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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人》2026年第9期|彭程:夏天的猫事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9期 | 彭程  2026年09月09日08:10

进入夏天,小区里的流浪猫们又迎来了好时光。

暮春时分,我们回到了长城外的小镇上,将在这里度过整个夏天以及大半个秋天。与一百公里外的平原上的那一座生活了几十年的大都市相比,尽管塞外的物候要迟上半个月,但这时也已经是植物繁茂、百花绽放。此后半年的时间里,适宜的气候,随处可以藏身的环境,比较容易获得的食物,是猫狗等流浪动物们的乐园。

将封闭了几个月的房间收拾停当后,妻子走到小院外面的草地上,在小石径旁的那一块圆形水泥板上,摆上一张圆形小桌,在桌面上放上一个盆栽使其牢固,再在桌子下面放了两只白色瓷碗,一只放入猫粮,一只装满清水。然后又钻进小院的储藏室,将一个写着“猫咪的食堂”的牌子找出来,挂在桌面下的金属支架上,仿佛是一个重新开张的仪式。

猫食堂的位置,餐具摆放的方式,都是此前两年的复原。只是不清楚,今年前来就餐的食客们,会是哪些?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就在第二天,听到熟悉的叫声,开门一看,是那只叫作小老头的橘猫来了。它其实是一只母猫,因为生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们给它起了这个名字。我冲它打招呼:很高兴又见到你!它蹙着眉头,爱搭不理地回复我一串急促的喵喵声。这是一只爱叫的猫,妻子说它是“话痨”。半年多未见,它习性依然。

小老头是这里的老食客了,它的身世可以追溯到两年前。前年初夏的一天,一只长相漂亮的橘猫带着六只小奶猫,来到小院门口那片草地里,喵喵叫着。小猫看上去两个月大小,小老头就是其中一只,当然当时还没有这个名字。妻子是猫奴,家里养了三只猫,爱屋及乌,便拿出猫粮招待这一家不速之客。结果可想而知,它们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以后天天都来,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看样子是打算安营扎寨了。妻子抱怨说这下糟了,没有办法摆脱了,但我很清楚,她其实言不由衷,心里是高兴的。

猫食堂就是那时诞生的,铝合金的招牌是后来从网上订购的。就这样岁月静好地过了大约半个月,小猫们都长得胖嘟嘟的,猫妈妈也不再喂奶了。忽然有一天,猫妈妈不辞而别,再也没有回来。但小猫们还是定时出现,仿佛一帮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相互碰鼻子、咬尾巴尖,你追我赶,懵懵懂懂,着实可爱。其中有两只,不久后被寄送给了一个外地猫友,是妻子在小红书朋友圈里认识的,留下的四只,我们一直喂养着。深秋回城时,我们购买了能够吃很长时间的猫粮,托付给楼上一家邻居夫妇,请他们每天去喂一次。这个小区,一到冬天就基本上人去楼空了,这家人要住到春节前才离开。

去年春末从城里回到这里时,有两只橘猫没有再看到,也许去了喵星?这里冬天寒冷,气温经常达到零下十几度,加上缺少食物,流浪猫狗很多熬不过去。看到的那两只,一只就是小老头,另一只叫黄毛,都是母猫。不久后,它们都当了妈妈,曾在小区里不同的地方,看到它们各自带着自己的孩子。有几天晚上,小老头甚至带着孩子来到小院里,躲到小木屋地板与地面之间的空隙里睡觉,第二天一早又离开。

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见到了小老头,但黄毛却一直没看到过,它还活着吗?

我确切知道的是,那只白猫不会来了。那是一只瘸腿猫,被附近村民放置的捕捉野兔的夹子夹断了一个前爪。去年夏天,它总是不声不响地躲在几米外的茵陈蒿草丛中,等着我们投放猫粮,如果不是颜色鲜明,很可能看不到它。有时候它正在吃着,别的猫过来,它就主动躲到旁边去,等着后来者吃完再过来。猫界也不是众生平等,根据品种和毛色的差别而分出高下层级,白猫位于鄙视链的最末端,所有猫都瞧不起它,都冲着它吼。这只猫有残疾,想来就更是自卑。听一位小区业主讲,去年入冬后不久,他看到它躺在一个无人小院的铁门下面,身子冻得硬邦邦的。它在这里的生命完结了,但愿喵星上没有歧视。

白猫是一只公猫,后代不详,也可能没有。那么,小老头和黄毛的孩子们呢?有的可能冻饿而死,有的可能被野狗咬死。活下来的又都去了哪里?这个住宅小区里林木繁茂,杂草丛生,我散步时经常看到它们的踪迹。那一道飞快地横穿过马路的身影,那一个从灌木丛枝叶间露出的小脑袋,也许就是它们的某一个孩子?

生死无常,旋生旋灭,流浪猫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不过也不必担心,这个物种的惊人繁殖力,让它们族群兴旺,永远不会有灭绝之虞。

几天后,猫食堂又来了一位新食客,是一只年轻的三花猫,一岁左右的模样,文静干净,但很怕人。看到人走过去,就转身逃到远处,等人离开,再回来接着吃。几天后,它胆子大了一些,允许人靠得更近一点,有几次因为喂食晚了些,她还翻越木门跳到院子里,趴在地上等待。但不论在哪里,它都从来不叫,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很像那只去了喵星的白猫。白猫不叫是出于自卑,她的无言莫非是因为懂得“沉默是金”?

第一次看到三花时,妻子就认出来了,高兴地大声宣布说:这是玳瑁的女儿,就是它去年夏天生的那一拨!三花都是母猫,所以妻子才这样说。

别的猫的故事不妨一笔带过,玳瑁的行状却是可以单独成章的。前年夏天,在收留了几只小橘猫后不久,有一天看到开饭的队伍里多出了一只小猫,脸一半黑一半红,身上的毛则介乎棕色和灰色之间,在一片黄乎乎中格外显眼。它就是玳瑁,不知来自何方。但自此以后它就加入了橘猫团队,同食同宿,追逐嬉戏。

玳瑁最讨人喜欢,因为它格外黏人。住在这边几年了,可以说阅猫众多,但在这点上没有一只猫能比上它的。别的流浪猫躲人,而它总是主动跑到人跟前,不停地用脑袋蹭腿,毛茸茸的尾巴直立着,左右甩动,要想抓住它很容易。这个品种的猫因为染色体的缘故,基本上都是母猫。

熬过了前年的冬天,去年夏天,七八月份盛夏时节,它三天两头地过来觅食。吃完了,就扭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那边该是它住的地方。它个头不大,但吃得不少,而且一天要来好几次。有一天我们散步走过几百米外的一栋联排别墅,发现在一个空闲庭院内,它正给四只小奶猫喂奶,难怪总是很饥饿的样子,原来是消耗大。记得一只是橘红色,一只是黑褐色,两只是三花。其中有一只就是这只三花,当时妻子就说它漂亮。我们从此以后就在给它的饭食里多拌一些肉食,让营养更充足些。

妻子说,三花都活过冬天了,玳瑁就一定会活着,既然活着,就一定会来的!果然,就在它的三花女儿来到的第三天中午,我听到院外一阵熟悉的喵喵声,猜测是玳瑁来了,开门一看正是。玳瑁还是去年离开时的模样,径直走进小院里,没有丝毫陌生感和提防心。和小老头一样,玳瑁也爱叫,但小老头的叫声让你想到一个看谁都不顺眼的怨妇,玳瑁叫起来却是软萌好听,像是一个撒娇的孩子。妻子从放在门后的成品猫粮袋中舀出一大勺猫粮,它马上扭头向门外走,一边叫着,一边回头看。等猫粮一倒进瓷碗里,它就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像去年一样,玳瑁吃完后,会在旁边蹲上一会儿,姿态优雅,眼睛冲着人一张一闭,重复好几次,仿佛在表达谢意,然后再起身走开。我们知道,有了今天的开头,此后它就会连续不断地来。结合去年的经验,它也许有时会短暂地失踪,那通常是某个爱猫人提供的伙食比较合它的口味,它集中吃上几天,但过后还会回来的。

妻子的一个想法重新浮现——带它去做绝育。流浪母猫很容易怀孕,一年生三胎左右,不断的生育会严重损害健康,缩短寿命。去年夏天妻子已经联系好了县城的一家宠物医院,本来打算等秋天天气凉快些时去做,但大约在中秋节前后,却发现它又怀孕了,只好作罢。今年一定不能拖延了。

这天午后小憩醒来,又听到了外面玳瑁的叫声。打开木门,看到它正在门前,两只前爪搭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小脑袋仰着。我赶紧回到小院抓了猫粮,放到几米外猫食堂处的瓷碗里,玳瑁埋头大口吃着,看来是很饿了。一转身时,却看到几米外没膝高的苜蓿草丛在轻微地抖动,三花正从里面钻出来,朝着猫食堂走来。

这下它们难得地同框了,我赶紧打开手机,期待拍下母女相认的动情场面,结果却失望了。三花小心翼翼地凑近瓷碗,玳瑁猛地抬头呲牙,发出低沉的哈气声,凶巴巴的。三花吓得逃开了,躲回草丛里,看着玳瑁吃。等到玳瑁吃饱了,走到旁边小路上趴下来,心满意足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时,三花才敢过来吃。它吃完后,也趴在离玳瑁不远的地方。两只猫各自闭目打盹,偶尔睁眼看对方一眼,表情淡漠,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一家子。

我意识到自己又在滥用移情了——用人类亲情来推想猫的行为,是不恰当的情感代入。母猫在小猫断奶后会赶走它们,或者自己离开,是为了锻炼其独立生存能力,以及避免近亲繁殖。这一点出于猫的本能,是写进这个物种基因中的密码,当然它们自己并没有意识。想到前年那个漂亮优雅的橘猫妈妈,喂奶时尽心尽力,母爱满满的样子,但等到小猫稍稍长大,它便毅然离去,再也不见踪影。其实纵使后来相逢,也不会相识。因为猫主要靠嗅觉来彼此辨认,据说离开一周左右后,因为处于不同环境,吃的食物不同,各自身上的气味就不一样了,相互间就难以认出。推算起来,三花离开玳瑁妈妈应该也有大半年了,母女已形同路人。

除了眼前的这一只三花,玳瑁的另外三个孩子呢?它们是不是躲过寒冬和饥饿活下来了?如果活着,现在又在哪里呢?它秋天怀上的那一胎后来又怎样了呢?流浪猫的故事,总是这般有头无尾,头绪纷乱。

但也可以说成是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这几天傍晚散步时,就看到了两只此前未曾见过的猫,肚子已经明显鼓起来了。可以想见,不久后就将会看到许多新生的猫崽,出现在这个小区里。茂密的灌木丛中,无人居住的院子里,建筑工人撤走后废弃的工棚里,都可能是它们的天地。它们萌态动人,活泼可爱,就像两年前的玳瑁、小老头和黄毛,像一年前的它们的孩子们。

舞台还是同一个,演员却换了一拨又一拨。

但舞台是那么美丽:草木茂盛蓊郁,无边的绿色织就一张笼天罩地的立体巨网,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夏日的气派豪华奢侈。时常会有一阵豪雨倾盆而下,喧哗热烈,水汽弥漫,不久后乌云尽收,天空蔚蓝,太阳重现,每一片树叶、每一棵草尖上都缀满水珠,熠熠闪光。雨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腥味,蚯蚓和蜗牛大量出现,在刚刚被晒干的道路上慢慢地爬过,身后留下一道道涎液的痕迹……众多流浪猫的身影嵌入这样的背景中,跳跃闪动,轻盈曼妙,就像是一个迷人的童话,一个轻灵而诡谲的梦境。

【彭程,河北景县人,曾供职于媒体,高级编辑。入选全国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出版散文随笔集《急管繁弦》《在母语的屋檐下》《心的方向》《杯子上的笑脸》等,曾获中国新闻奖、报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杨朔散文奖等。《有所思》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