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之光
合肥,于我是温暖的。那年九月,我从成都出发,去往漠河的北极村。成都当日气温34摄氏度,我心想到后也不久待,很快就一路向南,就全带了夏装。谁想到了漠河,却见雪压枝头,夜间抵达北极村,已是零下9摄氏度,偏偏又全村停电,四野漆黑,未能购衣,更是身心荒寒,十分狼狈。于是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向南来到合肥,在南站下车,晕晕沉沉去附近一家小店购物,顺便买了盒方便面。守店的是个长发女子,瞄我两眼,说:“你好像病了。”我说是的,我病了20天了。她没言声,把面盒接过去,小心撕开封皮,冲上开水,把佐料搅拌均匀,再递给我。我向她道谢,她说不用。因为帮助了一个困顿的旅客,她显出羞涩的快乐。
说起来,这是多么小的一件事情,但我于病中孤独奔波了20天,任何一双伸过来的手,都能直抵最柔软的内心。所以在我这里,那不是小事,是大事。我至今记得,并经常向人说起。
而合肥对我的意义,何止于此。这片江淮间的广袤之地,出了许多杰出的、顶天立地的人物。作为四川人,对其中一人别有怀想。那是文翁,那个姓文名党字仲翁的安徽人。文翁便生于今天的舒城县,处合肥近郊。汉景帝末年,文翁被派往蜀地做郡守,在任期间,大幅扩大了都江堰的灌溉面积,又兴学荐贤,为蜀地的文风教化,立下了不朽功勋。作为“公学始祖”,他在成都开设的“文翁石室”,是中国第一所官办学堂,延续至今,成为现在的石室中学。石室中学的师生都很骄傲地表示:“我们学校是文翁创办的,有两千多年历史!”在文翁的时代,没有特别的教育经费,办学是通过减省郡守府开支筹措而来,其视野,远远超越时代,其行政能力和担当精神,成为后人的楷模。《汉书·循吏传》将文翁排在“循吏传”首位,足见对他的高度评价。
因为文翁,我与合肥,便有了源远流长的、精神上的亲缘关系。当我走在成都街头,走在青羊区的文翁路上,感觉有一根脐带,连着遥远的时空。我看见,那个安徽人风尘仆仆奔走于官家田舍,规劝和鼓励子弟入学,让入学者免除徭役,并将他们派往京师,寄望他们学成归来、建设家乡。我看见,我那些赤膊葛裙的蛮夷祖先,是怎样一步步成为史书盛赞的“雅风”之士,又怎样从中走出了司马相如、扬雄、李白、苏东坡……
更何况,合肥还有“八百里巢湖”,还有包公祠。就城市而言,有两种存在令我震撼,一是完全没有江河湖海,二是怀抱浩大水域。前一种情况有吗?我想,即便无大江大河,也定有小流小溪,如果小流小溪也没有呢?那样的城市生命,更像骨头;风吹来,也不是风,而是风的骨头——苍凉、嶙峋而强悍。这是我崇敬的生命形态,却又深知,那是自己不能承受之重,所以还是喜欢水。特别是大水,比如杭州的西湖、武汉的东湖,还有合肥的巢湖。
我们去巢湖的那个上午,湖面笼着淡蓝色雾幔,因而只望见烟,望不见烟波。这是无所谓的,日光自天垂落,与湖相接,粼粼波光,直上九天。且作为一面大湖,并不以景致立世,它有自己的使命:为万千生灵提供居所。巢湖尤其如此。在我的想象里,说到西湖,就浮动着人影,说到巢湖,就弥漫着水香。所谓水香,是水孕育的香,有湖里的鱼虾,也有岸上的五谷。那是低处的香,类同根系。因这缘故,巢湖广阔,却不张扬,它只是在那里,千年万载。人类的活动,让它不得不退缩,但绝不交付自己的核心。这是需要硬度的。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不是在孤烟大漠,而是在巢湖之畔,出了一个包公?包公祠里有静静的包河,有成片的竹林,头顶凤尾森森,地上嫩笋迭出。春阳照耀的亭子间,一对又一对新人,摆出各种姿势,拍婚纱照。我想,他们之所以到这里来,也是怀揣着忠贞的信念吧。
文翁和包公,从不同侧面,讲述着合肥的历史,呈现着一方水土的精神。同时,他们有着同一个名字。这同一个名字,叫正气。正气是锋利,也是端方,是非常,也是日常。日常里的正气,最能体现基本面貌和内在品格。我们经常把这种植入细节和时光里的品格,称为传统。合肥流淌着那样的传统,才有体察别人难处的细腻和扶危济困的仁爱。我又想到为我泡了一碗方便面的女子了。之前两次到合肥,我都去找过那女子,可非但没找到她,连那店也不复存在。这其实无关紧要,我知道,正如巢湖里的一滴水,融入湖泊,便能成就满湖的盛大和光芒。
(作者系四川省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