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9期|潘采夫:请问诸葛亮先生
和朋友聊天,说起家乡的食物时提到馒头,我搜出一盘山东高馍馍的图片,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馒头,差点潸然泪下。
我不吃馒头已经很久了。
近年身材发福,找朋友鞭策我减肥,朋友的办法是控糖,胳膊上扎个血糖仪,手机同步数据。也邪了门,吃青菜吃肉吃坚果都没事,一沾大米饭面条驴肉火烧,曲线就扶摇直上。大米白面这些主食,成了减肥大业的大敌,找谁说理去。
家里老人祖祖辈辈在河南,来大城市生活了二十年,不管跟我们去哪里旅游,新会江门潮州梅州,人家那地方大米管够,他们偏偏不给面子,念叨着说没吃饱,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有没有馒头?饼也行。”搞得老板难为情,大米饭输给了白馒头。上下求索,老人吃下半块馒头,北方之胃接到某种信号,终于稳当下来,在脑海里解除某种警报。
这其实是关于饥饿的记忆,与家乡的小麦有关。
我的老家在河南濮阳,离山东河北都只有几十里,以前叫冀鲁豫边区,也叫过黄河滩区。黄河在不远处悬着,打我记事起倒也没泛滥过,但脚下松软的黄土,属于被河水铺垫出来的华北平原,这无边无际的温带大平地适合种小麦。按说离大河那么近,可以种产量更高的水稻,然而我们那里却是缺水,春秋天雨水太少,沙土也难以存水,这种气候和土壤不适合水稻。况且北方水稻还是一年一季,不如小麦玉米轮种产量高。
现在播种机、收割机解放了农村人。在我离开农村之前,农民一年的工作是由小麦来支配的。
深秋时节,秋收已过,天气开始变冷,大人带我们扛着铁锹去剜地,就是把耕地翻一遍。沙地好翻,产量更高的淤地难翻,铁锹插进去拔不出来。有牛的用牛犁地,后来拖拉机上挂个犁头。犁完以后,再换个耙子拖一遍,把大块坷垃筛碎,土地平整,就可以播种小麦了。以前播种用麦耧子,由一个漏斗和三条腿组成。先给麦种掺些农药,防止在土里被害虫吃掉,然后倒进漏斗,人或牲口前面拉,三条尖锐的腿深入土中,麦耧呱嗒呱嗒地晃动,麦种从漏斗经由三条空心腿,哗啦啦进入大地肚子里。
严寒到来之前,麦苗先从土里钻出来,软软地趴在地面,不怕人踩,羊吃也无所谓。冬天来一场大雪,那就更惬意,既当棉被避寒,也是慢条斯理的浇灌,意味着来年的丰收。
开春三月,小麦开始长麦秆,拔节水浇透,穗大粒不愁。浇地是件大事。水泵抽水不停,白天黑夜不分,夜里轮到谁家,谁家就出动劳力守上一夜,浇不透不行,浇过了也不行,这活让人精疲力竭。那时节,夜里去麦地边散步,能听见咯咯吱吱拔节的声音。
到了五月,麦子黄了,人们连说话都轻声慢语,生怕话说快了,在空气中擦出火星,落在焦熟的麦穗上燃烧起来。再熊的孩子,也不敢这个时候去麦地肆意妄为。镰刀磨得锃亮,天不亮下到地里割麦,麦芒扎着胳膊腿,被汗水一浸全身刺挠。家里女人也忙,大锅煮白面条,大臼子捣蒜,用盐和香油一拌,再打桶冰凉的井水,把面条冰得炸凉,一大桶凉面条就成了。提到地头,收麦人顾不上回家,满头大汗走过来盛上一碗,筷子一抄一大口,赞叹一声“真凉快”,汗水全消,疲劳也解了大半,匆匆吃完继续收麦。
割完装车,拉到打麦场,压麦子,扬场,麦粒拉到马路上晒干。那时候万万不能下雨,我小时候亲眼看见暴雨突如其来,麦子来不及收拾,随着雨水流淌到路边沟渠,两口子坐路上抱头痛哭。
麦子晒干,装进麻包,二百斤一袋,编织袋一百斤一袋。我十几岁,只能扛编织袋,大我几岁的年轻人,一声低嗯把麻包抱到地排车上,拉到家装进麦囤,心里才踏实下来。麦收正式结束,劲儿一松,全身瘫软,几顿新麦打的白面蒸的馒头、擀的面条,才能把疲惫的身体养回来。
农村有两个词至高无上:一个是“大”,一个是“好”。猪肉不叫猪肉,叫“大肉”,白面不叫白面,叫“好面”。就像见了领导不知道咋叫了,就叫“大领导”,称赞人不知道咋形容了,就叫“好人”。“好面馒头”这四个字,包含着对食物的感激,也包含了对生活最高级的梦想。
本想用百度百科查一下好面馒头的做法,结果出来后拍案大恼,百科这么写:
白馒头。颜色雪白、手感松软、口感细腻的馒头受到了很多人的青睐,但从健康角度讲,这样的馒头对人体健康可能有不利影响,是北方主食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啥叫“从健康角度”?啥叫“有不利影响”?这个世界怎么了!
好面馒头是圆形,我小时候吃的形状不同,叫好面卷子,是方形的,圆形的用手揉,方形的用刀切。我姥姥家离山东更近,他们那里吃馍馍燎,也就是山东高桩馍,也叫高馍馍,模样真是漂亮!一掀开锅盖,白色水蒸气缭绕,又瘦又高的馍馍像《西游记》里面的仙子,在白云间含情脉脉。高馍馍的身材不胖,小孩子手拿着正好,完全符合当下“白瘦幼”的审美。咬上一嘴,筋道有弹性,不需要任何咸菜辣椒就自成美食。
《黄河东流去》是我们河南人的《出埃及记》,是关于逃难的《圣经》。书里写过一个场景,让我至今难忘——“老清找了一个卖豆腐汤的摊子,要了一碗豆腐汤,拿出两个蒸馍来,泡在汤里吃了。”哎呀,这一碗热汤,这两个馍馍,可就救活了一个人哪!
我们那儿祖祖辈辈,就是这样供奉馒头、伺候庄稼的。小麦的种植如此脆弱,一年的辛劳,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有可能导致颗粒无收,在古代,就得出门拾荒要饭,饿出人命。
一亩地能打多少小麦?现在我们村亩产一千斤左右,看一则报道,说今年一块田亩产最高到了一千五百斤。我两三岁时,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那年雨水真是好,村西的一块淤地亩产达到了七八百斤,全村奔走相告,家家吃上了好面馒头。在那之前二三十年实行生产队集体劳作,老辈人说亩产一百多斤,一年到头吃不饱肚子。查了一下资料,这个一两百斤亩产,从汉朝一直到1978年以前,持续了两千年,没有本质的变化。少数精耕细作的良田达到两三百斤,但一百五十斤左右是普遍现象。
这个产量的结果是:如果那一年风调雨顺,勉强可以果腹,再配点杂粮,能生活下去;一旦旱涝不均,老百姓就陷入了饥荒,旱情涝灾持续一两年,大饥荒就开始了,“人相食”的记载有时就会在地方志里出现。
农民就这样被困在土地上,含辛茹苦,战战兢兢。
历史学家都看不下去了,《人类简史》提出了一个新奇的观点:人类以为自己驯化了小麦,实际上是小麦驯化了人类。小麦本是生长在西亚的野草,被人类发现以后开始培育种植,为了种麦子,人类放弃渔猎放牧的迁徙生活,开始在平原上定居,但这种农业文明替代采集文明的所谓“飞跃”,实际上是一个“物种的骗局”。作者尤瓦尔·赫拉利描述了骗局的后果:小麦从野草成为地球的物种统治者,人类却一年四季弯腰劳作导致关节疾病、营养不良,还要时时受到气候的桎梏。更惨的是,人类为了小麦放弃了自由,本来想靠小麦获得安逸,却被变相绑架,成为它的终身奴仆。
这一切,我觉得其实是跟产量太低有关,只够活着。
在黑泽明老师的经典电影《七武士》里,一个山村的水稻即将成熟,大批山贼来到村外扬言到时要来收割。村民哭天抢地,却没一人提出搬迁到别处。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被捆绑在这块土地上,唯一能够活命的方式就是种稻子。所以要么送稻米给山贼,要么请武士来保护,没有第三条路可言。
小时候读《青春之歌》,其他的情节都忘了,就记得有一章“割麦斗争”。地主待佃户们苛刻,麦子成熟的时候,穷人割走了地主的麦子。地主的反应很真实——
老头子浑身筛糠一样哆嗦起来了,他那在黑夜中像熊掌一样的大黑手,指着西面的田野,声音里充满了仇恨……“那,那,推走啦!挑走啦!那,那,把我的麦子——我的麦子呀!狗日的把我的麦子推走了!拉走啦!……”
我这个少年读者并不明白,麦子被割走,怎么会让骡马成群谷仓满囤的地主心疼成这样?
后来重读《三国演义》,找到了一组数字,东汉末年全国人口六千来万,经过自然灾害、黄巾大起义、军阀割据混战、曹操刘备孙权争霸战,近百年时间,人口断崖式降到一千万左右,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消亡。再读回书里关于战争的描述,懂了老地主的心情:那些麦子就是他的命。
我想给《三国演义》改个名字,叫《一群饿鬼的战争》。
曹操到我们濮阳打吕布,三个月没打下来,濮阳饥荒,曹操大军接近崩溃。《三国志·魏志·程昱传》引《魏晋世语》曰:“初,太祖乏食,昱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人脯就是人肉。
曹操去讨伐袁术,袁术采用坚守战术,曹操粮草殆尽,士兵哗变,不得不栽赃军需官王垕,借人头一用,熬过一劫。
曹操官渡打袁绍,更是饿鬼的战争。曹操派人劫袁绍的粮草,袁绍也派人劫曹操的粮草,双方拼的是谁先饿死。曹操已经揭不开锅了,袁绍还有一批粮草在路上,这时许攸叛逃过来,带来袁绍粮草的位置。曹操带兵烧了乌巢,袁绍大军崩溃,曹操赢了。
曹操是知道挨饿的滋味的。他爱惜麦子不下于那位老地主,出台了“践踏麦田者杀”的命令,结果自己的马受惊踩踏了麦苗,曹操搞危机公关:“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
诸葛亮这样的大才,六出祁山伐魏,最大的短板也是粮草。大概第四回出祁山,魏国在陇西的麦子即将成熟,诸葛亮亲自带人把新麦给割了,当作军粮。这事在《晋书》里有记载:“亮闻大军且至,乃自帅众将芟上邽之麦。”
请问诸葛先生:您的大军有粮吃,上邽百姓的命是不是命?北伐军到底是川之义师,还是邽之山贼呢?
诸葛亮说这好办,《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里写:“亮拔西县千余家,还汉中。”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这是给《七武士》里的农民指出了第三条道路。
战争是糟蹋粮食的天才,是盘剥索命的阎王。一场战争要毁坏多少粮食?汉武帝讨伐匈奴,《汉书·主父偃传》写:“转输北河,率三十钟而致一石。”一钟等于十石,绝大部分粮食,都在路上消耗掉了。大量民夫被迫运粮,导致无人耕种,田地荒芜。隋炀帝杨广亡国,不在于征高丽没打赢,而在于粮食的惊人损耗,以及残酷的徭役让农民没法种地,无粮可吃,最终引发了隋末大起义。
苦日子那是在古代,现在我老家的耕地平均亩产千斤小麦,老百姓搓麻的时间远超种地,这是好日子。我问村支书小麦产量咋这么高,支书是我叔,大手一挥给了个答案:“咱村有上千年历史,反正地还是那块地,提升产量,一靠种子,二靠化肥。”
前两年夏天回村,赶上一件大事,我们村南边有个村庄,熟透的麦子着火了,几米高的烈焰随南风北上,向我们村的麦地进发。支书跑到广播站吆喝起来,南街全体老百姓带着家伙,马上到两村麦地之间的乡村小路集合,几百人排成人墙,对大火严防死守。熟麦着火没浓烟,只有明亮的火焰。等离我们村麦地只剩五米时,忽然南风转西风,火焰拐了个弯,奔东边的村庄去了。
调查结果出来,是有人在家里炸油条,灶膛里的火星飞过墙头,落在墙外麦田里引起了大火。支书讲的时候还惊魂未定。我说现在麦子不值钱,烧掉也饿不着人了。支书生气地狠狠扫我一眼:“那不中,这是老百姓的命根子,谁敢在麦地边上吸根烟,看我弄不死他!”
【潘采夫,河南濮阳人,作家,资深媒体人。曾在《新京报》文化副刊部、评论部任编辑、体育部主编,后任《南都周刊》主笔。曾担任《锵锵三人行》《圆桌派》评论嘉宾。创办有谈话类音频节目《跑题大会》 《两杆老烟枪My Ars》等。著有文化评论集《贰时代》,文化随笔集《十字街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