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八十年前的毕业照
大通文化陈列馆开馆时间定在2026年7月1日上午,地点即在我的童年故地和悦洲三道街的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这是一个好日子,接连数十日的黄梅雨滴滴答答,那天却毫无征兆地歇止了。雨过天晴,越过那片浮光跃金的江水,不远处即是我的童年故居。我自年少时辞别故乡,为衣食而谋,七十余年,却从未离开过这条多情的江水,或在江之头,或居江之腰,有一年我被省文联借调到合肥,八个月后,又回到长江北岸,我与这条江,真正是掰不开,扯不散了。
座谈会发言依次进行。当话筒递到我的手里,我踌躇片刻,便从准备好的纸袋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民国时期老照片。大家相互传递着这张老照片,现场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
十二年前,拙著《和悦洲,小上海》出版不久,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熟悉的乡音,带着几分沧桑与后劲。他说读《和悦洲,小上海》,仿佛家乡的三街十三巷从眼前一一掠过,他也就此找到了久违的乡情。他希望能与我见面,并当面索要书的签名本。客人孙姓,八十岁上下,身材颀长,面目清朗,一派旧时知识分子的干净与雅致。其时,我的年近百岁的母亲头脑已是半退休状态,平常寡言、偶发莫名脾气,没人理她,也就偃旗息鼓;每每家里来客,便主动搭讪,热情而又周到。那天当我向她介绍这位客人是来自和悦洲时,母亲兴奋起来,便拉着客人叙起了家常:“我十六岁嫁到和悦洲,我这小儿子就是在二道街出世的。”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零乱地说着和悦洲往事,一时倒成了局外人。母亲扯着客人说东道西,越说越远。母亲本是讲故事的高手,我小说中很多故事直接来源于她的讲述。当着客人的面,她说起太公的死。那一天太公去和悦洲尾的亲戚家吃酒打牌,牌局散后,已过子时。走在那条通往二道街的小路上,太公总能听到脑后有窸窸窣窣之声,而当他停下脚步,声音便息,再行,又响,如此往复。夜是暗灰色的,天边有些微的光,一激灵间,太公竟发现自己是在一片乱坟岗上。那天直到东方泛白,太公才得以摸到回家的路,不等家人开门,便一头栽倒在门口的台阶上,浑身上下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家人发现,老人家那条清王朝赏赐的马尾辫被恶作剧者扎了一把干硬的荷叶。几天后,太公死于惊恐。这故事我是第一次听母亲说起,当即被我补写到正要定稿的一本书中,这就是2018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墙》。
在我杂乱的书屋里,我沏着茶,与客人相谈甚欢。孙老出生在和悦洲三道街,十七岁考取安徽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南京铁路局,一别故乡六十余年,最近几年一直参与安庆长江铁路桥的设计,是一位很有成就的桥梁工程师。我们的话题漫无边际,不觉日色将晚,我提议老哥俩喝一杯,孙老说他因血压问题早就戒酒。我站起来,准备送客,孙老迟疑着,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八寸过塑照片(下图),郑重地递给我,说:“文化是需要传承的,黄先生您就是这张老照片最好的传承人。”
照片拍摄于1947年7月5日:“铜陵县和悦镇中心国民学校第二届毕业纪念”。这张毕业照生动地定格了当时这所国民学校师生的精神风貌。前排男教师或穿挺括西装,系着领带,呈现西式新派风范;或着深色立领中山装,也有穿白色马褂,男教员们或正襟危坐,或跷着二郎腿,随意,却又不失庄重儒雅。女教师多穿剪裁合体的改良旗袍,配以皮鞋,尽显民国时期知识女性的知性美。后排男生则统一穿深色立领学生装,衣领紧扣,整齐划一;女生则着浅色衫裙,朴素简洁又不失烂漫天真。照片虽年代久远,师生们的穿搭却是清晰的,皆衣冠楚楚、搭配得体,既承继了传统风格,又融汇了西式元素,折射出民国时期一所国民学校师生们对教育的庄重感与严谨学风,也是后人研究民国时期服饰穿搭及生活习俗的珍贵资料。
这些年来,我的写作几乎不离故乡的题材。那年为一本书的写作,我曾前往和悦洲寻找民国遗老施泽民先生后人,竟巧遇正在江岸拍《渡口编年》的著名纪录片导演、乡人郭熙志。说起和悦洲当年的历史,我们都不禁感叹,这区区弹丸之地,繁盛时期竟能容纳七八万人口。我们脚下的这条几近废墟的大街,发生过1900年唐才常反抗清王朝的自立军起义;孙中山、黄兴等曾派员潜来商讨即将开始的黄花岗起义;军阀黎宗岳的安徽省临时军政府曾一度设立在这片沙土地上。清晨,开往武汉的怡生号轮船刚驶离西江码头,一辆辆黄包车便响着铜铃,奔跑在和悦洲的三街十三巷;入夜,洄子巷里的灯笼一排排亮起,每一盏灯笼下坐着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清末民初,时局动荡,而这片广袤的沙洲却一派安澜,似乎这里只适合小家碧玉,只适合南来北往的风流客,只适合民国仕女的风华绝代。然而1938年8月日寇舰船的炮火轰击,瞬间就让这片沃地变为焦土。伫立于满目废墟,和悦洲先贤陷入沉痛思索:洲人的前路竟在何方?是闯关东、走西口,还是奔湖广、下南洋?几番权衡,先贤们沉下心绪:兴办教育,为日后的和悦洲点亮生生不息的希望之火。
早在1914年,民国著名教育家黄炎培先生曾在和悦洲考察地方教育,在其3月29日的日记中有如下记述:“午后一时,坐肩舆回大通,五时至大通市,渡至和悦洲上,小学林立,风气早开……”黄炎培考察结束,在向北洋教育部提交的建议书中说:“查大通和悦洲,为长江中游巨埠,人口十万,商业鼎盛,新式学堂十余所,私塾遍地,民智远胜皖南。”又说:“其地悬于江心,可避陆战兵燹,水运四通,吸纳四方学子,可覆盖池州、太平、庐州、赣北九江诸地。恳请教育部择定和悦洲,设立省立高等学校,定为皖江教育总枢。”根据黄炎培日记,当时的和悦洲有新式小学、教会学堂、私立学校十多所,私塾二十余处。我的外祖母育有两子两女,外祖父早年离世,大舅在十岁时即因病双目失明,外祖母高瞻远瞩,便将振兴家族的希望寄托在小舅身上。我至今收藏了小舅张廷禄特殊时期的一纸手稿,其中记有“八岁时,在铜陵大通和悦洲西江一包姓私塾启蒙”。
抗战胜利后,国立十六中从四川迁来和悦洲万字会。1955年,因长江大水,十六中迁至铜陵县城,这座西式砖石建构的两层楼房便成了我破蒙求学之地。每天上学或是放学,穿过一片碧绿的菜地,顺手摘一颗成熟的西红柿或是一根鲜嫩的黄瓜,是诱使我每天不惧风雨必去上学的动力。几年前在深圳的一所小学校门口,我看到一个被沉重的书包压弯了腰的男孩,我接过那孩子的书包掂了掂,足足有十来斤重,我便庆幸自己的童年时代学业的宽松。在那条放学的路上,我与张三友曾撮土为香,演绎着桃园三结义的旧戏,也曾为一件不相干的事而结下冤仇。从童年到晚年,张三友一直是我的偶像。童年的他能在作文中写出超出他年龄的认知,二道街几乎每户人家的灶头都曾留下他画的张牙舞爪的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张三友是二道街孩子们的王,如果有哪位小弟惹恼了他,很快便会尝到末日降临的滋味。有一次,我们似乎是彻底闹翻了,没过三天,彼此又都有重归于好的念想,却谁都不肯开口,结果是双方家长从中调解,我母亲从菜园里摘了一颗南瓜送到张家,张家回赠的则是十颗煮熟的咸鸭蛋。我们举家迁往鹊江对岸时,张三友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我,我一狠心,泪水却止不住地滚出眼眶。此后多少年,人间沧桑,不堪回首。再后来,我下放农村,招工进厂,他则顺风顺水,以退役军官的身份被安排在铜陵市检察院,由此一别,三十余年。
那一年母校校庆,我在人海中一眼就认出三十年不见的张三友,其时他新晋一个更重要的职位,他的四周自然是不缺各色人等。我很想挤进人群,但终究未能迈过那道世俗的鸿沟。我当然知道,真正的鸿沟是我内心不甘平庸的自己。那天的午餐会即将结束,我所在的包间大门轰然打开,满脸通红的张三友神一般出现在门口,他不顾其他人的招呼,径直向我走来,一把就抱住了我,说:“兄弟,你知道我今天中午喝了多少酒吗?”声音里带着哽咽。为了寻找我,他不得不推开一个个包间的大门,每进一个包间,便有人要敬他三杯,他不能不喝,心思却全不在酒。那一刻,我们似乎都觉得,几十年间山南水北,如今归来,我们就一直是二道街的孩子。
十七年前,张三友从一个市级重要岗位退下,然而他一天也没有闲着。张三友是执着的,他要站在历史的潮头,用文化的视角,将和悦洲打造为“民国第一镇”。我不能说这是他的“狂妄”,哪一位脱下战袍的老者又是肯善罢甘休的?怀着对故乡的执念,张三友那天上午的主题发言激情满溢,元气饱满,让我想起站在林肯纪念堂门前发表《我有一个梦想》的美国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看着八十一岁仍壮心不已的发小,我忽然觉得,脱下冠冕的张三友仍是我们这一群人的“王”——人的命运,早在少年时期就已定格。
那天上午,当我将这张八十年前的老照片庄重地交到张三友手上时,不禁想起十二年前那位离开故乡几十年后回来的桥梁工程师,当然也想起他说的话:文化是需要传承的,眼前的您,就是这张老照片最好的传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