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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4期 | 东君:石头记(中篇小说)
来源:《十月》2026年第4期 | 东君  2026年09月09日08:18

导读

《石头记》以第一人称重述古典神话,让石猴与宝玉在“石”的原点相遇。石猴孙悟空天生地养,历经拜师学艺、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后,终成“斗战胜佛”。然而正如作者所言:“生而为人,或生而为猴,全凭造化”。东君笔下的孙悟空时常陷入身份认同的迷思,而取经之路降妖除魔,究竟是正义之举还是欲望失控?修行者长路漫漫……贾宝玉衔玉而生,在大观园中经历情爱繁华与世事无常,最终勘破红尘,回归大荒山青埂峰下。唯有那回忆中的桃花在心头摇曳:“我能从自己的心跳里觉出她的心跳”。

东君以轻盈笔触探入身份、欲望与存在之问。读者朋友,你是孙悟空,还是贾宝玉?

我来自混沌。宇宙大爆炸之前就有我。宇宙大爆炸之后,我就是无量数碎片中的碎片。那时候我就藏在一块石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石头里待了多久。在我之前,我作为一块石头就已经摆在那儿了。我跟许多事物一样,保持原有的样子。在所有的石头都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我就在那儿了。我的精魂孕育于此。但石头并非我的生身父母。我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在我出世之前的负时间里,我曾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我是儿子,还是父亲?我得出的结论是:我既是儿子也是父亲。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我甚么也不是。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就在混沌里,无知无识无梦无觉无悲无喜。不知过了几劫几世,石头里有了肉,石头里有了血,石头里有了骨,石头里有了意识、灵魂和气息。石头的内部开始动了。我有一个石头的心脏,石头的胃,石头的肺,石头的睾丸。我用牙齿把寂静咬得咯嘣作响。我用石头的牙齿。

石头包裹着我。风吹石头,石头不动,但我明显感觉内心一动。是的,我内心有一块石头,动了。它动或不动与包裹我的这块石头有关,也与某个时刻吹来的一阵风有关。或许无关。一块石头在我心里,另一块石头在我身体外面。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听到了一老一少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我听不懂他们在说甚么。现在我回想起来大致可以判断:这一老一少当属师徒。老师父的一只手反复摩挲着石头的表面。他跟徒弟说了几句甚么,大概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徒弟不由分说,抡起家伙,狠狠地敲下来。石头分毫未损,我也丝毫没有痛感。徒弟把耳朵贴在石壁上,似乎听到里头的动静。他又对老师父说了几句甚么,大概是告诉他石头里面有异样物什。老师父也把耳朵贴在石壁。我屏住了呼吸。起初,他们甚么也没听到,充其量只能听到风声。但他们分明感觉到石头里有东西。对,心跳的声音。我在寂静中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过了些日,师徒俩又来了,这回他们带来了一根硬邦邦的家伙。老师父在石壁找到了一个孔眼,打算把那根家伙敲进孔眼里面。但他们丝毫没能让石壁裂开一条哪怕像发丝一样的细缝。总之,他们无论使用甚么坚硬的家伙对我进行横敲直打,都不足以惊吓到我。

我还是我。我在天地之间,无父无母无大无小无生无死。我在石头里,一个清醒的沉睡者。世界环绕着我旋转。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徒弟变成了师傅,带来了他的徒弟,再度打我的主意。如此这般过了许多年,徒弟的徒弟的徒弟来了又回,回了又来。我后来才知道,这些人便是来自天庭的石匠,他们要用傲来国花果山这块奇异的石头做玉帝老儿府上的石桌、石凳,可我就是不愿俯就。

有一天,天地间静得有几分诡异,似有大事要发生了。轰的一声,石头迸裂,我从中蹦了出来。我就这样来到人间,可我至今也不晓得自己是如何从硅基生命

变为碳基生命。我相信,宇宙间应该有一个了不起的造物主,创造我的造物主也创造了芸芸众生。我出世之后,就被人归类为猴子。我只不过是一只人形的猴子。我最早的名字是石猴,说实话,这跟没名没姓差不多。后来我有了地位,人家就觉得我有异相,在猴群里面,有异相就是美,于是他们就称我为美猴王。但这种称号也可以传给下一只猴子。众猴都夸我长相俊美,我还一度相信了。我临水照过自己的影子,也是越看越顺眼。我的名声很快就在东胜神洲傲来国十八个州县传开。那些狐朋狗友时常拉着我饮酒,我喝完了酒就忘了他们的名字,但我一律称他们为兄弟。当我看到那些狐朋狗友年纪轻轻就死掉,我就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对猴子们说,我要出去走走。

我在南赡部洲种过地、送过信、洗过盘碗,甚么粗活、脏活、累活我都干过。我说过,我是天地生的,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身子骨比常人硬。可我也碰过硬茬,吃过瘪。饶是这样,他们还是时常嘲笑我的拐子脸、雷公嘴,嘲笑我的吃相,嘲笑我走路的模样,嘲笑我咬字不准的口音。我一直想取悦于人,却反遭嘲笑,我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在看自己的笑话。这让我难以接受。依我在花果山的脾气,早就要跟人掀桌子了,可我还是忍住了。我辗转来到京城,上门谋求一份差事时,曾自报家门:我乃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他们都笑了。他们说,你也算人么?我学人样,说人话,怎么就不算人呢?我一时间来气,身上八万四千根毛发都要奓开了。我说,猴子又如何?你们能干的我也能。我借来一顶帽子,随手表演了一个小把戏。他们说,猴子可没你这般狡诈的。岂有此理,这些人不把我当人看也就罢了,还不把我当猴子看?说我狡诈,那也是从人类那里学过来的一点小小的本领。他们见我面红耳赤、龇牙咧嘴,就骂道,你这泼猴,也敢在这里撒泼?我的菩萨呀,我承认自己是猴子之后,到头来还是被人骂成泼猴,骂成泼猴之后还不能真的撒泼,我只能把一肚子火气压下去,默默离开。身份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也曾请教过一些见多识广的先生。他们总是捻着那几根胡子说,猴子么,可以学人念书,学人打躬作揖,可无论如何是不会变成人的。

人类自视比猴子高级,那么还有甚么比人类高级呢?当然是神仙。我决定离开南赡部洲,前往西牛贺洲求仙访道。这一路上,我经历过战乱、饥荒,也见过人吃人的景象。我越往西走,人烟越少,没有人谈论仁义道德,这世界就清静了。我站在渡头候船时,有一艘渔船从火积云般的桃花和绿烟般的杨柳之间穿过,岸上一位白衣先生问,船家,桃花渔汛到了,鲻鱼可肥?烟水里有人应道,鲻鱼正肥,可以下酒了。瞧,人类就这样,除了打打杀杀,就是吃吃喝喝。可我不想跟他们一样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这世上没有一条路是笔直通往长安的,也没有一条河流是笔直入海的。我在江河之间飘零了七天七夜,在海上又飘零了七天七夜,总算舍舟登陆,踏上西牛贺洲的土地。这里山水含烟,人人带仙气,他们研究易经,玩蜥蜴,吃丹药,走路如风,可以随手变出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听说神仙大都隐居深山,我就往山里跑。那里烟云缭绕,鸟兽来往,就是没见神仙影子。正沮丧间,忽见二人,宽衣大袖,在松间小径慢悠悠地踱着步。一问,说是来看风景。山里全是石头和草木,外加一点云烟,我就瞧不出甚么别致的东西来。但我听得他们谈到几位神仙的名号时,就凑过去问,二位先生,可否告知那几位神仙的仙乡?二人回头瞥我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其中一人喝道,哪来的泼猴,敢跑到我们西牛贺洲来。另外一人则模仿我抓耳挠腮的小动作说,没见过猴子也能求道学仙。我不理会那几个鸟先生,径直走了。

猴子为甚不能求道学仙?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在西牛贺洲跑烂了一双靴子,也没见过一个真正的神仙。有些人披着道袍,仙气飘飘,但只会跟我谈谈气功、养生功甚么的。我曾拜过一位长胡子的老师傅学艺,结果发现他只是个江湖艺人,收我为徒,本意是要我耍几套猴拳替他招揽生意,卖出几副膏药。他教我的几招小把戏,也只能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可见胡子长的老头儿也并非甚么神仙。

真神仙是不提自己名号的,也不许你提他名号的。书里说我拜的是菩提老祖,这已经是后来世人皆知的事了。不过,老祖也没像书里写的那般严肃。他老人家比那些个鸟先生圆通许多。第一次见面,他不说我虽然像人,却比人少腮,而是反过来说我虽然比人少腮,却也像人。他会看相,说我有异相,必定有不凡的造就。

老祖收我为徒,我便喊他一声师父。他赠我的第一件礼物便是给我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孙悟空。师父说我有一颗简单的心,这正是很多修行人所欠缺的。但我还是不能把心安住。我动,心动。我不动,心也动。不管它了。有一回,我问师父,我究竟是从哪里来?师父说,这个问题提得好,我那些笨蛋徒弟跟我学道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子问过。我听了甚是得意,绕着师父跳了三圈。师父说,你要知道自个儿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就得先弄清楚一个问题: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且问你,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快说!我说,我不知道先有树,还是先有种子,也不知道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天地循环,自有道理。这些个问题,我原本觉得明明白白,你一问我就糊涂了,再一想就更糊涂了。依我看,天地间有些物事高不可问,深不可测,不问不想,不想不问,岂不省事?好个猢狲,师父说,果然是天地生的。

有一天,师父问我,你要学甚么本领?我说就学长生不老的本领。师父说,你这泼猴,果真是贪得无厌。你本是东胜神洲的一块石头,后来变成了石猴,再后来又混在南赡部洲,与人一般无二,学个人样容易,往后要想修仙成佛,不容易啊。我跟师父说,我万里迢迢来这里学仙,若是不成,也没脸回去。师父点点头说,佛字仙字都是带人字旁的,可见仙佛之流,都是由凡人变成。人得了造化,上天成仙,立地成佛,也并非难事。我问,猴子与人并无差别吧?师父说,你是天地生的猴子,已经通灵,跟人无异。我问,成了仙怎样,成了佛又怎样?师父说,仙和佛不一样,上了天,那是仙,木食草衣,不着烟火气;佛在天界、人间、地府,要接天气,要接地气,要普度众生,可能的话,还要入地狱,分担众生的苦厄。

我呀,不羡佛陀只羡仙。佛陀是整日价静坐不动的,有劳什子意思?我心里想,还是做神仙好,早晚只需要吸点露珠就管饱了,其余时间大概就是跟烟云一般东飘西荡,或是坐在某处晒晒太阳、赏赏花甚么的。

师父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神仙就是人上人,神仙就是人外人。自此,我每天勤修苦练,除了砍柴、挑水、学拳棒功夫,还背一些经文、念一些咒语、参悟七十二变口诀。可我无论怎么努力,也自觉离神仙有十万八千里,这让我十分沮丧。师父说,我教你的,是性命双修,不可急躁冒进,你照我说的去练,得道成仙是迟早的事。

有一天,我身上的猴性又犯了,扔掉经书,溜下山游荡。那里有一片田野,我躺在草地上,吸吮着青翠欲滴的草棍,沉浸于野兽跑过树林的声音、虫子穿过草丛的声音、青蛙跃出池塘的声音、麦子拔节的声音,我开始在草地上翻滚、跳跃,追逐那一阵看不见的风。我漫无目的地跑着,一直跑到海边,看见远处有两人正在放纸鸢。一个是胖先生,一个是瘦先生,胖的如瓮,瘦的如竹。我竖起耳朵,打一里开外就能收听到他们谈话的声音。瘦先生说,一直以来,都是天上的事物控制着我们,我们放纸鸢就是控制天上的事物。胖先生说,其实真正控制纸鸢的不是我们的手,而是风。没有风甚么都不行。瘦先生说,真正控制纸鸢的不是风,是我的手。你瞧,我的手一转,它就改变了方向。不,胖先生说,没有风,你的手再转都无济于事。他们争辩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夹带着一丝怒气。胖先生就把瘦先生手中的线拐子一把夺过去,扔到地上。纸鸢朝我这边的方向飘来。胖先生说,你看清楚了么?没有你的手,纸鸢自己也能飞。瘦先生说,你没瞧见么?纸鸢有体无魂,脱离了我的手,就开始像没头苍蝇似的乱飞,没过多久,它就会掉落。

大风一吹,纸鸢便从我头顶呼呼飘过。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了一股奔跑的冲动。我越跑越快,越跑越有劲,双腿像是刚刚从风里生长出来的。我感到自己的双腿在风中特别轻快。是风吹动双腿,而不是双腿自己在动。我奔跑的速度跟上了风速,我的双腿变成了风的一部分。

得道了,得道了。我手舞足蹈,嚷开了。那些花呀叶呀草呀虫鱼鸟兽呀都有了欢喜相。我开始像纸鸢一样飞起来了。身上的衣裳迎风飘荡,我不得不捂住裤子,以免被大风刮走。我越飞越快,越飞越高,那些山呀水呀房屋呀都一股脑儿小下去,像是在一瞬间被压缩了。

没错,用你们的话来说,我是从低维生物进化成了高维生物。我知道我不平凡的一生就要开始了。我一次次演示无视于天体运行的飞行,一次次完成对地心引力的反抗。师父看了甚是满意,他说,你会飞了,我留不住你了。

生而为人,或生而为猴,全凭造化。我在猴群里,猴儿们把我归类为长得像人的猴子;我在人群里,人又把我当成是长得像猴子的人。你瞧,这家伙长得尖嘴猴腮。他们总是在背后这样悄悄议论我的长相。我学会了一身本领之后就没人敢说我长相怪异了,他们通常会说我骨骼不凡。我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归属到哪一类。南赡部洲那些读过几本书的老家伙告诉我,我跟他们一样,同属五虫里面的甚么倮虫。他们拿出一块智齿、一截臭烘烘的阑尾向我证明,我们来自同一个老祖宗,可我作为落户花果山的石猴一点儿也没有跟人类攀亲的意思。人有人性,猴有猴性。我身上的猴性发作时,就会带来破坏欲。我喜欢把码得齐整的东西弄乱,把笔直的东西弄得歪斜一点,把正话反着说。我才不稀罕别人把我老孙也当作文明人来看。有人问我,要做隐在人间的神仙,还是花果山的美猴王?咄,这还用问么?月亮和桃子都很美,但我还是喜欢桃子。外面的世界再繁华,我还是喜欢待在花果山的日子。

在我之前,花果山一直倡导光屁股运动,直到他们见我从外边回来后穿上了时髦的衣裳,也煞有介事地找了几片遮羞的树叶挂在身上。再到后来,我的徒子徒孙们开始像人类一样变得讲究起来了,每隔一阵子也会跑到溪流里洗澡搓泥,高谈阔论时也会捏着几只虱子或跳蚤,显出一副很有名士风度的样子。可他们赶了一阵子时髦之后又开始光着屁股,玩起复古运动。几只老猴建议我拉大旗、立规矩、定年号,在花果山建立一个王国,结果被我一脚丫踢出门外了。我在花果山待着,无非是图个自在。

我原本以为这块安身之地就是我的终老之地,不承想,天兵天将,老大无礼,要来铲平我的地盘。血气在我周身沸腾,我的斗志一下子就上来了。这一战,我杀出了威名。不过,那些胆敢跟我叫阵的家伙也终因落败而出名。在我与如来佛祖的一次较量中,我还是疏忽了,我跑到五根柱子下撒一泡尿竟给自个儿带来了一身晦气。更重要的是,我那时并没有意识到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我的破绽,一只看不见的手已经给我预备了一座石头的囚牢。我手中的金箍棒在他那里不过是一件玩具,我引以为傲的筋斗云在他那里也不过是一种杂耍。我最终还是跳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我只好认了。如果我没记错,这一年,正是王莽篡汉、奥古斯都统治罗马时期,一个名叫耶稣的少年还在拿撒勒小镇学习木匠手艺。

我身为一名罪恶滔天的妖猴,被五行山封压五百年(另据有考据癖的先生说我被压六百三十一年)。我对那些前来五行山观摩学习的各路神仙说,我原本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现在要回到石头里休歇几日,可我还是要蹦出来的。

后来就如你们所知,多亏那个人称唐三藏的和尚揭掉了五行山顶的金字压帖,我才得以重获自由身,痛痛快快地洗了个好几百年都没洗过的澡。我跟那个书呆子唐三藏的故事已有多个版本在民间流传。说实话,我跟他三观不合,话说不到一块儿,但我还得老老实实地称他为师父。我每干一件事,他就会说,悟空,你要三思而后行;我每说一句话,他就会说,悟空,出家人不可妄言。我对师父说,我是猴,你是人,你说你的人话,我说我的猴话,有何不可?师父说,你好不容易从猴修炼成人,往后还要修炼成佛,岂可轻忽自己的言行?我说,师父把我当人看,我可没把自己当人看。人就是人,猴就是猴,猴不必自觉低人一等,人也不必高看自个儿。师父说,悟空,你休再狡辩,无论是人是猴,都可以修炼成佛的。师父跟我谈论高深的话题时,会不断地解释这话出自哪个典故,那话出自哪个典故。我若是对经书上的内容提出异议,他便紧锁眉头,生怕我说出亵渎佛祖的话来;我若是不听使唤,他便捻着诀,念起紧箍咒来。

这个书呆子每天除了按时徒步,还会花几个时辰读经。他对我说,读过一本书就像翻过一座山,有些书如同小山矮岭,很容易就翻过去,而有些书则如同一座高山,你永远无法翻越它,只能悄悄地从它边上绕过去。我说,你这比喻不够恰当,我一个筋斗就可以翻过万重山。师父听了这话,就转身去溪边俯身喝水。喝饱了,他打着饱嗝问我,脚踏白云是怎样一种感觉。我二话不说,便带着他飞升到一朵云团上面。因受气流影响,云团微微有些晃动,一时间山峰倾斜,河流陡然立起。云随风动。阳光和阴影交织的大地就在脚下急速漂移。师父患有恐高症,就以长袖掩住双眼,但这并不妨碍他对着这朵棉花般柔软的白云跟我描述物质形态的变化。我听烦了,说,我带你翻几个筋斗就能到灵山,何必在泥地里吭哧吭哧地走几年时间?使不得,使不得,师父说,万万使不得。师父站在白云上,打了几个喷嚏,赶紧让我按下云头,送他下来。

师父每到一处,就会开坛讲法。所有的人都在听他聒噪,唯独我独坐门外,要么听听鸟声,要么听听风声雨声。聪明的人类总是那么喜欢说话,这也没甚么奇怪的。聪明的人大概觉得只有说话的时候才让人看到自己的聪明。要我说,让人看到的聪明不是真聪明。把聪明包裹起来,看上去有点笨笨的样子,这人就接近智者了。智者知道自己甚么时候开口说话,更多的时候他们愿意保持沉默。如果哪一天,师父闭口不说,我就觉得他得道了。

师父只知动嘴,动手能力堪忧,处处须得我们徒儿仨照应。这一路上,我们碰到过几个妖怪。师父视力不好,眼也钝,几乎不辨人妖,见我手起棍落,打死一个,还要过去验证一下,怕我伤及无辜。有一回,我们在山林里遇见一老一少,向我们讨些饭吃。师父手头也没吃食,就拿出饭钵来,说是要到前边的村庄讨些吃食给他们。我对师父说,不必劳烦师父,我这就送他们去那边。我把一老一少带到山那边的树林就回来了。师父问我,那老爹和孩儿都吃上饭了吗?我说,我把他们送到那片树林就一棍子打死了。师父的脸色突然随着天色暗下来。我对师父说,他们是妖怪,对付妖怪,不能有妇人之仁。师父拂袖哼了一声,说,一念之仁,人人都有,不分男女,岂可说我有妇人之仁。我说,你不应该跟一只猴子谈论人性。师父说,悟空,你的思想觉悟出问题了,你得念经,你得反省。

我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我只会用手中的金箍棒说话。每每打死一个妖怪,师父都会跟我谈论如何敬畏生命,并且还会拿起佛法的武器一次次地敲打我的脑袋。如果我掉头不理,他就开始念起那该死的紧箍咒。谁都晓得,这位唐朝老师是位远近闻名的演讲家。他的说法固然令人称道,做法却并不可取。面对这个复杂、诡异的世界,他缺乏必要的辨识能力。我对师父说,山里面那些夜飞昼隐的、三只眼睛的、似人非人的、似兽非兽的,非妖即怪。师父指着我和两个师弟说,你们仨的模样好歹是看惯了,要是搁在山里面让我陡然见了,也会认作妖怪。我说,我可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呀,不仅可以看到一个人褡裢里藏着的一枚绣花针,还可以看到他的五脏六腑和毛细血管,而妖怪变成人样只是徒具外壳,我一眼就能看穿。师父听了,终究还是半信半疑。

我们的麻烦就这样来了。在取经的路上,我万万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妖怪如此热衷于吃唐僧肉。我的火眼金睛必须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内无死角监视。饶是如此,师父还是一次次被妖怪绑架,而我们的任务就是一次次把他打捞出来。有一回,当师父从盘丝洞里出来时,曾满怀委屈地对我说,这伙妖怪竟说我白白胖胖,要蒸了吃,其心可诛啊。师父最忌讳别人说他白白胖胖。行脚僧嘛,应该是清瘦的,面带古铜色的,带点风尘仆仆之气的。白而且胖,看起来就像假和尚了。因此,说到底,师父怕的不是人家说他白白胖胖——毕竟,这是十世修来的元阳之体——而是怕人家说他西天取经坐的是舟车,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师父吃过几回苦头后,就知道妖怪也狡猾得紧,故此比平常多了个心眼。后来,他打老远看甚么可疑之物,也会做一个手搭眉眼的动作,然后问我,能否借我的火眼真睛再确认一下。

之后几年,妖怪见多了,无论他们如何变化多端,师父也能大致辨识。有时候,他会对我说,悟空,这里妖气很重。或者说,这老人活到一百二十岁,必是妖怪;那槐树活到两千岁,也都可能成树精了。话说回来,妖怪若是没干些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也决计不会对他们动手。有时候从一座深山密林经过,听得一片嚷嚷声,没个人腔,我们也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这一路上我们降妖除魔,不计其数。我和两位师弟负责打妖怪,师父负责念经超度他们。这妖怪是打给佛祖看的,这经也是念给佛祖听的。佛祖看了,听了,也甚满意。有时师父发现很长一段时日没撞见妖怪了就会问,悟空,妖怪呢?都去了哪儿?或者问,今天杀了几个妖怪?师父会把这些事都记在日记里。

有时我也会这样问自己,当年我大闹天宫,若是死在天兵天将手里,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捏死一只妖猴而已。在西天取经的路上,我以正义的名义挥舞棍子,打死一个又一个妖怪,痛快是痛快的,但每每打死一个妖怪,我就会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有一天,我也会沦为人人喊打的妖怪。如此一想,还有甚么战绩可以炫耀呢?我,一个穿着虎皮裙子的猴子,眼下仅仅是因为受诸神的保佑,尚能体面地活着。有好几回,我问师父,我究竟能否成佛。师父说,你本是猴子,身上有猴性,也有佛性。我们离西天越来越近,也离佛越来越近了。

有一天,我们师徒四人坐在阳光下休歇,师父突然对我们说,来,让我们聊聊女人。我没听错,师父要跟我们聊聊女人。他还补充了一句:或者聊聊男人的欲望吧。

我的师弟猪八戒最乐于谈论这个话题。他张嘴的时候,必是眼前堆放着要吃的东西;他闭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满脑子都是女人。师父环视一圈,把目光落在八戒身上,说,八戒,我想听你聊聊自己的想法。八戒说,我的话只能对俗人讲。师父说,今天不同,大家都可以讲讲俗世的话。好吧,八戒说,往俗里讲,我跟师父不一样,没有女人,没有美食,我就没法活。人生在世,求的是一张睡觉的床、一张吃饭的桌子,我的活法就这么简单。我打趣说,吃饱睡足了好歹还得抬头看看月亮吧。师父问,为甚要看看月亮?八戒嘿嘿一笑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抬头看月亮。唉,月亮让人欢喜,也让人犯愁。师父一听这话就立马明白了,笑道,没想到我们这位天蓬元帅至今还有后怕。八戒捂着嘴说,那都是好几百前的事了,当年酒后一时糊涂犯下的错,还提它作甚。师父又问八戒,这一路上是否还常常想念高老庄。八戒说,起初他常常会给一个名叫高翠兰的女人写信,报告取经途中的消息,及至后来路途越发遥远,音书难通,他也就渐渐淡忘了那个女人。这一路上偶尔遇见女妖,他还是会按捺不住,化身为翩翩公子,来几句甜言蜜语。这方面,他是从来不加掩饰的。

八戒说到兴头上,突然扭头问我,是否对哪个母猴有过念想。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至今仍然无法忍受母猴身上的尿臊味,正如他无法忍受母猪身上的猪屎味。八戒点点头说,话糙理不糙。

我在懵里懵懂的年纪听过母猫嚎叫、公猫低吼的声音,我不知道它们为甚会在深夜叫得恁响,我烦乱之际朝它们扔去一块砖头就博得耳根清净了。后来我就弄明白了,我也是动物,凡是动物,岂能没有欲望?平日里,我也会孤独,也会有七情六欲,也会在夜晚抓挠自己或树皮。没有人知道,我何以在寒冷的冬夜披衣起床,走到户外,把金箍棒舞得虎虎生风。坦白说,我没有爱过谁,也没被谁爱过。我的青年时代是在南赡部洲度过的,我混迹人群,说他们所说的话,吃他们所吃的东西,想他们所想的事物,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长得像猴子的人或长得像人的猴子。但我终归是异类。我是猴群中的异类,也是人类中的异类。我从未对人类中的女性感兴趣,同样,我也从来没有亲近过那些屁股湿红的母猴。我有欲望,但无须交配。交配这个词是不是有点粗俗?好吧,那就换成你们今天发明的一个新词:基因交换。在这方面,师父倒是表现得像个情场老手。他对我说,一个人对男女之事流于淡漠,并不表明他的内心没有欲望,而是不知不觉地把它转移到其他方面,比如,跟人较劲的欲望、打斗的欲望、做山大王的欲望。

欲望,八戒说,这是个好东西。现在我只想满足一下吃的欲望。眼看日头西斜,我们的晚饭还没着落呢。我说,你把肚子喂饱了,脑子里又会冒出花花绿绿的想头。八戒说,我好歹是没亏待过这副皮囊。不像猴哥你,至今还是童子身。我拍拍胸脯说,这叫元阳之体你懂么?这呆子听了,突然发出了一阵古怪的笑声。他的笑声太大了,以致树上的松针纷纷坠落。

他笑完之后见我一脸严肃,就说,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忘掉高老庄了,被你们这么一唠叨,又有些念想了,这话题聊不下去了。他起身拍拍屁股走了,沙僧也默默离开了。他们都仰着脖子,呆望那片白云去了。

我和师父,两个童男子,依旧坐在阳光里谈论女人。

师父问,你会有法子把自己的欲望摆平吗?

我说,我虽曾跟随师父修习禅定,严守根门,但至今还没有摆平自己。

这种事是不必刻意去摆平的。

我相信师父说的话。他怀有欲望,却时刻被自己的心智引领。他的欲望的河流是那么清浅,从来没有溅起浪花。

我问师父,你见到美女,也会心动吗?师父反过来问,心动如何?不动又如何?师父随后就跟我聊起了白骨观。大意是说,再美的女子在他眼里也只是一具骷髅。师父讲的,其实就是我拿火眼金睛看到的,不难理解。

我跟师父又继续聊到了这一路上遇见的女妖精。师父扳着手指,一口气念出十来个名号:杏仙、玉面公主、铁扇公主、白骨精、蝎子精、玉兔精、狐狸精……还有,盘丝洞里那七个赤条条从浴池里跑出来的女妖……

师父掏出一本册子,上面是一长串妖怪的死亡名单,有的还附有两行细字,标明姓氏、乡贯、死因等。若是女妖,就在下面标注一个女字。我问师父,这些女妖为甚要特意标明。师父说,你我不近女色,难免对女妖多有误会,有些女妖,罪不至死,但也被我们打死了。你看那盘丝洞里的七个蜘蛛精,落在八戒手里也不过是戏弄一番,没有要她们的命,为甚?八戒好色,自然就多存了一分怜爱之心。

师父不必多虑,既然是被我打死的,必定是坏的。

话不能这么说。你看八戒虽然好色,却有好生之德,这正是你我所不及的地方。

在世人的眼中,我以好斗著称,二师弟以好色著称,而师父以好德著称。师父有好生之德,正是出于本心。

这些年来,我们师徒四人在取经的路上,仿佛变成了一个人,我能感受到我身上也有你的孤傲、八戒的贪婪、沙和尚的木钝,但也从你们身上学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我不会飞,但我从你们那里获得了自高处观察事物的方法;我没能力打妖怪,但我从你们那里获得了辨识妖怪的能力。我只能用我凡人的手做力所能及的事,用我凡人的腿走完取经的路,用我凡人之心体味一切众生(包括那些堕落人间的妖怪)的悲苦。

师父还在为那些个被我们打死的妖怪耿耿于怀?

是啊,当初见你一棍子打下去,很解气,也会在心底里叫好,但现在想来,这跟村夫莽汉的见识有何区别?从盘丝洞蜘蛛精那一边来看,她们打我的主意,是因为吃我的肉可以延年益寿,这没有错;从我们这一边来看,妖怪吃人,十恶不赦,要一棍子打死,这也没错。但,我总觉得我们错了。

错了?

是的。

错在哪里?

错在我们总是把自己放在正义这一边。

那么,话说回来,我打死那些妖怪,究竟是出于疾恶如仇还是嗜杀成性?

疾恶如仇与嗜杀成性有时候会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你很难将它们细加区分。它们带来的妄念,总是把有利于己的一面显示给自己看。

这妄念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你心中那团我们称之为欲望的东西已经积压太久了。

我不知道欲望是甚么东西,我只知道我肚子里时常会冒出一股无明之火。譬如上回,在一场打斗中,陡然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大喝:呔,妖怪。我就愣了一下。妖怪竟称我为妖怪,这还不让人气恼?为了证明他是妖怪,我就打死了他。

悟空,我们在取经的路上把目标看得太重,只要目标正确,使用任何手段似乎都可以理解为正义之举。

正义?我一直觉得自己手中的金箍棒就是正义的化身。每每想到我们为了取经备尝艰辛,而那些妖怪却活得有滋有味,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一棍子打下去的时候,能感觉我的愤怒里面有着一股正义的力量,这股力量能让棍尖颤抖不止,现在想来却让我的心头颤抖不止。

啊,是这样子,有时候正义的力量里面也包含着一股邪恶的力量,它让棍尖颤抖不止的时候,你就要设法克制它。

我明白了,不受控制的欲望也会带来邪恶的力量。

欲望这条河流就在我们的身体里面,它可以滋养我们,也可能会泛滥成灾。

那么,我应该如何对待它?

不要害怕自己的欲望。我们既然有肉身,就难免会有欲望。让欲望的河流平静地流过自己的身体,也是修行者必须学会的一种法门。

师父今天哪里是在跟我谈女人、谈欲望?你谈的都是佛法啊。

佛法那么好,我们是一定要谈谈的。

说到这里,师父把自己略显疲惫的身躯往阳光更多的地方挪了挪,似乎要把自己的皮肤晒成漂亮的古铜色。

继续西行。我们没有贪恋美食、美景,以及舟车的便利、树荫的清凉、被子的温暖,也没有被风霜雨雪或妖魔鬼怪阻挡前行的脚步。进入那些语言不通的王国之后,师父的语言天赋就发挥了作用。他精通多国语言,且能说会道,开口就是:我乃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再加上他披上那件锦襕袈裟,仪表堂堂,俨然一名国使。我们穿州过府,该见的人还是要见,该降服的妖怪还是要降服,至于通关文书、花押等,一样都没少。如你们所知,这些事在书里都有详尽的记载,我就不打算在此赘述了。

话说某日,我在乌鸡国打跑了一群山妖,把师父与师弟从山洞里解救出来。他们在黑暗的密室里囚禁了九天九夜,乍见天日,欢喜得像孩童般跳起来。下得山来,前头就是一片平展展的野地。师父说,悟空啊,悟能啊,悟净啊,我们走出了这座大山,再回头看山,就会发现所有的磨难都是值得的。你们再看前方这大野、这河流,这树,就如同此刻的心境一样平顺。我们都是急着赶路的人,唯独师父,是个慢性子,步履是慢的,说话是慢的。好像他不是去取经,而是周游世界。阳光照亮几片稻叶,他也要驻足观赏一番。我们沿着一条有人马踩踏印迹的黄泥大道走了几十里路,不见一户人家。我探得有条小径通往数里开外一座小院,就将师父引领过去。天色将晚,门前有两株大树投下的阴影加深了院子里一座黄泥屋的幽深气息。屋檐下坐着一个青衣女子,正在织布。奇怪的是,她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不乏秀气的脸来。见我们进来,她就把双手缩进袖子,显出一副局促不安的神色。师父上前一步,原本是要循例自报家门,但这回他学聪明了,改口称一众四人是东土大唐商人,行脚至此,想找一个吃饭、借宿的地方。青衣女子连连摇手,示意听不懂。师父连忙又用乌鸡国语重说一遍。我们得到的回复是,她这儿可以供应白米饭,但没有其他闲食;至于借宿,也没问题,后院有几间茅屋空着,可以住人。八戒见她貌美,有搭讪之意,就让师父用乌鸡国语提两个问题:一问家人可在;二问这周边是否还有人家。青衣女子先后作答:家人已死于兵乱;方圆十里内独此一家。我绕屋走了一圈,果真荒凉,既不见人,也不闻鸡鸣犬吠的声音。师父把我拉到一角,悄声说,这荒僻之地里竟住着这样一个独身的女子,是否有些可疑。我问师父,你方才进门时跟那个女施主说话,为何不拿正眼看她?师父说,盯着人说话恐怕不太礼貌。八戒从旁插话,这女施主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师父双手合十说,出家人不得有一丝好色之念。我说,你不拿正眼看她,莫不是心里尚存一丝好色之念?师父涨红了脸,作势要敲打我和八戒的脑袋。

日头落进树林,炊烟在屋顶上空缓缓淡灭。饭熟了,我们围坐在一起吃饭。师父有些见疑,不敢下箸。八戒一下子就把一碗冒尖的米饭扒拉到肚子里,眼睛还往那铁镬里睃。我和沙师弟怕下手慢,也赶紧捧着一碗饭扒拉一通。两位师弟吃罢饭后,就回后院的屋子里休歇去了。我对师父说,你大可放心吃了。

师父吃饭的时候,一只蜘蛛从横梁上缓缓垂下,落在他身后,看着他吃饭。我照例捻个诀,念声咒,摇身变成一只黄蜂躲在梁上,静观其变。吃过晚斋,师父就找我聊天。我有点聊不动了,装睡。他没歇嘴,又找两位师弟聊。八戒的嗓门和饭量一样大,的确有点烦人,但他说着说着很快就奏起鼾乐。沙师弟向来沉默寡言,师父没得聊,开始盘腿念经。师父念累了,先是合上嘴皮子,继而合上眼皮子。这只蜘蛛再次从梁上垂下,落在师父的鼻尖,试探一下,又落在他嘴唇间。师父的鼻息吹得蛛丝微微晃动,好似一个弥留之际的人吊着一口气,随时会断,却又不断。我想现身,忽又想起师父对我说过的一番话,姑且按住不动。早些时候,当我无法解决各类妖怪带来的威胁和烦恼时,就给他们一记闷棍,而现在我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我是否也可以拥有一种不必动家伙就能解决问题的能力。

有人在黑暗中看着我。师父一早醒来就这样跟我说。谁?不晓得。好奇心驱使师父朝前院走去,一探究竟。没多久,我就听得师父呼救的声音。我再次摇身变成一只黄蜂,飞到前院。只见师父周身布满蛛网,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我在师父头顶绕了一圈,落地,现身。两位师弟也闻声赶来,手里还抄着家伙。师父指着那个躲在墙角的青衣女子说,看呀,她手上有毛,莫非妖怪。我一手抓住她的袖子,另一只手往里一探,果真摸到了一只毛茸茸的手臂。呔,我喝道,莫非是个蜘蛛精。青衣女子吓得瘫软在地,两位师弟举起手中的家伙,作势要打。师父连忙上前喝止,也罢也罢,她没有害人之意,打死了未免罪过。八戒收起了钉耙,沙师弟收起了宝杖。

青衣女子见我们手下留情,也就据实相告:她原本是只蜘蛛,由于修炼不得法,竟修成了半人半蜘蛛的模样。再问,她就把自己的前世今生一五一十地道来。她的前身是并州城里的富家千金,十八岁那年,父母打算把她许配给一个乡下的秀才。这位千金小姐不敢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就给父母提出了一个条件,合婚之前须得先看一眼秀才的相貌。父母当即应允,给他们安排了一次见面机会。元宵节那天,秀才受邀进城看花灯。小姐坐在楼台上,窥见秀才手持灯笼,从楼下缓缓经过。秀才戴一顶黑帽,着一袭白衣,面白,微胖,小姐一眼就相中了。但谁也没料到,就在那晚发生了一场血光之灾。一群山贼混进城里,就在人们上街赏灯之际,公然持刀入户,抢掠财物,小姐的府上也未能幸免。她躲在楼台一角,目睹一名山贼手挥大刀砍向秀才的后颈,她尖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清白身子已被一名山贼玷污,更是痛不欲生。待山贼走后,她就找了一条白绫,悬梁自尽。不知过了多少年,她带着一股冤气投胎转世,结果变成一只蜘蛛。所幸是在寺庙里结网,天天听和尚念经,身上的冤气也就渐渐消失了。某日,有位菩萨路过这座寺庙,发现满堂和尚念了一辈子经竟无一人有佛性,倒是这只悬在梁上的蜘蛛日日听经,灵光已显。菩萨取宝镜一照,其前世因果历历可见,念她是可造之材,便传她佛法。她每日参悟,勤加修炼,竟学会了变身之术。她怕继续留在寺庙里多生是非,后来就躲在这里,过着独居的生活。方圆几十里地有几个地痞,当年有过动她的歪心思,结果都被她用法术吓跑了,自此再也没有男人敢到此骚扰。

我问师父,她何以用蛛网困住他。师父说,今早他转到前院,跟她打了个招呼,四目相对,她就认定他是那个白面秀才转世的,还说那人当初被强盗一刀砍断了脖子,因此便想撩开他的衣领验看脖子后面是否有一条刀疤。结果她刚一伸手,师父就发现她手上的白毛,他想抓住她的手臂瞧个分明,她似乎也受了惊吓,情急之下,就吐出蛛网罩住了他。待师父得知她并无恶意,气息也平稳了,便说,我乃是南赡部洲东土大唐皇帝钦差。若说前世,也是位修行者,并非甚么白面秀才。他说到这里,撩起衣领,以示脖子间并没有刀疤。青衣女子知道我们的身份后,就称我们为唐朝老师。她向师父解释,她方才吐丝容易,收丝却要费点时间的。说话间,她竟露出肚皮,把丝线一寸寸地收回到肚脐眼里。八戒看直了眼,师父却闭上双眼,示以淡然之色。我附到师父耳边说,但凡蜘蛛精用情越深,吐丝就越多,结的网也就越坚固。师父困在其中,索性不必解开,就跟她整日价谈佛说禅得了。师父说,悟空,你休得胡说,她是蜘蛛,我是人,谈不到一块的。

青衣女子将丝线收毕,藏入腹中,当即跪在师父面前,双手合十,又说了一番我们听不明白的话。从师父口中我们得知,青衣女子自从得蒙菩萨点化,修炼多年,现在也跟正常人一般,已经有了三魂六魄和一副皮囊,遗憾的是,四肢还有白毛不曾褪尽,故此不敢在人前露出手脚来。听她这么一说,我便捋起袖子,挠了挠手上的金毛,让师父转告,像我这样饶是有七十二变,变身时还会一不小心露出尾巴来,何况是她?师父对青衣女子说了一番劝慰的话,连带搭上了我们仨,大意是说一个毛脸雷公嘴,一个长嘴,一个黑脸,都没个人样,却都做了修行人,可见修行重在修心,外貌倒在其次。

据青衣女子说,当年菩萨告诉过她,多少年后会有一个和尚从东土大唐过来,她要用素斋供养他,他会传授她结印持咒之法。如是者七七四十九天,手脚上的白毛自会脱落,从此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师父听了虽然为之动容,但转述这话时依旧有些迟疑不决。我对师父说,你姑且信她一回,传授她结印持咒之法,看她手上的白毛是否会褪去。师父说,这结印是要手传,这持咒是要心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炼成功的。我说,师父手把手教她不就得了?师父敲了一记我的前额说,好个猢狲,也学那个呆子胡说八道了。按照师父的说法,这结印持咒之法,是不二法门,要朝采阳气,夜采阴气,七七四十九天,循序修炼,不得有丝毫差池。但我们师徒四人还要赶路去西天取经,一天也耽搁不起,因此,他只能把经文要义抄出来给她,让她每日早晚据此修炼,自行参悟,至于能否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全凭造化。青衣女子闻言,连连拜谢,大意是说她听了师父的教诲,已不再为自己是人是蜘蛛挂虑了,这辈子做个不那么完美的普通人也未尝不可。

师父抄完经文要义已是午时,我们吃过饭,也该出发了。青衣女子给我们准备了一袋干粮与若干布匹,挂在马背。她虽说独居荒野,却能靠编织为生,夏天织葛布,冬天织毛布。这些葛布和毛布卖给城里的人,可换取一些粮食。八戒也不客气,伸手接了。临行前,青衣女子对师父说了一番话,又是长跪不起。师父面露难色,对我们说,她方才提了一个要求,说我们西天取经,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未免清苦,不如带她同行,替我们洗衣做饭,好做供养。八戒说,这是好事,师父就从了吧。师父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八戒又说,这也使不得,那也使不得,师父不如把我们就地解散了,大师兄回花果山,沙师弟回流沙河,我回高老庄,你呢?就留在这儿,过男耕女织的生活,闲时还可以念念经文,写写田园诗,这样过一世总比西天取经路上尝尽千辛万苦要强。师父怒道,你这呆子,又胡说甚么。身为出家人,不可贪财贪色贪供养,忘了自家的修行。青衣女子见师父执意不肯收留,也不强求。晌午过后,她把我们送到十里外的一座古桥头,指着不远处一片黄泥屋告诉我们,那里是个小镇,出小镇有一条官道,再走五六铺路便是乌鸡国的边境,再往西行,便是车迟国,再过去便是元会县陈家庄,那里有一条河,叫通天河,河宽八百里,到了西岸便是西梁女国……

我们辞别了青衣女子,又踏上了西天取经的漫漫长路。我们回望时,那女子还站在那里,遥遥目送。那一瞬间,我的眼角有点湿润,甚至疑心自己有点爱上那个手上长着白毛的蜘蛛精了。但我立马从耳朵里取出金箍棒,在想象中给自己当头一棒,并作辩解:那一瞬间我爱的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同样被人视为妖怪的自己。八戒问,猴哥,还在回头张望甚么?我手搭眉眼说,我在张望这后头树林里是否还藏有妖怪。师父骑在马上,走着走着,忽而念叨起上午漏写的经文要义。我说,师父大可放心,下回你得空把经文要义补写了,我一个筋斗就可以传送给她。师父欣慰之余,又长叹一声,悟空,那天我们若是一棍子打死了她,结果又会怎样?我说,她若非妖怪,打死了便成妖怪。八戒用手掌捂着嘴说,打死了,好歹可以列入师父那份九九八十一难的清单咧。师父笑骂道,你们这些孽畜,净是胡说八道。

有一天,八戒问师父,为甚越接近西天,我们要打的妖怪就越发少了?

师父说,不是妖怪少了,是我们收服妖怪的名气大了,他们不敢出来造次了。

师父又说,我们这一路过来,晓得人有好坏;遇见过各路妖怪,深知妖怪也有好坏。人若有了邪恶之心,便是妖怪;妖怪若是心存一念之仁,与人无异。

在陌生的地方遇见陌生的妖怪,我还是会引发一些奇怪的想法,然后就会跟师父探讨一连串的问题:妖怪和人有甚不同?非我族类,必定是妖怪?妖怪必定住在山里面、必定在黑夜出现?穿奇装异服的妖怪必定是坏的?如果吃人的人必定是坏人,吃人的妖怪必定是坏妖怪?人可以吃动物的肉、饮动物的血,妖怪为甚就不能吃人肉、吸人血?妖怪想跟人交合,是为了吸取精气修炼成人?妖怪都在人间?妖怪比人长寿还是短命?所有的妖怪都会与人为敌?妖怪能变成人?妖怪能变成好人或坏人?妖怪经过刻苦修炼会成圣成佛?妖怪有自己的族谱?妖怪有自己的菜单?妖怪也要读书识字?妖怪也会背诵佛经?妖怪有灵魂?妖怪有气味?妖怪会流泪?有没有一心向善的妖怪?有没有吃素的妖怪?我对妖怪的认识多于对自己的认识?我能在一群人里面认出谁是妖怪?我又能从自己身上认出某个妖怪的影子?我已消灭了多少妖怪?还有多少妖怪不曾消灭?妖怪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师父说,这些问题我会写进报告里,呈给佛祖,请他老人家给个说法。

这一路上,就像人类手中紧握真理一般,我手中紧握一根金箍棒,目光坚定。打打杀杀的事我没少干过,但我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心存敌意。为此,佛祖送我一个“斗战胜佛”的称号。

我已成佛,功德圆满,人人都祝贺我,并且带着善意提醒我,有必要把毛发捋得更顺滑一些,改掉抓耳挠腮的老毛病。当我头顶一轮古怪的光圈,正襟危坐,我才知道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是多么困难。我除了偶尔到天界、人间、地府、龙宫例行公事,大部分时间就坐在西天灵山的殿堂里,看似如如不动,实则无所事事。那时我就在琢磨一些无聊的问题,比如:当我翻出一个十万八千里(这个数据显然带有夸张成分)的筋斗能否扭曲时空实现超光速的宇宙之旅;当我把金箍棒缩小成一枚针,它当如何在一个无限小的空间里旋转?

上帝不掷骰子,佛祖也不掷骰子。我们所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不过是佛祖设计好的一场游戏。我们很认真地完成了这场游戏。此间我们应该说甚么话,做甚么事,早已经被他老人家设计好了。他在游戏之初就已经看到了我们的结局。可想而知,在这场游戏之外,还应该有一些爱嗑瓜子的观赏者。现在,我和师父已脱离三维生物的羁绊进入一个自由无碍的世界,无聊的时候也会一边嗑瓜子一边观赏下界那些五虫所玩的游戏。

自打师父受封成佛之后就很少外出走动了。我们都是天上人,可你要知道天有多大,我们见一面实属不易。八戒(净坛使者)和沙师弟(金身罗汉)跟他不在同一个果位等级,更是很少往来。长远不见,师父又胖了一些,脸上还有了婴儿肥,白里透红。师父没像早前那样会聊了,但他聊天时还是那么正儿八经的。我每每想到后脑勺那个金黄色的光圈,就不得不扳直身子,陪他说些正经话。可我聊着聊着就忍不住打起呵欠,我自知睡相不雅,索性把自己变成一块沉睡的石头,并且让石头表面覆满青苔。师父见我许久没吱声,只好打住,缓缓起身道别。

师父要回去了么?我在梦里问。

我没有来,又谈甚么回去?

师父又要跟我谈玄学了。

悟空,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不过是一块石头。

我说我就是花果山上的那块石头。我愿意像石头那样再睡数亿年。

结局当然是我又回到石头里。我游戏人间造历幻缘的故事都会镌刻于此。我就是石头,石头就是我。我与石头合一了。一块女娲补天时废弃不用的顽石,被神仙带出去转了一大圈 ,又回到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这块石头,在创世之初就已存在。它并不像某部古老的经书里所说的“匠人所弃的石头”那样,后来变成了房角的头块石头;当然,它也没有变成大祭司胸牌上的十二块宝石,可以藉此寻求神的旨意。我要说的只是一块不中用的顽石,它即便变成一块美玉随同我来到人世间,也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如今我才真正意识到,把我安放在大观园的手也就是起初把一块石头安放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手。

人人都晓得我衔玉而生。我走动时,身上的项圈呀宝玉呀寄名锁呀护身符呀就会发出微细而美妙的声响。他们叫我宝玉。其实我不过是一块会活动的人形的石头。一块顽石。

我生活在一个大家族。我的祖辈可能在混乱的年代动过刀剑,他们曾宣称,他们打下的基业会在一百年间难以撼动。同王家、史家、薛家一样,我们贾家素以富贵闻名,也以男丁短寿闻名。我的哥哥贾珠不到二十岁就病逝了。纵使绫罗绸缎也无法掩盖死亡在一个人的身体里蔓延的阴影。我母亲每每看到父亲暴揍我,就会一迭声地哭喊着,我可怜的珠儿啊——

我身上的顽劣本性除了让父亲徒增烦恼,也许还能让身边的人唏嘘几声。父亲把我放在大观园里,就像把一只鸟放在一个精致的笼子里,以为我这样就会变得安分了。

在大观园未造之时,这里还是一片孤寂的菜园和稻田,还有一条河流横贯其间。工匠们来了,每天会给这里添置一些甚么,比如在几棵树之间添置一座朱楼;在曾是乱石堆叠的地方添置一张床;在老农壅过肥的地方添置一张书桌,在蟑螂常访、蛛网遍布的地方挂起了帐幔。原来,造园同写诗一样,这里添一字,那里减一字,这一句与那一句对仗,这个韵脚和那个韵脚和谐,都是有讲究的。

我那些征逐四方的祖辈在马背看到的世界和我们在马下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样的,时间磨掉了我们的雄心,每天醉心于吃吃喝喝。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大观园里面的人和大观园外面的人。大观园就是我的世界。如果没有发生甚么变故,我愿意终老于此。你也许会说我是井底之蛙。没错,我这辈子甘愿做一只井底之蛙。我坐井观天,是因为我只需要这么大的天空。重要的是,我有我的天空,不在乎大小。这样的话,我就感到稳妥、美好、实在,像照镜子一样,我可以天天仰望一块小小的天空。如果我跳到井外看天空,天空就变得很大,大到无形,那就不是我喜欢的样子了。那样的天空,固然很大,但不是我的。

教会我作诗的人不是父亲,而是大观园的姐妹们。她们怎么妆扮自己,我就怎么写诗——我努力让自己的诗呈现出她们的面相。我和我的诗都能讨她们的欢心,她们亲切地称我为混世魔王。同样地,我喜欢看她们抹胭脂,看她们耍小脾气,看她们翻小白眼,看她们咧嘴大笑,看她们歌哭无端,看她们发疯。她们用美貌袭击我,把我踩在石榴裙下,并且让我甘愿做一个偷吃胭脂的小男人。

谁都知道我最喜欢的还是林妹妹。如果我佩戴的宝玉没有被她的手指碰触过,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在见到她之前,我从来没觉得这块玉有甚么稀罕。她来了,看见了,这块玉就开始熠熠生辉。她的手指第一次碰触它时,一股奇妙的颤栗如同闪电般从我心脏的位置散布到脚趾。

有一回,她出门时,忽然指着一树桃花对我说,桃花是为我而开的。我说你怎么晓得这朵花是为你开的?她说,因为你不解花语。我问,花会说话么?她说,花不仅会说话,还会哭或笑。次年春天,她生了一场病,出门时,未及涂抹胭脂,脸上还是有些憔悴。我扶着她,把一树开得最艳的桃花指给她看。她瞟了一眼,愤愤地说,花开得这么艳,太讨厌了。我不晓得她这时节又为甚会这么恨一树花。这一晚,就在人人准备卸妆的时辰,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然后便躲到花丛中大哭一场,然后便是在月下光鲜亮丽地阴郁着。那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朵花会在七天后离开枝头,而她将会在一年后春天将尽之时离开大观园。

她除了擅长写诗,还擅长哭。她有一千种哭法。假哭。真哭。不出声地哭。低声哭。拖长声调哭。干哭。梨花带雨地哭。断断续续地哭。冷冷地哭。

而我擅长笑。微笑。冷笑。傻笑。干笑。赔笑。莫名其妙地笑。笑着说话,或是说着笑话。我常常笑这个荒唐的世界,也被这个荒唐的世界所笑。

那时节我们都还年少,大观园里到处飘荡着春日的欢愉和迷乱。草长莺飞,男欢女爱。我们热衷于狂野的想象,写着无用的诗。

妹妹,桃花开了,一首诗已经挂在枝头等你来采撷了。

有一天清早,我站在她窗外这样喊道。

蠢材,你这样大喊大叫把花都惊落了。她隔窗扔来一句话。

日上三竿,她才带着一身慵懒起床。我就坐在她身旁,看她化妆。我离她如此近。她脸上的雀斑、手腕上的青色静脉、纤细的汗毛以及青春期必不可少的粉刺,都在我的视线之内。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给自己画了两道称意的眉毛,但转眼间她又感觉自己这样刻意打扮似有出风头之嫌,咬咬嘴唇,又打消了外出的念头。她打算卸除所有的腮红、口红、眉线的时候,又被我劝阻了,我说,你还欠桃花一首诗呢。

桃花诗我已经写出来了,就怕写得太好又抢了别人的风头。

哪个时候写的?我可是你的第一读者呀。

就在我画眉的时候。

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是在画眉,而是用画眉笔在脸上写诗。

我向她讨诗,要先睹为快,不依,只得出去游荡了。回到潇湘馆,才发现几个姐妹已经在争相传阅她的桃花诗,不免感叹,那种与生俱来的诗才,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急也急不来的。我纵使写了一千首诗,摆在那几行诗前也会黯然失色。

林妹妹说,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必有人犯桃花癫,也必有人成为诗人。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桃花诗在大观园内流传开来之后,那些在花香与诗句中迷醉的人也跟着写起了同题诗。因了这首诗,我们索性把海棠诗社改成桃花诗社,而我作为诗社唯一的男性成员,也就有了办一场桃花诗会的想法。我现在回想那晚的情景,记忆里依旧混合着使人慵倦的晚风和花香。受几个姐妹的抬举,我还对众人的桃花诗一一做了点评。平日里我乐于表达自己的偏见,但那个当儿就不敢妄评了。重要的是,读她们的诗会让人舌头舒坦,好不好可以另当别论。众姐妹见我支支吾吾,就开始打趣我。我这样向她们解释:各花入各眼,每个人眼中的花即便是同一朵,也会有不同的看法。众姐妹便说,不对不对,你眼里只有一朵花。好在那一晚,我的表哥薛蟠也过来凑热闹,我索性把那些诗稿塞到他手中,让他评定甲乙。

提到这位呆霸王,我还得饶舌几句。他十五岁就辍学,到京城混黑社会。多年前我就听父亲说过这个不良少年的行径。他虽然打过几回架,但都是小打小闹,混了一年多,身上也没见一条伤疤,他自觉羞愧,就拿刀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伤口,从此逢人就撩起袖子,显摆战绩。他有个马子,叫香菱,算是海棠诗社的新成员。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对香菱痴迷得紧,又是送暹罗玩具,又是奉上甜言蜜语。香菱躲到大观园宝姐姐的屋子里,他就尾随过来,黏着不放。这一回,香菱参加诗会,他也硬来凑热闹,进门时我就闻到了一股酒腥味。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弟,大观园内的世界是你的,大观园外的世界是我的。那口气好像是要跟我划分势力范围。

好个薛蟠,双手像一阵风那样把诗稿哗啦一下翻了一遍,就扔回给我,问众人,我能进诗社吗?没人答应,他讨个没趣,就哼了几句新作的打油诗。听宝姐姐说,他这个哥哥没念过几年书,倒是因为常到青楼里打茶围学会了打油诗。我是个糙人,他说,就会写这种操蛋的诗。宝姐姐见哥哥存心胡闹,就回道,光会吹口哨不能算乐器演奏,光会写打油诗也不能算作诗。凤姐刻薄了一句,这位薛公子写的分明是下半身诗。在众人的一片奚落声中,表哥依旧咧嘴笑着。这一刻,我又开始发神经般地发表自己的偏见了。我说,人人都知道把诗写得像一首诗,只有一个人,把诗写得不像一首诗,这个人就是薛蟠。他是怎么样,诗就是怎么样。反观我们的诗,往往为了写出一首好诗,不惜掩盖自己的真面目,丢失自己的真性情。今天的诗会,林妹妹代表的是高雅一路,薛表哥代表的是俚俗一派,其他人的诗呢,好是好,却是一模一样的好。这一下,我讲的一通疯话惹得众人纷纷围攻。薛表哥倒是站在一边,依旧咧嘴笑着,好像是说,我的诗没有像她们说的那么差劲,也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好。宝姐姐羞红了脸,对我说,哥哥明知献丑,却还要念一些哗众取宠的诗,你不该惯着他。我说,我是实话实说,人人都写月亮、落英、芳草、蝴蝶之类的,他却能把一些不能入诗的东西写进诗里,这哪儿算哗众取宠?站在一边的林妹妹睄了一眼宝姐姐,转头冲着我说,你这分明是爱屋及乌。我说,好吧,我心里藏着一只大乌鸦。但林妹妹还是不依不饶,说,依我看呀,这薛公子心里住着一个宝二爷,宝二爷心里也住着一个薛公子。

表哥对别人的评价毫不在乎,他依旧尾随着香菱,在人群里穿梭,快乐得像一只飞来飞去的长脚蚊。他大概喝多了酒,一口气朗诵了六七首诗。他对众人说,你们莫笑我,明日我下场取得功名,会惊掉你们的下巴。这一番话直教香菱热泪盈眶,后来便一直依偎着他,不知有多温柔可人。

如此良夜,岂能无酒?酒是烫热的黄酒;喝酒岂能不行酒令?酒令是诗词令和花名签令。我们都沉浸在酒和行酒令带来的欢快氛围里,也不怕笑声飞到门外,飞出围墙。林妹妹虽不解饮,但猜谜、对对子、诗词接龙是难不倒她的。我特意嘱人给她斟了一小盅合欢花浸泡的酒。她抿了几口,双颊便泛起两朵桃花。我也来了兴致,一连饮下三盅黄酒,肚腹一热,忽又莫名地感觉悲从中来。我站了起来,站到一张椅子上,带着夸张的表情吟诵林妹妹今天写的桃花诗。她先是捂着脸,后来又捂着耳朵,一点点滑到桌子底下。最后,她像一名溺水者那样伸出一只手说,蠢材,我的诗不适合大声吟诵你知道吗?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在聚饮时刻猛然涌上心头的悲伤夹杂着一股巨大的喜悦一次次冲荡着我的喉咙。吟诵毕,我低头一看,已不见林妹妹的身影。表哥来到我身边,把我拉到屏风后面,对我说,你不能以这种老套的方式向人家表白。当我借机向表哥请教几招哄女孩子开心的技巧,他却这样告诉我:他只懂得摸女人,他的手永远摸不到她们的心。

那晚,我带着同样一身酒腥味把每个陆续离开的人都亲吻了一遍,仿佛明天我们就不再见面了。我是如此钟爱天上的繁星和人间的盛宴,钟爱席间的谈吐和欢笑,甚至连宴散之后的杯盘狼藉和人影散乱都能让我久久地回味。到了深夜,我依然沉浸在夜宴带来的令人疲乏的喜悦。我对着灯烛,想起日间看到的一树桃花。美好的事物容不得长久的凝视,回忆中的桃花越是鲜艳,惜物之心也便越深。

一场接一场在春天开启的户外活动,延续至初夏。欢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风一吹,轻飘飘就过去了。我们的诗作流传到父亲手中,他只是跟母亲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些孩子真会胡闹。

父亲来了,我就做两件事:装病,或装睡。问题是,我不能老是装睡或装病。更何况,他是何等精明的人,只须瞥我一眼,就知真假。谈到写诗,父亲说,诗是末技,做官才是正道。官做得大了,你随便写几句诗都会有人夸好,说不定还会流传下来。我说,像李白那样,没有参加过科考,没正经八百地做过官,一辈子到处闲逛、喝酒、吹牛,偶尔写点诗,不是照样名留千古吗?父亲说,李白的诗只能看看,不可学;李白的行径只能当作文人逸事来谈,也不可学。我恭立一旁,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聆听教诲。父亲又接着说,连薛蟠都改邪归正,听说明年要参加科考了,难道你连呆霸王还不如吗?我从父亲房间退出来,当即向宝钗打听,才晓得,这呆霸王前阵子跟几个穷儒合作,编印了一些应试的时文,不仅骗了几文钱钞,还顺便找门路探得科举学业的进阶途径。直到后来我参加乡试时,我的表哥薛蟠也没有机会下场;有一回我经过一条街,倒是发现他正在青楼门口兜售一种春药。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我有一个俗气的名字,理应做一个珠宝商或珠宝商的儿子。但我却生在官宦人家,打小就被告知: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入朝为官。我在父亲眼中既是一块宝玉,也是一块有待打磨的石头。父亲常常会把我带到他的朋友圈,把那些会写点诗的达官贵人介绍给我认识。我不大瞧得上那帮自以为会吟诗作对的老家伙。他们个个好吃,脑壳肥大,肚腩也大。我并不觉得胖有甚么问题,而是一直觉得一个人要是胖得就像个贪官真是一个问题——问题不在于他们胖不胖,而是像不像贪官。我有一个偏见:肚腩大的人写不出好诗。这些大腹便便的居士呀、山人呀,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闲有钱,以写山水诗著称。他们一边可以意态悠然地呷着茶,一边对名山大川侃侃而谈。事实上,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往往是没花多少体力去真的跋山涉水,顶多也无非是在某座名山的半山腰或水边闲逛一圈,不然便是掬一滴水就大兴波澜,采一朵菊花就牵动整座南山,把一次小规模的旅行写成是壮游天下的模样。有时我想,等我老了,也会像他们一样,醉心于茶烟里的谈吐、松风间的闲情逸致。这么一想,我就越发无聊了。

某日午后,父亲让我带上诗稿去拜见他的老师。他是京城顶有名气的诗坛祭酒,做过主考官。父亲说,你的诗如果经他品题,往后就有可能声名鹊起。但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这位诗坛祭酒长年在外奔波,把身体累垮了。那时他就躺在一张罗汉榻上,面容憔悴,目光黯淡。在他跟父亲不失世故的交谈中我还能听到他对我的赞赏,父亲也适时地奉上我的诗稿,请他指点一二。他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坐起来,接连赞叹,好诗好诗,随后就吟诵了一遍。只有我心知肚明,这首诗正是林妹妹所作。我有意把她的诗混在我的诗里面,并没有打算掠人之美,而是想让明眼人读到我和她的诗作之后能分辨出鱼目与珍珠。换句话说,我是渴望有人读到一首她的诗,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这位诗坛祭酒读完那首桃花诗,似乎已经忘记自己有病在身,竟然下了床,走到我面前,似乎要重新打量我一眼。这个当儿,我才告诉他,这首诗的真正作者。这位诗坛祭酒沉默半晌,又叹息了一声:可惜。

可惜甚么?可惜她是个女流之辈?

有人把我的故事编成了一部传奇,但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一生乏善可陈。跟大多数人略有不同的是,我可能比他们多认识几个奇女子。我和林妹妹的情事没有书上写的那么美好,也不算太糟糕。我们碰巧在一起,经历的都是人世间一些无聊而琐碎的事。只有我知道,她为便秘所苦而流的眼泪多于独自伤怀而流的眼泪,而写诗、葬花跟她与生俱来的强迫症有那么一点关系。总之,我能欣赏她的才华,也能容忍她的坏脾气。

那部经书是怎么说来着?女人是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对,那个创世故事也是我从一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胡僧那儿听来的。据说在他们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类似于女娲的造物主,他在一个名叫亚当的男人入睡之后,从他身体里抽出了一条肋骨,就像是一个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封信一样轻巧。这条肋骨经造物主之手就变成了这世上的第一个女人——夏娃。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亚当和夏娃就生活在伊甸园里,而现在,他们就在大观园里,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从古至今,这个世界只生活过两个人:男人和女人。他们只干过两件事:无中生有或有中生无。

然而,世事无常。奇怪的事情在我们四周频频出现:贾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突然留下了两行眼泪;石鸣钟没到点就疯狂地敲响。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梦。她们一个个死掉了,走掉了,有打招呼的,也有没打招呼的。人人都好像在有序退场。

得知林妹妹走失那一天,我感觉整个大观园不再属于我了。然后我就感觉这个世界不再属于我了。父亲建造大观园之初,我就感觉他也是在建造一个梦。我住在大观园里,也是住在梦里。我也一度梦见大观园被一阵狂风摧毁,屋舍坍塌,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当年的筒瓦泥鳅脊,哪一部分是当年的雕梁画栋;木板早已朽烂的空床上蹲着一只面目模糊的怪兽;化妆台上的镜子蒙上了尘土,再也照不出谁的容颜;煮茶的炊具没再冒烟了;陈放过玩器古董的地方,唯见白骨累累;累丝嵌宝紫金冠挂在东边的枯树上,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挂在西边的枯树上,也都破烂得不成样子了。再过去,铺砌砖块或花团锦簇的地方都长出了杂草,有猫狗游荡,鸡鸭往来;白石栏杆边坐过的人、池沼上空飞过的鸟都消失不见了;荼蘼架、木香棚、芍药圃、蔷薇院也都消失不见了,但还有几只蝴蝶飞来飞去,仿佛在凭吊甚么。

不能想象大观园没有林妹妹。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必将留在我的生命里。没人告诉我她是如何走失。负气出走?回南定居?遁入空门?跑到山林里隐居?跑到无人可以发现的地方自寻短见?被人谋杀?病逝后被人草草掩埋?整整半月过去,都没有一点消息。唯一可以证实的是,她烧掉了我当年赠送的信物之后,又烧掉了自己的全部诗稿。她想把自己整个儿从大观园抹掉。可她还是失算了。我可以凭借记忆把她写过的诗一首接一首默写出来。从每一个字里,我再一次目睹她的容颜,聆听她的谈吐,感受她的气息。

我余生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大观园里那些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所写的诗文抄录出来,俾使流传。她们的才华理应受到世人的垂青,而不是因为女性的卑微身份而被世人忽视,乃至湮没。

那阵子,我一直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坐在透风的屋子里,衣裳单薄,手足冰凉,想取暖,但身边既没暖具,也没炉子;想出去走走,但外面又刮着冷风,只能缩成一团,抵御寒气;渴望睡一觉,却又无比清醒。这世上只有两种人: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人和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的人。而我当属前者。我每天都像是在梦游。贴头疼的膏子药对我也不再管用。我的手脚不再利索,我的眼睛不再明亮。父亲说得没错,石头有了灵性就是宝玉,宝玉丧失灵性就是石头。我原本就是一块废弃的石头。这世界没有因为多出这么一块石头有甚么改变,当然,也没有因为少了这么一块石头有甚么改变。

我发呆的时候,宝钗过来了。她陪着我发呆。她会托着腮,咬着樱桃小嘴,用一种仿佛来自枕边的幽细语调敦促我,该坐到书桌边温书了。

我跑到外面,继续发呆。宝钗不再发出温柔的敦促。她只是默默地坐在我目力所及的地方。她有一头黑亮的长发,月牙形的脸蛋,双手捧着书,眉目低垂,身旁微风吹拂,柳枝无力,一团白絮像婴儿的小拳头在空气中轻轻挥动。风不想吹了,就停下来,留在那里,撩动一下她的发丝。我喜欢看她看书的样子,也喜欢看她看过的书。但有一天,经过一番温存之后,她在我案头悄悄放了两本书:《四书章句集注》和《钦定四书文》。

说实话,我是打心里喜欢宝姐姐的。她对诗词文赋的鉴赏、对美食的品位、对衣料质感的辨别,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她从来不会讲一些偏激的话,她是那么圆融、得体。这些日子,我靠回忆旧日子安抚内心的不安,也坦然接受她的眼神递来的善意。我在她身上寻找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渐渐地,我就发现了她的好。

林妹妹当然没死。后来有人把她往死里写,是因为她不死这部书就没法收场,她不死就赚不到你们的眼泪。于是她死了。在所有的传奇故事里,英雄死于刀剑,美人死于肺病,似乎最能博得同情泪。但我知道林妹妹没死。林妹妹当然没死。当我冷静下来之后,我能从自己的心跳里觉出她的心跳。

我必须在大雪纷飞的日子里离家出走。这样才来得痛快,这样才来得彻底。冬天的新雪,给天地间平添了一些寂寥的喧嚣,却又仿佛要把时间留下的一切印痕抹掉。那些远树,刚刚还能见到疏淡的影子,转眼就消失了。人也是。一些人走着走着就在风雪中消失了。一种轻生的念头让我开始漠视自己的身体,我把它扔在荒郊野外,任由风吹,任由大雪掩埋。一个老乞丐见我可怜,就把我带到一座破庙。我蜷缩墙角,冷得直打哆嗦。那时刚好有几只岩羊从山上下来,老乞丐抓住其中一只,割下一撮羊毛,放在一块干木头上;然后又弄来一些松软的牛粪,刮去它潮湿的外层;也许是羊毛上含有盐渍,他费了很大的劲力才把它引燃,接着又点燃了牛粪抛进火堆。为驱散那股臭味,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带沙土的盐撒在牛粪上。老乞丐就这样一边跟我围在牛粪火旁烤衣裳,一边讲述自己的身世。老乞丐并非生来就是乞丐,他原本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只因嫖赌,卖掉了家产,自此孤身一人,带着一支箫,从北方乞讨到南方,晃荡了三十多年。现在,他觉得自己活明白了,想回到北方,死在老家。老乞丐坐在火堆前,把弯曲的身子一点点烤直了,他说,我这一生,一无是处,可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连皇帝都没走过的地方。他这样说着,就从布袋里掏出两块硬邦邦的物什,一块塞到我手上,另一块塞到自己嘴里。我不知道这是甚么吃食,像石头,啃不动。他说,看你的骨骼,应该是好人家出身的,怎么也流落到我这样的田地?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追问。我身上有了暖意,渐渐舒展开来,但脑袋随即被一股睡意按下来,火光里依稀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碎影,似雾非烟,稍顷,这些碎影连缀在一起,像是水中的倒影,越发清晰,有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青松、翠竹,再细看,琉璃世界里还有一个穿着蜜合色棉袄的女子,身后是一炉香烟,一树胭脂梅,一个披着孔雀毛织金斗篷的男子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女子的肩膀上,仿佛要挽留她……

醒来,天已大亮。再看眼前,火光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环顾四周,已不见老乞丐的踪影。

连整个上午的太阳也都带着几分寒意,街市上走动着一些灰扑扑的影子。我蹲在一家馒头店边上的墙角,饥肠辘辘。口袋里一个子儿都没有,怀里灌满了风。这时,一支娶亲队伍从街头经过,唢呐声似长尾鹊,直钻云霄。新郎披红挂彩,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头;身后一群人抬着一顶艳红的八抬大轿,一步一摇;再往后就是持旗的、举牌的、敲锣打鼓的,人人都穿朱衣紫袍,面带喜气。旧时大观园里花团锦簇、蝴蝶成群结队的景象在我脑子里飘过,跟眼前的景象叠印在一起。饥饿和寒冷带来的幻觉已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大红大绿的嫁妆一担接一担地挑过去了,好大的排场呵,那年的烟花染红了金陵的半边天空,那年打翻的一坛美酒倾倒在绿茵茵的草地上,那年一场葬礼办得像婚礼一样隆重。可卿,可卿,那年我在梦里叫着。那顶红轿子已过了桥西。转眼间,那支娶亲队伍的尾巴在雪地里一扫,也过去了。后边有个穿红色棉袄的妇人提着篮子,向路边的乞丐抛撒着栗子、红枣或花生。等我追上去争抢时,她已将一个空篮子展示给我看。我又退回到馒头店边上的墙角。阳光已经从这一边移到斜对面,但我还是一直蹲着,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等着有人施舍。我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发觉店主正对那些蜷缩在檐下的乞丐流露出嫌恶的神情,因此我可以觉出,当我注视那一甑热气腾腾的白馒头时,他也是用这种目光看着我。

我还是我吗?一个衔玉而生的人,怎么会沦为街头的乞丐?我似乎听到了笑声。我似乎听到了从自己嘴里发出的阴冷的笑声——我已别无所求,只愿把眼前的一切化为一笑。

一本书里说我穿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父亲大人拜了四拜。这件事连我自己也无法确认。那天风雪很大,我舍舟登岸时,看见一个长相酷似家父的人从另一艘船里出来,忘了戴帽子,脸上的红光、头发上的银光与雪光相映,显得有几分苍老。我们面对面站着,相隔着上一个梦与下一个梦之间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面目,料必他也如此。不过,我还是向他拜了四拜。一台戏演完了,我好歹要出来谢幕。

有人问我为甚要不停走呀走呀,我告诉他,我感觉自己一直在梦里,我要走出这个梦。

漫天飞舞着诗稿的灰烬。我渴望让自己在风雪中消失,或是进入白色的遗忘。

我独自一人在雪地上行走时忽然发觉身边多了两条人影。一条影子是我的,还有两条影子是一个癞头和尚和一个跛足道人的。他们挟着我前行。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

为甚要去那里?

你原本来自那里,现在要回到那里。

不,我还要寻找一个人。

我们知道你要寻找的是谁。她尘缘已尽,现在理应在赶回仙乡的路上吧。

你们说的仙乡在哪儿?

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停下脚步,索性跟我摊牌了。从他们口中我得知,我原本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因为吸收了天地灵气,便化身为神瑛侍者,某天到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散步,遇见一株娇弱的绛珠草,心生怜意,便以甘露浇灌,久而久之,她修炼成仙。按理说,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各过各的。谁知我们都动了凡心,想要下凡历劫。造化弄人,偏生要让我们在尘世间再度相遇,闹出这么一出戏来。

宝玉,宝玉,一出戏好了,你可以从戏里面走出来了。我听见他们这么说。可我不愿移动一步,依旧像个丢失玩具非要寻回的孩子那样任性。我说,我甚么都可以失去,但我不能失去她,若得两位仙长之助,我是可以把她找回来的。癞头和尚说,宝玉,你在尘世里走一遭,还是没看透。你拥有愈多,失去也愈多。你拥有大观园,拥有满园春色,到头来它们都将失去。我说,我宁可失去大观园,也不愿失去她。癞头和尚说,失去,或许也是另一种拥有吧。他随即掏出一面镜子给我看,里面映现的是一对男女的日常生活场景:一个场景是女的蓬头乱发,正坐在灶下,往灶孔里添木柴,男的正在一边切菜;另一个场景是,女的正揪住男的胡子,男的在张嘴辩解甚么。这一对男女的模样分明有点像我和林妹妹,让我不敢再看下去。好了,好了,癞头和尚收起宝镜说,宝玉,你可以去还玉了。我摸了摸胸口,玉还在。跛足道人问我,对人世间是否还有甚么留恋?我说,直到这一刻,我还能从自己的心跳里感应到她的心跳,不知道这算不算留恋?跛足道人感叹,这人世间果真是有一种东西相互纠缠,无止无休,即使相隔一座须弥山,彼此之间也会有所感应。如此说来,心不死道不生,我们可以让你再投一次胎,赓续前缘。我说,我只要今生今世,不求来世。跛足道人说,宝玉啊宝玉,你果真是块顽石。我不妨跟你说实话,你们从相遇到分离,不过是天庭一位老神仙设计的一场游戏。他让你们相爱,也给你们制造障碍、误解和麻烦,现在好啦,游戏结束,各归各位。我说,这怎么可能?难道连我们写的诗都是预先设计的?是的,跛足道人说,所有的诗早已经在那里了,现在不过是借助你们的手写出来罢了。不惟是诗中的每一个字,大观园中的每一朵落花和你们的每一次落泪、宴席间的每一滴酒和你们的每一声欢笑、夜晚的每一阵风和你们的每一声叹息,都是在冥冥之中经过周密计算,说巧不巧地发生联结。怎么,你还不相信?你若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会发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跟蚂蚁一样,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控着。这一番话让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如在梦中。跛足道人看着我,一径摇头说,都说宝二爷痴,果然是痴得可以。林姑娘眼下也被一位大仙召回了,正带往大荒山的方向,这样吧,我送你一匹仙马,日夜兼程,兴许还能追赶得上。言毕,他捻个诀,念声咒,便有一匹白马从风雪中奔出。他又接着向我介绍,此马名谓流风回雪马,也是通灵之物,可日行万里,带你去往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不过,它见不得太阳,一见即化。我翻身上马时,跛足道人从路旁随手取来一条枯萎的柳枝,吹一口气,变成马绳,递到我手中。也许是马跑得太快了,以致我压根没感觉它在向前跑,我只看到一片类似玻璃的东西贴着我的身体向后飘移,玻璃表面映现着一些模糊的花影、面影,也许还有一些人世间的灯火。我不晓得它跑了多久。渐渐地,马蹄声由轻快而变得滞重。曙色微露,我骑着白马经过一座大山,它突然停下来,叉开后腿撒了一泡尿,尿色淡白,还泛着泡沫,可见它已极其疲乏。我下了马,抬头仰望,山崖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大荒山。此时日头已探出云层,照射大地,马首直冒白烟,继而就有雪水直往下淌,澌澌作响;眼见得两粒清澈的眼珠啪㗳一声掉落在地,马首顿时化为雾气,缓缓消散;随即连马身与马蹄也一并消散。我手里只剩下一截缰绳。及至后来,缰绳也化为乌有。那一瞬间,我感觉眼眶里有一颗沉重的泪水坠落在地,双腿忽然变得无比轻盈。我对自己说,我的心跳里已经不再有她的心跳了。

我两手空空,走进山中。我不知道自己尚在梦中,还是已经从梦中走出来。我脑子里那座花团锦簇的大观园已经被大雪覆盖了。慢慢地,我感觉自己的心凝结成一块石头。山中的奇峰怪石被云烟缭绕,似曾见过。拾级而上,绕过树林,忽而见到一位挑着柴草的白头老翁,也像是多年前见过的。他突然停住,问我从哪里来,要去哪里,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老翁指着前方两条岔路说,一条通往青埂峰,另一条通往灵河,你要选择哪一条?我说,老人家,你先把东西放下吧。老翁说,对老人家说话,不能说放下,该说歇下。我说,放下和歇下不是同一个意思吗?老翁说,不一样的。放下了,就是彻底放下了。歇下呢,只是暂时放一下,歇一会儿,还要继续赶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会咬文嚼字的老先生,就跟他多聊了一会儿。

【作者简介:东君,主要从事小说创作,兼及诗与随笔。结集作品有《东瓯小史》《某年某月某先生》《面孔》《无雨烧茶》《谁是曹操》等。另著有长篇小说《浮世三记》、评论集《隐秘的回响》等。曾获郁达夫小说奖、《人民文学》短篇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