:“油条是早上在自助餐厅吃剩下的,我特地带回来了,现在又冷又硬,不可能好吃了。要吃的话,我会去楼下用微波炉加热。”胡毅军坐下来后,四处张望,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阿琳,日脚经不起过的,好日脚特别经不起过。”

“面凉了,要胀掉糊掉;油条凉了,要冷掉硬掉,日脚也是越过越寡淡。”我笑道。

“就是这么说。”他笑了一下说。

雨一直下,顷刻又升级为狂风骤雨,酒店老房子的屋檐哗哗淌水,形成雨帘。这密实的雨帘正编织出一条时间通道,一道由水滴织成的自动扶梯,将我和胡毅军送往时间深处的某个驿站。就几秒钟的时间,我和胡毅军不约而同地盯着雨帘看,安静了下来。一种奇怪的带点忧伤的默契感,正在我们之间弥漫。

我们条件反射一般,直接跳过了彼此询问近况环节,不问也罢,不过就是一些有没有升官、发财、离婚的陈词滥调,好奇心有一些,但也不算强烈,而且对彼此情况多少也知道一些。我们不约而同地让思绪回到了那年夏天的河边粮库,为这样的默契,我差点要站起来跟胡毅军击一下掌。首先,我们校对了时间。“我们一起在粮库里玩游戏,是哪一年?”胡毅军问。“雨天玩的游戏吗?1980年?”我说。“不对,是1979年。”胡毅军说,“1979年和1980年感觉很不同,1979年我们还是小学生。”我们回忆起从孩子们口中说出的那些秘密,回想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造的,他一句,我一句,不断地补充着片段。

我本可以坐在榻榻米上,一动也不动,让弥漫在我们四周的气氛越来越聚拢,越来越浓厚,但这时,胡毅军的手机响了。他说,这会儿估计是他妈找他。他接了电话,对着电话里的人说起了我们老家的方言。我笑了一下,想起来我是主人,就起身去拿电热壶烧水。等胡毅军挂了电话,水已经开了,我用酒店的红茶包泡了一杯红茶,递给了他。

搞完这些细碎,胡毅军等我重新坐回榻榻米上后,我们之间又变得比刚才客套了。胡毅军说了声“谢谢”,斯文地抿了一口茶,又打量了下四周,看一眼窗外的雨,不解地问我:“你家就在附近,怎么回来还要住酒店呢?”“不习惯了呗。”我笑了一下,简单地回答。我又指了指茶几上的绿豆糕,还有一些巧克力,请他随意。他很机灵,马上由茶几上的食物将话题拉回刚才的时空中去了。他说小时候每次玩罢粮库游戏,从粮库回到家里,都饿得跟小老虎似的,吃东西时一通狼吞虎咽,他能一口气吞掉十块绿豆糕。他妈说他在外胡天野地,回家了就像饿死鬼投胎。胡毅军最喜欢霉干菜烧肉下饭,要吃两大碗饭,比现在饭量大多了。我说我们女孩子也一样,每次玩完之后从粮库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因为玩这个游戏体能消耗很大。胡毅军说:“也许你不知道,我们男生当时为了玩这个游戏,有几个小伙伴神神道道地当起了侦探,老是想刺探别人家的秘密。我那时不知从哪里搞来一本残破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反复研读,想在粮库游戏中超水平发挥。没想到后来,我真的就考了法律类学校。说起来,现在的一切都跟当年的粮库游戏有关。”

从前有无数个雨天,我枕河而眠,怀念着我们在粮库里的那种深深陷入万花筒的梦幻般的游戏激情:这种激情里有革命,有浪漫,有想象,有现实,有狂热,有破坏,有摧毁,有不顾一切和歇斯底里的对躲在一张张面孔后面的秘密的探究欲,有最初的性萌动,有良善,也有恶念。胡毅军说:“我回头再看1979年的童年游戏,还蛮邪恶的,我们当年就是一群恶童。”这一切的发生,或许是因为我们在粮库逼仄的小空间里成了共谋。没完没了的雨天天赐良机,更让我们仿佛共处于一座孤岛,使我们从正常人变异成了不正常的人。

说起来如今我们已是奔五的人了,我不知道,曾经跟我一起玩过粮库游戏的小伙伴们,这些年来有没有旧事重提过。遇到胡毅军前,就在昨天,我有了一个机会,不知不觉已重温过“粮库话题”了。现在跟胡毅军重提旧事,加上又是雨天,我一点不觉得突兀。

这年清明小长假,我回来给我妈扫墓,顺便看望八十岁的老爸。我这次要在栖镇住三个晚上。前两天,我都是陪我爸吃过了晚饭,再坐一会儿,才回到酒店睡觉。在栖镇的第三天,我爸和保姆燕子在家,下午五点就吃晚饭了。我嫌太早,就没和他们一起吃。到了六点半,我回到酒店,自己吃了碗虾爆鳝面。

昨天我爸说,他八十周岁了,去办了一张卡,从此中午去附近的老年社区食堂,饭菜荤素搭配,一顿饭只要付五块钱。到九十岁后,一顿饭只要两块钱。曾经他挺不屑去社区食堂吃,认为自己是有住家保姆的老人,比那些家里没有保姆的老人优越,可现在一顿像样的午饭只要五块钱,他动心了,有种不去吃就亏了的心态。

“我已经让燕子去老年社区食堂打过好几次菜了。”我爸高兴地说。

“镇上应该有好几家老年社区食堂吧?张顶天他爸经常去的那家,离你有点远的。”我说。

“最近的老年社区食堂,就在原来粮库那里。”我爸说。

粮库,我脑海里打了一个闪电。几十年过后,我还记得那个场景。那是个夏日的雨天下午,因为放暑假,我们每天都在发愁去哪里玩。在粮库里,七八个孩子一堆一堆地玩游戏打发时光。粮库在小孩子眼中挺大的,女孩子在粮库的一角踢毽子,男孩子在另一边打弹珠。除了踢毽子,还可以玩丢沙包、跳房子、官兵捉强盗、蹲在地上打扑克。下雨时,粮库里光线虽然昏暗,却也还看得见。

我们水南粮库是石头建筑,有一个类似穹顶的屋顶,河对岸还有一个粮库,不知那里是否也是河对岸孩子们的游戏天堂。

清明前一天我和我爸去超山

扫墓,到了中午,天气晴了,燕子因清明节家里有事请假了,我带我爸去河对岸的一家餐馆吃饭。饭后,我说旁边有了一个新景点,就带我爸去参观了粮库旧址。那里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谷仓博物馆。我爸说,不过是个粮库,没想到现在搞这么考究了。

我问我爸:“水南和水北的粮库,到底哪个大呢?”

“水南的粮库更大。”我爸说。

“那大的怎么就拆掉了呢?连个影子都没了,倒是保留了小的。”

“谁知道。”我爸没好气地说。

从前水南的粮库内部分割成两个部分,外面靠街、靠河的部分空荡荡的,里面有一道门,门里面很深很深,是办公区和仓库区。难得的是,粮库的地面是水泥地,这在当时很高级了。那时候栖镇河边一带的老房子,很多人家一楼的厅堂间还是泥地。河边孩子们的天堂,就在那么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地方。粮库的外面那个空间,时常被两只癞皮狗占据着,一只黄狗,一只黑狗,我们叫阿黄和阿黑,是一对,它们活得比人更艰辛。阿黄和阿黑都有皮肤病,脏兮兮的,跟街上的叫花子差不多,让人嫌弃。阿黄和阿黑在镇上游荡、觅食、交配,狗脸恹恹的,布满生活的疲惫,对我们小孩子漠不关心,也无甚兴趣。一到雨天,它们也时常跑进粮库避雨。我们进入粮库后,这对癞皮狗就自动缩到离我们远一点的角落,也很少叫唤,大约只希望我们忽略它们的存在。在粮库里面办公的职工偶尔会发善心,把食堂的剩饭剩菜放在一只旧海碗里给它们吃,但我们小孩子只顾玩耍,从来没有给它们吃过东西。有几次,我们玩得兴起,把外面的两扇大门关上了,阿黄和阿黑进不来,就在外面叫唤。每次都是张顶天可怜它们,去把门打开一条缝,狗子们就钻进来,在一个角落不吵不闹,与我们相安无事。我想它们是见我们人多势众,不敢叫板,但内心肯定是讨厌我们的。

我住的这家酒店,坐落在小时候的水北粮库原址上。改建成镇上的五星级酒店后,还用水北粮库老图片和一些实物设了一个展厅。那天我爸跟我去了我住的那家酒店,顺便参观从前的水北粮库“遗址”。他告诉我,我的小学同学鲁东舟现在是栖镇派出所所长,威风得很。我想,就是那个鲁员外吧,他妈是被拐卖到镇上来的。小时候大家说他走路像个员外郎,故得此诨名。他妈燕子,这半年来给我爸当保姆挣外快。去年,燕子家开始装修房子,鲁员外住在单位宿舍,燕子跟丈夫关系不好,就在我爸这里当住家保姆。燕子丈夫就去一个单位当了临时保安,有传达室可睡。燕子年轻时也曾是个菜场西施,二十岁不到就生下了儿子鲁东舟,如今六十了,扎个马尾辫,眉眼秀气尚存,气色比人到中年的我好多了。她笑起来声音依然清亮,有一种乡下女人特有的野媚。这种野媚劲儿,我们镇上八十岁以上的老头儿们见了特别受用。每次燕子穿得花枝招展穿过公园,来到棋牌房的老头儿们中间叫我爸回家吃饭,老头儿们就会停下手中的麻将,跟燕子调笑几句,找个乐子:“燕子啊,你屁股真会扭,扭秧歌屁股要扭到水北去了。”燕子高兴了,好脾气地哄着老头儿们,不高兴了,就骂一句“老色鬼,老死尸”。老头儿们被骂了,就像被燕子亲了一口般舒服畅快。

燕子有个缺点,我爸直呼受不了。老年人前列腺不好,容易尿急,燕子却常占着卫生间。我爸只得备个尿壶。后来次数多了,他发火了,嫌她当保姆事儿还特多,侍候她自己都来不及,哪里是在侍候他,就愤而要炒了燕子的鱿鱼。

我爸跟我控诉燕子:“你说她像不像样?一天要走两万步,说是要减肥。她来给我做保姆的,一个月赚我五千块钞票,实际上总是不见人。伊一日要出去走路走三趟,回来要汏三个浴。”我也认为一天洗三次澡太多了,一天走两万步,燕子这是有多少生命力无处发泄?我也觉得不合常理,难怪我爸不满。我每次去看望我爸,跟燕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外出吃饭时也会把她叫上。我不好意思去跟她讲洗三次澡的事,若我爸实在受不了,就只能换一个保姆。

“这个燕子,儿子当上派出所所长了,现在硬气了,有人撑腰了,脾气也大起来了,神气得不得了。”听我爸说,老头儿们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时常在背后议论燕子的是是非非,说她每天走那么多路,是因为缺个男人。燕子自己呢,说不做事就闲得发慌,还不如做点事给儿子存钱。她给人看店,一个月赚四千块,还不能给儿子做晚饭。给我爸当保姆多一千块,主要负责我爸的中饭,晚饭很简单,又吃得早,燕子可以回家给儿子做饭。陪儿子吃完饭,再回我爸这里,肯定是更划算。果然,只过了一星期,燕子又回来了。

燕子有一种本事,能把农村人的礼尚往来说得特别像喜剧。春节后她跟我说:“哎呀阿琳,我这年过得,忙都忙煞了。我们乡下人礼数多,年年要待客人、做客人,有辰光一日要做两场客人,搞得我吃力煞了。”听她说,除了年三十是家里人吃饭,大年初一到初六,她不是招待客人就是做客人,她家的各种远房亲戚、乡里乡亲,过年时都要走动。

“农村人过年做客人,大包小包送来送去,结果今年初七,总算忙好了,我打开各种大包小包一看,啊呀宝妹呀,一个很漂亮的包装里面,是一包小小的枇杷梗,还有一个蛋糕,过期一个月了。顶顶特别的,有一个礼袋,我剥掉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装,里面居然是一包糠,啊呀老天爷呀,真的是一包糠。”她说着说着,拍了一下大腿,夸张地做出啼笑皆非的动作。糠是什么呢?我们小时候,糠是喂鸡的。但嘴巴刁一点的鸡不吃糠,只吃米。我小时候养的鸡就只吃米,从来不吃糠。

我听燕子说送礼的故事,就想起我们小时候玩的一种叫击鼓传花的游戏。“这哪叫送礼,就是骗人。”我忍不住附和燕子,“你比较倒霉,刚好成了这包糠最后的‘接盘侠’。”

燕子告诉我,今年过年,她连续三天在栖镇的“花中人”酒家招待客人,每天热热闹闹地要摆三桌。燕子说,现在在乡下招待客人,也都是请到店里吃,那么多客人,自己烧不动。我不解地问她:“三大桌,就得有三十个客人来吃饭,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客人呢?”燕子如数家珍,七亲八眷,乡里乡亲,确实能排满三桌大席。她话锋一转,送糠那个远亲,她实在气不过,就拿着礼物盒子,到那家家里去评理。对方像被抓现行一样难为情,不断赔笑,又一脸无辜地说,这礼物本来也是别人送来的,她来不及买就转手送给了燕子,她也没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是啥东西。“反正值钿的东西,你也不会给我的。”燕子气哼哼地抢白道。最后,燕子精明地从那家要了五斤放养鸡的鸡蛋回来。鸡蛋还实惠点呢,起码能吃,有营养。燕子还对人家说,以后我们做客人,你就送我土鸡蛋好了。“乡下人虚礼浮节害煞人。最倒霉的是,做客人、招待客人,忙得昏天倒地,一个礼盒被一轮一轮转手,接力棒传了六七轮,终于到了我这里。年过完了,再也送不出去了,只好自己留着了,等于我吃了大亏。”燕子咯咯咯笑起来,笑声比她的年龄年轻多了,她大概知道自己的声音是有些娇嗔的。

她说过年期间派出所要值班,儿子推掉了好几趟做客人的任务。她本想让儿子多做做客人,做着做着,七亲八眷的多给儿子做做媒人,说不定月老就来牵红线了。儿子鲁员外五十多岁了,还是个王老五,可愁煞了老母。鲁员外他爸父母都在乡下,他爸复员后在造船厂工作。他爸长相普通,家里很穷,婚事高不成低不就,蹉跎到三十来岁,家里做主给他讨了个老婆延续香火,就是外地人燕子。燕子是农村户口,鲁员外也是农村户口。后来他爸想了很多办法,鲁员外才得以在镇上小学借读,成了我们的同学。后来政策改了,鲁员外正式变成了城镇居民户口。高中毕业后他想考警察学校,没考上,后来进了人民法院当司机。在法院开公务车出勤,总比开出租车威风。鲁员外当司机当了很多年,后来据说遇到了一个贵人,就调去了派出所当民警,再后来,交了好运道,当了官。栖镇派出所所长,在我爸眼里也算个不小的官了。我爸说,鲁东舟现在权力大了,再升上去可能就是公安局局长。

有一天,还是为了一天洗三次澡的事情,我爸受不了了,又跟燕子吵架。燕子赌气回了家,不想当我爸的保姆了,说这点钞票不挣就不挣了,她如今眼界高了,看不上一个月只赚五千块。那次闹别扭后,我爸一个人过了两个星期,又把燕子请了回来。

清明扫墓后,我请我爸和燕子一起下馆子。我们在河边吃完饭,走路回我爸家,路过小区公园棋牌房。我爸和燕子站了一会儿,跟几个熟人搭讪,我等得有点不耐烦,只好在草地上看流浪狗晒太阳。“你要是不听话,我叫我儿子把你拘留到派出所去。”燕子正吓唬一个在她腰上捏了一把的老头。随即,她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扶着我爸,扭搭扭搭地走了。

吃完饭后,燕子有事要回自己家一趟,说她儿子带了东西回来。燕子走后,我陪我爸吃茶闲聊,我爸说他原来单位的头儿死了。他说:“就是你小时候淘气,害人家受处分撤职的那个包站长。”

我说我还记得包站长。可以说,正是当年我们一群孩子玩“粮库游戏”的蝴蝶效应,间接导致了我爸单位的一把手包站长被隔离审查。当然,也可能风声并不是从我这条线传出去的,四面八方到处是风。包站长后来很潦倒,一天抽两包劣质烟,退休后没几年,就得肺癌死了。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天,我爸回家愤愤地跟我妈说,包站长为了把俞敏的奖金提升到最高一档,把我爸的奖金降低了一档,害得他一月少了六块钱。那时候,六块钱是不小的一笔钱。我爸认为俞敏这个女人不错,就是瞎了眼,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俞敏是我爸单位的会计,身材修长,说话温柔,为人大方,我那时很喜欢她。当时俞敏不过三十五六岁,长头发烫成瀑布式小卷发,漂亮又有风情。她穿直筒长裤的样子很摩登,她纤纤素手削苹果的样子很温柔。削好后,苹果皮还是完整的,只要轻轻一揭就能取下。她家在杭州,那时候杭州和栖镇之间交通不便,坐轮船单趟要两个小时,坐汽车转来转去也不方便。我爸所在的全民所有制单位,当时掌握着全镇的紧俏物资,很是吃香。俞敏在栖镇上班,一周回两次杭州的家,平时就住在栖镇水沟弄的单位宿舍。那时我爸晚上时常去水沟弄的一个墙门里下象棋,俞敏的宿舍就在同一个墙门。如果早上去那个墙门,也许能碰见俞敏“小轩窗,正梳妆”。有一次,我爸脑子里琢磨着棋局,眼睛空洞地看着窗外,忽然看见包站长从俞敏那屋出来,已经深夜了,那屋的灯光从窗里透出来。后来有一次,我爸晚上回单位拿东西,发现包站长和俞敏还在,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一起吃一盘桂花糖藕,头挨着头,举止亲昵。发现我爸突然到了办公室,两个人就假装正在加班对账。我爸事后说:“这些事情瞒不过我。可惜俞敏跟了这么个东西,只因为他有权力,能给她好处。” 我印象中的包站长个子高高的,挺结实的,长相黝黑土气,小眼睛、大饼脸,确实不太好看。

我是在玩“粮库游戏”时说出这个秘密的。秘密一旦被说出,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由人控制了。很快,包站长跟俞敏的不正当关系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包站长的老婆闹到了单位,上面局里来了人,把男女当事人分开调查。这边包站长坚决不承认,另一边俞敏干脆地承认了,说自己就是喜欢包站长,包站长也说过永远爱她,会离婚娶她。她正在跟杭州的丈夫办离婚,希望包站长也离婚,堂堂正正地跟她在一起。三个月后,包站长和俞敏闹翻了,俞敏黯然回杭州去了。离开栖镇前,俞敏含泪跟同事们告别,她跟我爸说,本来她不怕的,那个胆小鬼辜负了她,她结婚结错了一回,现在又爱错了人,又错一回。女人家一生错两回,还有什么活路好走?人生差不多完蛋了。栖镇的同事们劝慰了她几句。私下里,男人们议论俞敏如此漂亮,包站长敢沾染这么漂亮的女人,真是罪过,要折寿的,丢了仕途也是活该。次日一早,俞敏一个人在栖镇轮船码头黯然登舟,绝尘而去,她职工宿舍里的被子、脸盆等日用品统统不要了,一堆弃物里,还有七八本琼瑶的小说。我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把俞敏不要的书都带回了家。我只看了三四本就不想看了,我爸倒是看完了。我爸退休后变得很幼稚,为镇上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女人要死要活,老房子着火了,还想着跟人家一起私奔,也跟当年包站长一样闹得鸡犬不宁,这是后话。从此栖镇不再有俞敏的身影。包站长被革了职,他恼羞成怒,坚决要跟发妻离婚。闹了两年,婚是离掉了,一儿一女跟妈一起与他反目成仇、断绝来往。后来我爸单位分房子,包站长孤家寡人,房子的面积和楼层都不理想,从此独来独往。我爸后来说,包站长属牛的,是个牛脾气。

正是雨季,在水南粮库,我们还知道了鲁员外妈妈,也就是燕子的秘密。

我想起那天下午,雨下了很长时间,叫人厌烦。我跟慧贞踢毽子,似乎闻到了从粮库里面的仓库里散发出来的大米发霉的味道,还有阿黄和阿黑身上臭烘烘的狗味。张顶天、胡毅军、冬瓜、鲁员外等男孩子在粮库的另一个角落打弹子。张顶天最喜欢念西洋经:“桥归桥,路归路。尘归尘,土归土。”彩色玻璃球随着他的碎碎念一粒粒发射出去。

“你妈是被拐子拐到栖镇,卖给你爸做老婆的。”张顶天朝鲁员外发射出一粒玻璃球,胸有成竹地说。

“你瞎讲!”鲁员外气得脖子都红了,骂道,“你再乱讲,小心吃我拳头。”

“千真万确,不信你去问你爸。”张顶天笑呵呵地射出一粒弹子。

“燕子当年真是被拐到这里来的吗?”我想起这事,问我爸。

“听说是从广西山沟沟里卖到这里乡下的,当年鲁东舟他爸家里一穷二白。”我爸说。

鲁员外一直没有结婚,现在成了镇上有名的王老五,好像又在重复着他爸当年的命运。清明扫墓那天吃饭时,我爸问我:“你那个女同学秋叶离婚也有好几年了,现在有没有对象?”我说:“不太清楚,可能还没有吧,中年女人找对象,哪有那么容易?”秋叶从南方回来后也算个小富婆,手头有几套房子,还有存款,她还担心男人图她的钱呢。不料我爸竟然跟我谈起爱情来了。他说:“鲁员外蛮痴情的,还在等秋叶呢。他那时跟秋叶谈崩后就一直不结婚,谁给他介绍对象都不要,嫌别人都不如秋叶。燕子气死了,说儿子不传宗接代就是不孝。前不久,鲁员外在河边酒店请客,他跟人拼酒,喝醉了。酒桌上有人告诉他秋叶的消息,说秋叶现在又单身了。他说他要去把秋叶追回来,不然他不姓鲁。听说鲁员外为了追回秋叶,花了大几万块钱,给自己整了一口好牙。”我听着滑稽,光阴似箭,鲁员外从小这么被我们叫着,现在真的叫成小老头了。我说:“鲁员外这么多年没女人吗?我可不相信,没结婚不过是运气不好。”我想起当年鲁员外求而不得,曾买老鼠药吓唬秋叶,不答应他就吃下去。我们几个女同学让秋叶别怕,他不会真的自杀的,吓唬人罢了。后来秋叶就离开了栖镇,去南边避风头,越漂越远。虽然鲁员外现在是栖镇派出所所长,但他也已是一个将要半百的小老头,而秋叶依然是他的女神。那天燕子走后,我对我爸说:“当初不行,现在更不可能了。”我爸为鲁员外操心,可能是为了讨好燕子,却被我无情地挡了回去。我猜秋叶千帆过尽,要的是安心,不是爱情,现在的她更不可能相信鲁员外的爱情了。

我跟我爸说:“等到了五月,天要热了,燕子又要一天洗三次澡了,你们不会又要吵架吧?”我爸担忧地说:“燕子事多,说鲁东舟觉得她到别人家当保姆,名声难听,叫她不要做了。但她有自己的打算,还是想给自己多存点养老钱。”

回酒店的路上,我脑袋里电光一闪,怀疑我爸跟燕子之间也有什么幺蛾子,或许,他们之间也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

完整版请阅读《万松浦》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萧耳,作家,资深媒体人,高级记者,浙江工商大学金收获写作中心副主任,特聘教授。曾为《南方周末》《书城》《信息时报》《百花洲》等多家文学期刊、时尚杂志和报纸写专栏,在《收获》《十月》《钟山》《上海文学》《中国作家》《小说月报》等文学刊物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种。出版有长篇小说《林中空地》《鹊桥仙》《望海潮》《中产阶级看月亮》《继续向左》,文化随笔《樱花乱》《锦灰堆 美人计》《小酒馆之歌》《女艺术家镜像》《20世纪60年代西方时尚符号》及电影文化随笔《第二性元素》、文化地理随笔《流光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