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周洁茹:文艺门
十六浦
从口岸一出来,好多车道,最左侧的车道前站着两个人,周小姐走过去问,请问十六浦的车在哪里?
两个人中的一个说,那你可有得等了,还不如坐公共汽车,还快一点。
周小姐转头一看,公共汽车站就在正前方,而且正好来了一辆公共汽车。
快!那人说,就是那个,101X。
周小姐往车站跑去,拖着行李箱。李小姐跟着周小姐。
一个老头挡在前面,老头的前面一个看手机的女的挡着老头,老头试图绕过她,现在好了,周小姐的前面并排两个人,绕也绕不过去。
站牌下面的最后一个人上了公共汽车,公共汽车正要发动。
老头朝公共汽车挥手,也加快了脚步,绕过了看手机的女的,仍然没有赶上。公共汽车绝尘而去,一秒都没有等待。
老头失落地慢下了脚步。周小姐也终于绕过了看手机的女人,李小姐也绕过了看手机的女的,看手机的女的抬了一下头,又把头埋下去。
一路走一路看手机是真本事,周小姐要有这个本事,周小姐也一路走一路看手机。
周小姐绕过了老头,从站牌的侧面挤了出去。
周小姐和周小姐的行李箱往回走,行走在行车道。李小姐跟着周小姐。周小姐察觉到一种很愤怒的力量,快要把周小姐的后背射穿。
周小姐走回到了车道前面的两个人面前。
公共汽车司机明明看到有人要上车,仍然开走了,周小姐说。
两个人中的另外一个说,他当然要开走的啊,都是按时间准时发车的。
周小姐闭了嘴,走回来处,口岸的出口。
这时李小姐说那儿有个的士。
孤零零一个的士,黑色,停在最右的一条车道,背景两片旗帜的深紫色,衬得的士的黑色特别黑。
就上了的士。
十六浦,周小姐说。
司机发动了车。
的士经过了车道前叫周小姐去搭101X的人,的士经过了等101X的老头,老头准确地站在站牌的下面,公共汽车司机一定会看到的地方。
我就说不要来,李小姐说。
周小姐一言不发。
我梦见我们被骗了。李小姐说,我们住的酒店还着火了。
司机聚精会神地开车。
周小姐说梦要说出来了就不一定会真的发生了。
李小姐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又说,我要吃自助餐。
的士在大街小巷穿行,就像是抹了油的鱼,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小姐也不敢相信,这么大只的一辆的士,就是可以在狭窄街巷穿行,如此顺滑,如此娴熟,如影相随。很多时候,街巷与街巷的交界之处,的士还能转个直角,九十度,驰入一条完全不在之前视线之内的更窄小的小巷。想都想象不出来。
上次就讲得很清楚了。李小姐说,不要再到这种地方来,永远不要来。
周小姐转头问司机,什么时候能到?
司机反问,你想要什么时候到?
周小姐说十五分钟以内。
司机说这是不可能的。
周小姐得在四点前赶到屠场。之前得先到达十六浦,再化个妆。
司机又说了一遍,这是不可能的。
李小姐在旁边说你肯定来不及化了。
司机说不化的话可能来得及。
李小姐说那就别化了。
司机说不化的话可以赶一赶。
李小姐说要化的,周小姐是公众人物。
司机说,公众人物是要化妆的。
的士经过卖青菜的小店,卖水果的小店,卖咸鱼的小店,两边全是人,密密麻麻的行人,周小姐想的是也下去走算了,不一定比车慢。要不是还有个行李箱,周小姐就真的自己下去走了。
司机这时候说话了,赶时间的话,就在这里下。
周小姐望了望窗外,一条宽马路横在前面。
这里下比绕个大圈开上去更快。司机说,你们就在这里下,往右边走一点,过马路,就是十六浦。
周小姐说你收微信吗?
李小姐说上次打车那个司机就说不收,他还跟你老公吵起来了。
司机说我收,我什么都收。
周小姐掏出钱包。
港币行不行?周小姐问。
什么都行,司机说。
上次付的港币。李小姐说,上次那个司机说澳币一千块找不开。
我找得开,司机说。
周小姐找到了澳币,一千块,递了过去。司机找了钱,又说,别往左边走,往右边走。
下了车。
李小姐说你为什么跟他讲广东话?你广东话讲得那么好笑。
周小姐说那我讲什么?
普通话啊。李小姐说,你都到十六浦了。
站在路边等着红绿灯,旁边全都是抽烟的,烟雾缭乱。李小姐的愤怒再一次洞穿了周小姐。周小姐想的是,真有这么大能量,去把那些抽烟的全弹开啊,瞪我有什么用。
过马路的时候行李箱特别沉重,周小姐开始怀疑那个的士司机。自己过马路?过了马路好几层台阶?台阶之上一条酒店车道?穿过车道还要上一个扶手电梯到大堂?更来不及了。
大堂的沙发已经坐满了人,更远的一条沙发,也是满的。
拿到房卡,周小姐问,一定要13层吗?前台说,一定。
一定要14房吗?
前台说,一定。
应该争执一番,但确实来不及了,还要化妆,周小姐是公众人物。
已经三点三十。
六台电梯,仍然等了好一会儿,周小姐开始不安,她不想迟到,不礼貌。
进到1314房间,洗头,化妆,换衣服,出门,下楼,三点五十。
在周小姐换鞋的间隙,李小姐说她的膝盖需要发热贴。
特别疼。李小姐解释,不贴不行。
周小姐说没事,开个行李箱找个发热贴也不过一分钟,我也不差这一分钟。
十分钟
电梯从13层往下掉。3,2,1,G,电梯门开了。
李小姐说,你就没带发热贴!
周小姐说是的。
李小姐说,那你开箱子?
周小姐说我又不差开个箱子的一分钟。
李小姐有没有愤怒,周小姐不知道,周小姐化了个公众人物的妆。
出了大堂,一部的士都没有,行李处的人说你走过去嘛。
最多二十分钟,他说,肯定就走到了。
周小姐说我只有十分钟,我得在十分钟内到屠场。
公共汽车。他说,那搭公共汽车。
我不搭公共汽车,周小姐说。
那只能打车。他说,但是别在这儿打,这儿车少,你到楼下,过马路,在那儿打。
会有车吗?
肯定有,他说。
果然有车,而且很多。
周小姐一招手,就有辆飞驰而过的的士急了个刹,停了在路中央。周小姐绕了个大圈,从的士的右侧上了车。
一路上司机都在斥责周小姐。
好危险的呀知道不?司机说,好危险!
周小姐说前面停红灯您开一点点门可以吗?裙摆夹住了。
司机说不行!不开!
周小姐一路侧着身,裙摆被车门夹得紧实。
李小姐望着车窗外面,一言不发。
的士靠到了路边,司机下车,绕到右侧车门,开门,放开了周小姐的裙摆。周小姐从左侧下了车。
李小姐说接下来我来导航。已经三点五十七分。李小姐很快地走起来,周小姐跟着她。石子路,鞋底很薄的话就能感受到那些石子。
周小姐和李小姐准时到达,一分不差。非常有礼貌。
一分钟
屠场是什么?
以前杀牛的地方。
当然现在已经不杀牛了,屠场成为了文化艺术中心。
一张长条桌,摆着一些冷餐,人都站着,一杯酒,寒暄。李小姐径直走向餐台,拿了一个蛋挞,咬了一口。
好吃吗?周小姐问。
不好吃,李小姐答。
嘉宾入场,排成一排,讲话,鼓掌,合影。
李小姐从人群中挤过,走向餐台,又拿了一个蛋挞。主要嘉宾讲话的一分钟,李小姐把那个蛋挞吃了下去。
周小姐想的是我何必准时到,我何必到。
一百米
应该原路返回,但周小姐选择走另外一条新路,绕了好大一个圈,正由于这个大圈,走到的士停靠的路边,已经有些力竭。继续往前走,经过船屋葡菜馆,应该进去坐一下,要不是大门紧闭。周小姐李小姐很快地走过了船屋,走过了麦记,走过了形形色色的小店,整条路都在修,但也没有堵塞,公共汽车,的士,小摩托,行人,自如地穿行。
走到一半,周小姐给一个朋友发了个短信,十六浦有什么好玩的?
走街串巷。朋友答,走一天。
周小姐并不想走一天,发送了一个当前位置过去。
一百米内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
文艺门,朋友答。
周小姐很快搜了一下文艺门,已经关了。
关了,周小姐说。
那去六记,路边档米其林。
糖水铺呢?周小姐问。
金玉满堂。
坐在金玉满堂,周小姐有点想把那个朋友删掉,但到底没有删。
周小姐发了一张甜品照过去,一盘破碎玉米,玉米上方是李小姐的手,很不高兴的手。背景是家长带着上完补习班的小孩,铁板薄牛排配意大利面,深红番茄肉酱,搅得混乱。服务员将蛋糕送上,又端走了。
不要了。李小姐说,上了桌的东西还能端走。那就不要了。
朋友说怎么了?
周小姐说你说怎么了。
朋友说不好意思,这个店我也好久不去了,要不还是去六记吧。
六 记
周小姐走到了六记。六记也关了。
周小姐拍了一张六记拉下的闸门发给朋友,已经是晚上六点五十五。
朋友说你要饭点去。
周小姐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六点五十五。
闸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休息中。
周小姐打开漂亮团,搜索距离最近的餐馆,都在十月初五街。
幸好李小姐没一起来,李小姐在酒店躺着,酒店也许着火,但李小姐说了出来,也就不一定着火了。
十月初五街
十月初五街,街角一间黄枝记,走了进去。
楼梯下面一张小桌,一碗菜心粥打包,一碟葱姜捞面,再要一瓶青岛啤酒。
旁桌一个家庭,女儿与父母。女儿问父亲要不要虾子面,父亲说不要不要,于是三碗一模一样的云吞面,也要啤酒。服务员看周小姐一眼,说,还有澳门啤酒,尝尝?四个人一起望向周小姐。他们要了澳门啤酒。
回到十六浦,酒店没有着火,李小姐也还醒着。
粥还行吧?周小姐问。
还行。李小姐说,但要再配个葱姜捞面就好了。
还有半瓶啤酒要不要?
我不喝酒,李小姐说。
三个二十分钟
周小姐要去见几个朋友,吃午餐,既然那几个朋友只是周小姐的朋友,不是李小姐的,李小姐就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李小姐说她要在酒店吃自助餐,吃完了再来找周小姐。
一个红房子,周小姐准时到了。坐了一会,朋友到了。又过了一会,来了两位美女,朋友没介绍,周小姐也就没问。吃饭。
吃着饭,周小姐收到李小姐的短信。
被的士司机骗了,李小姐说,被扔在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周小姐短信过去,开导航。
李小姐说开了,二十分钟。
等你,周小姐说。
等了两个二十分钟李小姐都没到。
朋友以及两位美女已经离席,服务员开始收台。
周小姐又等了二十分钟,也就是说,周小姐等了一个小时,李小姐的短信来了,说是终于走到了红房子的门廊。二十分钟的车程,李小姐走了一个小时。
周小姐给李小姐留了一块蛋糕,红丝绒蛋糕,李小姐开始吃蛋糕。
自助餐怎么样?周小姐问。
没吃,李小姐说。
都付了钱了,不吃?
抢抢的。李小姐说,到处都是人喷出来的口水。
李小姐就是这么说的。
文艺门
圣地亚哥古堡,周小姐与李小姐去找饭吃,偏偏碰上一场婚礼。台阶上都撒满红玫瑰花瓣。
哪个朋友给你推的餐馆?李小姐问。
自己在网上找的,周小姐说。
是不是来过?李小姐说,怎么有点熟悉。
来过。周小姐说,旁边就是屠场。
应该去文艺门的,但没找到,周小姐又说。
这儿有个门,李小姐说。
哪儿?
走上来时没看见吗?李小姐说,古堡的门,更像个门。
有门炮。周小姐说,就在门的旁边。
炮倒没注意。李小姐说,但是确实应该住这里,住什么十六浦嘛。
又没有着火,周小姐说。
但是我确实被的士司机骗了,李小姐说。
吃了饭,回口岸。
好多车道,周小姐张望了一下,最左侧的车道前是不是还站着两个人?一个人都没有。孤零零一辆的士,黑色,停在最右的一条车道,背景两片旗帜的深紫色,衬得的士的黑色特别黑。
站得远了倒也看出来了,深紫旗帜上真真切切写着三个字,十六浦,十分钟一班。
【周洁茹,原《香港文学》总编辑,浙江传媒学院驻校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