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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陈赫:忆旧游(组诗)
来源:《诗选刊》2026年9期 | 陈 赫  2026年09月11日09:10

陈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2年生于河北馆陶,曾服役于解放军某部,两栖装甲车驾驶员。已在《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解放军文艺》《文艺报》等百余家报刊发表组诗。有作品被《作家文摘》《诗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参加第三届河北青年诗人笔会,曾获第三、第四届军事文化节优秀军事作品奖,第三十四届鲁藜诗歌一等奖等。

坦 诚

褪去羽毛以后,大地上的雪

略微显得干瘪

我经常透过窗子望着这里

幼小的孩童在风中飞舞,卷起千堆

又一瞬间全部推倒

他们高谈阔论,以为胡萝卜或者红薯

更适合做鼻子

却不知道那些没有味觉的生物

将是未来长成的样子

雪越下越大,枯枝败叶上的黄色

已经被就地掩埋

他们的雪球越滚越大

崩裂之声,也接近新年的鞭炮

在村口,久违的面孔开始回归

土狗从被窝里爬起,抖落满身洁白

阳光正好站在雪人的侧面

他们开始融化

带着羞愧,成为一个真实的人

我拉上窗帘,任光线穿透假寐

这重复的过程将会

是我缓慢的一生

仰 止

一部分想象,串联起半山腰的风景

我试图学着他们

将那些聚集,当作信仰的意义

是的。并没有什么延伸

只是雏雁般地,印随

,涌向云中

我想起了故乡的云,也如这般酥软

偶尔地藏身在强光背后

给灼热的人们,重新定义辽远

当脚步越加缓慢,高度越加压迫着我

我渐渐忘记了来时的初衷

只记得此刻的冷、鸟鸣几绝

祖父的干咳声与雪崩来回碰撞

其实家门口土堆中,有我多次攀爬的痕迹

我在那里感受过不可思议

是一个孩童面对漫长的惊恐

而今同样,我不可能登顶

只是在他人下山的过程中,提醒自己

危险等同于奥秘

向前走,才能在阴影中昂起头颅

灰 度

一粒雪落在穹顶,世间便少了一些浮肿

而车窗外的鸟深谙飞翔之道

却还是被冻结双翅

徒留呐喊,淹没于自身重力

再往座位上看去,我遗留的塌陷

比那些雨刷试图冲破之物

还要坚固几分

我的测算往往从此刻开始

当故园的中轴线失去阳光

仿佛那根从深夜醒来,尚未褪去余温的羽毛

任我顺着灼热摸去

白色渐深,时间流落在颗粒感里

有时候雪凝固于玻璃,让我想起放逐的大梦

梦中是灰色的,大雾一般灰

枯萎之梅,已经不说自己的香味

一段也不

只是它仍旧挺着腰身,在树杈之间

像极了老父

鸟的呐喊,村口的雪,多半是最厚的

每当深度睡眠将要完结

我不肯醒来的疲惫也将饱和

作为回应。晨曦推窗之时

你会看见众鸟高飞尽

而孤云深藏于渐变的深空里

无论是反射或散射

都无法使其如灰,裂白

青 眼

竹笋破土而出,我以拔节来形容此刻

胸藏的万物都在笔墨里

肆意挥洒。何处显露无遗

为这好天气

及一只橘猫松动的家园

土壤有一种奇异的味道

细闻起来,像是纸上多的一笔

我常常沉浸其中

试图在雨水到来之前

储存起这为数不多的悸动

可画家不这么想

他提笔之前,已胸有成竹

不必考虑猫归来时的落寞

竹长大后的突兀

我醒来时的迷离

只有拔节才是一幅画存在的理由

我少年时不懂啊

终日以为游历将会是一生

终结的篇章

头顶着青发,拱着牙齿脱落般的松软

却无法憋出枝叶

散漫,成为老大后的辛酸泪

我自责没有竹一般的青眼

对这一幅画未完成的部分

起了收入囊中的念头

白 昼

无黑可写。像这语言来到母胎之中

在羊水的浮力用完之前

就必须咿呀地解释出为何降临

其声音被许多种击鼓传花

分裂为每一个词语最初的读法

如果十二时辰里

我们不能装满偏旁部首

可以想象一日将尽时

时钟轮转,必将掏空隐蔽的诞生

暴露可能是白昼

而黎明不屑于这样的理由

许多年前,我将这样的故事讲给父辈

仰头望着他们的面孔

呆若木鸡又深信不疑。我又如同稚子

在冰面滑行

坚信沿着一条细小的道路

就能通往破晓。路面越来越窄

饶是梅花也埋下了头颅

傲骨终于接近折腰

我无路可退之时,才知道前方已是尽头

白昼时常有流星划过,只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

才会盯紧这些

他们,都是我的父辈

而在天空里有了一席之地

则是,在我学会组织语言

成为诗人以后

赤 足

同一条河流踏入两次,唯有我的脚

能感受出其中细微的差别

那几乎苛刻的乐趣

于岸边的垂钓者而言,仿佛纸上谈兵

四目相对,我率先低下头来

我想着他以鱼竿为笔,庞杂的水面

将会成为沙盘

鱼的鳃盖一旦鼓起,那么危险

就伴随着

七秒钟的时间到来

在此刻提及记忆力,如同愿者上钩

阵痛的钟表使我忘却迷境

大雾散去之时,他的桶中不过空空而已

我依旧有理由坚信

这须臾之间,对抗在恒久的发生

纠缠似日头升起,我赤足躲避

他又步步相逼

我们花了足足一天的时间

去演绎了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

虽然这世间的一日

将会教我向前

如同纸破之时,沙盘上的战役

尚未打响

蓝 本

杯中之水,使我忆起旧信件

就像昨日预告中的那片雪花

已经纷扬为今日的鹅毛

趁着别人都在熟睡,父亲扛起铁锹

往大片的雪白中挥舞

他年轻时的好模样

在阳光融化的声音里,逐渐

被拼得完整

这种回放,往往能持续到鸡鸣犬吠

当晨光从东方流出

万物的面目越来越像父亲的羞涩

反之亦然。几片火一样的东西

照在他的脸上,沟壑丛生

哦,那么一瞬间让我想起少年时代

翻开背包,落叶就掉了下来

桔黄似草又像

他头顶未白至尽头的短发

如果你仔细看,少年时代,他爱给我写信

就在铺在雪的冷颤之中起笔

这份冷或者白就是鸿雁

而我往往在一个模板里停留

无论如何生长

蓝本攥紧于他的手中——

杯中水一扬,便凝结成冰

黄 雀

门前流水声中有倒影,端详起来

冬日已无暖阳。黄雀在一首歌中

扇动翅膀,而坚硬

是那些冰冻住的乡音

字字冷彻,像极了离乡背井时

炊烟向南而流,风却从北方灌入身体

一个游子的轮廓

就这么被孩童堆了起来

像仍找不到合适的萝卜

作为口鼻般

他虽未改—— 衔来的数个春天

犹不胜一句可怜

一眼能看完的天空里

楼高得遮住双眼,夕阳红得过于残缺

再往上飞去,一张巨大的网

粘住了雪粒筑成家园的可能

季节更替,昏花开出了奶奶的头顶

白发的白越来越像白雪

两种读音慢慢靠近些

直到终章,又是冬天抚面

以触角顺着皱纹回家

故土在北方的平原上

一年之中,黄雀只飞来一次

我常常目睹他如同过客

卸下背包之时,那屋外大雪封山

屋内

有人发问:如果炊烟捋直了

一生中从北方吹来的风

能否裹住南方而来的暖流?

橙 丝

味觉失灵以后,我更加依赖刺激

繁杂的饿意渐至虚无

腹中有劝告日益加深

但每当两者相遇,切片的初衷

总要提及。忘记来时路的孩子

并非没有归乡之心

调味的欲望发生在唇红齿白之间

我居住在薄皮与沙哑的撕裂里

仿佛瓤的黏稠不停地在寻找手

手又不得不被动地解释一切

从一根刺被剜掉

到一瓣果实被榨汁

始作俑者以无辜的面目

对一桩交易显得不置可否

圆橙滚入黄昏,摩擦起的

火勾出明月照在松间,牙形似刀

冷漠使铁含量急剧加深

铸造不也正是一种佐料吗?

对于我们这些爱惯了甜味的人来说

丝丝缕缕均有紧绷的物质

被刀锋逼得交出供词

而怒火不敢点燃,语调一旦染上药味

灌木会在敝履中找出果实

再往原始之处回溯

直至它的惊醒像是宣告

我已成为线的雏形,而后近网

盲 音

菊的引信,埋在土的心脏里面

调皮的孩子经常趴在胸膛上

一只耳朵已经贴近颗粒

他将听见来自地底的声音

那是未来或者如今正在发生

日暮西沉,只剩最后一点光还在照射

我有理由相信,养分未完成供给

孩子就会被拖走写作

他有洁白的纸,锋利的笔,头顶生出的花

但这一切不足以让他写下

一首可以生长的诗歌

一首没有枝叶的诗歌,只是骨架

像那男孩没有面目的脸

茫然地把头扎进浩瀚书海中

他其实并没有想过反抗

书中有李白踩着月亮、杜甫修着茅庐

在远离长安三万里的地方

他们用脚,发明了万卷夜奔

他想过的只是为何一定要走

登高也好,涉水也罢

深入探究一朵菊花炸裂的过程

是否可以成为长大后的样子?

父亲没有因为一首没有骨架的作品而恼怒

纸上的文字纵然没有心跳

菊花杀百花的事实,铁证如山

男孩不再喜欢一个人迎着落日

山丘萧瑟,秋风来时,根部没有了水分

父亲困顿了,难得的休息

使他暂时忘记了催促

纸又有了洁白,只是片刻

但这足够男孩发声

大声对菊说:“快逃!”

绿 波

痛感来自真实之上。水的身体

时常倚靠于枯草

不及暮春,早有那蒌蒿满地

芦芽颇短。谁在其中陷入泥潭

谁的鞋子最先擦拭干净

一页纸上的褶皱,与波纹同频

起跳拍照的姿势,也

无限靠近着地平线

漫步周边,我总是担心上游泄洪

群鸭一旦加速游弋

我的躁动便会随之膨胀

向我提问这条河流因何而名的人

手中弹奏着幼苗破土的秘籍

此水年年过境

所有来者,都曾怀念河床暴露

那时他们赤着双脚,就敢一跃而下

春天的颤抖,被一步,踩进泥土七寸

我记得,我的父亲撒种子时

也有这个动作

在庄稼地里,一辈子他都在反复练习

而越来越熟练的那一脚

他不再允许我偷学

他像河水般汹涌,将幼苗种下的同时

一脚踢我走出田里

另一脚,陷进田中

夜 行

流水声由远及近,呼吸缓慢

仿佛是此刻应有的景象

在夜间,万物不谈可爱

我怜悯一只无家可归的猫

也学它的样子,左右摇摆

将伤心故事交给失眠之人

我有多次听见汽笛响起

火车似炊烟一般率直,向那些

背井离乡致敬

我也有旅途愉快的时候

打开冰封的车窗,山河碎念

有一片远方向我驶来

我不敢睁眼,只敢在漫无目的里

以醉而休。边高歌,边空谈

麻痹声高过一浪,这些夜归的鸟

都有了粗大的嗓门

他们大声干咳,直至血脉贲张

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只折回的鸟

将人生所有的不称意

一一塞进夜里

那些黑色正在塞满我的双眼

我在独木桥上行走,下面是冰

有,一瞬间的凝结

击 壤 歌

土地失重在七月之前

瓶身困住的躯体

逐渐被塞子扣紧

父亲来电,六月微微发热

他要用农药堵住杂草。与我通信

文字中都是颤音

我不做假设,而他腹中已经空了几天

麦苗钻出一尺

医生诊断出梗塞之物

—— 驱车,回乡,两旁道路融化

已是去年来过,冰雪附着脸庞

微微发凉,却也滚烫

如今哦……我首次与他一起打药

三十二年光影、浑浊

二十八亩地。老迈……虚掷

手动打药机,换成了机械式

缠线般的软管如此难收

像他:老去的腰,不再清澈

金色河流

我反复确认过,我的故乡没有一片大海

由此可知我观察到的鱼

都带着寡淡。滋味不甚鲜美

在河流从东向西奔走的过程中

沿岸却树木丰茂

吸引着一辈人卸下身体里的盐

往旋涡中心处游弋

天空云朵发白,大片的棉花像雪花

落在头顶。也可能是

他们猝然而生的白发

青丝接近柳条,在太阳的暴晒下无处隐藏

汛期提前来临时,水位会上升到庄稼的脖颈

这时一些鱼会拼命地向上跳跃

它想证明自己是活着的生物

起跳的曲线优美

比玉米秸秆生动了许多

等水位退去,一代人又聚集在河滩

他们探讨着损失,其腰身比那些

被拦腰砍断的玉米还要谦卑

每次看到这里,我都苦笑

我父辈这一代人,他们也不会跳跃

当阳光散在河水中央

他们教我识字—— 金色河流

若出其里

烟波是雨水的面纱。昨夜

闷头睡去的人,今早

注定成为彩虹的一种

他在梦中无数次推演天晴

—— 雷声像鼓手那般

有节奏地隐身或出现

让人忧心起山顶的情侣

是否看到了?雨衣下的夕阳

整个山峰被秋色染过

一枝黄花插在发间,作为深情

枫叶以古典式的变老

交出最后一缕火红

我信这份色彩,融进了无限好里

用来解释黄昏

—— 是绝佳的理由

他们下山时,秋雨缓缓消弭

年轻人的爱情

被伽利略用两只重量球体

做出了比对。如果先落地的

是男方采下的黄花

那么女方的枫叶,就能推翻

日出时所有的誓言

包括雨中的,山脚下的,海水里的

小酒馆中

还未打烊,就是月光的影子

还未被路人借走

我就可以趁着那少女娇羞之时

找个空位坐下

可以张望,可以向来人要一个故事

听他讲话的双唇相撞

在语言的边界里

直接抵达世界的尽头

在那里,不必轻声细语,不必担心日光之城

被呵斥。像一个孩子,手足无措

靠窗的位置上,我已经摆满了跋山的步履

只是无法确认,上一个蹒跚

是否走完了整片异乡?

我闻到了救赎的气味,那里涂满金黄

有不安分与陌生感。这难得的事物

古味萦绕确实是加分项

也是我一直念念不忘、不肯撒手

任唇齿演奏的理由

一曲小调吹红了我的面颊

月光掀开盖头,我错愕

仿佛第一次相见,仿佛头顶上的浪荡

越不过墙头,那白马在都市中

找不到垂杨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