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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钱红莉:叹息肠内热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 | 钱红莉  2026年09月09日08:03

钱红莉,又名钱红丽,70后。出版有散文随笔集《低眉》《诗经别意》《读画记》《万物美好,我在其中》《植物记》《读画记》《河山册页》《以爱之名》《等信来》《一辈子历历在》《小食谭记》《有光》等二十余部,曾获第18届百花文学奖等。现居合肥。

1

这些年,去过许多地方,也认识一些人,慢慢地,便也都散了。

一次,去岳西采风,偶然结识客居武汉的新疆籍女作家张好好。

那个寒冬,我们一起走过千年宋桥,桥下流淌着老玉般的溪水。溪畔一株枸骨,红果累累,远看宛如一树红花;我们一起拜访过司空山二祖寺,山中白云如练,遍野枯索寒凉。

其中一日,正值冬至,冷至彻骨。僻野的乡下,寒雨如鞭抽,时下时歇。我们穿过茶园,去访两株古老的苦楮。心上热热的,我拔了一只巨大的萝卜,当着众人面送给张好好。她随即甩出招牌般的哈哈大笑,一如天山森林里幼鹿脖上的银铃……

我们同赴的是一个采风会,先要坐下来说道说道,她坐在我对面。一抬头,瞥见牌子上“张好好”仨字,一激灵,这个女作家,我似读过她的作品……但她始终默然,颇为不亲和,云鬓高耸,妆容细腻,衣着精致,乍看,并非一路人,自尊的我更不会主动前去招呼——从事写作的人,谁不是一个孤独星体?

翌日,一群人瑟瑟着伫立酒店门前等车。张好好贵妇一样绕到一位摆摊的老奶奶跟前,大约是要买些干辣椒之类,一开口,便招致了我的不喜欢。寒风中的她清脆地说:便宜点嘛。我心想:真够可以的,你一个贵妇买点儿老人的山货,价还得出口?

确乎,这是偏见,我未能透过现象看出本质——我不也经常买完东西后,忽然想起吃亏了,钱都付了,还傻乎乎地说:我都没还你的价,不行,你得添点儿给我。并非无格局占便宜,这也不过是小儿女态,与我们大丈夫的一面并无冲突。

是我错怪她了,确乎对不起她。

她大丈夫的一面,是我的能力所不及的。她一直资助一名湖南土家族女孩,自小学到大学。如今,大学毕业的女孩正在备考教师资格证。女孩一直叫她“妈妈”,一名非常争气的孩子。张好好自己孩子大学毕业了,她便拿自家孩子激励土家族女孩,说是,姐姐正在刻苦考研中,你也要努力哦。

每次听闻她的善良、宽广,总感羞愧。一次次,她将她的爱意,云淡风轻地给予出去,还时时照顾着别人的尊严,似乎是应该做的一般。

2

当日我们游山下来,天已黑透,一群人聊大天,聊着聊着,三四只狗便恋恋地尾随着她了,不,是送她。那一群生灵,大约是被她的气场吸引了。

酒桌上,我们女性不饮酒。饭毕,无事,坐在原地听男人们侃大山,只见她一刻不闲,一会儿扯只鸡腿递给桌子底下静等的小狗,一会儿又拿什么好吃的东西,捧着去屋外给那些满脸忧患的猫们……然后又呵呵呵自我解嘲:他们肯定讨厌死我了,从人嘴里夺食!

再后来,她兴趣盎然地与我讲起她养的那些猫们。作为一个气场弱的人,我连自己也照顾不好,所以,不太能懂得她,何以如此大能量,事无巨细地伺候一群猫。瑟瑟寒风里,我们并肩而行,她滔滔不绝地说起群猫轶事。其中,一只母猫一直暗恋着一只公猫,一次次示好,不曾得到过回应。一次,公猫卧于一处放空,母猫悄悄过去,在其身边卧下,以两只前爪紧紧将公猫环住了,可是,这无动于衷的公猫,依旧不愿搭理她,竟然假寐起来了……那一刻,望着身畔潺潺溪水,我对着寒风感慨,这就是呼唤与被呼唤的,不能相互应答的悲剧,人界如此,猫界亦如是。他总归不爱她,这是没有法子的。

张好好不仅养猫,有时在外面,碰见别人贩卖乌龟、老鳖、兔子、山鸡,也一股脑买下,全部放生。她大约写过满怀悲愤的文章,谴责人类何以如此残忍——大肆破坏环境,凌辱小动物。我一直感怀自己的时时悲愤非常不合时宜了,可是她比我走得更远——我们与生俱来有着杜甫那种“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底层关怀。

我们也是有本质的不同的,她身体力行地去践行,而我没有能力,永远停于文字层面。

古往今来,伟大人格者,非屈原、杜甫莫属。对于民生多艰,他俩一向感同身受。屈原本是贵族,殊为难得。杜甫一生颠沛流离,唯一抓得住的唯有诗歌,是底层百姓的真正代言人。

中国文学史上,若不曾有过屈原、杜甫,底层百姓的苦,谁看得见?

陶潜、王维等,是活出了自我,也成全了自我。那么,屈、杜才是文人的丰碑。千年月色把这丰碑映照,也绵延出了我们的热血。

张好好与我,是一路人。如此,一见如故。

一个昏暝时分,众人积极赶路,她对我叙述早前经历——从乌鲁木齐毅然辞职,前往北京追梦。下班回到地下室的黄昏,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想起远在千里之外幼小女儿的她,痛哭久之……

只有做了母亲的人,才会懂得另一个母亲。她平淡叙述着过往,我的心都是拧着的。写到这里,又一次泪湿。何以拥有如此强大内心?为了文学梦,放弃安稳生活,去往北京。我何曾做到过?也一直想着离开,可是,到临了,总也放不下孩子。

我比她弱得多。她一步跨出来,迎来新天地。那些年,她一直从事出版业,自北京辗转重庆。如今,定居武汉的她,又一次改行,唯一不变的是,笔耕不辍。

有一回,结束九华山的一次采风活动,回庐车上,不知怎么说起张好好,王祥夫老师忽然语重心长:她漂泊了这么多年,真希望她安定下来。我像是她的代言人,无比欣慰:嗯,这次她安定了,定居武汉了。

听得出王老师对她的怜惜,真替她高兴——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关心着她。

有独特的人格魅力的张好好,值得我们所有人关心。

3

那次采风会上,集合着若干名刊名编,我比较认同张好好的地方在于,她与我同质,不爱钻营,不曾主动去加名刊名编们的微信。我们颇为笃定,一直深信,应该依靠自己的笔力去敲门,不必走捷径。将写作者的尊严,放在高于一切的地方。

后来的一次,我们说起某位小说作者,既惊诧,又叹息,凭借才华原本可以立足于世,然而,何以偏偏要去“示好”他人?我俩不免替其可惜,她本不必的,任凭一身才华白白打了折扣。我们从不诋毁,不过是为之惋惜。

那次,采风结束,众人各自回家。临别,张好好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拉过我的手,直往上戴。总也套不进,她取出护手霜,拼命往我的手背上抹,依然套不进。我说,你看,还是跟你有缘,我不合适。

她坐车走了。

与她别后,颇为失落。从此,我又是一个人了。并非缺乏朋友,我是指,不能轻易遇到懂得自己文字好且精准地说出好在哪里的知音。想着以后,我们怕也是淡了吧,纵然我们还互寄过自己的书给对方,怕也一样会淡的,像生命里的无数次,不停地遇见,不停地告别,总是一个个渐淡而去——我们不过是一个个孤独星体。

年后,她忽然在微信上说:你睡眠不好,我给你买了一只薰衣草枕头,也许可以改善睡眠。

望着短信,心头一热。我又不如她了,想着我们总归是要淡下去的,也不会主动做点什么来挽留。可是她又捧着一颗心送你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然后践行着前来搭救你,这是她的慈悲。

她总是不停地给予别人爱与善意。一次,电话里,说起一件她正遭遇的事,我又激动了,简直暴跳,为她愤愤不平……她照常云淡风轻,末了,若有所悟的我终于理解了她,她对猫猫狗狗都这么好,何况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挂了电话,真是怜惜她——何等的磊落胸怀,永无停歇地给予……可是她自己呢?她拥有了什么?无非得到了朋友们的怜惜。我们总希望她好好的。

她果真好好的吗?

她的创作成绩,永远被低估了。确乎,她是一位被低估的作家——任意游走于长篇小说、诗歌、散文之间,每年的创作量,四五十万字之众。

一个小小女子,何以如此大能量?这是我敬佩她的地方。

4

那年,疫情初始,我提醒她,赶快买机票回乌鲁木齐妈妈那里。她处变不惊:不能走,猫们没人照顾……大难来临,原本弱小的她,放不下的,还是这些比她更加弱小的生命。

后来,深深抑郁的我无力再管她——我这个有着超强同理心的人,每当看着孩子追着救护车哭喊着妈妈,一桩桩,一件件,总是夜不能寐。后来,家属被派往基层做了三十九天志愿者,独我一人照顾小孩。看着他一回回怠慢学业,一次次崩溃大哭的我,无人可以诉说。

而张好好呢?她一个人待在武汉家里,静静完成十余万字长篇小说。其间,还要去社区做志愿者。她不曾买到过口罩,大约是用旧布缝了一只吧。

我一直对不起她——没有本事搞来一批口罩寄她。回小城看望父母,还是弟弟分我四只口罩。我每日戴着它去超市采购,晾晒后,反复使用。直至疫情得到控制,我也不曾弄来一批口罩。因为抑郁,几个月不曾开过一次电脑写作。等重新开启电脑登录公众号,跳出来一条私信,是一位同城读者朋友的关心:钱老师,你要不要口罩?

早已过了回复期,短信再也回复不出去。至今也不能对那位热心读者道声“感谢”。

好几次,对家人说,张好好对我这么好,在她最需要口罩时,我却不曾有能力给她寄一盒口罩去,她肯定伤心的吧。

5

人与人的结识,是讲缘分的,也是场与场的吸引。

张好好没有对我失望,出了书,也还总是寄给我。最近一年,一直沉迷于《鲁迅全集》里,但,她的书,我总要看一看。

她在书里又一次写到故乡布尔津,寥寥几笔,神韵俱佳,克制而深情……其中,提及过去经历,只淡淡一笔“这一转身,便是十余年”,叫人忽然哽咽——我懂得她,这短短八九个汉字里,埋葬了多少惊涛骇浪、酸楚苦辛?

可是,我们就这样“一转身”了。

我是从张好好的小说、散文中,渐渐认识布尔津这座天外小城的。

小城在她笔下,终于不朽了——布尔津也会感谢她的。

或者,她以白描手法,回忆小时候母亲做的一道普通茄子,竟也达到微妙化境。我边读边佩服。这种写作上的长进,也只有同道中人可以欣赏得来。她的功力正在一寸一寸增长,末了,忽然跃到一个高度,令人叹服。

有一年,去诸暨采风,我带着她的长篇小说《禾木》,于嘈杂车厢里兀自沉迷,车至杭州,小说已读大半。那么好的语言——实则,这是废话了,任何一种文体的好,不都胜在语言吗?又是小城布尔津,是故乡的事情。我一直推崇小说的散文化,还是语言的问题。

文学的核心载体,永远是语言。我们从事写作,不就拼的是语言吗?

张好好的小说具备极强的语言辨识度,散文化的句子,慢慢推进情节,不,并非情节,她是在还原,还原一家人的平凡而不凡的生活。在她的故乡布尔津,门前有一条清澈的河流,发源于高山,一直流淌到北冰洋的河流……

我一直向往着,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她的故乡看看,推开家门,便见森林、草原,圣境一样的所在。

何以说张好好被低估了呢?

迟子建让东北走到了世人面前,而张好好笔下的布尔津,同样出色呀,她的笔力,让更多的人知晓布尔津。

一次,与她玩笑,你若傍上几位风口上的评论家,怕也早已爆红。

话毕,我颇为痛恨自己,何以如此庸俗?我们写作,难道不是自我成全吗?何以要自欺?红与不红,拿什么来考量?得奖与否,并不能作为衡量一位作家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我心头有一根刺,至今拔不出。一次,当我前去求职,主事人诘问:你既没获过什么奖,又没有职称,拿什么来证明你的作品受读者欢迎呢?

那一刻,我三十年的心血皆付之东流,建造的文字之塔轰然倒塌。

这人世,到底残酷,我依靠一颗浑然之心,不通世故,不懂转圜,无论如何进入不了这高耸的人世之槛。唯有不停地书写,来证明我作为个体生命的意义。对,这些年,作为一个生活的失败者,依靠版税、稿费养活这沉重肉身,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独在文字里化身无坚不摧的战士所向披靡。

但,张好好比我更加刻苦,我只有散文,她却有小说、诗歌、散文。有时,真想把她的微信屏蔽,太逼人了。她的勤奋高产,让人自惭形秽,陷入更深的焦虑之中。

每一个写作者,均是一座孤岛,无法求援,必须自我消化,边写边悟,也只有同行者可以欣赏得来对方的可贵,并默默珍惜。

6

有时,真的不想再理她——她的强大对我造成了压迫。可是她呢,观音一样,总是圣光来拂。这女子,自带光芒,试图给冰冷的人间以暖意,总是捧着一颗心递给你,还是热的,且急迫地解释一番,我是刚刚挖下来的,你趁热吃。

某日,她欲赠予一对玉耳环。我耐着性子劝,千万别寄,我从不戴耳环,你留着自用。确实,耳环颇为符合她贵妇的气质。我是什么人,她不清楚吗?一条羽绒裤穿五六年的人,若戴着和田玉耳环走在路上,太滑稽。

这边刚劝下,那边她又寄来玉坠。嗯,让其保佑我像张好好一样下笔千言,未来可期……

末了,她怕我不懂玉的珍贵,反复解释,玉有杂质,不完美才是完美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玉一样温润的人,她的文字的灵性,怕也是为玉所滋养,慢慢泛出光来的。

文字里的张好好,时刻令我敬畏;生活里的张好好,有着地母一般的慈悲,没有分别心,诚挚付出,无止境付出,她无私地将一位乡下小女孩扶持到大学毕业,多么不易。孩子一声声的“妈妈”里,含着多少知恩。她也是个小姐姐,时时爽朗地笑,张罗着,忙碌着,然后一个人默默走进黑夜……我常常心疼她,体恤她,无非说一句,要劳逸结合,不能写得太累,记得跑步,不开心就出去找朋友聊天,或者大吃一顿,你那么优秀,应该骄傲,不要情绪低落……

每个人都是孤独星体。我们的生命因写作而逐渐地有了厚度、宽度,写作成全着我们。所以,所有的苦,我们都能咽得下,然后再吐出,一字一字化成珍珠璎珞。

和田玉里,有冰河、寒冽,有雪山之水的清澈。玉的浑然温润,与张好好的心性同质,愿张好好终身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