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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远庐:猄雀童话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远庐  2026年09月10日08:06

远庐,本名杨建军,大学中文系毕业,曾任职于国有大型钢铁集团宣传部,后离职创业,先后在广东广西等地开办过玻璃厂,从事过房地产等事业。

冬日,中午时还阳光灿烂,下午四时一过,日光就暗淡了许多,灰青的天,空荡荡的,再一转眼,日已西斜。从山顶下来的寒风越发加猛,卷过山梁,俯冲下山谷,森林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大风掠过的呼啸声。

风刮一会儿突然停歇。天边虽尚有半圈橙黄余日,但风已将树影吹倒将云影吹乱,将晚霞也吹残了。

苏扬拄着双拐,慢慢挪到园子靠山脊的西侧。拄着拐杖站了几分钟,终觉酸痛难忍,寻个石凳坐下,将双拐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苏扬眺望日落的方向,蕉叶河与苏家河弯弯曲曲的在丘陵间,似碧玉色的绸带漫舞。水面倒映着夕阳的光,绵长的河流一时流光溢彩。远处烟霞之中,老家的登高岭、牛堆岭正半隐于河流弯曲环绕之间的大地上。

苏扬又一次想起小时候在屋后登高岭顶碾禾与夏夜纳凉过夜的情景。在岭顶西北望隐约可见灯光照亮半边夜空的县城,其他方向的村野一片黑暗,独独那个方向亮如白昼。苏扬那时没到过县城,偶尔心中会掠过好奇,无法想象县城的人们是如何生活。都像电影中的城市或图片中的城市那么繁华漂亮吗?青年男女穿着时髦的衣服,戴着各式好看的眼镜、墨镜走在一尘不染的街道或蜂拥在地板反光的商场内?那时的苏扬对县城是多么的神往啊。

但苏扬更喜欢东望。东望是青黑色山影半挂于天外的黄猄山

山系。白天可清楚看得见高大的前山与高耸入云的后山,晚上看黄猄山主峰那像鸟的翅膀形状的山形,黑里渗出暗青的颜色。苏扬小时候每夜赶牛一圈踏过一圈碾禾时,脑子总不厌其烦地想这高大而又神秘的山中晚上会有些什么?好多次听人说过山的那边看得到远处的大海,大海又是什么样子?千百回,苏扬调动脑子里一切关于大山与大海的知识来描绘一幅幅山中与大海的场景。大山的神秘、大海的浩瀚,多么的令人神往啊!那时的苏扬就靠这无尽的想象来麻痹自己,来对抗劳动的艰辛与重复又重复的无聊与单调。

小时候听奶奶讲过许多黄猄山的传说。有一个传说是很久以前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某户人家半夜起火,而主家不知。一对黄猄夫妇路过发现了火情连忙冒险钻进屋内将火扑灭。黄猄夫妇后来还为村里做过许多好事,受人敬念,最终得以成仙。山脚下各个村子的人感激黄猄的救命之恩,敬黄猄的仙迹,立规世世代代不准伤害山中的黄猄。于是山上的黄猄渐多,直至成群,黄猄山因此得名。

如今自己竟然处身于儿时的想象中,想到这,苏扬不禁哑然失笑。

太阳完全下山了,这时飞来一对麻雀,它们先是扇着翅膀在苏扬头顶悬停了一会,然后倏地收了翅,分别停在一根拐杖的两端。

它们抖动了一下翅膀,调整好最平衡的姿态,小脑袋左歪右歪地盯着苏扬,还发出细细的咕咕声。

苏扬见它们风尘仆仆的样子,便逗它们:“嗨,朋友,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其中体型稍大一点儿的麻雀听了苏扬说话,瞪着圆圆的眼睛与另一只叽叽咕咕说了一会儿,便沿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朝苏扬这边挪过来。翅膀半张,随时要飞起的样子。

它歪着头又盯了苏扬一会儿,问:“你是苏扬吧,怎么跑到这里来?”

苏扬见它会说话,惊讶地点点头。

那只带头靠近苏扬的麻雀忙招呼另一只也快上前,它轻快地跳到苏扬的跟前,指着另一只麻雀介绍说:“它是我老婆,我们的窝原来就搭在你老家下座屋顶的瓦缝里。听我爸爸说在20年前,你奶奶去算命,那算命的瞎子告诉你奶奶在下座房檐从左边数第14行的瓦片当初被人做了禁忌,有人在那块瓦片上用白笔画了一只老虎,还画上了符,所以,到某年某月便对主家不利。那时你刚读小学,是你爬梯子上去揭瓦。我爷爷搭的窝与那块瓦只隔两行,那时我爸爸刚钻破了鸟蛋,与其他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叫着等我爷爷奶奶抓虫子回来喂食。我爸爸可能饿得太厉害,从鸟窝往屋顶向的缝跳了出去,滚到瓦片面上来。那时正值7月的太阳,瓦面被晒得发烫,我爸爸还走不动道,眼看就要被烫死在瓦片上,是你动了善心,用另一块瓦片将我爸爸铲起,放回鸟窝里。还帮忙在那鸟窝的上面多盖了两块瓦片,用以加强遮风挡雨。我爷爷将你做的这件善事自小就告诉我爸爸,我爸爸也自小就告诉我,我也这样告诉我的孩子,要一代一代传下去,苏扬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麻雀说完与母麻雀对苏扬叩了一个头。

苏扬想起那年揭瓦片的往事,当时他正将注意力放在瓦片上,果真如算命瞎子所言,有人在瓦片上画了白老虎与咒符。瓦片拿下来后,奶奶将烧红的铁犁头用水淋过,再拿淋过铁犁头的水浇到瓦片上。据说如此便解了恶人做的毒咒。他本已不太记得救麻雀之事,如今听麻雀说起,仔细回忆,才又想起。

苏扬见麻雀夫妻甚有礼数,便作揖还礼,让他们别客气。

公麻雀忽然问苏扬能否给点水他们俩喝,他们为了翻过黄猄山飞了半日,太渴了。

苏扬拄着拐杖回屋内用碗装了两碗水出来,给他们俩一个一碗,俩麻雀喝过水后又叩头致谢。

苏扬怕他们俩饿,取了两小碗米与杂粮出来,让他们吃饱。母麻雀唧唧笑道:“刚才又累又渴又饿,话都说不出,现在吃饱喝足舒坦了。谢谢苏扬!”

苏扬因问他们从哪儿回来。母麻雀哈哈笑道:“几个孩子都已长大飞走,窝里就剩我与他,前日感觉无聊,我要他带我飞出村庄,飞出村庄后我说干脆飞过黄猄山的另一边去看看,去看看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开始他只敢骂我,不敢带我飞。后来我们俩花了两天时间,硬着头皮终于飞过了黄猄山山顶,又在山那边飞了大半日,原来山的那边也就那样,还没有苏家湾下村漂亮。所以,我们又从那边飞越山顶回来,刚才在半空里我看到有个人身影有点像你,又刚好太累了,想歇一歇,没想果然是你。”

苏扬感其魄力与勇气,连称自己不如他们。说完又将自己创业虽成功但近期遭人构陷所以躲到山上来的缘由告诉了他俩。

母麻雀听了有些激动,扇动翅膀飞得离苏扬更近一些,在苏扬所坐的石凳边落脚。它语速很快,叽叽喳喳地说:“幸好你是来这山上躲避,如果你回老家那里,转过身就有人把你的藏身之处举报了。你是不知道,你们兄弟姐妹都太有出息了,村里好多邻居眼红。你们不在家,有过几次有人在节气时偷偷开门进你家拜神,想偷走或沾你们家的福气。”

公麻雀叽叽咕咕地向母麻雀说了几句鸟语,想阻止母麻雀继续爆料,哪知母麻雀却更高声地说:“我最看不上你们的虚伪,口里声声说要给恩人报恩,有什么实话却又藏着掖着不敢说,我说的但凡有半句假话,以后我都不要你陪我飞这么远这么高了。”

公麻雀被骂得有些惭愧,低下头不出声。“你们也是,离开了这么久都不回去,只有你父母老两个回去了一趟,你们有本事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是应该的,但哪怕飞得再远,也应记得老家。”

苏扬点点头,深感惭愧。虽然他深知保养得再好的房子也终有一天会崩塌,再眷恋的故乡也终将有一天不再是故乡,但那是以后,以后是以后,至少在自己有能力维护时去尽力维护,那才可以问心无愧。

苏扬打算待韩丁上来时委托他过了年找镇上最好的装修队伍,依照装新如旧的原则,选个好日子动工将老房子重新装修加固,在外围再砌上围墙,院内建成小花园式院落。再让苏威到时回去于围墙及院内装上远程监控,屋内家具全部重新换过。老人若喜欢回乡下住时也可随时回去。

母麻雀又继续说:“你帮村小学建了新教学楼、图书楼,资助过村里那么多人,特别是帮过不少村里的孩子上学、找工作,大部分人是感激你的,但也有村头一两户人不但不感谢你还在村里到处说你并没有帮他们,是他们给了你钱,你收钱才办事。大多村人听不过去,听他们说多了就驳斥:‘为什么村里那么多没钱上学的孩子的学费他都帮付了,就你们两家的孩子他要收你们的钱呢?是他缺这个钱吗,还是你们运气太好?’后来村人都故意拿反话来讥笑他们,他们才慢慢住了嘴。”

公麻雀安慰苏扬:“村子大了,什么人都有,大部分人念你的好这就够了。”

苏扬点点头。

苏扬说:“天知地知,万物生灵知,我自认为是对得起苏家湾下村的,没给村里丢过脸,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公麻雀说:“我们本想歇一歇就飞回苏家湾村里的窝,但看现在天太晚了,怕再飞会遇上老鹰与猫头鹰,我爷爷以前的祖居就在这下面的山谷,现在还有好多堂兄弟住这里,等会带你去做客,省得你一人在这里也孤单。”

苏扬笑了笑,痛快答应了麻雀夫妇的邀请。但看到跟前摆着的两根拐杖,想起自己的腿脚走路不方便,只好笑了笑,露出为难的神色。公麻雀飞了起来,母麻雀也跟着飞了起来,公麻雀说:“我带路,你尽管放心走。”

两只麻雀慢慢飞在前引路,苏扬双脚不怎么敢着地,全身的重量差不多都压到拐杖上,由拐杖一拐一拐地支撑着挪向前,挪了几步又得停下歇一歇,呼上几口气。这时两只麻雀分别停在两根拐杖前方的地坪上,十分有耐心地等候苏扬,鼓励苏扬出了院子就好了。

两只麻雀在前边飞引,苏扬挪挪又停停,如此几番下来,总算是出了院子,来到树木丛生的山脊东面的陡坡边上。

两只麻雀这时热情欢快地说:“往下走一会,穿过这片树林,再下去的那片竹林就是了。”

此时天色愈暗,山顶的上空尚有几缕灰白色的余晖,山脊已是灰暗一片,几米内只隐约可见。坡下的森林黑沉沉一片,更深的山谷下面已升起一阵又一阵的雾。

麻雀夫妇见苏扬犹豫,齐声鼓励他:“再往下几步,很容易的。”

苏扬用拐杖往前探路,试试觉得稳了才又挪动一步。就这么吃力地往坡下挪,走了不知多久,抬眼看,一片巨大的树荫已在头顶,遮住了天空。再低头看时,苏扬不禁惊呼,眼前已是另一道光景。

森林中每棵树都透出一种光,树隙之间的荒草、粗藤,也散发出它们的光。这森林中似蓝似绿的光,比日光、月光暗,但让人感受到无比的清澈与舒畅。林下浓密的乱藤与荒草自动让开一条小路,它们站立两旁,迎接麻雀夫妇请来的贵宾。看苏扬走路吃力,重心不稳,它们纷纷出手扶着,接力般搀着下坡。苏扬瞬间感觉自己也像这腾起的雾,全身轻悠悠地向前,无需发力,只需夹好拐杖就行。

苏扬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友好氛围,高高的树冠、低矮的小草、齐腰高的蔓藤、小灌木丛,奇异的林间之光,一切的一切,都带着祥和与微笑。

穿过一大片陡坡森林,前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坡度甚缓的山地,紧接着山地的是一大片竹林,竹林外是更平坦的山间旱地。有人夏天时在这里撒下了玉米种子,也不怎么护理,只施过几次肥,然后玉米熟时再来收摘,得几个算几个。麻雀祖代筑窝于竹林及其附近,就是看中这片人们疏于管理的山野玉米地。夏天玉米熟时,它们去啄开玉米的层层包衣,将玉米一粒一粒地啄下衔回来藏于林间洞穴。将各个洞穴装满,整个冬天到春天,它们的食物就不用发愁了。更深的河谷处有一大片向日葵,葵花子熟时,它们也日夜去搬回来,人们收获颇丰,它们也收获甚多。

苏扬进入竹林时,麻雀夫妇几声叫唤,整个山谷及两面山坡上百上千只麻雀飞来聚集,竹林一时喧闹了起来。它们有与麻雀夫妇叙兄弟姐妹情谊的,有衔来瓜子、粮食招待客人的,有几只胆子大的,飞到苏扬头顶的竹枝上,与苏扬打招呼。

苏扬将拐杖倚着两根竹子放下,自己坐于铺了厚厚干枯竹叶的地上。竹林间也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似蓝似绿的光,麻雀们在竹枝上排排端坐。透过枝叶横斜的竹林,可看到暗灰色的天空,满天的星星。但由于竹林里不知哪来的光,显得竹林里自有一片明亮的天,星空反而显得暗淡了许多。

苏扬抓起一把瓜子,问麻雀们说:“我看你们住得好分散,平时常回这竹林聚集吗?”

一只老麻雀,显然是麻雀群里的头领,蹲坐在公麻雀的旁边,他有些傲然地说:“我们麻雀虽然有许多比不过你们人类的地方,但有一样我觉得很值得骄傲,那就是麻雀虽为全世界分布得最广泛的鸟类,但不管去到哪里,都是最喜欢群居的,是最讲分工合作、勤劳觅食、和睦相处的。我们也是最恋旧情的,你看这个山谷的雀群,远的已发展到登高岭那边甚至更远,但他们都还记得这里是故园,会常常回来。我们麻雀与你们人类有一样很不同的地方,在我们大概只有十多年的生命里,用于考虑搭窝及用于真正搭窝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三天,我们将更多的时间用于到处觅食、到处飞翔、到处享受快乐,不像你们人类,许多人被一个窝沉重地压一辈子,被一个窝拖累一辈子,他们甚至到死的那天都未曾享受过真正的快乐。”

另外一只年轻的麻雀接过老首领的话,笑道:“前几日我与几个胆大的小伙伴飞到县城,看到都是好多人挤到一个窝去住,我们几个偷偷笑他们,原来人类冬天怕冷了,也跟我们一样都一排一排挤在树枝上、竹枝上互相取暖过冬或挤在一个窝里取暖过冬。后来听说他们不单是冬天挤在一起,春夏秋冬常年都挤在一起。我们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天地那么广阔,人类是听了谁的忽悠,非要挤在一起头碰头地住呢?”

老麻雀首领没等苏扬回答,它先答了,它严肃地说:“归根到底是因为人类胆小,不敢真正独立地面对自然,于是给自己找了一套又一套自我安慰的说辞。他们不敢面对四时冷热,所以想方设法把自己关在一个同一个温度的房子里;他们不敢坦然面对生死,所以只能赖在有医院的城市里;他们不敢独自向自然探索,所以只能一代又一代地依赖于前辈留下的财富与经验去生活。我们麻雀群,靠我们的勤劳,靠我们对自然的勇敢,现在不但已分散于整个山谷与两面山坡,还有许多已安家到山外很远的地方,我们这几个都是群主,得守护家园,要不我们也已迁居别处了。”

苏扬说:“你们虽然极力远拓族群居住之所,但你们最让我感动的是像这对麻雀夫妻这样,累了随时可以再投旧林。我们人类许多人做不到这点,一经离开就难再回家园,旧地虽在心已不在,往往亲情亦已不再。”

老麻雀笑道:“自古相挨多碰挤。你看那些竹子一定是近邻的才会你挤我我挤你挤出嘎嘎声,离得远的竹子,反而能做到有礼貌地相处。我们麻雀群虽大体是聚居,但觅食的范围广,活动的范围更广,能互相帮助、互相敬重,所以彼此才能保留着一份该有的礼仪。你们人类,邻居的为家长里短打架成冤,邻族的为领土打得百年成仇,如果你们也像我们一样相敬而居、自在而活,摩擦、动武的现象会少许多,亲情自然就会浓许多。

众麻雀们围在苏扬身边,听老麻雀说一些似是而非的闲话,说一些半带吹牛的话,他们之间也叽叽喳喳的有说不尽的话,场面温馨,谁都不愿先飞回去睡觉。

突然传来几声尖厉的麻雀叫声,苏扬料是麻雀群里的哨兵发出的警报。果然麻雀群一阵骚动,有许多害怕的扑楞楞地在竹林里乱飞,一时乱作一团。

老麻雀神情严肃,侧耳倾听,报警雀的警报一声比一声尖厉,透过竹叶的间隙,借着淡淡的星光,看到一只猫头鹰正在竹林上空盘旋,越旋越低,随时要俯冲下来。

老麻雀发令:“大家不准出声,不要惊慌,赶紧钻入最矮最密的枝叶丛下躲起来,千万不能飞出竹林。生死有命,不要慌,不要怕,马上躲藏!”

众麻雀听从指挥,再也不敢乱出声,一只一只寻最矮密的灌木丛钻进去。一时竹枝上已全无麻雀的影子。

寻亲的麻雀夫妻也已去躲命,只有老麻雀仍端坐在苏扬跟前,神色凝重,但十分镇定。

苏扬从地上捡起几块半个拳头粗的石块,挣扎着站起来。他朝猫头鹰大声骂道:“这里的麻雀是我朋友,不许再来,再来打死你,滚!”边骂边朝猫头鹰盘旋的地方扔去石块,第一块差离较远,第二、第三块离猫头鹰越来越近,猫头鹰只能飞高躲闪,第四块石块差点击中了它。猫头鹰看到竹林中有人相助,心中害怕,高啸几声,扑打着翅膀飞离而去。

老麻雀看见猫头鹰已飞走,高呼几声,麻雀们知道已安全,又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不约而同再飞上竹枝。他们庆幸躲过一劫,先有几只放声高唱,紧接着越来越多麻雀的歌声加入,最后竹林中有如大合唱一般,喜悦的歌声久久不绝。

一只年轻的麻雀头领飞过来向老首领汇报,这次是今年遭到的第80次袭击,本次没有伤亡。但今年以来累计已有70只麻雀丧于老鹰与猫头鹰之口。

老首领对苏扬说:“我们雀群知道自己有天敌,但我们将生死当作觅食、飞行一样,是每天必须面对的功课。哪天不知哪只麻雀被老鹰抓去吃了,也只当那天运气不好。我们不会悲伤,每只麻雀都会面临死亡,今天与明天的分别也就是早一天晚一天而已,没什么特别。所以不去悲伤、不去恐惧,只要还能飞行,就有食物等着你。”

苏扬对老首领的话点头称赞:生即归途,死有何哀?死既固然,生当尽力。

麻雀们惊天动地的喧闹欢腾,将山谷中所有的动物都惊动了。老鼠们连忙钻回洞穴,有一两只伸出半个脑袋探听发生了什么事情。斑鸠在草丛的窝里本已睡着,此刻惊醒伸长脑袋警惕外面的世界。蚂蚁们一只碰一只传递发生了重大事情的信息,匆匆忙忙收兵回府。夜莺在高高的阔叶树上加入了群雀的合唱,八声杜鹃也用自己特有的腔调开始加入。狡猾的狐狸以为有机可乘,鬼鬼祟祟往竹林方向袭来,半路遇见前来的黄猄族主,黄猄族主知其不怀好意,大声呵斥,狐狸惮于黄猄群在黄猄山的势力,听训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黄猄族主来到竹林下,众雀齐向它行礼问好。麻雀老首领向黄猄族主介绍了苏扬。苏扬第一次见到黄猄,其状若鹿,体如初生小黄牛,毛暗金色又类朱褐色,颇有光泽。苏扬称赞黄猄先辈的善迹,黄猄族主听人夸赞显得有些腼腆。

黄猄本来胆小,先祖曾于火灾中救过山下的村人,被村民们奉为圣物,任何人不得猎杀,自此在山中地位尊崇,但仍改不了他们胆小的天性。他们白昼藏身于最茂密的灌丛,动物们极少能见其踪影。只有早晚才会出来觅食,最喜嫩叶、嫩芽等物,甚是机警过人。

黄猄性善,此山中所有小动物皆尊敬他们。

黄猄族主见鸟群来了贵客,又见鸟群只有瓜子供食,便邀请苏扬往竹林再往下的那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做客,它们的家在那里。

苏扬谢过众麻雀,刚想起身拄起拐杖,黄猄族主朝夜空发出几声如狗吠的声音,一会儿闪电般窜出几只年轻力壮的黄猄。黄猄族主命最壮的一只黄猄驼上苏扬,往下面的灌木丛走,另两只黄猄一只驼一根拐杖。黄猄族主又邀请麻雀首领及几只年轻雀群头领,还有登高岭麻雀夫妇一起到黄猄窝做客。

黄猄们动作迅捷,走陡坡如履平地。但它们顾及苏扬的脚伤,仍尽量放缓行走的速度。回到黄猄族主的窝一会,这座山的二十几只黄猄先后来到,他们带来了红薯、玉米、水果等食物。麻雀们吃玉米,苏扬拿一根小竹枝当刮刀,将红薯皮刨去薄薄一层皮,折成两段,递一半给黄猄族主,自己吃一半。黄猄族主将那一半红薯递回给苏扬,笑道:“我们吃东西都带皮吃。”说完自己拿起另一个红薯啃了起来。

除了麻雀们依旧叽叽喳喳,大家都吃得十分安静。

苏扬在这个灌木丛的位置,仰首可见山顶高耸的雄姿,俯视山谷却幽黑一片,被夜色掩住,看不到底,但似乎隐约听得到溪涧的水流声。

这时上面竹林的麻雀各自回窝,安静了。夜莺也累了睡了,只有八声杜鹃时而啼几声,还有几声猴子的幽啸。

黄猄族主说:“听我父亲说,十几年前你跟同学们来过这里,你们有两个同学迷了路误走到对面山坡的山洞去,穿过山洞就是另外一个县的县界了。你们喊停他们后,从离这二十多米的地方砍树斩藤劈了一条路,直到河谷,你们还在河谷做了午饭。我们黄猄最是胆小的动物,看到你们几十个人来,我爷爷他们吓得全逃出了这个山谷,一时不敢回来。我父亲领着5—6只黄猄白天躲藏,晚上活动,一直沿着山系往西北走,走了2到3天,走到了这山系的尽头,就是县城那边的玉灵山。在黄猄山,山两边的村民都保护黄猄,没人也没动物敢伤害黄猄,离开了黄猄山,没有了村民的保护,黄猄胆会更小,每天害怕得要命。但我父亲对他的那些随从说,既然出来就要闯一闯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他们于是一路害怕一路西行。走到一半时遇到一群野猴袭击,逃离后又遇上一只豹子,我父亲领着黄猄们专往灌木丛中跑,豹子被灌木丛阻挡,追不上。最终他们到了玉灵山,玩了几天后,觉得外面的山再高,风景再好,终究还是不如黄猄山的好,还是要回到黄猄山来。狡猾的豹子知道这黄猄山的黄猄不远千里必回故土的特性,在半路埋伏,有一只小黄猄来不及逃,被豹子抓走了。从此后,我父亲作为族群之主,为了锻炼黄猄们的胆识,规定黄猄山上的每一只黄猄哪怕胆再小,一生中也必须西行至玉灵山一次,然后再返回黄猄山。去年有一只小黄猄,路上不小心碰到石头出了血,我们黄猄晕血,一旦见血就走不动。小黄猄一动不动,卧在那里半天,幸好没遇上其他猛兽,要不命就没了。但没办法,这是黄猄山上黄猄的使命,一定要去闯一次,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见识一次,回来后,境界就不一样了。所以黄猄山上的黄猄都很善良、很团结,他们都见过了外面的山,他们都知道,回归这里是最好的选择,心安了,日子就更踏实了。”

黄猄群中走出来一只害羞的小黄猄,怯怯地说:“我就是那只半路受伤的黄猄,那时我以为没命了,在静静卧着等待死亡的时候才无比清晰地明白黄猄山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说完低着头又坐回树下。

苏扬心想:麻雀天生胆大,无惧生死,他们想在哪搭窝就在哪搭窝,他们想飞过山顶,就纵情飞越山顶,他们勇于开疆拓土,建群乐居。他们酷爱自由、无忧无虑,但不管远居何处,他们犹记得飞回黄猄山上这片竹林家园。黄猄山上的黄猄天性胆小,他们负有冲出去历练一番的使命,使命完成后,最大的使命便是回归最开始的地方。对于回归黄猄山家园这一点,因胆小从这里出去历练胆识的黄猄与因胆大出去开疆拓土的麻雀可谓殊途同归。他们历经许多,终归山林;山林,就是它们的幸福归宿。他们为回归无惧生死。

苏扬想起那年应该就在这附近欲下河谷而四周荒芜无路,他与蒙童升各拿一把砍刀在前面遇树砍树,遇竹砍竹,遇藤砍藤,靠近河谷时已无竹无树,全是青藤时,他俩索性张开双手,直接往下冲去,利用下冲的势能及体重将青藤压倒,生生闯出一条路来。后边的同学们齐声欢呼跟随往下冲,仿佛那不是险途,而是奔赴一处人间胜景。

想到这苏扬自己笑了笑,提出想再去看看那个山崖及河谷。老麻雀首领与黄猄族主起身领苏扬往当初苏扬他们劈荒开路的第二个垭口的崖边走去。

黄猄族主仍命最壮的黄猄来驮苏扬,但苏扬拒绝了。这一段路相对平缓,苏扬拄着拐杖可以慢慢走。

走了好一会,苏扬的眼睛逐渐适应这山间的黑夜后,整个山形地势看已能得出个大概来。

左后方是山顶的方向,此刻看山顶暗沉沉的如有入云之高。前方是山林,树木挡住了视线,只看得到树顶上的天空,散落的星星在闪烁。右手边是倾斜向下的山梁。再往前走几十步已是山崖,山崖下边是河谷。崖壁上树藤杂生,也挡住了视线,只看得见杂乱一片的暗绿色,看不到山谷里的溪涧与景致。

突然麻雀们与黄猄们都停下了脚步,黄猄族主说:“就是这里了。”苏扬停了脚步,果然看见万树乱绿之中分开了一道裂痕。当年苏扬与蒙童升砍出路后,后来的村民们上山下谷就循着这条路,小路越走越宽,越走越光亮,后来渐渐就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山径,树藤都不再生长,黑暗中依稀看得见泥土反光的亮色,这情形跟那年大年初一苏扬、胡善等六人再上黄猄山时所看到的差不多。

苏扬在崖边探身想再细看个究竟,不提防脚下一疼腿一软,他想将重量倚到拐杖上去,左边拐杖忙乱中一下拄空,整个人沿着山径往河谷下滚去。

老麻雀首领嘎一声尖叫,率身边几只麻雀往河谷下飞去。黄猄族主尖啸一声,身边十一只年轻黄猄飞箭一般射出,瞬间全没了影子。只听得到崖下的树林中传来阵阵沙沙沙的响声。

跌落山崖的苏扬本能地扔掉拐杖,双手忙乱地朝两边乱抓,可山径空空的,什么都抓不着。山径两旁的树与青藤想伸出手来拦住,可也够不着。苏扬抓了几下,两手空空,只好叹息一声,放弃了自救。身体像球,沿着光秃秃的山径越滚越快,此刻苏扬以为必死无疑,心中反而突然一片澄清,这天宇也突然明亮了起来。苏扬知道自己在往山崖下滚,时间却突然像弹簧般被无限拉长。儿时放牛躲雨、勇斗苏世贺、率同族放牛儿童与钟屋村放牛儿童牛堆岭大战;初中与吴进达胡善蒙童升三人勤读及生活中有如兄弟般的情谊;创业以来的艰辛及取得的成功,被弄权者及谋私者陷害无处可躲幸得初中同学韩丁山上有此房子可暂避,与咏川由于事业上巨大的成功而迷失方向不愿归于平淡的家庭生活从而两人矛盾不断导致她离家出走至今杳无音信,往事一一再现。高中时二班的女孩李诗诗、大学时同班的小辣椒余蓝、凤凰钢铁的秋云、深圳的原敬玉,依次像过电影般一一闪过。奶奶与大姐突然出现在云端,她们安静地朝他挥手。这时的天空越发明亮湛蓝了,白云被衬得十分洁白,他深爱的咏川着一身湖蓝的长裙,在白云边出现。她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两人初相识时的鱼塘,她的背后有柳树与红色的桃花,稍远处是无边的花海。她侧着身,是苏扬初见她时最美的侧颜。转瞬又是他们在银滩上醉人的初吻、涠洲岛礁石上的托付生命的海誓、竹海区冬瓜镇上的订婚、都匀大方山路上惊险的归途。影像越来越慢,最后看见一座巨大无比的如剑指苍穹的雪山,雪山背后,有一座美丽的庄园,清澈无比的雪溪边,一片粉红的桃花林中,咏川抱着一个小男孩,朝他暖暖地笑。

影像突然没有了,苏扬一瞬间撞在一堆软软的东西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扬从陡峭的山崖跌落,翻滚而下,因人太大,麻雀太小,老麻雀首领知它们无能为力救苏扬,但它仍然发出号令,一时山林里的麻雀们齐齐飞聚崖底。黄猄族主料想于半途来不及拦住苏扬,命年壮的十一只黄猄沿山径两边急速奔到崖底,十一只黄猄三只作一排,紧挨着叠在一起,摆起四重肉阵。它们要在山径底端拦截滚落的苏扬。

果然黄猄们阵势刚刚摆好,苏扬已飞球一般呼啸而至。带着飞快滚动的势能及人本身的重量,当苏扬一头撞在列于第一排的一只黄猄肚子最柔软的一面时,黄猄阵受这重重一撞,虽几重叠加,仍被撞得往后挪了挪。直接被撞的那只黄猄痛得低吟几声才恢复。

苏扬虽撞在黄猄的软肚上,但仍晕了过去。

所幸有黄猄阵的拦截,否则直接滚下冲撞到河滩边的那几块大石头,苏扬命已休矣。

黄猄族主知道苏扬只是一时受撞击而晕,并无大碍,让黄猄们在河滩上寻了一处干爽柔软的细沙之处,将苏扬平放。河滩上风很大,黄猄族主带领黄猄们紧挨苏扬卧下,它们摆成几圈将苏扬围在中间,尽量将风挡住一些。老麻雀见苏扬衣服所穿不多,命几百只麻雀们飞到苏扬身上,张开翅膀将苏扬全身覆盖,只留了脸部露着。

苏扬先是如梦中一般,感到一种仲春日照般的温暖,醒过来后看见身上盖满麻雀们的羽翼,看到身旁的黄猄们为自己遮风供暖,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挣扎着要起来,众麻雀收起翅膀,飞到一旁。

黄猄族主说:“你晕了有半个时辰了,刚才摔得好险!”

苏扬扶着旁边的一只黄猄站了起来,另两只黄猄给他递过已捡回的拐杖。苏扬向众麻雀及黄猄鞠躬致谢,并隆重邀请它们到山脊上的房子做客,黄猄族主与老麻雀分别代表自己族类欣然应承。

苏扬觉得头还是有些痛有些晕,但他一见这布满白色鹅卵石与细沙的河滩,便认出正是那年与初中同学披荆斩棘开路而下的地方,同学们在这等待迷路跑到对面山坡的两个同学返回,并在这里支锅煮了鸡蛋青菜面。同学们第一次集体野炊,道不尽的快乐。

河滩还是那么空旷、干净。抬眼望两边高山黝黑,小小的河滩更显得幽静无比。苏扬拄着杖往水边走,清澈的河水像调皮欢乐的小女孩,跳着笑着欢乐地流淌,铮琮的水流声十分清脆。

河湾处,水流缓了许多,满天的星光投影于这一段小河上,星星像成千上万颗钻石,它们在天上、在水中一齐光耀,幽暗的河谷顿时灿烂了起来。

昨日的同学们恍惚中在苏扬跟前再现,他们欢呼着追逐着欢笑着,将平静的河滩燃烧沸腾。十六年过去,当年的同学们早已分散于天涯,只留这河滩依旧。

回到山脊上的院子,苏扬打开门窗邀请黄猄与麻雀们进屋,黄猄与麻雀们进去后嫌房子太热,苏扬只好拿着谷物、蔬菜、水果等到院子的地坪上招待这些救过他命的朋友们。

那年去玉灵山半途受伤的年轻黄猄说:“苏扬,以后常住这里吧,欢迎跟我们做邻居。我去过玉灵山,那儿人们修建了许多游乐措施,山上也建了许多漂亮的亭子、房子,十分热闹、繁华,我第一天被那漂亮的地方迷住了,可多住几天之后,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发觉还是黄猄山好。后来我又去过几个听说比玉灵山名气还大的地方,比如平天山、黄金顶,它们确实比玉灵山还更高更险,但去的地方再多,还是改变不了我觉得黄猄山的好。无论去多远,无论看过多少美景,都改变不了这个感觉,所以苏扬你也回这里来吧!”

黄猄族主聊天时向苏扬表达了对黄猄山这一面山谷灌木丛能否继续存在的顾虑。它担心这山谷与它们所居住的这面山坡也会像黄猄山系另外那几面山坡一样,被韩丁将杂树杂草除光,然后种上了速生桉

。速生桉那种树味特大,叶子吃不了,树下因为喷除草剂的缘故,寸草不生。将来如果这面山坡也被种上速生桉,黄猄们恐怕再无藏身之地。老麻雀也表达了对竹林保不住的担忧,如果竹林不在了,他们这一麻雀家族百年来的根也就没了,这些晚辈们将来经历过大风大雨之后欲再回归时都不知能投林于何处。

无论黄猄家族还是麻雀家族,它们都渴望留住这黄猄山的窝。

苏扬说天亮后他会找韩丁上山来好好谈谈。他打算将这两面山坡及山谷从韩丁手上租下来,保持原状不变,让大家有家可归。众黄猄与麻雀对苏扬的表态表示感激,麻雀首领与黄猄族主代表它们各自族类表示愿与苏扬缔结友盟,世代友好。

黄猄们与麻雀们散去后,山脊上的院子里依然亮着一盏灯。从半空俯视,这盏灯仿佛是天空掉落地上的一颗小星星,于山林间闪烁。从山脚下仰望,这盏灯像是一颗星星,于半空发亮。

苏扬想:这里的黄猄胆小而志坚,明知离家艰难却仍屡屡要挑战自我,这何等像自己。他记起初中第一次在全校师生(含高中、初中)过千人的注视下即将走上演讲台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当前面的学生演讲结束准备轮到自己上台时,整个人身心都在发抖。终于还是到了主持人宣布自己名字的时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迈出走向演讲台的第一步是多么的艰难。他记起大学时第一次在千人大礼堂发表学生会干部竞选演讲,在舞台两侧候场时脑子一片空白,两腿不听脑子指挥,听到宣读自己的名字迈出走向舞台那一步时,牙都咬碎了。黄猄为壮胆历练而出山,待见过外面的世界后知死犹归。自己创业虽短短几年,也仿佛历尽人生沧桑。这短短几年,时光拉长得犹如几个世纪,该吃的苦吃够了,山顶的旖旎风光也领略过了,苏扬知道,该是自己走上心灵归途的时候了。

这时脑子里又闪出咏川来。咏川与自己仿佛不同一个物种,她的快意恩仇、她的耿直火爆、她的热辣如火、她的大刀阔斧、她的无惧无畏,仿佛是天生的,无需任何心理铺垫与别人从旁鼓励。她对向她名节泼污者拔刀相向,对向公司店面泼污者挥拳而上;她大闹市政府常务会,她为企业家联合会挺身而出;她临湖市“十大魅力女性”竞选夺魁,省“十大魅力女性”竞选夺魁。她的勇敢、坦然、光彩熠熠,对待困难无需犹豫的一往无前,苏扬自问自己有时实难做到,有时就算能做到,那也是经过多轮自我说服、鼓劲后才做得到。苏扬清醒地认识到这就是他与咏川天生的差距。

于是,他更思念起咏川来。刚才跌落山崖时那无比清晰的最后一刻的影像:那座巨大无比的如剑指苍穹的雪山,雪山背后,一座美丽的庄园,清澈无比的雪溪边,一片粉红的桃花林中,咏川抱着一个小男孩,朝他暖暖地笑。

苏扬知道,这雪山背后就是他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