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文学》2026年第7期|武夫安:根性的村庄
闲置的村庄
我们村,总在大地上懒懒散散地卧着,连炊烟都升得比别处慢些,歪歪扭扭飘到半空,又慢悠悠散进云里。
村里的年轻人早年间就像候鸟似的飞走了,去南方的工厂,去北方的工地,只留下老弱病残在街巷里晃。
清晨天刚亮,偶尔能看见邻居大爷拄着拐杖挪出门,裤脚沾着露水;也有妇女婶子挎着半旧的菜篮子去河边洗菜,步子迈得轻,仿佛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更多时候,是三三两两的中年男女,手里端着搪瓷茶杯,杯沿结着圈茶垢,里面的茶叶泡得发白,沉在杯底没了精神。他们走得慢,一步三摇,像是脚下沾了棉絮,走到老槐树下便停下来,拧开杯盖喝一口,“吸溜”声能传出去老远,惊得墙根下打盹的懒猫竖起耳朵,眯着眼看一会儿,又耷拉着脑袋睡过去。有人漫不经心地抬眼望,眼神里的光也是散的,像被太阳晒化的糖,黏糊糊提不起劲儿。
后来我才懂,这不是懒,是村里的“慢”。
春播完了,地里的庄稼刚冒出嫩芽,不用天天去地里。
到秋收结束,场院里的粮食归了仓,农闲就来了。一到这时节,男人们总爱往村北的小河边凑,那里有片杨树林,树荫密得能挡住大半个太阳。他们搬来小马扎,围着石桌坐下,从兜里摸出纸牌,“哗啦”一声摊开,烟卷儿叼在嘴边,火星明灭。有人出牌慢,手指捏着纸牌半天不放下,惹得对面的人急:“你倒出啊,磨磨蹭蹭的,太阳都要落了!”话虽急,语气里却没火气,像是在逗小孩。
女人们则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手里纳着鞋底,或者择着刚从地里拔的青菜,东家长西家短地拉着呱。谁家的孙子考上了什么大学,谁家的媳妇又买了新衣裳,谁家的鸡丢了两只,谁家的狗下了崽,桩桩件件都能聊上大半天。聊到兴头上,有人嗓门大起来,脸红脖子粗地争:“我看那事儿就是他家不对!”另一个人立马接话:“你凭啥这么说?我瞅着明明是另一个理儿!”眼看就要吵起来,围观的人却不慌,知道过不了两分钟,准有一个人摸出烟,递到对方手里:“算了算了,跟你争这干啥,来,抽根烟。”烟一点着,刚才的剑拔弩张就散了,两人又凑在一起看牌,时不时还搭句腔。
那年初夏,地里的地瓜秧刚插下去,绿油油地趴在垄上,花生苗也冒出了嫩黄的尖儿。我从新疆赶回来时,小院里还热闹了几天。亲戚邻居都来,拎着鸡蛋,揣着自家种的水果,坐在堂屋里说话。有的反复问新疆的天气怎么样,也有人问我吃饭习惯吗;俺四叔蹲在门槛上,跟我讲村里这半年的新鲜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买了新车。屋里的笑声飘到院子里,惊飞了落在石榴树上的麻雀,可没过几天,人都走了,小院一下子就静了,静得能听见墙角的牵牛花爬藤的声音,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我试着翻开带回来的书,看了没几页,眼神就飘到窗外。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一朵挨着一朵,那是母亲生前种的。母亲爱花,也爱种庄稼,院子里除了花,还种着韭菜、小葱,还有几棵西红柿,青的果子挂在枝头,等着变红。院子后面的地里,按季节轮着种麦子、玉米、地瓜、花生,母亲总说:“自己种的粮食吃着踏实。”
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年纪大了,腰弯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还是要种庄稼。每年开春,她都要去邻村雇人来帮忙,耕地、播种、插秧,一天要付不少工钱。我劝过她:“娘,别种了,雇人的钱比收的粮食还贵,不值得。”母亲却摇头,手里攥着锄头,眼神很坚定:“奏嘛(怎么)不值得?家里有粮,心里不慌啊。”她总爱坐在院子的凉亭里,看着雇来的人干活,手里端着茶杯,泡得浓。有人问她:“大娘,你这盯着干啥,还怕我们偷懒啊?”母亲就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是看你们干活,心里舒坦。”
她记得每一种庄稼的脾气,麦子啥时候灌浆,玉米啥时候抽穗,地瓜啥时候挖,花生啥时候拔,都一清二楚。到了收获的季节,她会站在地里,看着金黄的麦子被收割,看着饱满的玉米棒子堆成小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收回来的粮食,一部分留着自己吃,一部分分给亲戚邻居,剩下的就存在库房里,一年又一年,库房里的陈年麦子、花生油越积越多,她却从不舍得卖。有一次我问她:“妈,这么多粮食放着,不怕坏了?”她摸着粮囤,像摸着宝贝似的:“坏不了,我经常翻晒,留着,你们回来就能吃上。”
2024年6月19日,那天的太阳特别毒,院子里的月季花晒得打了蔫。我正在屋里收拾东西,母亲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叫她,她却再也没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断了秧的苦瓜,秧蔓蔫耷拉着,果实干瘪得没了水分,整个人都空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在家里蜗居着,不想出门,也不想说话。每天坐在母亲常坐的凉亭里,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看着库房里的粮食,看着她用过的农具——那把锄头,木柄被她攥得光滑;那只镰刀,刀刃还很锋利;还有那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的“劳动最光荣”早就褪了色。我总觉得母亲还在,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从屋里走出来,喊我的小名:“侠!过来喝茶。”
以前逢年过节,我都会从新疆赶回来。每次快到家时,总能看见母亲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踮着脚往路上望。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侠,到哪儿了?还有多久到啊?”我要是说快了,她就会在门口等,不进屋,直到看见我的车开过来,才笑着迎上来,帮我拎东西,嘴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离开家的时候,母亲也是站在大门口,扶着门框,看着我的车慢慢走远。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时候我总觉得,不管走多远,只要母亲在,家就在,心里就有底。可现在,大门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等着我回来,也没有人看着我离开。
昨天我去了村北的小河边,杨树林里还是有人在打牌、聊天,“吸溜”的喝茶声,“哗啦”的纸牌声,还有笑声,跟以前一样。风掠过树叶,还是簌簌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母亲,想起她坐在凉亭里看别人干活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大门口守望的样子。
回家的时候,路过地里,地瓜秧长得更绿了,花生苗也长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很有生气。我蹲下来,摸了摸地瓜秧的叶子,沾了满手的露水,凉丝丝的。我想,母亲要是还在,肯定会很高兴,她会说:“你看,这庄稼长得多好,秋天肯定有好收成。”
院子里的月季花还在开,一朵比一朵艳,西红柿也红了,挂在枝头,像小灯笼。我摘了一个,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是母亲种的味道。库房里的粮食还在,陈年的麦子散发着淡淡的麦香,花生油的香气也飘了出来。我打开粮囤,抓了一把麦子,放在手里,暖暖的,像母亲的手。
我知道,母亲走了,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她种的花,她种的庄稼,她守着的这个家,都还在。村里的慢时光还在继续,老槐树下的茶杯还在,小河边的笑声还在,这些都像是母亲留下的余温,温暖着我,让我知道,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久,这个村,这个家,永远都是我的根。
那天早上,我把母亲用过的锄头拿出来,擦干净了木柄上的灰尘,又磨了磨镰刀。我想,等来年开春,我也来种庄稼,就像母亲那样。我要坐在凉亭里,看着庄稼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看着收获的粮食堆成小山,把多余的粮食分给亲戚邻居,把剩下的存进库房里。我要守着这个院子,守着母亲留下的一切,就像她当年守着这个家一样。
风又吹过老槐树,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很淡,太阳很暖,就像母亲在的时候一样。
父亲的诗行
那是个花开的日子。
月季在院落舒展着层层叠叠的瓣,玫瑰把艳红泼洒在篱笆上,连不起眼的地黄都顶着星星点点的紫,悄悄把香气渗进风里。可种这些花的人,却再也看不见了——我的父亲,那个一辈子把土地当命根的庄稼人,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锄头、未浇完的菜地,放下了晒场上待翻的麦子、院里待修的果树,不负责任地走了。
头年秋天播下的麦子,此刻正把穗子沉得弯弯的,风一吹,整片麦地就像海浪似的晃,穗尖上的芒刺闪着金黄的光,再等几天就能开镰了。房后空地里栽的大蒜,蒜薹长得比筷子还粗,顶着青绿色的帽,风里晃悠着,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甩着小辫子。这些都是父亲亲手种的。他总说,庄稼是有灵性的,你对它上心,它才肯给你长东西。从把种子埋进土里的那天起,他就像守着襁褓里的娃,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转,蹲在田埂上瞅,哪棵麦子缺了水,哪畦大蒜长了草,他一眼就能瞅出来。
拔草的时候,父亲从不用锄头,怕伤着庄稼的根。他就弓着腰,手指顺着秧苗的根须慢慢扒开土,把野草连根揪出来,连带着土粒都轻轻放在一边,仿佛那不是草,是需要小心对待的活物。整理秧蔓时更甚,他会先把缠在一起的藤蔓轻轻分开,再用细竹竿慢慢架起来,动作轻得像给孩子整理衣领。我曾问他,至于这么较真吗?他没说话,只是指着地里绿油油的秧苗,眼里闪着光——那眼神,我后来在母亲看我们兄妹的眼里见过,是不加掩饰的疼惜与期待。
父亲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说不出“弓腰做事,挺起腰杆做人”这样的大道理。可他的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春天播种时,他弓着腰把种子一粒一粒播匀;夏天除草时,他弓着腰在地里走,太阳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汗珠子砸在土里,能砸出小坑;秋天收割时,他弓着腰挥镰刀,腰杆累得直不起来,晚上回家母亲给他揉腰,他也只是说“没事,明天还能割”。可在村里,谁要是有事找他帮忙,他从不推辞。邻居家盖房子缺人手,他天不亮就去帮忙搬砖;村里老人没人管,他会挑着自家种的菜送去。有人说他傻,他只是笑:“都是乡里乡亲,帮一把咋了?”
我后来读海子的诗,“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总忍不住想起父亲。那个写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人,最终没能熬过尘世的寒冬,可我的父亲,没读过一句诗,却把诗里的日子过成了现实。他每天关心麦子的长势、蔬菜的肥瘦,把院子打理得像个小花园,把家里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一年麦子快成熟时,父亲指着远处的麦地跟我说:“你看那些晃来晃去的麦穗,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颗粒肯定不饱满;那些低着头的,才是实打实的好麦子。”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明白,父亲说的不只是麦子,更是做人的道理——真正有分量的人,从不会张扬。
有次我去参加一个雅集,朋友们高谈阔论,说等老了要去农村买个院子,种点菜、养养花,过上诗一样的田园生活。我当时真想站起来说:“我父亲一辈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他的院子,足足有半亩地,四周种满了树:核桃树春天开着穗状的花,夏天就结满了青绿色的核桃;石榴树夏天开着火红的花,秋天就挂着红灯笼似的果子;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像给院子铺了一层金毯;还有杏树、枣树、花椒树、皂角树……父亲爱栽树,母亲爱养花,院子里的花也有几十种:月季能从春天开到秋天,凌霄花顺着墙爬满了屋檐,七点半花
总在傍晚准时开放,蟹爪兰冬天能开得红艳艳的。
从春天开始,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早上,父亲会和母亲一起在院子里喝茶,茶香混着花香,飘得满院都是。邻居们路过,有的会进来坐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一口,聊聊谁家的菜长得好,谁家的孩子回来了;有的只是在门口打个招呼,“他叔,喝茶呢!”“哎,进来坐坐?”“不了,还得去地里看看。”简单的对话,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切。我在外工作时,总想起那个画面:父亲和母亲坐在院子里,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花香绕着他们,邻居们的笑声飘过来,日子慢得像流不动的水。
父亲的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上,他先打开房门透透气,然后去小房子里烧开水,和母亲一起泡茶。喝完茶,他去地里干活,母亲去做饭。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不待在屋里,反而拉着母亲去西跨院的后走廊坐着——那里对着庄稼地,能看见麦子在太阳底下拔节,能看见玉米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们会聊几句家常,有时候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比如母亲说他浇水浇多了,父亲说“不多,庄稼渴了”,可没等母亲再说第二句,父亲就不吭声了。他知道母亲好强,从不跟她争。
傍晚的时候,父亲总会坐在前大门口的台阶上抽烟。门口就是307路公交车站,通往市里,父亲能准确说出每趟车的发车时间、到站时间。等车的乡亲们来了,他会主动打招呼:“老王,去市里啊?下趟车还有十分钟。”“××,刚从城里回来?家里的菜我给你留了点,一会儿去拿。”他的笑容很温和,像秋天的太阳,不刺眼,却暖人。那些等车的人,也愿意跟他聊天,聊聊城里的新鲜事,说说村里的家常,原本枯燥的等车时间,也变得有意思起来。
秋天是父亲最忙也最开心的时候。麦子收割了,花生米、豆子也收了,他会把这些粮食分类放进一楼的储藏室——那间储藏室有60平方米,堆满了他的收成。他会把麦子摊在晒场上晒,晒得干干的,然后用袋子装起来,码得整整齐齐。母亲会找村里的妇女来帮忙烙煎饼,把麦子、豆子、红薯干混合在一起磨成粉,烙上百十来斤。这些煎饼,一部分自己吃,大部分分给左邻右舍和回家的亲戚。母亲还会腌老咸菜,装在坛子里,谁来串门就给装上一瓶。父亲总说:“好东西要跟大家一起吃,才香。”
因为父亲和母亲的和善,他们在村里的人缘特别好。我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可每次打电话,母亲都说:“你李婶今天来给我送了饺子,你王叔帮着把院子里的柴劈了。”那些亲戚和邻居,就像家人一样,帮着照顾他们。有次父亲生病,村里的医生每天都来家里看病,邻居们轮流来送饭,直到他好起来。我知道,这都是父亲和母亲用真心换来的。
冬天地里没活了,父亲也闲不下来。他会把修理果树时剪下的树枝、家里的废弃木头,用锯子锯成一截一截的,再用斧头劈开,码在墙脚,一摞一摞的,像小山似的。这些柴火,是冬天取暖做饭用的。父亲和母亲总说,用柴火做的饭香。每次母亲炒菜,父亲就坐在灶门口烧火,一边烧火一边捡个燃烧的木棍点烟,母亲总会唠叨他:“小心烫着,烟少抽点。”父亲就会岔开话题:“你说咱闺女这几天会不会打电话?”母亲听了,也就不唠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慢得像院子里的流水,却满是烟火气。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父亲会一直守着他的土地、他的院子、他的家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放下了所有的事情,走了。
那天,院子里的花开得正艳,月季、玫瑰、芍药都开得热热闹闹的,可父亲再也看不见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他亲手种的树、他亲手栽的花、他亲手打理的菜地,突然明白,父亲没有走,他只是变成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一朵花、一抔土,永远守着他热爱的这片土地,守着他牵挂的家人。
那是个花开的日子,父亲留在了大地的诗行里,再也没有离开。
根性的村庄
2006年腊月的乌鲁木齐总裹着化不开的寒雾,我站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粒,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霜,指尖划过便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像极了这些年心里反复描摹的故乡轮廓。十年了,每年春节前这念头总会准时冒出来,像老树枝头的芽苞,明知开不了花,却还是执拗地鼓胀着。
书桌上摊着两本厚厚的手稿,是刚给出版社交稿的《新疆故事》和《新疆探险记》。墨香还没散尽,纸页边缘被我翻得发卷,每页都留着修改的痕迹——有些是凌晨三点台灯下画的圈,有些是咖啡渍晕开的批注。出版社的王编辑上周还在电话里催,说“年后就要下厂,您可得抓紧”,那时我看着日历上越来越近的除夕,心里早把“回家过年”这四个字压到了最底。
南京《金陵晚报》的陈编辑倒是体谅,前几天发微信说“连载不急,您先忙过年的事”,可我看着对话框里他去年发来的“期待您的家乡故事”,还是觉得愧疚。去年答应给他们写《鲁地年味》系列,结果只断断续续发了十几篇零碎的短文,有一篇写故乡的糖瓜粘,才刚开头就被其他约稿打断,至今还存在电脑的“待写”文件夹里。
直到2007年2月10日即农历2006年腊月廿八那天,我把最后一个约稿压缩到一半篇幅发出去,关掉文档的瞬间,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楼下的杨树枝上,像给枝条裹了层棉絮。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腊月里做的棉鞋,针脚细密,鞋底垫着厚厚的芦花,穿上走在雪地里,连脚步声都是暖的。
“要不,今年回家过年吧?”妻子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杯沿冒着白气。她知道我这十年的心思,每年春节都陪着我在乌鲁木齐的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却从不说破我眼底的失落。女儿趴在沙发上画年画,听到“回家”两个字,立刻抬起头:“爸爸,是回奶奶家吗?可以放鞭炮吗?”她只在三岁时回去过一次,对故乡的印象只剩下照片里的红砖墙和奶奶怀里的糖葫芦。
我看着妻女的眼睛,突然下定了决心。关掉电脑时,屏幕上还停留在未写完的散文结尾,可那一刻,所有的“待办”都比不上“回家”两个字重要。抓起外套往楼下跑,小区门口的火车票代售点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贴着“春节车票已售罄”的红色告示。我敲了敲门,里面的大姐探出头:“到山东的票早就没了,最早也得年后。”
“那半路的呢?随便到哪个站,上车补票也行。”我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姐翻了翻电脑,过了会儿说:“还有一张到郑州的卧铺,凌晨三点的1086次,到郑州再补到济南的票,就是得站十几个小时。”我想都没想就点头:“要了,多少钱都行。”拿到车票时,指尖摸着纸质票面上的“乌鲁木齐—郑州”,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连代售点里的寒气都好像散了些。
2月12日凌晨两点,我们背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女儿趴在妻子怀里睡着了,小脸蛋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我昨天给她买的小老虎玩偶。火车站里挤满了人,大多是背着蛇皮袋的民工,他们的行李上捆着鼓鼓囊囊的被褥,有的还装着给孩子买的新衣服,包装袋上印着鲜艳的卡通图案。嘈杂的人声里,有说山东话的,有说河南话的,还有带着西北口音的叮嘱,这些乡音混在一起,竟让我觉得格外亲切——原来有这么多人和我一样,踩着年根儿往家赶。
1086次列车是绿皮车,车身漆着深绿色的漆,车窗边框有些掉漆,露出里面的银白色金属。上车时,列车员拿着扩音器喊:“大家慢点,别挤,都有座。”可车厢里早就没了空位,过道上挤满了人,连座位底下都躺着人,盖着厚厚的棉袄。我们的卧铺在硬卧车厢,下铺的大爷是山东菏泽的,在乌鲁木齐工地上打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叶,见我们过来,主动往里面挪了挪:“你们坐,我这还有点地方。”
女儿醒了,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对面下铺的阿姨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她:“妮儿,吃个苹果,甜着呢。”阿姨是河南商丘的,跟着丈夫在新疆摘棉花,包里装着给儿子买的篮球。“孩子今年中考,说想要个篮球,我跑了好几个市场才买到。”她说话时,眼睛里闪着光,手里摩挲着篮球的表皮,像是在摸一件珍宝。
列车开动时,窗外的路灯快速向后退,像一串流动的萤火。我靠在窗边,看着夜色里的乌鲁木齐渐渐远去,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十年,我在乌鲁木齐换了三个地方,从最初的十平米小单间,到现在的两居室,书桌换了四张,电脑换了两台,写了上百万字的文章,可每次提起“家”,最先想到的还是故乡的那栋老房子,房檐下挂着的玉米串,还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半夜里,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火车行驶的“哐当”声,还有偶尔响起的鼾声。我起来去洗手间,过道上的人大多睡着了,有的靠在别人的肩膀上,有的蜷缩在行李旁,脸上却带着安稳的神情。走到车厢连接处,看见一个年轻小伙靠着门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家人的视频通话界面,他小声说:“妈,我快到了,别担心,车上挺好的。”说着,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往耳边凑了凑,像是想离电话那头的人更近一些。
天亮时,列车到了甘肃境内,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从新疆的戈壁滩,变成了连绵的黄土坡,坡上有零星的麦子地,地里覆盖着薄雪,像给土地盖了层白毯子。下铺的大爷醒了,指着窗外说:“再往前就是陕西了,过了陕西,就快到河南了,到了河南,离山东就不远了。”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这馒头是临走时老婆子蒸的,说让我路上吃,比火车上的好吃。”
女儿趴在窗边看风景,突然指着远处的一棵大树喊:“爸爸,你看,那棵树好高!”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却透着一股韧劲。我想起故乡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开满白色的槐花,我和小伙伴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母亲会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蒸着吃,那香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中午的时候,车厢里热闹起来。有人拿出自带的方便面,用开水泡上,香味很快弥漫开来;有人从包里掏出酱牛肉、卤鸡蛋,分给周围的人;还有人拿出扑克牌,几个人围在一起打牌,输了的人就表演个节目,唱首歌或者说个笑话。下铺的大爷拿出一瓶白酒,倒了两小杯,递给我一杯:“小伙子,喝点酒暖暖身子。”我接过杯子,白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滑到胃里,暖得人心里发颤。大爷说:“我每年都坐这趟车回家,这车上的人虽然不认识,可都是往家赶的,心里都揣着一样的念想,比亲人还亲。”
列车晚点是意料之中的事。原本应该下午五点到郑州,结果快七点了才到站。补票的列车员说:“到济南的卧铺早就没了,只有站票,你们能行吗?”我看了看妻子和女儿,妻子说:“没事,站十几个小时而已,能回家就行。”补完票,我们挤在硬座车厢的过道里,女儿累了,就趴在妻子的肩膀上睡觉,妻子的胳膊被压得发麻,却不敢动,怕吵醒女儿。
旁边座位上的大叔见我们辛苦,主动站起来:“你们轮流坐会儿吧,我站着就行。”大叔是济南章丘的,在新疆做水果生意,包里装着给家人买的葡萄干和巴旦木,“我女儿最爱吃这个,每次回家都得给她带一大包。”他说着,从包里抓了一把葡萄干递给女儿,“妮儿,尝尝,甜着呢。”
夜幕再次降临,列车在黑暗中行驶,窗外偶尔能看到远处村庄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在黑夜里的珍珠。我靠在过道的栏杆上,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心里突然觉得踏实——这一路虽然辛苦,可只要能回家,一切都值得。想起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我爱吃的花生和红枣,她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过年要是忙,就别回来了。”可我知道,她心里比谁都盼着我回家。
凌晨一点多,列车终于到了兖州站。下火车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比乌鲁木齐的冷更刺骨,却带着熟悉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有泥土的清香,还有煤炉里冒出的烟火气。走出火车站,就看见老友孙继泉兄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见我们过来,立刻迎上来:“可算等着你们了,路上累坏了吧?”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给家人买的礼物。
“让你这么晚还来接我们,太不好意思了。”我说。孙继泉兄摆摆手:“咱哥们儿还说这个?我早就来了,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辆车:“文彬还在宾馆等着呢,说要跟你好好聊聊。”
坐上车,孙继泉兄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这些年的事。他说这几年散文创作越来越顺,去年出版了新书还得了奖,“都是写咱家乡的事,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他还说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去年村里还给它围了个栏杆,怕小孩爬上去摔着;村头的小卖部改成了超市,里面啥都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大大泡泡糖,现在还有卖的。”
车窗外的夜景渐渐展开,马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路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新年快乐”。偶尔能看到有人在放鞭炮,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好看极了。女儿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喊:“妈妈,你看,烟花!”
到宾馆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李文彬兄站在宾馆门口等我们,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有些花白,却比视频里看着精神。他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真诚。进了房间,他从包里拿出一瓶白酒,是家乡的钢山酒,“知道你爱喝这个,特意给你带的。”
我们坐在房间里,倒上酒,边喝边聊。文彬兄说他去年写了一个关于故乡的剧本,今年要在省里公演,“里面有个角色,我总觉得像你,都是在外漂泊的人,心里装着故乡。”继泉兄说他最近在写一篇关于绿皮车的散文,“这次接你,又有了不少灵感,等写好了,先给你看看。”
我听着他们的话,喝着酒,心里暖烘烘的。这酒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故乡的生活——有苦,有甜,却让人忘不了。想起这一路的辛苦,想起这十年的等待,突然觉得都值了。原来,回家过年不仅仅是为了吃一顿团圆饭,更是为了寻找这份久违的亲情和友情,为了让那颗漂泊的心有个归宿。
第二天早上,我们坐车回故乡的村子。车开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麦子地覆盖着薄雪,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像一幅水墨画。快到村口时,就看见母亲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见我们过来,立刻快步走过来,拉着女儿的手:“我的乖孙女,可算回来了。”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脸上却笑着,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走进老房子,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母亲从布包里拿出花生和红枣,放在桌上:“快吃,这是我特意给你们留的。”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见我们回来,放下报纸,嘴角微微上扬:“回来就好,路上顺利吗?”
中午的时候,母亲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还有我最爱吃的白菜炖粉条。饭桌上,母亲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在外瘦的。”女儿坐在奶奶旁边,一边吃着排骨,一边跟奶奶说在火车上的事,“奶奶,火车上有好多叔叔阿姨,他们都给我好吃的。”
下午,我带着女儿去村口的老槐树下。老槐树比我离开的时候更粗了,树枝上挂着几个红灯笼,是村里过年挂的。女儿围着老槐树跑,手里拿着一个小风车,风吹过来,风车转得飞快。我靠在槐树上,看着女儿的身影,心里突然觉得平静——这就是我魂牵梦绕的故乡,有老槐树,有亲人,有熟悉的乡音,还有这份永远都忘不了的温暖。
晚上,村里的邻居都来串门。一个大爷拿着一瓶酒过来,说要跟我喝两杯;二婶带着她孙女过来,给女儿送了一个布娃娃;四叔跟我聊起小时候的事,说我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后面,要他带我去河里摸鱼。屋里热闹极了,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温暖的歌。
夜深了,邻居们都走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比在乌鲁木齐看到的更亮,更密。母亲走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外面冷,别冻着了。”我拉着母亲的手,她的手粗糙却温暖,上面布满了老茧,是这些年为家里操劳的痕迹。“妈,对不起,这十年都没回来陪你们过年。”我说。母亲摇摇头:“没事,你在外好好工作就行,我们都挺好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回家过年不是为了完成一个心愿,而是为了找回那份失落的情感,为了让亲情和友情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像一坛经年的老酒,越品越香。这一路的辛苦,这十年的等待,都在回到故乡的那一刻有了意义——原来,最温暖的港湾,永远是故乡;最珍贵的情感,永远是亲情和友情。
大年初一那天,我带着妻女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遇见熟人就停下来打招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说着“新年快乐”。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村口的老槐树下放鞭炮。鞭炮声在村里回荡,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村庄。女儿拉着我的手,兴奋地跳着:“爸爸,真好看!”我看着女儿的笑脸,看着身边的朋友,看着远处家里的灯光,心里突然觉得无比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春节,有亲人,有朋友,有故乡的味道,还有这份永远都忘不了的温暖。
归乡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要回乌鲁木齐了。离开那天,母亲早早地起来给我们做了早饭,饭桌上摆满了我们爱吃的菜。父亲默默地帮我们收拾行李,把母亲做的馒头、咸菜都装进去:“路上吃,比外面的好吃。”
走出家门时,母亲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明年要是有空,还是回来过年。”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点点头:“妈,您放心,明年我一定回来。”
车开了,我从车窗里往外看,母亲和父亲还站在门口,挥着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视线里。继泉和文彬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也挥着手,老槐树上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