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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8期 | 高渔:冷狗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8期 | 高渔  2026年09月09日08:00

1

我每天都会碰见那条怪狗和那个遛狗的怪人。

那是一只极漂亮的日本银狐犬

,浑身雪白。在我跑步的那条海边步道上,它是最能让人眼前一亮之物。总有女人和孩子欣喜地扑上去逗它,但它的头总是昂得高高的,神情倨傲,对谁都不理不睬。小杜说,这狗在宠物店里没有一万块下不来。

它的主人是个老头,肤色黝黑,总是戴一顶晒掉色的棒球帽,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色背心和一条宽大的七分裤。他从来不在路边的石椅上坐,而是松松垮垮地蹲在一棵大栾树下,那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狗的主人,反倒像是跟班。有人问他关于狗的事情时,他也和狗一样不理不睬。

我差点儿被这狗咬。那天跑步经过的时候,那漂亮的小东西突然发疯似的扑过来。我落荒而逃,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老头边追边骂。没用,狗已经扑到了我的脚后跟。我转身就是一脚,它摔了出去,又跳起来追了两步,不动了。老头跑过来检查狗,一边问我“没事吧”。我没说话,直接跑回了家。

从那以后,我每次经过这段路时,都会绕到架在海面的木桥上,和那人那狗隔开了一片海。我留意观察,可从没见过老头和狗有什么互动。他们总是直直地盯着海的方向,像是各自想着心事。

后来小杜告诉我,这老头是附近收废品的。这更奇怪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怎么会养这么一条昂贵精致的宠物狗?

小杜是我的跑友。他总是在一座桥底下钓鱼,我每次都会碰到他。有一天他突然跟着我跑了起来,说我跑步的姿势好看,希望我带带他。

他是个体重超过二百斤的胖子,胳膊上有刺青,跑起来惊天动地。我很怕把木桥震塌,于是加速跑开。但我折回来的时候他又跟了上来,第二天、第三天又是这样,我只好和他成了跑友。

其实我自己也是个菜鸟,以前最不爱的就是运动,要是没人管,我可以一个礼拜不出门,可柚子对我说:你以后要天天跑步。

我只好跑了起来,谁让这是她死之前的最后一个要求呢?

跑了半年之后,我从跑八百米就要喘成狗,进步到能用三十三分钟跑完五公里了。这仍是菜鸟水平,但不妨碍我装模作样地教小杜。我不管什么技术要领,只是一再要求他轻点、再轻点,以免把木桥弄塌。小杜每次跑完步都请我喝可乐,还有几次拉我去吃饭,我拒绝了。

小杜从一个钓友那里打听到,这狗原来是附近小区里一个女人养的,后来不养了,被这老头养了起来。老头原来是在这一带收废品的,奇怪的是,自打养了这狗之后,废品也不收了,天天来海边遛狗发呆,成了和钓鱼人一样的闲人。

小杜是个大闲人。赶上拆迁,他老爸留下来的那幢小破楼为他换来了几套安置房,他从此过上了整天钓鱼长膘的日子。他爱交朋友,爱炫耀,开一辆特斯拉,那车被他涂成亮瞎眼的橙色,还加装了能震死人的大音箱。

我讨厌电动车,但他的车载冰箱里永远有可乐和啤酒。可乐是玻璃瓶的,又冰气又足,所以我愿意每天陪他喝一瓶,更何况柚子死之前说了:你要交交朋友,多说说话。

柚子死了快一年了,我说过的话不超过一百句,其中有一多半是对超市收银员和快递小哥说的。第一次和小杜喝可乐的那天我对柚子说:你看,我有朋友了,我说了挺多话的。

小杜说:那收废品的老头好臭,一股垃圾味!那衣服估计从来就没洗过。奇了怪了,那条狗倒是白净得可爱。

我说:奇了怪了。

2

我喝可乐,小杜喝啤酒。啤酒也是瓶装的,比利时的一个精酿牌子,我猜味道不错。我曾经很爱喝酒,柚子死后就再没喝过。她从没让我戒酒,但没有她,我一点儿酒兴也没有了。

我第一次见到柚子是在大理的洱海边。我那时刚被单位开除,一个人飞到大理,天天钓鱼喝酒睡懒觉,柚子就是在我钓鱼的地方出现的。她那天穿一条淡黄色连衣裙,两个袖肩像小柚子一样鼓起,这就是我叫她柚子的原因。

我钓鱼,柚子在不远处的一条长凳上喝酒,对着瓶喝,喝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我看到了垃圾箱里的酒瓶,粉色的,瓶颈细长,是一款果酒,不用猜我就知道很难喝。

第二天她又来了,喝一模一样的酒。她一连来了三天。第三天下起了小雨。她不慌不忙地从布包里拿出一把有小黄花的伞,继续喝。我喜欢她不慌不忙的样子,于是喊道:过来!

她走了过来。我想说你真好看,可说出来的是:你的伞真好看。她笑了笑,为我撑着伞,看我钓鱼。我之前的三天一条鱼也没钓到,这会却接连钓上来两条,好像一下雨鱼就变傻了——或者是见到美女的原因?

我问她:好喝吗?她把酒瓶递过来。我喝了一口,吐在地上,说:我请你喝真正的酒。

我请她喝的是大理当地的一种白酒,她很喜欢。第二天我钓鱼的时候她又来了,接下去的三个晚上我们都喝同一款白酒。我在某个醉醺醺的时刻给她起了柚子这个名字。她酒量比我好,一直很清醒。

我说了我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靠着母亲的关系,大学毕业就进了一家国企,六年后成了财务副总监。母亲去世了,我又悲伤又兴奋,在这种古怪感觉的驱使下,我来到了大理。

柚子问:你辞职了?

我说:不是辞职,是开除。我要求单位开除我,这样我能多领一笔赔偿,二十多万吧,毕竟我是搞财务的,我懂。

单位同意了?

一把手是我妈的好朋友,他担心开除会让我的履历有污点。我说我最不怕的就是污点,所以他真的把我开除了。

柚子很羡慕,说自己没那个命。她是中学语文老师,忙得没时间想私人的事,靠着每年的两个假期续命。

我说:你别回去了,让他们开除你好了。

她笑了笑,没理我。喝完最后一杯酒,她说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要回去参加一个培训。

我没送她,但第二天钓鱼的时候心情很糟。我买了去丽江的车票,决定换个地方玩。我把鱼竿送给另一个钓鱼的人,回到我和柚子天天去的那家餐厅吃最后一顿饭。我点了砂锅鱼,那是我们每次都点的。吃着吃着柚子突然出现了,问:怎么不喝酒啊?

我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立刻要了酒。柚子喝了一杯,告诉我说,她辞职了。

她是在飞机上作出这个决定的,落地后直接买了一张机票飞了回来。她说想醉一次,可是想不到比我更好的酒友。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六年,她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热情、开朗、上进。可是她死了,我又变了回去。

3

今天出门的时候碰到了林姨,她是广场舞一把手和小区意见领袖,热心公共事务,酷爱调解家庭矛盾。柚子活着的时候常和她拉家常,她帮柚子推荐了几个客户,因此觉得有权进入我们的生活,总是拉着我说这说那。我受不了她,柚子死后更是躲得远远的,可这天一没留神,被她从斜刺里杀出,拦住了去路。

小赵小赵!来来,林姨跟你说个事儿。

回头再说,我有急事!

我加速冲了过去。

立秋了,暑气渐消。我的跑量增加到了七公里,那条狗和那个老头还是在原处不动。狗好像更白了,也更挺拔了。老头穿上了长袖和长裤,仍是脏兮兮、松松垮垮的。

小杜也能跑个两三公里了,由于多巴胺分泌,他的话更多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一扯就是半天。他把我引为知己,说我是唯一叫他小杜的人。他纳闷为什么所有人都叫他老杜,他今年刚刚三十岁。

我的多巴胺也过剩了,说:你长得太老了。

小杜高兴极了,他觉得这话意味着我拿他当哥们了。他把自己的秘密讲给我听——有个卖服装的女孩,他每个月给她一万块,条件是每周见三次,都是在快捷酒店。

我想劝他别做这种缺德事,话到嘴边就散了。算了,柚子让我少管闲事,而且说不定那女孩需要钱呢?

小杜愤愤地说:是我老婆先搞的!那娘们儿和她中学同学乱搞,我都知道!

他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结了。他问我嫂子是干什么的,我说死了。他赶紧换话题,一连换了好几个,我都没搭话。最后他聊到那条狗,发现我对这个话题很关注,一下来劲了。他说:那种狗叫日本银狐犬,那可是有钱人养的狗,只负责漂亮,别的啥也不会做,就跟有的女人似的。我老婆就是,那个死婆娘啥也不会做,关键她还不漂亮啊,她连狗都不如!

我很了解银狐犬,这种狗的确没什么特别的技能,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亲近人,是公认的优秀陪伴犬。它对主人忠贞不二,但问题是过分依恋,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容易患上分离忧虑症,会有乱吠、厌食、流口水、乱咬东西甚至舔咬肢体的表现。如果遭遇遗弃,往往会有更加极端的行为。我看过一个排名,银狐犬是自杀率最高的狗。

我如此了解这种狗,是因为养过。三年前柚子突然想养狗,说是怕我一个人在家里闷坏了。我不想养什么狗,说我就喜欢闷在家里,可她坚持,她坚持的事我只好接受。倒不是说我有多听话,我只是不想吵架,吵架比养狗累。

柚子是闲不住的人,每天早出晚归。她辞职后当了保险经纪人,还考了一个收纳整理师资格证。她相当有生意头脑,专门服务所谓的高净值客户。她的收纳整理收费是全市最贵的,一小时要八百块,不过她会免费赠送一盆自己做的插花(她还同时考了一个插花师的资格证)。靠着过硬的收纳技术和漂亮的插花,她从客户那里又拿到了很多保险订单。

在离世前,她说好后悔,怎么把时间都用在赚钱上了,要是能重来一次,她宁愿每天粗茶淡饭地陪我过小日子。我说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白天逗逗狗,晚上和你喝喝小酒抱抱睡,这是一个男人的完美生活。她笑了。

柚子死了之后,我才发现她这六年居然存下了五百万。这些钱我一分也没动,全都转给了她父母。

刚回到小区,又被林姨拦住了。看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我只好停下来。

她说:柚子走了有一年多了吧。

我说:十三个月。

唉,这么久了,我都见不着你啊,你还好吧。

挺好的。

这人生的路还长着呢,要往前看……

不好意思林姨,我还有个事。

她一瞪眼:什么事比人生大事更重要!林姨要给你介绍个对象,特别好的姑娘……

不要!别提这事!

我吼了出来,她吓了一跳。我趁势夺路而逃。

4

秋意渐浓,天凉下来,萧瑟之意从天地溢出。当宅男的时候我没感觉,现在天天跑步,终于知道古代文人为何会悲秋了。

树叶变黄了,那一人一狗呆坐看海的姿态越发有镜头感。这一天我刚跑到附近,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仔细一看,只见那老头正在给狗梳毛。狗卧着,不再是一副紧绷着的样子,老头也不再是松松垮垮了。我好奇得迈不动步子,倚着桥栏看了好久。狗的眼睛是闭着的,随着梳子一下下刷过,身体轻轻颤抖。老头神情专注,面带微笑。我第一次感觉这一人一狗如此和谐。

忽然飘起小雨,我没动。老头注意到了我,我们四目相对了一会儿。那狗也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我转身跑开。

雨下大了,只有我一个人在雨里跑着。刚才的画面挥之不去,我心里暖烘烘的,甚至流出了眼泪。不过毕竟下着雨,我不太确定那是雨水还是泪水。折回来的时候老头和狗都不见了,我这才感觉到雨点有多冰。

回到家,我赶紧冲了个热水澡,但不管用,当天晚上就发烧了。我没力气去医院,也不想去,在床上硬挨了几天,靠快递小哥送来的药片和食物把自己救活了。我很庆幸没给小杜留下联系方式,更值得庆幸的是,我生活在一个宅在家里也死不了的时空。

我重新去跑步,那棵大栾树的叶子掉光了,树下的老头和那条狗也不见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跑完步还是这种感觉,显然多巴胺也弃我而去。小杜热情地塞给我可乐,抱怨说我没给他联系方式,这几天他都没睡好。我问他那老头和狗去哪儿了,他说有两三天没看到了。海风里隐隐有狗的尿臊味,我心情很坏,推开可乐就走了。

在小区门口,我意外地看到了那老头,那狗却不在。老头仍是那样蹲着,旁边是一辆三轮车,车上是纸皮塑料瓶之类的废品。我愣在那儿,他认出了我,冲我点点头。

我走近他,第一次看清楚了他的样子。他不算很老,也就是五六十岁,有一张饱经风霜的打工人的脸。脚上没穿袜子,蹬着一双破运动鞋。一股汗酸味钻进鼻腔,我心想:那狗的脸从来不朝向他,是不是嫌弃这味道呢?

你的狗呢?

丢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丢的?

前天。

怎么丢的?

他叹口气:前天我想着给它买点儿大骨炖了吃,谁知道出门不到半个小时,回来它就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

我和平常一样把它拴在屋里,都那么久了也没出过事。也是怪我没锁门,可谁没事进一个垃圾屋啊,我从前也不锁门啊。

你找了吗?

找了一整天。

我心里难受,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问:你怎么收起废品了?

闲着也是闲着。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有好多不要的东西,你能跟我来家里一趟吗?

他不肯进门,非要在门口等。我把他推进去,把他按在椅子上,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递给他,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柚子死之前要我把她的遗物全都处理掉,可我实在是个懒鬼,这么久了,她的东西都在原处。

我翻出一个大储物箱,估摸着够了。柚子是个生活朴素的人,只用帆布袋子和最基础的护肤品,鞋子只有四双。我把那把黄色小花伞丢进储物箱的时候一阵心慌,接下去就容易了。不到十分钟箱子就满了,剩下的几件衣物我都塞进了一个大手提袋。

我把东西放到老头面前。他说:我不知道该给你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处理的时候小心点儿就行了。

他点点头,把两只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拎起手提袋。我忽然想起一样东西,说:等等。

我在书房抽屉里找出一条崭新的狗绳,说:这个送给你吧。

这是啥?

狗绳啊,拴狗的。

他苦笑一下:狗都丢了。

说不定会回来的,你也可以再养一条啊。

不会了。

他搬起储物箱就走。我跟他一起走了出去。等电梯的时候我问:你的狗叫什么?

小白。

我心想:柚子可不会起这种名字。她是语文老师,语文是让人变深刻的东西,小白这名字也太浅白了。

我们养的那条狗名叫小青,虽然青和白只是颜色不同,但体现了柚子的深刻。她的逻辑是这样的:这狗的耳朵和嘴巴都是尖的,所以应该叫尖尖。可尖尖有点刺耳,她于是想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所以小青其实是“小荷上的蜻蜓”的意思。我没问为什么不是“小蜻”而是“小青”,我不想吵架。

出了电梯,我陪他走向大门。我问:你怎么想起来养狗的?

我老婆要养的。

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我也不是。我们一路沉默着来到他的三轮车旁,我把狗绳放进车里,他又取出来,说:真的用不上,我再也不会养狗了。

我只好收回。

他说:我讨厌狗,可我老婆喜欢。我老婆喜欢的事我就得做。

我问:她呢?

死了。

他跨上车座,弓起腰,用力蹬了出去。

我看着手里的狗绳,意大利小牛皮的,对银狐犬来说大了点儿,对拉布拉多来说正合适。我想起来我是如何劝说柚子养一条拉布拉多的,她当时同意了,我兴冲冲地买了这条狗绳。可她又反悔了,想养一个更小更女性化的,最后选了银狐犬。我不想吵架,只好把狗绳收进了抽屉。

我往家走,林姨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我加快脚步,她一把抓住了我。毕竟是广场舞掌门人,身手了得。

跑啥,不给你介绍对象啦!

不好意思林姨,我家里还有点儿事。

你死宅男一个,有什么屁事。我跟你说,你要再这么宅下去,死了都没人知道!隔壁元湾小区有个人死了十几天才被发现你知道吗?整个楼道都是臭味,搞得整个小区的房价都跌了……

您有事吗?我真的赶时间。

当然有事!你刚刚跟老李在聊啥?

老李?

收废品的!

她连收废品的人叫什么都知道,真要命。我说:没啥,有点儿用不着的东西卖给他。

老李我也好久没见了,听说养了条狗是吧?

不知道。

我听说跟你们家小青长得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

你有小青的照片吗?

我烦透了:干什么?

没啥,我孙子也想养狗,我想让他买一条小青那样的。

您上网搜日本银狐犬就好啦。

我趁她不备抢步冲了出去。

她在身后喊:记得找找小青的照片!

没有!

柚子说她死了以后我最好换个地方住,我没考虑过。这房子是我妈留下来的,我住习惯了,房间的布置和小区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时时想起柚子。这不是一套房子,是一个连通记忆的时空。

可现在,我真的得好好考虑换房子的事了。

我飞跑回家,心跳很快,比刚跑完七公里还累。桌上那罐可乐还没开,我抓起来喝了一大口。我咒骂着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女人,突然感觉房间里有什么不一样,过了一会儿,我意识到挂在门口的那把小黄伞不见了。我僵在那里,一下子手脚冰凉。

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我在干什么?我怎么能把她的东西丢掉,只留下一条该死的狗绳?

我把头套进狗绳圈里,用力拉紧。缺氧的感觉不错,比自怨自艾好。我在濒死之际松开手,空气灌进肺里。狗绳的真皮香味过于浓郁,撞得我胸口疼。我挣扎着走进书房,把它丢进了抽屉。

5

第二天跑步回来,老头和他的三轮车又出现了。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储物箱和那个手提袋。

我觉得你可能会后悔。他说。

我差点儿哭出来。

我们把东西搬回家,另外搬了两个纸箱往外走。纸箱里面是十几本名为《黑柚》的书和我收藏的几十本推理小说。

《黑柚》的作者署名“谢客”,这是柚子给我起的笔名。她的逻辑是这样的:你不怕污点,所以是个乌衣郎。东晋的几个乌衣郎里面,谢灵运是最有名的一个,而谢客就是谢灵运的别名。你是个才子,又是个死宅男,所以谢客这名字再适合你不过了。

我问了AI半天才搞明白其中的逻辑。不愧是语文老师。

在柚子的鼓励下,我写起了小说。从大学起我就迷恋推理小说,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写。我和柚子在一起六年,还真的写了不少东西,都是挂在网上自己过瘾的,没赚到什么钱。柚子找到了一家出版社,挑了一部分结集出了一本书。书反响平平,不过我真的拿到了两万多的稿费,那是那些年我挣的所有钱。

书出版不到半年柚子就死了。在保险公司签完一大堆字之后,我再也没写过一个字。

我和老头各搬一个纸箱,等电梯的时候我说: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李,叫我老李吧。

你老婆什么时候走的?

七个多月了。

生病?

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怕花钱,不肯做手术,唉,不到两月就走了。

电梯到了,我们一路沉默着,快到小区门口时他忽然说:我老婆死的时候只求了我一件事,他让我把她的骨灰撒到海里。唉,我知道,她是怕花钱呀。

我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望着大海发呆了。

老李说:我老婆心好啊。她自己舍不得花钱,给狗却舍得。那狗是人家不要的,她却当成个宝。她买的狗粮比五常大米还贵,我们自己都不买五常大米,唉,她可真下得去手。

我说:真是好人。

6

我还是习惯性地在木桥上跑步,经过那棵大栾树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多看几眼,有时会有幻觉,感觉又看到了那条雪白的漂亮狗。这是我的毛病,有时在推开家门的一刹那,也会看见柚子笑着迎上来。

风景依旧,人们照常跑步、钓鱼、拍照、打太极……但没有人注意到这条狗的消失。一个人的消失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事,何况是狗。

我仍旧每天喝一罐小杜的可乐,小杜照例聊他的八卦。那女孩回老家了,他又找了一个。这一个年纪更小,一个月八千。我懒得跟他说什么,只说:以后别跟我说这些。

但除了女人和钱,小杜也聊不出什么名堂。换了几个话题之后,他开始问我是靠什么赚钱的。他知道我住的小区是全市最贵的,我的跑鞋和谈吐也像是有钱人,关键是我还不上班。这问题简直憋得他难受,每隔几天就会变着法问我一次。

我从不回答这个,这一天却不知为何,随口说道:我是吃软饭的。

小杜兴奋起来,追问详情。我这才发现“吃软饭”是个非常准确的描述,可能已经在心里埋了很久,并非随口说说的。

有一次柚子摸着我的头说:我要不在了,你养活得了你自己吗?我当时正枕在她大腿上,嬉皮笑脸地说:你不在了,我就更不需要养活自己了。

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何况我有房子住,不需要还按揭,还有老妈留下来的几十万,这辈子都不用去挣什么钱,再说我这辈子肯定也不会很长。

可柚子不这么想,她硬是给我留下了五百万。她甚至知道我不会要这钱,又给我留下了一张价值三百万的保单。

我对小杜说:我这个软饭是这么吃的——不去找工作,却靠着我妈的关系进了一个好单位。我妈得了癌症,却不肯花钱做手术,死了还给我留下一套房子和五十万。我结婚六年花的全是我老婆的钱。老婆死了,还给我留下了一大笔钱,多到这辈子我都可以混吃等死。

我第一次跟小杜说我的事,他感动极了。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听众,哪怕是条狗。

小杜突然问:你爸呢?

我十岁的时候他们离婚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小杜哭着搂住我,说我比他还惨。他爸也是个混蛋,但离婚后好歹还经常和他吃饭,拆迁补偿的房子也一碗水端平,给了他三套。

小杜酒喝多了,拍起胸脯说:以后你就是我老大,有摆不平的事就提老杜的名字!

我说:你别糟蹋小姑娘了。

我才没糟蹋!我给她钱啊!

你有本事去找一个不花钱的。

操,要是别人敢对我这么说话,我早就让他脑袋开花了!可你是我老大,我听你的,我就去找个不花钱的给你看!对了老大,我认识一个女的,上过大学,很有气质,我介绍给你好不好?

我说:你别害人家。女人沾上我都会死的。

那天我后悔极了,骂自己竟然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说了那么多柚子的事。假如不是后来突然惊觉,我甚至会说更多的事。

柚子死之前叮嘱我,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我重新规划了长跑路线,不再从小杜钓鱼的地方经过,不过又有人适时补上了聊天对象的位置——老李。

老李每天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我跑步回来总会买两瓶饮料,给他一瓶,顺便聊几句。我们都不是爱说话的人,经常各坐在一个石墩上看夕阳,直到饮料喝完也没一句话。

有一天正喝着可乐,他突然递给我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清秀的年轻女子,笑容带着羞涩,眉眼竟然和柚子有几分像。

老李说:我老婆,二十年前照的。

我把照片递还给他:很美。

她叫小霞。

名字也很美。

他盯着照片说:她死的那天,我差点儿就把那狗弄死了。

我一凛:为什么?

它才来了不到一年小霞就死了,我觉得它就是个祸害。

那你是不是每天都遛它?

是啊,下不去手啊。

你是好人。

他摇头:我是为了小霞。她一辈子都是为别人活,养这狗是她最任性的一件事了。

任性?

任性。我不让她养,还骂她。她什么都听我的,除了这事。我后悔啊,她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这狗,它那娇滴滴的样子我讨厌。没办法,后悔晚了,我只能天天带着狗去海边。我想让小霞知道,我没弄死它,它吃的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狗粮,那玩意可真是贵啊!

我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柚子没有选择海葬,如今待在一个普通墓园里的一座普通石碑底下。这对收破烂的夫妻更浪漫。

老李咕咚咕咚地喝下半瓶可乐,打了个嗝,说:这不就是带汽的甜水儿吗,我以前死都不尝,还是小霞非要我尝的。

他把照片揣起来,把可乐瓶往三轮车上一丢,骑上走了。

我没问他为什么提前收工,我懂这种说了太多话的滋味。

7

这一天我刚下楼,就看见几个孩子在逗一条小狗。我一眼认出那是银狐犬,只有几个月大,憨头憨脑的,但是通体雪白,神态亲昵,已经有了成年犬的风范。我一下想起小青小时候,那段时间因为它,柚子待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我们三个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小青的照片?当然有,我的电脑里有几百张。

柚子一定要养狗,其实还有一个她没说出来的原因。她的子宫有点儿问题,我们一直生不出孩子,医生建议做试管婴儿,她和我商量说再挣两年钱,钱挣够了就退休,回家生孩子。我同意了,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我知道为什么柚子选了银狐犬而不是拉布拉多。她想要个女儿,她觉得我最适合当一个女孩的爸爸。

我脑子里想七想八的时候,林姨又出现了,说:你看,我孙子真的买了这种狗,是不是和小青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点点头。这回没有夺路而逃,因为视线还被小狗黏着。

林姨说:我还记得小青小时候呢。那时候柚子多好啊,还一蹦老高呢,我现在还记得她笑的样子呢,你说这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她伸手抹眼泪,我的眼圈也酸酸的。

柚子到底得的什么病啊?她忽然问。

我克制住了想逃的冲动,说:她没跟你说吗?

她说是一种血管病,类似荨麻疹什么的。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说已经治好了,可她的精气神全没了,和以前的柚子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治好了!

我生硬地打断她,大步走开,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卖房子。

恶劣的心情会抑制多巴胺分泌,这一天我跑得很累,又不想降速,结果就是像狗一样大喘气,肺部火辣辣的疼。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小杜的声音跟着灌进耳朵:慢点儿慢点儿!

我实在跑不动了,慢了下来。

小杜跟上来,气喘吁吁地说:你个混蛋,你还真是闭门谢客啊!

我让小杜叫我谢客,因为这是柚子起的名字。是柚子创造了今天的我,和今后的我。

我向小杜道歉,真诚地说:我不想和你走得太近,这会时刻提醒我是个吃软饭的,感觉很糟糕。

小杜说:我啥也不说,我只陪你喝可乐,喝完就走,可以吗?

我想了想说:喝啤酒吧。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这么说。柚子死后我动过喝酒的念头,每次都压住了,可这一次就是压不住。不喝酒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一种仪式,表达我对柚子的尊重。现在我自己坏了规矩,厄运随之而来。

我们在海边坐到天黑透,把车里的所有啤酒都喝光了。小杜没管住嘴,又八卦起来。他真的没再去找那个小姑娘,而是和一个有夫之妇勾搭上了,不仅不用花钱,就连开房的钱也是对方出的。

我哈哈大笑。

小杜也狂笑了一会儿,忽然说:还记得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吗,养一条白狗的那个?

怎么了?

嘿嘿,这老东西,没想到还是个情种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狗原来是一个女的养的。这女的又漂亮又有钱,后来不知道咋回事不想养了,就把狗送给那老头养。谁知道这老东西不是个正经货,着了魔似的,三天两头去骚扰人家,被保安打了几回之后不敢了,就天天来这儿守着。那女的也怪倒霉的,听说以前天天在这儿散步,现在被这老东西搞得连小区都不敢出。老头也不收破烂了,听说连几十年的老伴都给踢了……

我抄起啤酒瓶抡了过去,小杜的脑袋立刻开了花。

8

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虽然在脑子里不知道做过几千遍了。我写的那些推理小说里,场面还要血腥得多。我还以为瓶子会同时碎掉,还会发出又惊人又解压的声响,结果只是一声闷响而已。瓶子比小杜的脑袋结实多了。

我冷静地叫了救护车,然后去派出所自首。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我被拘留了五天,赔了一万块钱。又懒又宅又冲动,这就是我。我根本配不上柚子,可她说就喜欢我这样的。在拘留所的几天,我反复琢磨这件事,最后找到了答案,她和我一样冲动。

唯一的区别是,我是愣头青式的冲动,而她的冲动是建立在深谋远虑之上的。

五天后我被释放,刚走出拘留所就看到了小杜。他头上缠着绷带,靠着那辆又丑又张扬的车。

小杜说:混蛋,你得请我喝酒。

我说:要是不呢?

操,那我请你喝!

小杜笑着把我拽上车,直接开到了吃饭的地方。那是一家当地风味的土菜馆,油油腻腻吵吵嚷嚷。小杜说: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馆子。我想走,可是看他那架势,走的话势必又要打起来,我和他之间势必又要有个人进拘留所,我不想。

一个大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个油油腻腻的年轻人,都是小杜的发小,嘴里说着:今天一起来见大哥。

小杜打开五十八度的金门高粱,两个店员端上来一个大到夸张的脸盆,里面盛着红彤彤的水煮鱼。几个家伙喝得很嗨,我不动酒,默默地吃菜。突然啪的一声,小杜把一沓钞票重重拍在我面前。

你的一万块,拿回去!

我推还,手被他死死按住。

大哥教训小弟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小杜叫道。这钱你要不收回去,就是瞧不起我!

那四个小子跟着鼓噪。我懒得争,说:那好吧。

小杜欢呼敬酒,我挡不住,只好和他们干了一杯。酒瘾似乎又被勾起来,我准备撤,小杜拽住我说:大哥,你猜猜我的脑袋缝了几针?

猜不出来。

十针,小意思,大不了留个疤嘛。可是大哥啊,这脑袋上的口子容易长好,心里的口子可不容易长好。

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可不好意思开口,现在脑袋开了口了,我总能问了吧?

你问吧。

我就想知道,嫂子是做什么的,给你留了多少钱!

包厢里静了下来。我说:是做保险的,给我留了三百万。

哈!做保险的就是厉害!小杜指着他的发小嚷道:你们几个赶紧去学学做保险!

我起身就走。小杜拦不住,只好把我送出门,用手机给我叫了个车。等车的时候他突然说:大哥,嫂子那个保险合同是咋写的,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心脏一紧。早丢了,你看它干吗?

我查过了,嫂子叫吴英是吧,她是车祸死的。我认识一个卖车的朋友,他知道这个事,说保险公司赔了一大笔钱。我就想知道她买的是什么险,是怎么个买法。

我怒了。你调查我?!

他的肥脸上透出狡黠。不瞒你说大哥,我也想吃软饭呐。我现在是坐吃山空,我那死老婆不是个省油的灯,总有被她吃光喝净的那一天。我听你说嫂子这么会挣钱,就留了个心眼嘿嘿……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吼道:不许你再提她,你要再敢提她一个字,我宰了你!

一辆空的士刚好驶过,我招手,车停下,我跳上车,小杜捂着脖子瞪着我。

9

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刚走出几步,忽然有个人拦在面前。

不是讨厌的林姨,是老李。

他说:我听说你今天出来。

我很惊讶:你一直在等我?

是。

有事吗?

我想请你吃个饭。

我看了看表,七点多,对吃饭来说挺尴尬的。

我问:是有什么事吗?

嗯,我明天就回老家了,想跟你道个别。

他眼中的期待之色让我无法拒绝。也好,我在拘留所饿了几天,刚才根本没吃饱。

老李说:住得有点儿远,我们打车?

我拿出手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址,名字陌生。下了车我才知道,原来距离我住的那个高档小区不到三公里的地方,藏着这么一个乱糟糟的城中村。

三轮车在一堵破墙下。老头打开一个铁门,示意我进去。我一进门就惊呆了。那条雪白的银狐犬正紧盯着我。

我忘了是怎么坐下的,又是怎么喝上的。我的脑中像蒙了一层雪白的雾。终于,胃里烧灼起来,雾散了。我这才注意到,喝下去的是北京二锅头。

我问:它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在哪儿找到的?

它自己回来的。

自己回来?

对,我早上刚开门,它就卧在门口。身上灰突突的,我差点儿以为是别的流浪狗。它的狗绳断了,脖子上的毛掉了一片,一条腿也瘸了,肯定是挣脱了逃出来的,不知道它受了多少罪啊。

我小心翼翼地扭头看了一眼。那狗静静地卧着,目光和我一触,随即又看向门口,挺直了头。我猜想是狗贩子偷了它,觉得它太漂亮,卖给狗肉馆太可惜,所以仍是当宠物狗来卖,它才能活到现在。它能把狗绳弄断,肯定花了很长时间,有可能是一整晚。一整晚把它拴着,说明它和那个收养它的人关系不好。

我举杯说:它喜欢你啊。

喝完一杯酒,我的心跳平稳了些。我注意到桌上的菜:卤牛肉、手撕鸡、凉拌黄瓜、腐竹、油炸花生米,估计是在卤味摊买的。盘子倒是精致的瓷器,可惜有两只豁了口。酒盅是青花瓷的,喝黄酒合适,喝二锅头就太大了。

我说:老李,应该我请你喝酒的。

他添上酒,说:其实我是想求你件事。

你说。

我要回老家了,这狗,能不能请你带回去?

我没说话。空气突然凝重起来。老李抄起酒杯,自己干了一杯。我又看向狗,它的头正正地摆在两只爪子中间,眼睛闭着,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老李的话。

我说:你把它带回老家啊。

老家没地方买那种狗粮,我也不会在网上买。

你给我地址,我给你寄。

坐火车也没法带。

我给你买机票,狗也能坐飞机,手续我来办。

他摇摇头:不是,就算能走,它肯定也不肯走的。

为什么?

它喜欢海。它拼了命找回来,就是因为它知道我会带它去海边。可我老家在山沟沟里,它会闷死的。

我没想过这个理由,看来老李比我心细。我打量着房间,劣质瓷砖、白灰墙,透过一排金属架,可以看到洗手间和一个简易的厨房。我猜以前是个杂货铺,租给了老李当废品收购点。作为一个和废品打交道的地方,这里倒是称得上整洁。窗台上有两盆杜鹃花,还有一个红木的半新梳妆台,可想而知女主人是个爱美的人。屋角是一张铁床,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这就是没有女主人的后果。

我问:你孩子呢?

两个,大的是姑娘,小的是儿子,都在外地打工。

你非回老家不可吗?

出来就是挣钱的嘛。以前挣钱是为了孩子们,现在俩孩子都成家了,日子都过得不错,也不指望我们那俩钱。本来我和小霞商量,挣够了五十万就不干了,回老家,种果树,养鸡,没事的时候咱也去旅游。其实五十万早就挣够了,我又想着要挣六十万……

他又灌下一杯酒,说:要是能早点儿回家,她兴许能多活几年。唉,她样样比我好,就是命没我硬。

我说:这狗这么漂亮,跟个姑娘似的,你就带回去当姑娘养呗。小姑娘今天喜欢看海,没准明天就喜欢在山里跑呢。

他苦笑一下:其实不是狗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了?

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从来都讨厌狗。要不是为了小霞,我早就弄死它了。可后来养了那么久,我的感觉慢慢变了。

他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不知是在品味牛肉的味道,还是狗带给他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说:这狗刚来的时候那真是比冰水还冷啊,小霞对它这么好,它还是一天到晚仰着个脸,尾巴也不摇一下,就好像它是我们的主人,我们欠着它似的。小霞走的那几天它呜咽过几声,后来又恢复了那个冷劲儿,直到有一天,我在废品堆里看到一把给狗梳毛的梳子,心血来潮给它梳了几下。一开始它很不乐意,还凶我。我笑呵呵不理它,用你的话说,就当是逗小姑娘玩。多梳了几次之后,它慢慢接受了,还喜欢上了呢,我梳它的时候它一直颤一直颤,搞得我手上跟带了电似的。

我想起了目睹的那一幕,一阵电流从胸口掠过,麻酥酥的。再看那狗,不知是不是听出在谈论它,竟睁开眼睛看向老李。它目光清澈,真像一个妙龄的少女。

老李说:它丢的那些天,我的魂都不在了。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就是小霞又死了一次,彻底死了的感觉。我不能带它走,我受不了哪天再来这么一次。

我们沉默着。他起身走向床边,拿来一个厚墩墩的信封放到我面前,说:这点儿钱,是给它买狗粮的。

我心里一沉,说:为什么让我养?

我知道你是好人。

我才不是好人。

我没读过书,可这好人坏人还分得清。它跟着我这样的人太憋屈了,我想让它跟着你。

我想起了柚子,她跟着我这样的人才叫憋屈呢。我说:我要是好人,这世上就没坏人了,你见过谁是真正的坏人吗?

他说:我见过。

谁?

那个女的。

哪个女的?

那天我感冒了,小霞一个人出门收废品,回来的时候就多了这条狗。她说是一个男的求她收养的,她问为啥不养了,那男的说,是他老婆不想养了。哼,不想养了,那是一条命啊!那么俊的狗,不想养就不养了?那男的倒还不错,还给了小霞一万块钱,让她买狗粮。可小霞是什么人,这钱一直就没动过。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我认得这个信封。我喝了一杯酒,入口居然一点儿也不辣。我说:那男的就是我。

老李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老婆不是坏人,她有病。

不争气的眼泪涌了出来。我用力抹掉,说:是免疫系统的病,先天的,没法治。我们后来才知道养狗会加重病情,可惜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老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对不起。

我摆摆手,继续说:这种狗太黏人,一时一刻都不愿和我们离开。这种狗又太脆弱,硬是送它离开的话,它有可能自杀。

老李的脸变得煞白:自杀?

我点头:我请教了驯狗的专家,开始训练小青。哦,它以前的名字叫小青。我把它关在一个小屋里,每天缩短和它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管它怎么哭闹都不搭理。它真的想要自杀,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出现,陪它待一会儿。呵呵,这么折腾了几次之后,它也不再想自杀的事了。我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把一条又黏人又爱撒娇的狗训练成了一条冷冰冰的狗。

老李低下头,我知道他在消化这些对谁都不易消化的信息。过了一会儿,他为我满上酒,说:你不容易,我敬你。

我摇摇头,说:就在我要把它送走的时候,我老婆提了个条件,说要把它送给门口收废品的那个大姐。她说,那大姐干净、爱美、心好。

老李的眼睛红了。

我说:我老婆是好人。

老李哭出了声:是!

我举杯一饮而尽,说:我走了,狗我带走了。

我走向小青。它跳起来,浑身绷直,瞪着我。我说:小青,咱们回家吧。

小青低吠起来,扭头看向老李。老李拿出一条狗绳给它套上,轻轻拍拍它,说:小白听话,回你以前的家吧。

小青高声吠叫,我听得出里面的愤怒。

老李柔声说: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那是个山沟沟,看不到海,也吃不到狗粮,那地方到处是泥巴,把你弄脏了可咋办?我才懒得天天给你洗。你回去吧,好不好?我保证他再也不会离开你一步,我让他保证好不好?

我说:小青,我保证!

小青不叫了。老李把狗绳交给我,我缓缓走了两步,狗绳绷紧了。我用力一拉,说:你不走我生气了!

小青呜咽两声,跟着我走了出去,低着头,尾巴夹得紧紧的。我发现它一瘸一拐的,把它抱了起来。抱的时候它的身体震了一下,随即闭上眼,不动了。我感觉得到它身体的颤抖。

我上了一辆出租车,老李把一个大袋子丢进车里。袋子里有狗粮、狗梳子和那个大信封。我把信封丢了出去。

10

下车的时候,我的酒劲上来了。我抱着小青快步走,走得摇摇晃晃又心惊胆战,生怕再被林姨撞见。

进了电梯,我松了口气,对小青说:这是家,还记得吗?

小青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僵硬,一动不动。我感觉怀里抱的是一块生铁。

到了家门口,我轻轻把小青放下,打开门,说:那你选吧,要么跟我回家,要么回去找老李。

我跨进房间,转身看着它。它僵立了一会儿,终于跨过房门,在地板上嗅嗅,又抬头嗅了起来。我庆幸柚子的东西没有丢,但不确定过了这么久,她的味道还剩下多少。

突然,小青转身跑了出去。我跟着跑出去,它像一道白色闪电冲向楼梯间的通风窗,速度之快就像没有瘸过。

通风窗总是开一道缝,那道缝刚好能容纳小青的身体。白光一闪,它消失在那里。

我住九楼。找到小青的时候,它已经不动了。尸体还保持着生前的漂亮模样,我猜它是在树上弹了一下才坠地的,可惜弹这一下救不了它。我猜它在空中就已经死了。我猜它知道柚子已经不在了。

我仔仔细细地把小青洗干净,用吹风机吹干,又喷了点柚子用的香水,最后用一条毛毯把它包起来。那是柚子最爱的毯子,她读书和看电视的时候都盖着。

做完这些,我来到书房,拧开橘色的台灯,开始写字。太久没写字了,我的指头僵硬,好不容易写下了几行字。我把这张纸放在餐桌上,抱起小青走了出去,没锁门。

竟然又下雨了。我衣服穿少了,有点儿冷,但无所谓了。小区里一个人也没有,太晚了,就连刚才的坠地声都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生命就是这么轻如鸿毛。

我想起了柚子离去的那一天。那天也下着雨,我们一起做了饭,熘鱼片、青椒炒腊肉,都是我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她拿出一瓶酒,是我们在大理喝的那种酒。她一直劝我喝酒,自己一口也没喝。我喝多了就先睡了,半夜被电话吵醒,交警告诉我柚子死在高速公路上,原因是我们才买了一年的电动车失控了。我看到柚子留在枕边的一张纸,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我打过去,是保险公司。柚子签的那份保险合同滴水不漏,我顺利拿到了三百万。

我来到海边,深深地呼吸着带咸味的清冽空气。没什么放不下的了,无非是那些钱和那套房子。我已经写好了遗书,用所有遗产成立一个“柚子爱心基金”,专门用于宠物救助,并指定林姨负责遗产和基金会事宜。我对柚子说:你看,这一次我可不是冲动。

我走到那棵大栾树旁,它刚开了一头粉色的花。几片花瓣落在我身上,我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老李会来吗?我四下张望,没看到人影。

好奇怪的想法。我赶快把这想法抛开,掏出那条从来没用过的狗绳。褐色的小牛皮和铜扣都有沉静的光泽,还有淡淡的真皮香味。我用它把我和小青牢牢捆在了一起。

雨点冰凉,海水是温的。我们一起飘向柚子。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作者简介:高渔,著有《锁侠》《魔术师传奇》《墨杀》《100%》 等长篇小说,曾获“中国新芒奖”“合肥科幻小说大赛长篇一等奖”等奖项,编剧作品包括《恋上黑天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