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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2026年第7期|孙永斌:我懂你的倔
来源:《草原》2026年第7期 | 孙永斌  2026年09月10日08:00

巴彦高勒的秋天,是风吹来的。蒙古包门前的蓝色哈达被风吹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巴特尔在马具铺子前的青石板上蹲着,一只手死死地摁着一把半旧的马刀。

刀鞘上的卷草纹被磨得发亮,纹路里有草屑、油脂和汗渍的味道。这是阿爸留下来的马具。连绵不断延伸着的卷草纹,是阿爸教给他认识的第一条纹路,他说这条纹路里藏着对草原的深情,刻刀顺着纹路走,才能把灵魂刻出来。

巴特尔十六岁时,他阿爸拿着这把刀对他说:“手要稳,心要诚,马具才有人魂。”

如今,阿爸离开人世已经十年。直到今天,阿爸的这句话依然在他的心里打转。风穿堂而过,货架上的马具相互轻轻一碰,发出响声。在这样叮叮当当的响声里,他仿佛听到阿爸在问:巴特尔,这手艺你守得住吗?

这时,由远而近的电动车声在门口戛然而止。那日苏跳下车,说:“叔,还守着铺子呢?”

“不租。”巴特尔头也没抬地说。

“这脾气,啥时能改。您做的马具是不错,可是现在还有谁骑马呢?没有人用马具了。您守着这破铺子,图个啥?”

那日苏搓着手,有些焦急,又说:“叔,城里有个叫朝鲁的老板找我了。他说一年房租涨到五万,租十五年,还会有一个马具展览区,让我讲骑马的往事,每个月另外多发三千元的工资。”

“图啥呢?图我阿爸在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你不要断了这手艺’,图草原上的马还可以搭配手工制作的马具。你是让猪油蒙了心,见钱眼开!这不是铺子,是根!”巴特尔的指尖在刀鞘上摩挲着,好看的卷草纹又一次凸显出来。

那日苏还想说些什么,但巴特尔的气势把他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巴特尔这辈子,就认马具这一个死理儿。年轻时,那达慕大会

上,他制作的马具获得了头彩,牧民们从几十公里外赶来排队请他制作马具,铺子里的木板被踩得油光发亮。但这几年,草原上的马越来越少,年轻人嫌学做马具费时费力,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学,铺子一天比一天冷清。儿子巴图在城里打工,巴特尔靠巴图寄回来的钱过日子。他每天仍守着铺子,磨刻刀、擦马具,把落灰的马鞍挨个搬到太阳底下晒,像是在照顾老朋友。

“叔,朝老板他阿爸额尔敦,当年跟您阿爸喝奶酒的时候拜过把子。”那日苏还不死心,接着说:“他不是要破坏手艺,他是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您守着这破手艺,最后只能遗憾地离去。再说,巴图在城里打拼也不容易。”

巴特尔把马刀往桌上一摔:“我说了,不租!这铺子改做民宿,根就断了!”

那日苏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叹了一口气:“您好自为之吧,不要等到动不了的那一天才后悔。”说完,他骑上电动车走了,车轮轧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沉闷的响声。

巴特尔慢慢地坐在地上,身子靠着马具架子。架子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上面覆盖了一层灰。巴特尔取下笔记本,拍掉灰尘,封面上“马具手艺传承”几个字已经模糊,笔迹却刚劲有力。

笔记本上绘制着各种马具图纸,标注着材质、尺寸、雕刻技巧,多处有红笔修改的痕迹。里面夹着干枯的马兰花,花瓣已经干得发脆,碰一下就碎了。那是阿爸当年亲手摘的,说马兰花耐晒,在阳光下像个手艺人。巴特尔翻开第一页,是阿爸写的“马具为马生,匠心为草原存,传承延绵,草原不老。”

“阿爸,这手艺真的要在我手上断了吗?”巴特尔哽咽了一下,指尖轻抚着纸上的卷草纹。

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笔记本吹得哗哗响。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照在马具上,像一棵草原上的树。他收起笔记本,拿起未完工的银饰马鞍,刻刀划过银片的声响,清脆而落寞。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铺子前。是朝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说:“巴特尔师傅,这张照片里的人您还记得吗?”

照片上,少年朝鲁坐在马背上,身后是额尔敦。马鞍上的卷草纹清晰可见,正是巴特尔他阿爸的手艺。

“这副马鞍,我阿爸用了二十年,破了好几处都没舍得扔。他临走时说,巴彦高勒的马具制作手艺丢了太可惜了。”朝鲁的声音非常轻。

巴特尔喉结动了几下,没说话。

“我不是来逼您的,但是时代变了,只靠这手艺没法活了。我要建博物馆,让更多的人看到马具,您考虑一下。”朝鲁收起照片说。

巴特尔仍旧没说话。

朝鲁见状,没再多说,留下一张名片离开了。巴特尔拾起朝鲁留下的名片,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洒满月光的青石板上,望向远方。

那达慕大会开幕这天,牧民们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会场四周插着彩旗,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宛如流动的海洋。会场上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那天天刚亮,巴特尔牵出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老黄马。这匹马毛色泛黄,鬃毛已经有些稀疏,马笼头的铜环油光发亮。巴特尔在它身上放好马鞍后,翻出了妻子生前为他制作的蒙古袍。领口处绣着马兰花,是妻子用驼绒线绣的,针脚细密。他认真地抖开上面的褶皱,披在身上,又把他制作的马具装在马背上。

会场上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耳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巴特尔把毡子铺在偏僻的一角,摆好马具,自己坐在小马扎上,望着远处的人群,心里抱着微弱的希望,渴望有人能来买他制作的马具。

不断有人从他的马具前走过。有人拿起马鞭一挥,嫌弃地放下,说:“分量太重了,不好看。”两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问马鞍卖多少钱,巴特尔说:“三千块。”大学生听后撇嘴说:“疯了吧,一个马鞍这么贵。”此后,有一对小情侣走过来,附和着说:“这玩意儿早就过时了,买回去也是占地儿,不如买个网红奶茶来喝。”听了这些话,巴特尔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多时,一位美丽的姑娘穿着改良式的蒙古袍,挽着穿马丁靴的男友向他走来。巴特尔认识这个女孩,他正要和她打招呼。没想到,女孩转头对男友说:“现在谁还骑马啊?也就是拍张照片留个纪念,马具就是个摆设,还这么贵,划不来。”

巴特尔收回目光,眼神暗淡了下来。

太阳要升到头顶了,阳光有些刺眼。巴特尔忽然觉得有点儿渴,他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此时,赛马场上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骏马向远方奔跑。他在想,真的没人需要他的马具了,真的没人记得老手艺了?这样的话,他一生的坚守,究竟还值不值得?

“巴特尔师傅?”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像刚冒出嫩芽的春草。

巴特尔听到有人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蓝色传统蒙古袍的女孩。二十多岁的年纪,扎着马尾辫,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马笼头,皮子裂开了,银饰已氧化发黑。

“你认识我?”巴特尔哑着嗓音问。

女孩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向巴特尔靠近了一步说:“我叫萨仁,爷爷是乌日图嘎查的乌力吉。爷爷总说,在巴彦高勒的马具匠人里,您是最厉害的,马具都是带着灵魂的。这个马笼头他用了十五年,嘎查里的老头说只有您能修好,我找了您好几次,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

巴特尔接过马笼头仔细一看,皮革裂开的地方已经发黑,里面的铜环已经锈迹斑斑。他用指尖轻按住皮革,说:“能修,就是得花些工夫,皮革要重做,铜环要打磨,银饰也要打磨,得等几天。”

“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无所谓!”萨仁笑着说。露出两颗虎牙,眼神中满是期待:“师傅,您怎么在这儿摆地摊啊?您的铺子以前不是在路口吗?上次去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铺面还在,就是没有人来买马具,有时候连门都懒得开。”巴特尔语气里透着无奈。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现在年轻人都不骑马了,马具也没市场了,我想找个传承人,把这门手艺传承下去……可找了好几年,都没人愿意学,要么嫌累,要么嫌挣的少,要么嫌老手艺没出路。这手艺怕是要在我手上丢了。”

萨仁沉默不语。她想起了城里写字楼的空调,改了八遍客户还不满意的设计图,想起深夜出租屋里的冷清,想起了父母的期盼。妈哭着说“供你读大学真不容易”,爸放话说“你敢辞职,就不要进家门”。那些天,她对着爷爷的老照片发呆,手里摩挲着从家里带来的一小块马具皮革,整夜失眠。一边是对草原老手艺的牵挂,像风一般拉扯着她;一边是现实的父母的期待,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她在两种选择之间反复挣扎,倍受折磨。

萨仁抬起头,目光逐渐坚定:“师傅,我学!想跟您学做马具!”

巴特尔一愣,手里的马笼头差点儿掉了:“你在城里的工作好,做设计赚钱也多,又省事,干吗学这个苦差事?”

“我不是怕吃苦的人!”萨仁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执着:“钱不重要,我不想让这个老手艺断了!爷爷曾说,马具是草原的灵魂,失去了它,就失去了草原的记忆和根。在城市里我的心空荡荡的,现在才明白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巴特尔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却又有些犹豫:“学做马具,要到几十公里外的牧场去挑牛皮,背回来的时候肩膀会被压得通红。鞣革用石灰水浸泡,冬天会把手冻裂。雕刻要屏住呼吸,一天坐下来腰酸背痛,还赚不了多少钱,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能把老手艺传下去,比挣多少钱都有意义。师傅,您收下我吧。”萨仁央求道。

巴特尔点点头,声音哽咽:“好,我把一辈子的手艺教给你,但你要守住初心,可不要丢掉老手艺的魂儿,不要丢掉草原的根!”

萨仁激动地哭了,她鞠了一躬:“谢谢师傅,我一定能做到!”

那达慕结束后,萨仁返城。她向单位递了辞职申请,领导惋惜,同事不解,父母更是强烈反对。妈在电话里哭着骂她“脑子坏了”,阿爸气得摔杯子。萨仁没敢告诉父母自己的去向,只留下一封信就登上了返回草场的班车。她住在马具铺子旁边的小屋里,这里简陋得只有床、桌、椅,冬天取暖全靠烧炉子,晚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这些她都不在意,天不亮就去铺子跟着巴特尔学做马具,比谁都认真。

学雕刻的第三天,萨仁拿着刻刀看着牛皮上刚浮起的一条卷草纹,有些急不可耐地划向深处。巴特尔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眉头皱了起来,说:“慢,这条线要顺着皮子的纹理走,像草原上的风从草尖上拂过,得匀。”

萨仁手腕一抖,语气急切:“师傅,这么磨蹭,一个卷草纹刻了大半天,如果接到订单,猴年马月才可以完成?我曾经做过设计,一天可以做好几套方案,效率才是王道。”

巴特尔松开手,拿起自己刻了一半的云纹银片:“设计图能改,刻错的皮子能补上吗?马具要跟马跑,陪人闯,每一刀都要扎实。你是为了快,还是为了手艺?”

萨仁提高了嗓门:“我就是要让更多的人用上我们的马具!慢工出细活儿我懂,但多数人看得到用不到,再好的手艺也只能烂在铺子里。守着老规矩不挪窝,跟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巴特尔把银片放到桌子上,声音一沉:“萨仁,你记住了,马具不是流水线上的货物,是有性子的。你逆着它的性子,它就会裂开给你看。你着急赶活儿,它就没有根了。草原上的活儿,从来都不是赶出来的,是养出来的。鞣革要泡够日子,急了也会硬的。刻刀要稳得住手,一躁就会歪扭的。你要快,可以走,但不要糟蹋我的手艺。”

萨仁看着师傅红了眼眶,手中的刻刀直往下掉。她看着牛皮上那条被自己刻歪的纹路,突然红了脸,小声说:“师傅,我错了。”她拿起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掉那条歪斜的纹路,动作慢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萨仁的手艺渐渐有了模样,铺子里的生意却依旧冷清。一天,巴特尔到牧场选皮子,回来时,远远地听到铺子里传来马达的嗡嗡声。他推门进去一看,萨仁正拿着一把小型电动刻刀,牛皮上的几何纹路又快又齐,却少了手工的温润。

巴特尔语气十分严厉:“谁让你用这玩意儿的?”

萨仁吓了一跳,慌忙关掉机器:“师傅,我准备试一试改良方法,电动刻刀效率很高,刻出的花纹也十分整齐,年轻人也会喜欢,更重要的是我没有丢掉传统纹样,只是换了个工具,这根本不算糟蹋手艺!”

巴特尔拾起刚刚雕刻出来的牛皮,用手指细细摩挲其冰冷规整的纹路:“换工具?这不是刻,是印!你爷爷的马笼头,每一道纹都有轻重缓急,有人的意念存在其中,而机器刻出来的只有冰冷的规矩!”

他把牛皮扔到桌上,胸脯一起一伏:“我阿爸教我时,说:‘刻刀要贴着心走,心要跟着皮走。’你现在让机器替你动手,让效率替你动心,这还叫传承吗?这是忘本!”

萨仁不服气地嚷嚷道:“忘本?我的目的很明确,要让这手艺活下去。您守着那几把老刀,守着那些老规矩,等您走了,巴彦高勒的马具谁还记得?所以我顺应时代,改良工具,绝不是失根之举!”

两人站在原处,铺子里陈列的马具都寂静无声。

萨仁抓起电动刻刀扔到墙角的木箱里,说:“我不用就是了,不过师傅,我还是觉得,不能把手艺困在老规矩里了……”

萨仁的这一扔把巴特尔的火彻底激起来了,巴特尔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把眼睛闭上了。萨仁见状赶紧低下头,没再说下去。

那一夜,萨仁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想起爷爷说的“传承不只是让老东西活下去,还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又想起师傅的刻刀下到处都是生动有力的图案。她悄然起身,走到铺面门口,看到巴特尔坐在青石板上,手里抚摸着那把老刀。

萨仁没有放弃,她开始盘算着如何让马具被更多人认识,如何让老手艺适应新时代,如何在传承的基础上有所创新。在传统马具的基础上,她开始尝试加入一些现代元素。马鞭子雕刻简单的几何图案并配以银饰,马鞍上绣有淡色的马兰花,还配有可以携带的迷你马具摆件,方便游客携带,还可以让更多的人了解马具工艺。

她把马具制作的照片和视频放到了网上。视频中,她将制作马具的过程记录下来,选料、鞣皮、雕刻、打磨,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再配上悠扬婉转的草原长调,让人一下子就沉浸在老手艺的魅力中。刚开始,只有几个“挺好看但没用”的评论,甚至有人调侃她“吃饱了没事干”。但萨仁并没有因此放弃,她坚持每两天更新一次,之后索性转战平台直播。

第一次直播,观看人数就涨到上千,有网友问:“能搞个限时秒杀吗?”“便宜点儿,我买来当摆设!”弹幕迅速刷起“秒杀”“降价”的请求。学徒阿木古郎凑过来:“萨仁姐,降价吧,先赚点流量也好,以后再慢慢涨价。”

萨仁犹豫再三。屏幕上的观看人数还在不断攀升,降价的呼声也越来越高。她看了一眼身后墙上贴着的“马具为马生”的纸条,咬着牙说:“对不起你们,手工马具选料、鞣皮、雕刻,每一步都省不下来,这价格已经是成本价了。如果只是想做摆设,我不建议大家买,因为这样才值得真正懂马具的人好好珍惜。”

话音刚落,弹幕瞬间少了一半,有人骂她“不识抬举”“假清高”,萨位直接从直播间里退了出来。阿木古郎急了:“萨仁姐,你这是干吗啊?送上门的流量都不要!”

“流量不是目的,让大家认可手艺才是。”萨仁关掉直播,心里有些难受。

让她万万没料到的是,几天以后她手工打磨银饰马鞍的视频突然爆红,镜头中她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刻刀,银片在阳光下显出极其细腻、清亮的云纹,银屑簌簌掉落的声音也被麦克风十分自然地收录下来。网友们被这精湛的老手艺吸引,纷纷留言询问马具的价格,还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几位老牧民自发组织拍摄视频,直接对着镜头展示自己使用了十几年的手工马具:“巴特尔的手艺,骑十年都不会坏,机器做的哪有这扎实!”非遗专家也主动转发视频,订单接踵而至。

没多久,嘎查里的文旅合作社的负责人来了,想和他们合作开设“马具手艺体验课”。可合作谈得并不顺利,合作社要求简化制作流程,用半成品让游客快速完成,还想把体验课价格抬高到每人三百元。

萨仁坚决反对:“体验课是为了让大家了解老手艺,不是为了赚钱,简化流程就失去了意义,这么高的价格也会把游客吓走。”双方僵持了很久,合作社负责人撂下了狠话:“不按我们说的来,这合作就黄了。”萨仁没妥协,最后合作社做出让步,同意按萨仁的想法来,体验课定价为一百元,流程保留核心步骤。

第一次开课来了十几个游客,萨仁手把手教他们刻简单的卷草纹,巴特尔在一旁讲解马具的历史。看着游客们专注的眼神,听着他们惊叹“原来马具里藏着这么多讲究”,巴特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这天,另一家文创公司的负责人带着合同找上门,开口就要定制五十件马鞍,要求半个月交货,价格给得很高——二十万。这个数字,超过了铺面两年的收益。

“我们准备把这些马具放在全国连锁店里销售,同时也会帮你们做品牌推广。但有个要求,雕刻不需要那么精细,简化点流程,能按时完工就行了。”负责人说完,把合同放在桌子上。

萨仁看着合同上的数字不禁心跳加速。她想起铺子里漏风的窗户,想起阿木古郎总是念叨着要买药给阿妈吃,想起冬天里师傅冻得手都裂了……她抬头望向巴特尔,老人摩挲着桌上的老马鞭,没有说话,眼神里却是一片宁静。

萨仁沉思了一会儿,把合同退了回去:“不行,简化流程不是手工马具的精髓,我们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如果能放宽到两个月交货,我们可以接,否则只能说对不起了。”

这位负责人皱着眉头:“半个月是死期,才给这么高的价钱,傻啊你们?有赚钱的机会都不要。”

“赚钱也要对得起草原,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皮子。”巴特尔终于开口说话了,边说边把一根马鞭递给负责人,说:“你摸摸这手柄,是我们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纹路里都带着对草原的感情,再精致的机器也没有这个温度……”

巴特尔话还没说完,这位负责人就生气了,撕掉了带来的合同,出门时把门摔得咣咣响。

阿木古郎跺着脚说:“师傅,萨仁姐,这可是二十万啊!就这样推掉了,什么时候才能翻身呢?我阿妈还等着钱治病呢!”

萨仁看着师傅坚定的眼神,对阿木古郎说:“钱可以慢慢赚,但手艺不能丢。”接着,从抽屉中取出一叠钱递给阿木古郎,说:“这是我之前做设计攒的,你先拿去给阿妈买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阿木古郎愣了一下,慢慢地从萨仁手里接过钱,眼睛湿了。

名气大了,麻烦也多。朝鲁又来了,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蒙古族坎肩,袖口磨出了毛边,少了上次的傲慢。他走进铺子,打量着满屋子的马具,看了看忙碌的萨仁和学徒们。

“巴特尔师傅,萨仁姑娘,我这次来是想谈合作的。”朝鲁先做了个深呼吸,说:“你们的手艺好,但单纯依靠手工产量太低,所以我出钱建厂,买先进机器,保留手工高端定制线,再开机器平价线供应牧场,同时建马具博物馆,把我阿爸的旧马鞍放在里面,更重要的是从嘎查招工,让年轻人不用外出就业。”

巴特尔对建博物馆有几分心动,但又担心机器制作会使马具失去手工的温度。此时,萨仁说话了,她说:“机器能保证和手工一样的品质吗?鞣革是要看天气调整时间,雕刻会按皮革纹理调力度,每一件都独一无二。”

朝鲁说:“能!照着图样做,肯定比手工更细致更工整,又快又便宜,你们也能赚更多钱,给学徒开更高工资,让更多人愿意学。”

巴特尔拿起一根马鞭递过去,说了句:“不一样!”又指给对方看手柄,说:“你看看这里的每个物件,都是一点一点用心打磨的。”

萨仁说:“师傅说得对!我们传承手艺不是为了赚钱,您珍惜阿爸的马鞍,不是因为其精致,而是上面有您的回忆,机器做出来的马具自然也没有那样的分量。”

朝鲁脸色沉了下来:“你们太固执了,现在牧场都统一采购机器制作马具,若再不合作,以后就没有牧民上门,手艺自然就会断掉。”

“我们不相信牧民会忘了手工马具的好,就算只有一个人想学想买,我们也会做下去。”萨仁说。

朝鲁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失望:“以后,你们一定会后悔的。”

他转身要走,随即停住,哽咽着轻声说:“我阿爸走的那年,草原还没有通电,他每晚在油灯下擦马鞍,说‘等坤子回来,还能骑着它去祭敖包’。可我没回来……”

巴特尔和萨仁相互看了看,谁也没接朝鲁的话,低头忙着手里的活儿。

朝鲁离开以后,网上便出现了大量负面舆论。有人指责马具“价高物次”“智商税”,有人把萨仁过去的设计作品拿出来与之恶意对比,更有甚者做了假造“马具开裂”照片进行恶搞。

这都是刻意抹黑。萨仁为了尽快扭转局面,试着剪辑澄清视频,把鞣革流程、检测报告、游客反馈都剪进去。可发布后,要么被限流,要么被水军刷屏。她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咬着牙把手机揣回口袋,拿起刻刀继续干活儿。

接下来的几天,几个牧场开始统一采购机器马具,来订做手工马具的牧民越来越少。有位与巴特尔交情较深的老牧民来到铺子,叹着气对巴特尔说:“不是不想订,牧场有规定,不买统一的马具,放牧的区域都要做调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奶豆腐,塞给巴特尔:“孩子,坚持住,你的手艺,我们都记着。”临走时,趁巴特尔不注意,还悄悄地往他的衣袋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零钱。

令巴特尔没想到的是嘎查里在传闲话,说萨仁“耽误年轻人前程”。嘎查开大会时,有人指责巴特尔:“你固执己见,朝老板的项目黄了,大家都挣不上钱,你对得起嘎查吗?”

两个学徒离开了。阿木古郎临走前,看着巴特尔手里的刻刀:“师傅,萨仁姐,我阿妈病重了,需要钱治病,在这里……实在赚不到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刻完的卷草纹皮革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练了很久的,留下做个纪念。”说完,他擦了一下泪水跑了出去。另一个学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悄悄带走了自己的行李。

“师傅,都是我不好,要是我没那么固执,或许就不会这样了。”萨仁见巴特尔落寞,心中十分不安,眼睛湿湿地说。

巴特尔用刻刀在刚鞣好的牛皮上画了条弧线,说:“萨仁,你看这皮子,你硬要逆着纹刻,它就裂给你看。”语气平淡而有力。

说完,自语道:“人活着,手艺活着,都得顺着本心。闲话听多了会乱心,路走偏了就回不来了。刻刀歪了能磨,人心歪了没法治啊。”

萨仁知道师傅的意思,她一边诚恳地应答着,一边擦拭货架。她发现了一枚云形银饰上有简化的卷草纹变体,不确定是谁遗落在这里的。她收起银饰,用红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箱里。

那天晚上,萨仁骑着老黄马来到嘎查后的山坡上。月光浸染着草原,从蒙古包里透射出来的灯光如繁星闪烁。她掏出爷爷钟爱的马笼头,皮革开裂处像岁月的伤口。

“爷爷,我错了吗?”她轻声问道。没有回音,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要是听朝鲁的话,起码铺子能活,学徒能留下……可那样的话,马具还是您说的‘有魂’的马具吗?”

四野里,草浪沙一样滑动,无数草虫在低语。她躺下,泥土的气息夹杂着草的清香,一下子涌进了鼻腔。马笼头套在胸口,仿佛贴着爷爷的手心,风卷着草浪掠过耳畔。

这番情景,让她忽然明白,她离开城市回到草原不只是为了拯救一门手艺,更多的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呼吸。这草香,是她在城里失眠时最想念的味道。

天不亮时,她翻身上马,扯紧缰绳。老黄马打个响鼻,朝着铺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满地的月光被马蹄踏碎。

萨仁没有灰心,她继续更新视频,拍老牧民骑马的场景,讲马具陪伴牧民日子里的风雨故事,也拍牧民给马配鞍时的神情,风雪中马具的结实模样,甚至拍了自己手上的老茧及伤口,最后还笑呵呵地自我解嘲说:“这是手艺给的勋章。”

接下来的直播中,有人连发十几条恶意留言,辱骂她“自私”“装模作样”。她急了眼,说不出来的千痛万楚一起涌向眼眶。她强忍着,一声不响地取出刚做好的马鞭子,对着镜头说:“这把鞭子,木柄是老榆木,握着手感温润。鞭梢是三层牛皮编的,结实耐用。它不能让我赚大钱,却能让牧民在草原上放心赶路。手工马具的每一道纹路,都是对草原的敬畏,这不是装出来的。”

直播结束后,萨仁收到母亲的一条短信:“丫头,我和你阿爸看了直播,知道你没骗我们,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门手艺。天冷了,记得多穿点儿。”萨仁看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铺子又寂静了一天。打烊时,有人敲铺子的门。萨仁打开门,来者是一位女士,她穿着素净的棉布裙,手里拎着布包。萨仁对进来的人有印象,但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

萨仁安排女人坐下,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枚云形银饰:“您好,这个是您落下的吧?”

女人接过银饰,轻轻摩挲着:“这个,是我故意留下的。”她抬起头,接着说:“我叫李雁,外婆是乌珠穆沁做马具的匠人,这枚银饰是她留给我的卷草纹,和您师傅刻的一模一样。”

李雁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上次的体验课,你们的手艺让我感动。我把你们的材料递给几个非遗展的负责人,一开始石沉大海,被质疑‘老手艺没市场’,我跑了三趟展会办公室,直到前两天,他们才松口。那些抹黑你们的账号,我也举报了一个星期,才下架了几个核心账号。我这样做,只是不想让你们的坚持被埋没了。”

李雁从布包里拿出邀请函,放在工作台上:“去,或不去,你们定。”

萨仁看着邀请函,又看看云形银饰,想到“这世上总有同路人”。她转头看着师傅,巴特尔点了点头,眼中闪出了久违的光。

十一

展览要求他们提交一件核心展品,萨仁决定复刻巴特尔阿爸笔记中记载过的“草原魂”马鞍。这是他当年未完成的作品,要用上等牛皮雕刻卷草纹、云纹、马纹全套。祭敖包专用的九道连环卷草纹寓意天地人和,鞍桥两侧还镶嵌着细小的马兰花银饰,是目前草原上规格最高的马具工艺品。

距离开展还有五天,萨仁发现最关键的一块马鞍面板上皮革纹路有些歪斜。按规矩,必须沿着纹路重新选料、鞣制,最少也要十来天,根本来不及。更糟糕的是,前几天下雨,一批刚被晒干的皮革受潮发霉,只能作废。她在雕刻马纹时,连续三次将银片划破,指尖被刻刀划得鲜血直流,缠着纱布的手微微颤动。一连串的困境,摆在萨仁和巴特尔面前。

朝鲁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突然带着一块机器压纹的成品皮革找上门:“萨仁姑娘,我知道你们遇到了困难。这块皮子可以直接使用,纹路整齐,可以救急。”

萨仁看着光滑的皮革,心中反复掂量着。用它,可以按时完成展品的制作。不用,展会就错过了。她想起阿木古郎离去的背影,想起嘎查里的闲言碎语,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

巴特尔拿着那块有问题的牛皮,指尖一遍遍地抚摸着歪斜的纹路:“萨仁,你看这皮子,生在草原,再歪斜的纹路,也是它的性子。逆着它来,即使做出了模样,也是没有灵魂的摆设。我阿爸当年没有完成这副马鞍,就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皮子,宁可白留着,也不将就。”

“师傅,可机会就这一次啊!”萨仁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哭腔说:“我们受了这么多委屈,又等了这么久,难道要因为一块皮子和几块被刻烂的银子而放弃?师傅,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是手艺之根!”巴特尔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没等朝鲁再开口,又说:“你以为展会要的是一件完美的展品?错!他们要的是坚守自己本心的匠人!今天你为了参展逆了纹,明天你就可以为了赚钱而偷工减料了,这手艺早晚是会毁在你手上的!”

萨仁轻轻地叹了口气,面对巴特尔毫无表情的面孔,她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汪着泪,拿起刻刀,对着那块有问题的牛皮划了下去:“我不用!就算赶不上展会,我也要顺着皮子的纹路来!师傅说得对,没了魂的马具,再好看也没用!”

在这样沉闷的铺子里,再待下去毫无意义。朝鲁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萨仁随后也离开了铺子,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心里烦。她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的疙瘩像一个大圆球,卡在瓶颈处。远处,飞来一队大雁,这些大雁都是从南方飞回来的。它们春去秋归,年复一年。此时,雁队从她的头顶飞过,她的心头涌起了一腔失意。

萨仁回到铺子,不多说话,埋头和几个学徒没日没夜地赶工,顺着牛皮的自然纹路调整雕刻方案,把歪斜的地方巧妙地改成了随风弯折的草叶纹。巴特尔也陪着她,夜里给她煮奶茶,帮她打磨银饰。

开展当日,“草原魂”马鞍被摆放在不起眼的位置,但它的独特之处像一块磁石,吸引众多评委围聚过来。“这不是刻板的复刻,是有生命、有温度的创作,真正读懂了材料,读懂了手艺。”参考了众评委的意见,非遗保护机构当场就与之达成合作意向,正式设立马具传承基地。

朝鲁再次走进铺子是两个月以后了。他站在马鞍近处,十分专注地欣赏着马鞍。这时,有位白发老者走到马鞍前,伸出手想去抚摸,但又觉得不妥,便收了回来,大声感慨:“这才是巴彦高勒的马具啊,有草原的味道,有人的温度。机器做得再精致,也刻不出这份感情。”

一直专注欣赏的朝鲁,也随着老者的感慨自语道:“真正的传承是守其魂。”

朝鲁一边自语,一边从皮包里掏出一沓纸,向巴特尔和萨仁走去。

十二

那年冬天,鹅毛般的雪花覆盖着草原。马具铺里炉火正旺,牛粪烧得噼里啪啦响,萨仁带着新收的几个学徒正在雕刻马鞍。那日苏也来当学徒了,巴特尔让他跟着萨仁学。那日苏挠着头,想说什么,但巴特尔的目光让他感觉有些冷,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句:“好的,我肯定认真地学。”其中还有一个是之前离开的阿木古郎。

“师傅,萨仁姐,我阿妈病情稳定下来了,我在外头打了几个月工,才明白踏实的手艺有多难得。以前是我太急功近利了,我想回来好好学。”阿木古郎攥着刻刀说。

另一个学徒是嘎查书记的儿子腾格尔,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之前还反对,后来去看了展览,回来就骂自己糊涂。他让我回来继续学,说就算以后赚得少,也要把手艺传下去……”腾格尔的话没说完便停了。

萨仁觉得腾格尔的眼神飘忽不定,肯定还有什么不想说的。于是,她私下里跟腾格尔谈心,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困难。腾格尔向萨仁透露,他对象的阿爸催他结婚,要花不少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攒够……

那段时间,腾格尔每天去嘎查的旅游点帮人牵马、卖奶食品,夜里才有时间到铺子跟着学手艺,常常累得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萨仁看在眼里,她把腾格尔叫到身边:“你看这迷你马具钥匙扣和书签,网上卖得不错。我们一起把文创做起来,你负责拍照、发货,赚的钱都归你,慢慢攒,总会够的。”

腾格尔说:“萨仁姐,你真好,你知道大伙儿背后都叫你什么吗?”

“叫我什么?难道给我起外号了?”

“叫你神仙姐姐。”

“啊?这个我可算不上。我们是一个团体,谁有困难,我们互相帮助。”

没过几天,腾格尔的阿妈就找到铺子:“萨仁姑娘,腾格尔是要娶媳妇的人,总跟着你们做这些‘不赚钱的营生’,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我已经给他找了个城里的工地活儿,一个月能赚六千,明天就走。”

腾格尔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刻刀:“阿妈,我不想走,我要学制马具。”

“想不想由不得你!”阿妈提高了声音。

萨仁连忙上前劝说:“阿姨,您别急。腾格尔很有天赋,文创刚起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结婚用的钱,我先垫一部分。”

腾格尔的阿妈愣了愣,看着萨仁真诚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我就信你们这一次。”

正说着,门被推开,之前在嘎查大会上指责巴特尔的那位牧民走了进来,手里牵着一匹马:“巴特尔师傅,萨仁姑娘,之前是我说话不好听,对不起。我家这匹马年纪大了,机械马具把它的脊背磨破了,疼得它直哆嗦,还是你们做的手工马鞍骑着踏实,你们帮我再做一副吧。”

送走那位牧民,巴特尔坐下来热了碗奶茶。这时,他听见窗外传来马蹄声,抬头望去,萨仁的阿爸阿妈骑着马站在雪地里,马背上驮着鼓鼓的帆布包。

“丫头,我们给你送过冬的粮食和毡子来了。”阿妈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萨仁满是老茧的手上,眼圈红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汽车鸣笛声。朝鲁从越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远远喊道:“巴特尔师傅,萨仁姑娘,我把阿爸的旧马鞍捐给盟里的博物馆了,他们说会专门设个展区,和你们的‘草原魂’放在一起。之前的事,对不起。我是来告诉你们,我又帮你们联系了两个愿意订做手工马具的牧场,他们同意延长交货期至三个月,价格比机械马具高20%。”

说完,他驱车离开了。巴特尔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心里的疙瘩在那一刻解开了。

十三

又是一年深秋,风吹过草原,草开始泛黄。萨仁蹲在马具铺子门前的青石板上,刻刀在皮革上游走,围在四周的学徒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刻刀。只见她手中的刻刀刻出的卷草纹自然舒展,如草原上的草,顺风生长,纹理清晰而生动。

腾格尔的文创产品很红火。在众人的助力下,结婚的钱已攒足。他把阿妈接到铺子来帮忙打包发货,他全天用手机拍摄萨仁雕刻的情景,全网直播,粉丝关注度日渐上升。

此时,萨仁一边演示刀法,一边对学徒们说:“要懂这皮子的性子,刻刀要顺着它的纹路走,就像顺着草原的脉搏。急不得,躁不得,心诚了,手艺才会有魂。我曾经三次刻断银片,以为自己永远学不会,可师傅告诉我,失败是让手艺更扎实的垫脚石。这卷草纹,象征着生生不息,我们刻的不只是纹样,更是草原的记忆,是祖辈的念想。”

刻刀声起起落落,与风声交织。不远处,巴特尔坐在小马扎上捧着奶茶碗,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身边的老黄马低着头啃着干草,缰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云形银饰,是萨仁特意配上的,呼应着李雁外婆的传承。

嘎查里的牧民们常来铺子坐坐,有牧民带来自家的牛皮订做马鞍,也有准备办婚礼的年轻人来订刻着双马纹的马鞍。上个月,萨仁和嘎查文旅合作社签下了长期合作协议,开设马具体验工坊,亲手教游客雕刻卷草纹,深度体验马具雕刻技艺。

风卷着几片即将干枯的马兰花瓣,从眼前飘过,落在未完工的马鞍上。萨仁拾起一片,轻轻放在台角,就像当年她拾起爷爷的马笼头,就像当年巴特尔拾起阿爸留下的马刀。

刻刀声没停,风没停。

阳光斜斜地落下,铺子长长的阴影与草原融为一体,看不到头尾在哪里。老手艺人内心的脉动,就随着皮革的纹理,随风而起,一直向前蜿蜒前行。萨仁知道自己还有好多的路要走,以后可能还会面对更多的困难,但她知道这没什么可怕的。因为所有的问题与困难都像大草原上的小草一样,无论再怎么经历风吹雪压,来年春暖花开,都会冒出一个嫩芽。

【作者简介:孙永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锡林郭勒盟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锡林浩特市文联兼职副主席、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四期、三十五期少数民族作家培训班学员。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诗刊》《文艺报》《草原》《中国艺术报》《诗选刊》等刊物。出版有诗集《时光的掌纹》、小说集《梦痕》和长篇儿童小说《查干阿都与锡林郭勒草原的故事》。曾获内蒙古自治区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