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3期|汤展望:苦夏(节选)
你说要去送下郁姨。王海洋让你等下,他要一起去。他话音还没落下,翻个身又呼呼睡去。你坐在床尾凳上等了一刻钟,等到手机都充满了电,喊了他两次,第一次他还能勉强动弹两下,佯装起床;第二次一点反应都没有,重启失败。
你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玩手机玩到几点钟,尽管你也睡得不好。这个民宿隔音很差,走廊里总有人走动。你让王海洋出去看看,他说是你有点神经衰弱,他没觉得有多大动静,出门在外不比在家,稍微克服一下就好。他说话时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是一款枪战游戏,男人真的永远长不大,你上小学的侄子也热衷于这款游戏。
你只好自己先下楼,郁姨和她老伴李叔叔已经坐在民宿一楼自助餐厅用餐了。他们的行李就摆在桌子旁边,行李箱的拉杆上套着一个收纳包,整齐得像是要拍卖家秀照片。李叔叔的登山包也收拾得很利索,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那包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有着自然磨损的痕迹,上面绑了一些你看不懂的绳带,源于包主人的独特爱好。登山杖和水杯一左一右插在背包的两侧,和背包相得益彰,也都旧得自然,像两个不那么对称的结界兽。
结界兽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还是王海洋第一次约你看的那场电影里的。你对那部爆款电影无感,他却无比激动,送你回家的路上,一直在讲述着他在短视频平台扒拉来的关于那部动画片的隐喻。什么邪恶水蜜桃南极仙翁发的玉牌象征着“绿卡”,天宫上一闪而过的徽章代表着大洋对岸的那个国家,是霸权主义。你无心听这些,坐在副驾上,看车窗外的风景。车子开得很慢,路过一片新的楼盘,零星半点地亮着灯,看样子住户不是很多。你在想这里面会不会有盏灯以后属于自己。王海洋停止了对电影的讲解,歪着脑袋过来,伸手指向你这边的车窗,说他的房子就在那里。你闻到了他袖口的古龙香水味。你回了条微信,是妈妈在问你:今天这个印象如何?
你坐在了登山包的旁边,郁姨告诉你今天的粉不错,让你一定尝一下。李叔问你,小王呢?你讪讪地答:他下楼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单位有事情找他。你也说不出为什么要扯谎帮王海洋解释,是话到嘴边就自然说了出来。李叔叔说男人忙事业正常,尤其是小王这个年纪,正是事业上升期。
“我去打碗粉。”你不大想听老爷子说教,撞开椅子,有些冒失地站到了餐厅角落里煮粉的小窗口。煮粉的阿姨有点凶,嗓门大,语速快,在安静的餐厅显得很突兀。房客们都软塌塌的,要么睡眼惺忪,还没完全从梦乡里醒转。要么步伐虚浮,昨天不是爬好汉坡上来的就是下去看了三叠泉。
“不要放辣。”你还是晚了一步,阿姨手一抖,一大勺辣油倒了进去。
“毛有(没有)辣椒不好恰(吃)。”阿姨理直气壮。
你本想让她给你重做一碗,但身后排队的人“嗷嗷待哺”,你只好端着那碗粉回到座位。老李就和你说,就算不放辣油,这粉也是辣的,显然煮粉阿姨的塑料普通话被老李听到了,老李虽然到了免票的年纪,但他毫不耳背。老李继续吐槽:“它里面拌的萝卜啊咸菜啊酸豆角啊都是有辣椒的,怎么样都避不开辣椒的,不可能吃到完全一点都没有辣的,江西的粉。”他车轱辘话反复说。
“他们连炒菜的锅都是辣的。”车轱辘又滚了一遍。
你们那里也喜食辣椒,但你不爱吃。你想到了你和王海洋的第二次见面,在你们高中母校对面一家叫祥和的餐馆。你说你没吃过,王海洋觉得难以置信,说良城一中的学生怎么可能没吃过祥和,祥和可是号称一中的校外食堂的。事实上你连校内的食堂都很少吃,只是在军训的时候吃过食堂的围餐。
那是十几年前的夏天,你印象深刻,大家浩浩荡荡地来食堂门口集合比赛拉歌,声音最大的连队就可以提前进入食堂。所以大家都扯着嗓子喊,越简单的歌,越容易唱得大声,隔壁连队就是靠着唱《团结就是力量》连续几顿饭提前进了食堂。你们女生连队就很吃亏,吼不过那群对食物渴望至极的“饿狼”。但也无妨,只是在外面多晒一会儿太阳,反正进了食堂也是在餐桌前面站军姿,等那一声哨响,才能开动。军训时的伙食已经是食堂的最高水准了,你还是吃不惯,可能是苦夏,你从小夏天就不爱吃饭,军训一周,你瘦了五斤。妈妈看着心疼,从此给你送了三年饭。她常开玩笑说,幸好你没有复读,她很难坚持再送一年了。你向她撒娇,她改口道,该送还是送的,总不能让我的小宝挨饿。哥哥看不惯你们娘俩的腻歪。他对妈妈说:“你把她惯成这样,以后哪个婆家能受得了。”你回应哥哥,说自己才不嫁人呢。妈妈也应和道,说要养你一辈子。结果你考上工作没多久,她就四处安排你去相亲了。
“锅饼炒鸡,还有煎饼回锅肉是这家店的特色,一定要点的,你再看看要吃点啥。”王海洋将菜单推到你面前。菜单是手写在已经看不出什么材质的纸上的,外面缠了的透明胶带,早就被油污沁透,字迹也模糊不清,别字异体字二简字频出。譬如:蒜爆鱼的“蒜”写成了竹字头的,就连店名祥和餐馆的“餐”字也写成了“歺”。整个都是一种仓促上阵的感觉,这一仓促就仓促了二三十年。老板本来都想退休了,没想到临了还吃上了网络的红利,好多一中的毕业生都前来追忆,然后发在各个网络平台之上,饭馆翻台率从此倍增。
你不想沾手,对着放在桌面上的油腻腻的菜单说,就这两道吧。王海洋觉得有点少了,又加了道蛋黄娃娃菜,还要再点碗紫菜蛋花汤凑四个菜时,你劝住他,说已经够了,再点就吃不下了,他才罢手。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时间还没出正月十五,年味儿还没散去,小店里挤满了食客。大学生占一半,他们还没来得及步入社会,就学会了缅怀学生生涯,明明离开也没多久,又相约在这家小店。你俩来得还算巧,避开了中午放学的人潮,那会儿“饿狼”来袭,连个空座儿都没有。老板还不喜欢顾客催菜,王海洋说这就叫有性格,网上看到还有的店不允许顾客自己点菜呢,上什么菜全凭老板心情。你不理解,你觉得饭店就是服务行业,不想做就可以不做嘛,这些顾客也是的,非要上赶子凑热闹,是为虎作伥,把老板惯成这样。紧等慢等了半个小时,先上了一碟煎饼回锅肉,就是把煎饼用油炸出来,再加进回锅肉里炒。王海洋让你动筷子说是甜口的,不辣。你夹了一块煎饼,脆脆的,但还是被呛到。
“你不会是个广东人吧。”王海洋问。
他说他有个广东的大学室友,连麦当劳的麦辣鸡腿堡都吃不了,你说你也觉得辣。王海洋愣了下,突然严肃地说:我想讲一个有点冒犯的段子。你心底有道声音在回应:知道冒犯就不要讲。
他好像只是把这句话当成开场白,叠过甲①后,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有一个广东人从小就喜欢吃火锅之类辣的食物,无辣不欢,但他爸妈却是一点辣都不能吃,是典型的广东人。他朋友就开玩笑说,你不会是从四川重庆那边拐卖来的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有一天在一个寻回拐卖儿童的网站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王海洋讲完段子,静等你的反应。你尴尬地笑了下说,我晚上就回去问问爸妈,我小时候是不是从广东抱回来的。王海洋听完你的回应才放下心来。他看到你不能吃辣,细心地点了杯奶茶送到餐馆门口。结果弄巧成拙,你有点哭笑不得,大冷天,他点了标准冰,去门口拎进来的时候还好,从包装袋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只能用手指抓着奶茶盖取出来。你说,没事,屋里暖和,可是你俩就坐在门口,身后的门关不紧,呼呼漏风。你又想说正好吃热菜,找补一下,但是看向桌面,还是只有那碟凉透了的煎饼炒回锅肉……
好在这时隔壁桌的对话打破了你俩尴尬的场面。隔壁应该是男生带女朋友回家过年,男生向女生吹嘘:餐馆的对面是良城最好的中学,是他的母校。这个学校的学生被整座城市宠爱,他说他上学那会儿,骑电瓶车没戴头盔,交警看到是穿一中校服的学生都会放过去。
“有这种事吗?”你问王海洋。
“我不知道啊,学姐。”你比他大三岁,甚至有好几门学科老师都是重合的,他们送走你那届,正好下去带王海洋那届。
“学姐,问你一件事?”
“说。”
“你那会儿有电瓶车吗?哈哈哈。”
“你小子,讨打啊,我是比你大三届,不是大三十届。”
你拿起筷子装腔作势要敲他的头,眼睛却瞥到那杯标准冰的奶茶,现在正在桌面的角落里,被一条黑色围巾包裹着。那是王海洋的围巾,虽然又弄巧成拙,那围巾起到了一个保温的作用,直到你回到家那奶茶里的冰块都还没有化完。晚饭时刻,和往常一样,哥哥嫂嫂早就赶来蹭饭,他们虽然结了婚,但是小县城能有多大?新城区到老城区,骑电瓶车都用不了十分钟。小侄子更是整天待在爷爷奶奶家,现在这小家伙正拿着筷子敲着碗,催促奶奶快点上菜。你看不过,用筷子轻轻地敲了下他的头,告诉他不许这样。因为你小时候也这样干过,妈妈也是这样教训你的。
那小家伙却直接倒地打滚,边打滚边喊着让你滚,让你离开他的家,说你是女巫,是坏蛋。妈妈这时从厨房端着一碟菜出来,说是小孙子不能吃辣,洗锅后单独给炒的,那原本是属于你的待遇。
“你和小孩子计较什么。”妈妈说你。
“你们什么时候走呢?接下来去哪里玩呢?”郁姨化身“蓝猫淘气三千问”。
“明天下午下山,可能要去景德镇转转,然后就回去了,王海洋他年假休完了。”你讲完,呷了口粉,果不其然,还是被呛到了。郁姨忙不迭找杯子给你倒水。你们是昨天在爬五老峰途中认识的。五老峰和三叠泉,庐山这俩知名景点紧挨着,你原本打算只去三叠泉看个瀑布的。王海洋说来都来了,登山杖也都带上了,不用就浪费了,车子刚到五老峰站,他就把你拉了下来。
王海洋喜欢爬山,祥和餐馆之后,也就是你们的第三次见面,他约你去爬山。你不大想去,刚开学,学校事务比较多。况且一个月后正值春游,小地方的春游几乎没有第二选择,肯定是那座离城区只有十来公里的山。妈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王海洋的邀约,让你去,要不然就去见下一个相亲对象,总之周末在家是睡不了懒觉的,何况还有个混世魔王小侄子在家里闹腾。
春寒料峭,王海洋把车开到后山一个半山腰的平台,这座从小到大已经爬过数次的山,你却从未来过这一面。王海洋说,这样爬山才有野趣,才有户外的感觉。他领着你沿着野道一路攀爬,终于到达山顶,山上的风呼呼地吹着,他把冲锋衣的外壳脱下,披在你身上。你俩极目远眺,万物还没复苏,山都是秃秃的,视野倒是开阔,一眼就能望到城区,低矮的民房和城区的高楼中间隔了一条运河,那是小县城的母亲河。小的时候你觉得这个小县城可大了,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到大城市上大学后,又觉得家乡小得可怜,小到大家都没听说过,在外面求学工作近十年,回来后,又觉得它变大了,开始和小时候的记忆重叠了。
那天回去之后,你高烧在家躺了三天。妈妈说,到底年纪小的不靠谱。她想再给你安排新一轮相亲,你边咳嗽边说这个先处着看看吧。你不敢再开下一个盲盒了。
五老峰的第一峰还没上去,你就差点“中道崩殂”了。你不想扰了王海洋兴致,和他说,你歇歇就下去,让他继续往上爬,一会儿三叠泉碰头。王海洋表示他也不爬了,这就陪你下去,但你看得出来,他还是特别想往上爬的。你好说歹说之下,他一步三回头地继续往上走了,还让你下山后别乱溜达,到三叠泉入口那里等他。
你歇好脚后,想着都费劲巴拉地爬上来了,那就先到第一峰打卡点再下去吧。刚爬上来看到一个阿姨在排队等打卡,正是郁姨。排到她了,她举着手机对着“第一峰”的标志拍了一张,你站在她的身后,问她要不要站到那里留张影,她摆摆手算啦,说拍给家里小孩看的。你劝她,出来玩,要留影纪念嘛。
你俩就这样相识,细聊之下,发现住同一家民宿,是儿媳给她订的。你问郁姨是哪里人,郁姨想了一下,说新疆的,现在在成都给儿子带孩子。你说丝毫听不出来有新疆口音。郁姨说她老家是山东的,在新疆读书工作就定居了。你说你老家离山东很近,中间就隔个微山湖,过年的时候还会去台儿庄古城玩呢。郁姨说,那我们真是老乡,她老家在济宁下面一个县,离台儿庄也不远。
郁姨说,她在老家没有考上大学,那会儿不像现在出路多,她有个堂哥在新疆当兵混好了,她就跑到新疆来投奔他,找机会考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乌鲁木齐一所钢铁厂子弟中学教书,顺其自然,结婚生子,直到退休,再去儿子定居的城市帮忙带娃。
这种故事你从母亲那里也听说过,想来地域接近,年龄相仿,困境也是差不多的。那时候还没开启南下打工潮,小地方出路不多。你有个阿姨就是远赴新疆才考上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边。你高兴地和郁姨说,你也是当老师的。郁姨很是高兴,说老教书匠今天出门遇到小教书匠了。
五老峰一峰和二峰之间离得很近,你们娘俩决定量力而行,继续往前走。“娘俩”的称呼来源于路过的游客问你们是不是娘俩?郁姨颇为高兴,说要是能有你这么好看的女儿,做梦都能笑醒。你倒是觉得郁姨长得秀气,年轻时肯定是个大美人。你说与郁姨听,郁姨说自己都是人老珠黄,风烛残年了,倒是你小姑娘肯定有很多人追吧?结婚了没有啊?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3期)
注释:
① 叠甲:美甲圈流行语,指两层甲片叠贴。
【作者简介】
汤展望,95后写作者,编剧,江苏省邳州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作品散见《人民文学》《十月》《西湖》等刊,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