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9期|郭冰鑫:花环
1
其实奔丧这种事,覃立不需要Chris来陪。但Chris主动提出,担心她过于哀痛。在得知消息后的一整天里,Chris都坐在家里陪她,每次她起身去倒水,或是到卫生间洗把脸,到厨房洗个水果,到卧室去躺一躺的时候,他都起身来试着安慰。他给了她太多次拥抱和搂着脖子的体贴话。覃立想,她需要的不就是一个这样的Chris吗?
干吗拒绝呢?
但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后悔还是不应该带上Chris。她正脆弱。Chris只会让这脆弱雪上加霜。
覃立好几年没有回来。去年她的腰痛得坐不起来,本打算回国看中医,做推拿,顺便休假,看望家人,但迈阿密的医生告诉她这是神经根囊肿
,神经上长了一个充满脑脊液的小水气球。她不知道神经还会囊肿,尽管有违常识,她一直相信神经是某种摸不着的精神类物质。现在她的某处神经突然冒出液体,这让疼痛变得更加具体,无须再抱有揉一揉捏一捏就能恢复过来的侥幸。卧床工作两个月,她排到了手术。痊愈后,她计划把回家的日期再往后推,推到明年,但突然就接到了弟弟覃正去世的消息。
难以想象。Chris在飞机上还在重复他问了好多遍的问题。你的父母怎么办?
覃立无法回答,她甚至想不明白过马路为什么会死掉。Chris问她要不要盖毯子。她没有拒绝。Chris于是把飞机毯从袋子里拿出,轻轻抖开。他给她盖毯子的时候,蜷曲的络腮胡扫在她的脸上。
“你该睡一会儿。”Chris把靠近覃立这侧的胳膊抬起来,揽她在怀里。“抱歉我一直这么问。”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问的是无法回答的问题,“我只是觉得失去孩子太残酷。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见到你妈妈时,拥抱她。这可以吗?”
“不,不要。”覃立听到自己代母亲发出的拒绝,“你见到她就不会想要抱她的。”
“但是我们通过视频电话。”Chris说,“她看上去人很好。”
那只是看上去。覃立没把这话说出来。Chris不过是经常出现在她跟母亲视频的屏幕里,表情愉悦地打个“你好”或者“hello”的招呼。他怎么看得出她的母亲简直痛恨他。Chris不仅年纪比她长,在母亲眼里可以说身无分文,她也很难骗母亲他拿到农学学位后能找到赚钱的工作。
他很有可能找不到工作。她几年前就如实告诉母亲。三十六年下来,她已经学会跟母亲真正的相处之道。与其骗她,不如伤害她,这样母亲就能把戳她肺管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这很有效率地缩短了覃立不安的时间。
所以你跑到美国去养美国的窝囊废?她记得母亲当年电话里的声音陡一下抬高。
我养得起。她也记得自己的声音,多少有些得意。她一直拼命干活,是迈阿密最卖力的中国会计。而且她早无所谓了,她能承受母亲说的所有精妙的刻毒话。只是剩下的部分要全靠母亲自己消化。覃立虽然很多时候不忍心,可实在帮不了她。
那么他提过结婚吗?母亲第二年问。
她总能问到问题的根本。覃立想不起她是怎么回答的,但她觉得现在也不用想起了。一切都会不同。她提醒Chris:“我妈如果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你觉得不合适的,别介意。”
“她揍我我也不会介意。”Chris笑笑。
覃立看到他善意的笑,更明白了死亡是怎样一回事。在一切心情起伏的时候,都容易联想到亡人。如果做一个总结,覃立想,她跟弟弟并不真正亲密,但他们彼此喜欢,至少在覃立这一边,她从不讨厌这个小自己十几岁的弟弟。覃立从高中起就在外地住校读书,此后每年和弟弟的相处不会超过一个月,但她觉得他友善、聪明,是个不会给世界添乱的孩子。尽管母亲的爱是倾斜的,但覃立并不真的在乎。她在弟弟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有很多更在乎的东西,学习成绩、老师的期待、朋友的交情、她喜欢的人,还有父亲经济上的支持。她把更多时间和心力花在这些方面,很少考虑母亲有没有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最好不要吧。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担忧,但飞行时间这么长,除了难过她总还得想点别的。
落地北京,又乘了高铁,火车开到家乡火车站的时候,覃立已经由疲累转为亢奋。上次她从市中心的旧车站离开,这次抵达的却是城东新修的高铁站。覃立走出车厢,天很高,一片墨蓝,站台灰白,挑高的路灯投射干净的柠檬黄一样的光。覃立和Chris都不由得深呼吸。空气有点好。
Chris拥住覃立,吻了她的头顶。覃立抬头回应,带Chris回家。钥匙还能用。她只开了门厅的灯,就看到客厅收拾得过分整洁。覃立不敢多看,径直把Chris带回自己的房间。他们都很累,和衣抱在一起。外面太静了。Chris说他想念Dot,那是他们上个月才开始养的大狗。覃立听到这名字却忽然腰痛,不知是因为想到遛狗时Dot的冲劲儿,还是因为这趟旅途她实在已经撑了太久。
外面开始有了响动。覃立在模糊的睡眠里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她起身,发现Chris不在身边。她走出去上卫生间,恍惚看到厨房里两个人在拥抱,一个身型高大,一个像是小得可怜。覃立以为自己在做梦,上完厕所回到屋里,看到Chris坐在床上。“你妈喜欢我,”他有发懵的表情,“我们拥抱,你看,她的眼泪。”覃立坐下,摸摸他的肩膀,真的湿了一片。“这不是很不可思议吗?”Chris抱着肩膀,未曾料想的亲密让他陶醉,“但她要求我跟她说中文。她说我必须学会中文,要流利。”
覃立没有答话,闭着眼睛。她大概知道母亲在打算什么。她的湿湿冷冷的眼泪。覃立靠在上面,很快又再睡去。
天大亮以后,覃立洗了一个澡,坐在餐桌前吃母亲摊的鸡蛋软饼和浓白的甜汤。母亲几年前去美国看过她买的房子,后来她们便只在视频里见到。现在她坐在对面,覃立觉得母亲虽然皮肤皱了一些,但精神尚可。她没有让覃立感到陌生,经历丧子之痛,母亲似乎还是她熟悉的那一个。她说起把弟弟从上海接回来有多么麻烦,那些手续如何难办,她又是多么坚持。
葬礼一切从简。母亲哭一阵歇一阵。Chris一直陪着母亲,她现在叫他“小克”,他则称呼她为“老严”。把覃正安葬到骨灰堂的小格子时,父亲叮嘱覃立:“你妈现在不能一个人,你要带她去美国住一阵子。现在你到哪里,她就到哪里。”覃立是有很多不乐意,但这个要求过于合理,她不能拒绝。回到家后她跟Chris商量,Chris做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解释说自己只是没有准备,太突然了,决定权在覃立自己,他无权干涉。覃立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决定并不突然,她回国前就想过这个安排,只是不想要它发生。“我去问问我妈。”覃立安慰Chris,但对着母亲一开口,话语就自动变成了劝说。
“不然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覃立表现得很关切,“谁都不会放心。你这次去,也为以后移民提前适应适应。”
“我不想麻烦你们。”母亲正在收拾衣柜,听到覃立的话她停下来,表情像是如释重负,“我考虑考虑。小克说你们要拐到上海见他的老师。反正我东西样样带好。没什么东西。我到上海办事情。弄好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到美国去。”
“你在上海有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可能去一趟你弟学校。”
“有手续没办妥?”
母亲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手上折着一件毛衣,末了,她看向女儿。
“我看那个美国人挺好的。对你尊重,也关心你。”
覃立此时不想跟母亲谈论男友,但母亲似乎想以此表达善意。“我现在什么都帮不上你了。”她眨着因为哭太多而干涩的眼睛,“你也需要一个结婚对象。他是美国人,个子也高。多好。他早晚会找到工作的,你负担也轻一点。”
母亲因何有了这样的转变呢?覃立有些错愕。根据往日的经验,母亲的善意是珍贵的,但也复杂,盘根错节。她真正的动机不动声色地藏在地底下,光是猜这个动机,就足以消耗掉她和她的情感。覃立在这方面比弟弟差远了。他被母亲的爱意和善意牢牢占据着,才不用考虑母亲的爱可能有怎样的动机。
回到自己房间,覃立向Chris转译了母亲的扭捏,还有最终的结果。“这很好。”Chris立刻想到家庭其他成员,半忧惧半期待地说,“Dot会喜欢老严的。”覃立想她哪里还在乎那只狗喜不喜欢。这晚,她和Chris躺在一起,内心疲惫,但久违地做了爱,用身体撞击彼此的压力。Chris说回到迈阿密后,他准备回波特兰家里住一阵子。
“你们母女先住在一起,共同适应,也许会让事情更容易一些。”
覃立觉得他在逃避,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好主意。
2
按照母亲的要求,覃立把酒店订在了覃正的学校附近。覃立有点担心母亲出于某种原因会到学校闹事。她问Chris:“你说她应该不会是为了寻求赔偿吧?这恐怕有点没道理。”覃立知道弟弟是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闯了红灯,责任认定据父亲说很清晰。
“是想出国前再看看儿子生活过的地方吧,这很难理解吗?”Chris轻微地皱眉。他对上海已经产生了旅游的心情,正窝在酒店沙发里查晚上聚会的地方有没有景点,他建议提早出发,随便逛逛。覃立去敲母亲的房门,没人应声。回到房间打电话,才知道她已经一个人跑到覃正的学校里去了。覃立问母亲具体在哪里。电话那头犹豫着顿了顿。
“在宿舍这儿。我来看看。”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嘈杂,听着也不像是在宿舍。覃立不想多问,只说:“晚上要跟我们出去吃饭你记得吧?”
“你俩去。我不去。”
你不去要干什么去?覃立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劝道:“是Chris一直跟的汉语老师,难得见面,一起去吧。”
“我不去。”
“不去你去哪里?”覃立的声音拔了上去。
“给她自由。”Chris打趣,“你现在像个暴躁妈咪。”
他是在开玩笑,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马上转过头来,“我忘了。对不起。”覃立还在等母亲那边的回话,一时不知道Chris在道什么歉。母亲挂断电话后她想起来了。Chris是在说她的腰术后难以支撑小孩的事。她本来不在意,但显然Chris在意。
“嘿,没关系的。我说过我们以后可以领养。现在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覃立利索地穿上外套,拉开了门,“我去找我妈。”
覃立确实没有生气。她知道Chris喜欢小孩子,还有大家庭。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的呢?虽然幸福的家庭生活从来不属于自己,但是一想到如果有,她将养得起,她就觉得踏实、平静。走进弟弟的学校,覃立对要到哪里找母亲毫无头绪,便在一处池塘边上小坐。上海的秋天她从未领略过,就眼前的情景看,是不同颜色的叶子叠在一起,倒是很美。如果Chris在身边,他会告诉她眼前的植物都叫什么名字,还会从层层叠叠的叶片里取出一片,描述它是“心脏形”“卵形”“羽状”,或是什么别的形,然后钻到叶子的结构里去。这是他的专业,也是他的兴趣。覃立曾着迷于他的兴趣,不是着迷于叶子,而是喜欢一个人对叶子有兴趣。要怎么样才会对叶子有兴趣呢?就像她对数字那样?阴阴的云里这时透出一点近了黄昏的光,覃立仰头望,发现这小池塘边尽管叠了如此多的叶子,顶上的树叶却像是落不尽似的。要是带着Chris一起出来看就好了。覃立羞愧地站起,发现自己也有了旅行的心情。就在弟弟消失的地方。
她向路过的同学打听宿舍区。真的走到一格格竖起来的宿舍楼,又觉得母亲不在这里。楼与楼之间,太安静。母亲在有嘈杂人声的地方。覃立于是朝宿舍区中央的食堂走去。掀开透明门帘,她看到食堂装修得像是大型社区咖啡馆,不少学生在自修,或是讨论。她乘扶梯到二楼,在明媚的、橙白色的沙发圈椅区,看到了和七八个学生围坐在一起的母亲。覃立走近,看到每个人都有奶茶或者咖啡喝,像开茶话会一样。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些年轻人都是覃正的同学。他们都活着,只有他死了。
覃立坐下,看到母亲局促,身子下挫,似乎很无助。母亲用大拇指的指根刮了刮眼睛:“你怎么找来了?”年轻人中有个年纪稍长的男青年欠了欠身,称自己是覃正的辅导员。“这是赵老师。”母亲这才介绍覃立和赵老师认识。赵老师得知覃立的身份后,向她解释道:“覃正的事,同学们都很难过,这几位都是和他比较熟悉的,帮您母亲了解一些覃正在校时的情况。”
“已经结束了。”母亲突兀地站起身来,颇正式地鞠躬,向赵老师和同学们表示感谢。有学生感谢母亲请他们喝东西,便收拾东西四散离开。有女学生走前抱了抱她,希望她保重。母亲拿出手机要添加这位女生的微信,赵老师挡在学生前面,建议母亲还是先联系他。同学们都离开后,赵老师边收拾桌上的空杯,边说:“严女士,我觉得情况和同学们刚才说的差不太多。读研是这样的,同学聚在一起的时候不多,大家都没见他谈过女朋友,他自己也没有跟同学说起过。”
“覃正有女朋友?”覃立有些没想到。
母亲没有理会覃立,抿着嘴不说话。赵老师于是朝向覃立,面有难色:“我平常事情多,覃女士。你们有需要再联系我。但是我确实也没有办法一直跟同学们问这件事。我现在还有个会要开。”他看了看手机,回复了两条微信,拉上薄羽绒的拉链,露出胖脸,“我希望两位一定节哀。”
覃立答应了赵老师,知道他的意思是以后不要再去骚扰他和他的学生。她把母亲从弟弟的宿舍区领出来,两人都没怎么吭声。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母亲停了下来,看到校门正对着伟人的塑像,虽然不是毕业季,但塑像正前,有一个身穿学位服的年轻女孩子正跟她的父母合影。母亲说天都快黑了,他们怎么还在拍。覃立不知答什么,站在她的身后,只联想到她在美国硕士毕业的时候,也这样穿着学位服拍了很多照片,还录了视频,但她邀请的是父亲,父亲带着那时还是女友的继母。这一联想引发了她的痛苦。也许母亲曾梦想儿子硕士毕业的时候能站在这里拍照,实现圆满,也补足她的不平。覃立鼻子一酸,这时母亲后退,踩在了她的脚上。母亲扭头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说对不起,接着又用大拇指根刮眼睛。
“覃正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的。”母亲去挽覃立的胳膊。两人像真正亲密的母女那样挨在一起,“你陪我找行吗?”
回到宾馆,覃立发现Chris靠在床上打视频电话,他用的是汉语,缓慢地,但是欣悦地,在说他在宾馆附近看到的多叶的、多颜色的树。Chris看到覃立回来很高兴。“立,是王老师。”然后他看到老严恍惚地跟在后面走进来,坐在电视机前的椅子上。覃立和Chris的汉语老师简单寒暄几句,便挂断电话。Chris用英语问覃立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老严看上去不太对劲。覃立没有解释。
“她一定是想正了。我们在上海。我完全理解。”Chris蹲到老严脚边,沉默了一会儿。覃立知道他这是苦于不知如何安慰,便问Chris能不能自己去跟王老师吃饭,她想在宾馆陪母亲。
“没问题。”Chris直起身来,“你不要担心,王老师会理解的。”
覃立想这大概是她现在最不可能担心的事情了。
这天晚上,她没有等Chris回来,早早换好睡衣,就来到母亲房间,两人躺在一起。半夜,覃立听到母亲起身,睁开眼,看到她靠在床尾的椅子上。房间里是蓝灰色的,她嵌在里面。覃立问母亲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母亲说没有,她已经习惯了。每夜都是这样。她根本睡不着。然后她无奈地笑了笑:“有人陪也睡不着。”
“所以你都不睡觉吗?”覃立坐起来,披上一件外套,“在想覃正?”
“想的事情多了。你睡吧。”
“我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跟你睡过一间屋子了。我也睡不着。”
母亲于是慢慢坐回床上,说她在想覃正上小学以前的事情,都是小事情。她说那几年最麻烦的就是饭粒,覃正吃饭不老实,会把饭粒带到任何地方,黏在这里,黏在那里。有一天,她在单位里做账,手伸进抽屉里找公章,居然摸到了干饭粒。真是奇怪啊。她从不在家做账,覃正也没去过她的工位,但是他的白米粒儿就黏在账本上,有几颗还掉在了抽屉里。听母亲这么说,覃立也想起来了,说不止,她有件牛仔外套,黏过白馍馍的皮,在学校发现的时候,都干了。肯定也是覃正干的。
“也别光说他。”母亲接着说,“我也经常想你小时候。你两三岁的时候总是哭、总是哭。为衣服穿厚了哭,为颜色不好看哭,为鞋子大了哭,为头发没梳好哭,有人抱哭,没人抱也哭。”
没有吧。覃立反正是想不起来。
“这些也就只有我想想了。”母亲摩挲她骨头突出的膝盖,“你们不记得。你爸早忘了。你爸压根就等于是没看见。但是我看见了。”她停了一会儿,“那个女的裤子上黏着干米粒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我就像个侦探一样。第六感。很准。”
父亲出轨的时候,覃立已经在外地上高中。她不了解当时母亲如何抽丝剥茧地扯出丈夫的外遇,也从未细想她的心情。“爸爸是对不起你。”覃立觉得这时应该说句公道话。
“你们没人对得起我。”母亲异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很奇怪地,放在以前任何时候,覃立听到这话都会发火,但现在却也心平气和。
“你弟出事的时候,我有一点觉得庆幸。”母亲说,“我最爱孩子的时候早过去了。要不然怎么受得了?你出去上学说不回来了,你一直说了不起的话让我难受的时候,我也庆幸。我最爱你俩的时候早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可能觉得压根没有那种时候。但是,是有的。”母亲坚定地又说了一遍,“是有的。”然后便静静坐在床上像是暗影一团,脸却像烧白的银子一样。覃立不熟悉这样的母亲,她从没见过她这样。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女朋友呢?”覃立忍不住说道,“不还是接受不了吗?”
母亲沉默。
“你完全可以接受不了。你最好不要硬撑。”
“我没有。”
“那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我想来想去,要不就是有遗腹子?”
母亲干笑。黑影有了轻微的位移。她调整坐姿,声音里有了覃立熟悉的调子。
“你是不知道。你弟他找了个服务员当女朋友,你想得到吗?你说我能接受吗?”母亲的轮廓微微散开,“就在他出事前一天。我让他断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去跟人家说了没有。你说他去说了没有?”
覃立答不上母亲的话,两人陷入各自的沉默。窗外零星有鸟叫了,覃立劝母亲睡一会儿。母亲不动,说了些“怕”“我是怕”之类的话。覃立听罢,犹豫是不是应该拧开床头的灯,却又怕真的看见母亲说这些话时的样子,只好自己先躺下来,尽管还睁着眼睛。
3
早上覃立回到房间的时候,Chris在大睡,房间里有呕吐物的味道。她把所有能开的窗开到了最大的程度。Chris过去很少饮酒,昨晚看来是放纵了。Chris半个小时后醒了过来,说他昨天吐了三次。“幸好你不在。”他嗳气,“我讨厌喝酒。”
“看来你跟王老师玩得挺开心。”覃立把睡衣脱了下来,换上瑜伽裤,穿上运动胸罩。窗口的风吹进来,很冷,让覃立觉得清洁。她坐到Chris身边,问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买杯咖啡。Chris看了看手机说,好,去喝一杯。覃立想恢复她和Chris在迈阿密的习惯,当然,在家里还得拉上Dot。两人挽着手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上人很多,都赶着上班、上学,或是别的什么事情。他们并没有召回在迈阿密家附近散步的心情。密集停放的共享单车和从后面突然窜出来的电动车,都给两人带来了很大的困扰。Chris身形高大,他说自己显然是太碍事了。覃立察觉出他的烦躁,问他想回去吗,宾馆里也有早餐,肯定有咖啡。Chris说不,他希望覃立带他走出这条狭窄的道路。“带我去喝好喝的咖啡吧。”他笑着请求。
这个街区的咖啡馆显然没有覃立想象的那么多。走了好一会儿,她和Chris才在商场一楼的商铺喝到了热美式。两人走出商场,坐在萧索秋风中的长椅上,都有种被唤醒的感觉。覃立问Chris酒醉有没有好一点。Chris说好多了。她便把母亲昨晚上说的话都告诉了Chris。
“可怜的老严。”Chris叹气,身体摊开在长椅上,表示不能理解,“我不是要说正的意外和她有关。但是服务员又有什么问题呢?”
“你不能这么跟她说。”覃立提醒他,手里的咖啡已经迅速冷了下去,“不过这事还是不太对。我一晚上也没怎么睡。覃正的手机我去翻过了,没有看上去是他女朋友的人。他也没跟谁聊过感情。他不怎么跟人在微信里聊天。但是这家伙黄漫倒是存了不少。”
“好小伙儿。”Chris张开臂膀,把衣着单薄的覃立搂在怀里,“可能是幻想中的女友。或者他只是想骗骗老严。”
“骗?”覃立从未这样想过。
“儿子想要骗他母亲,理由很多。”Chris道,“或者她逼他谈恋爱,或者他就是想刺激她。”
覃立摇头,“你或许会这样。我弟弟不会这样。”
“我也不会这样。”Chris搂紧了覃立,亲吻她,“我爱你。所以我们刚确立关系我就打电话告诉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你感觉到了是不是?他们都喜欢你。”这倒是真的。覃立想到Chris的家人,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兄弟,感到温暖。
“我也喜欢他们。”她说。
“今年圣诞节会很热闹。”Chris现在说话的样子就像在迈阿密干燥的马路边上,搂着Dot,“你和老严一起去波特兰。我父母会很欢迎。呃。老严和他们一开始可能会不熟悉,可能会有点紧张。但他们会互相了解的。”
会吗?覃立有些怀疑。她心里有一个部分在想象这是双方父母见面的场景,它应该联结的是一对恋人结婚的打算。但这只是很小的部分,比起Chris带给她的那种相聚的可能,还有乐观的节日氛围,没有被他提出的结婚打算,可能真的不算什么。她的心轻松起来。只要不顺着双方父母见面的场景往下联想,不去想母亲可能有的催婚的决心,她在前往波特兰之前沉重的、急切的催促,甚至以此为要挟拒绝前往波特兰……天啊。只要不去想那些。
这时有电话打了过来。是王老师。覃立瞥了一眼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电话很简短,挂掉以后覃立向Chris转述了王老师的邀请。
“她说昨天你们约好了,下午去植物园。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醉了,忘记了。王老师很热情。我想你不会拒绝的。”Chris站了起来,拉她的手,“走吧,随便吃点什么。下午我们带老严一起去看海椰子的种子。全世界最大的种子,长得像是女人的骨盆。”他大致比画了一下,“没想到上海有。去看看。很可爱。”覃立于是站起跟Chris走了起来。但她不想去,既不想看骨盆一样的种子,此刻也不想见到过去只能在视频里看到的王老师。
快走到宾馆的时候,母亲来了电话。覃立“嗯嗯”挂断了以后,Chris问发生了什么事。
“覃正的辅导员联系我妈,有个学生好像知道一点他和他女朋友的事。她现在要去找他。”
“你也一起吗?”Chris问。
你不吗?覃立想反问,但她意识到Chris没打算陪她,他只想和他的汉语老师去植物园。他们将走在树丛里,在植物枝条的无数抛物线之间前前后后,抚摸植物的叶片或捻一点根茎依赖的土。Chris兴致来了,还会给站在旁边的王老师细致地画出种子的结构,用短促的横线标出里面的学名。用一种幼态字体。覃立想到那些小虫子一样的字,一阵愤怒。
“我不去。”她说,“我也不想去植物园。”
“嗯?”Chris缩小了他的步幅,最终停了下来,“放松点,立。不要这么紧张。或者,你就没有别的朋友想见见?”
覃立没有答话,走开了。她想起Chris曾在明尼苏达的生态实验站待过半年,那时他说他需要开放式的关系来解决生理需求,她不喜欢这个主意,但照做了。结果是Chris先一步无法忍耐,主动终止,要求回到他们一对一的生活中。覃立也就顺其自然。Chris后来当这事情没有发生过。覃立也是如此。但是现在,仅仅因为王老师的邀约,覃立又想起这些来,想到在Chris的决定里她到底还是受到了伤害。
两人回到宾馆,覃立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的时候Chris已经不见了。他走得可真快啊。覃立边吹头发边想,等他晚上回来的时候,他会说:你让我很紧张。或者他干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覃立这样想着,头越来越沉,倒头睡去。她做了一个或者几个梦。梦中有人叫她姐,一扭头是覃正,声音很熟悉,但非常老,可能是他活到五六十岁才会有的样子,穿着五彩斑斓的羽绒服,脸上的线条很和善。她很高兴,和他说话,像是久别重逢。两人挨得很近,衣服摩擦像是呼吸声,但他的脸很快变形成陌生的样子,覃立一下就意识到覃正没有活到这个年纪,他还差得远。她惊醒,发现枕头和衣领都湿了一大片,就连头发也是。这时母亲在外面敲门。哐哐哐。覃立爬下了床。
“你弟弟还是有个真朋友的。”母亲还没进门就跟覃立说起了中午的会面。进入房间后,她环顾,问小克呢?然后她看到枕头上有潮湿的一片,看向女儿:“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洗完头没吹就去睡了吗?”覃立吃惊于母亲夜夜睡不着,但白天依然亢奋的样子。她钻到卫生间去洗脸,回说Chris和他的汉语老师去植物园了。她头痛,就没一起去。
“他们有那么熟吗?”母亲仿佛听到了比覃正女朋友在哪儿更让她感兴趣的事情。她跟到卫生间里,“是个女老师吧?你男朋友怎么能跟别的女人去逛公园呢?你头炸了也得跟着啊。”
覃立把脸擦干净,看着镜子里着急的母亲,在她细软的那蓬头发中间仿佛看到一缕着急的白烟。“你歇一歇。”她随即注意到母亲还冒着汗,递给她两张纸巾,把她推了出来。
母亲坐下,解开外套。“覃立,”她正色道,“你千万不要因为他是美国人你就放松要求。”她郑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不行。你这么优秀。”末了又说:“而且你赚那么多!”
知道了。覃立心中的哀痛压了下去。她感觉到饥饿,想是母亲的话让她有点开怀。她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相对厚的夹棉外套穿上,又在桌上找到了火车上没吃完的曲奇饼干,软的,塞了几块到嘴里。
“跟我说说吧。覃正同学怎么说的?”
“说是只知道一点,还真就只是一点。”母亲去摸宾馆里的矿泉水瓶。覃立帮她打开。“不过也够了。小方,这孩子姓方。他说你弟弟每周都会坐地铁跑很远的地方去一家餐厅,因为他喜欢里面一个服务员。他亲口跟他说的。”
“哪家?有地址吗?”覃立回到床上,在枕头下面摸到自己的手机。
“我拍了一下。”母亲打开手机相册。覃立看到她拍的是小方的手机屏,页面花花绿绿的,于是打开点评APP,搜索店名。“别的呢?”她浏览店家的评价页,“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弟告诉他的时候,没说已经和人家谈起恋爱了。这个小方,他回学校来,听同学说我去找过他们,找覃正的女朋友,他才想起来这事。他也不知道那个服务员算不算是覃正的女朋友。”
“他知道人家的名字吗?”
母亲摆摆手。这有点难办。覃立想。这怎么找?挨个去问么?
“现在已经四点了。”覃立看了看时间,“你们从中午坐到下午,只说了这些?”
“那不是。”母亲解掉了头绳,开始捋头发,“小方说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儿。你知道你弟经常去上海周边短途旅游吗?苏州、扬州、无锡,还有好多地方我听都没听过。他钻研美食,就是跟这个小方一起去的。”
覃立记得覃正的手机里确实有这么一个聊天对象,但因为聊天页面里大部分是餐厅链接,她没仔细去看。“我看那孩子很难过的。”母亲又道,“覃正出事的时候,他在国外。这刚回来。我看着他那么文气,在那里慢慢地想,慢慢地说他们一起吃过的东西,走过的地方,声音真好听。我就想,要是你弟弟还活着就好了。哎。”母亲长叹一声,像是在惋惜小方失去了一个好友。
“他还说那姑娘长得很白,覃正跟他说,笑起来就像金光照在白雪上。”
金光照在白雪上,那得是什么样子?覃立边看手机里的店铺评价边挠头,觉得情况似乎还是不大对。
“妈,你确定没错吗?评价说店里全是外国姑娘。”
“什么意思?”母亲不明所以地凑近。刚好Chris发来一张照片,覃立顺手点开,两人便看到了Chris和棕色墩状物的灿烂合影。覃立想,这柔和又粗大的想必就是海椰子的种子了。母亲眼睛老花,站远了一点问:“这什么东西?”
覃立说是一颗大种子。
母亲皱起了眉,说这长的叫什么样子,真是没眼看。
4
距离G馆饭店还有五分钟车程的时候,母亲说这次肯定找对地方了。她指着车辆前进方向的那个十字路口,竟有些手抖。“前面就是你弟出事的地方。这条路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看这栋楼,还有那个小区大门,那家水果店。我样样都记得。”覃立顺着母亲所指一一看过去,这里样样普通,楼、小区大门和水果店都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她相信母亲所说,以后这里店铺没了,楼推倒了,甚至路改道了,母亲只要走到这里,该还能辨认出儿子殒命之处。覃立想到下午的梦,梦里覃正不光身上的羽绒服五彩斑斓,他整个人也有些五光十色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只当自己在胡乱地梦。过十字路口时她专注地观察三三两两的行人,他们几乎都盯着手机看,但都安全走到马路对面去了。覃立感叹这是一个平静乏味的路口。母亲也喃喃,就这么个路口还能要了人的命。老天爷。你不应该。
覃立摸了摸母亲的手,没有说话。车再开了有两百米,停下了。覃立先下,扶了一下母亲,两人走向G馆。覃立再一次叮嘱母亲:“这家饭店不太一样,我们就进去问问,你不要乱问乱说话。”
“我消费行了吧?”母亲看天快黑了,便道,“我请吃饭。你话不要那么多。”然后便跨上高高的台阶,快步上前。覃立只好赶紧跟上。
她觉得母亲还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想告诉母亲,这家饭店对服务人员管理极为严格,她不认为覃正能和G馆里任何人有私下的联系。但母亲热情高涨,她期待另一个小方那样的人出现,不止,是比小方更爱、更了解弟弟的人出现,好跟她充满感情地诉说她儿子的另一面。覃立无法,也没有能力剥夺母亲的这一期待。
陪着母亲乘扶梯来到二楼,覃立看到一幅山水风景图。枫红色、橘色和青绿色的植被一层层蔓延,岩石是白色的,远方山雾笼罩,低矮的小瀑布从山涧中流出,流到近前绿油油地横陈。覃立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工整肃穆的风景画,上次见还是在省会迎宾馆参加小学生演讲比赛的时候。餐厅门口一位身穿藏蓝套裙的服务员热情迎了上来,她说欢迎光临,带她们走进餐厅。母亲注意到餐厅东边有低矮的舞台,上面放着电子琴、架子鼓、电吉他和大大小小的彩灯,便问是不是有表演,什么时候开始。服务员一一解答。覃立在这个年轻女性的脸上看到了母亲很久以前会画的那种层次分明的妆容,她甚至能试着想象并分辨这姑娘的腮红、眼影和口红,分别以怎样的顺序画在白净的脸上。服务员走开后,覃立感叹她中文说得可真流利。母亲撇撇嘴,说是比小克好,但一听就是外国人。
“你们俩怎么都找外国人?”母亲叹气,覃立很怕她开始说出“命不好”之类的话,谁知她话锋一转,赞叹这里服务员个个都漂亮,有气质,像是大学生。
“不是像,她们本来就是。”覃立说,“不光是大学生,这里面还有硕士。据说在这里工作几年,回去以后国家会分配工作。”
“那怪不得她们都笑得这么开心。”母亲似颇惋惜,“原来是国家公派的,那至少是个事业编吧?你弟怎么不早说?”
早说会有什么不一样么?覃立无言以对,环顾大厅,猜想覃正可能会喜欢坐在哪个位子上。看着大厅里发型、妆容、动作和说话腔调都差不多的十数位服务员,她想象不到弟弟如何找出对他来说特别的那个。这时,一位头发梳得服帖的姑娘上前来给她们介绍菜品,建议她们可以试试烤松茸、七色拌菜、参鸡汤和海螺神仙炉。母亲也不看菜单,就说行,就点这些。然后她问眼前的姑娘叫什么名字。对方显然有点紧张,后又大方地说,她叫秀美。覃立猜想这名字可能不是真的。母亲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覃正的生活照,问道:“秀美,这个人你见过没有?他经常来你们这里吃饭,他——”
“他的名字叫覃正,是个学生,你有没有印象?”覃立插话进来。她已经看到这位名叫秀美的服务员抬头瞟了一眼,似乎在请求帮助,或者请求指示。她担心母亲一下子说太多,引人注意,反而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秀美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中,只是极迅速地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就礼貌地摇头说客人实在太多了,她不记得她见过。说完她就微笑、鞠躬,拿着点菜板和菜单下单去了。母亲的神情倏忽冷峻起来,把手机扔在桌上。
餐厅的人声这时高了起来,覃立看看时间,知道是表演就要开始了。音乐起的时候,菜已经陆续上桌。这是一种歌曲串烧式的饱满表演,从《我的中国心》唱到《孤勇者》《情人》,从《Monica》唱到《喀秋莎》,从汉语唱到朝鲜语,从粤语又唱回普通话,音乐全都做了简单的电子乐改编,节奏明快,一路高歌猛进。母亲的情绪似乎也被带动起来,她指着台上正吹萨克斯的女孩说:“是秀美,你看见没?”覃立一看果然是,吃了两口拌菜再去看,秀美已经换上一身利落裤装在跳踢踏舞了。
“真是多才多艺啊。”母亲感叹,扭过头来,发现正在给她盛鸡汤的是刚才唱《喀秋莎》的姑娘。“你们怎么什么都会?”她忍不住问道。对方依然保持明媚笑容,但多少有点喘,“我们都经过专业的培训。国家教我们唱歌、跳舞,还有练习乐器。”
“那国家允许你们在中国谈恋爱吗?”母亲在节奏强烈的音乐声中大声问道,声音之大,对方很难假装没有听到。覃立喝汤,听到这位姑娘坚定地说:“这不可以!”覃立以为她生气了,抬起头来看,姑娘依然保持着刚才在台上唱歌时的热忱,嘴角留有微笑。忽有人在覃立背后轻轻一拍,她扭头去看,竟是Chris。他背对着舞台,高大的身形,白色的外套,被乱晃的五颜六色的灯光笼着。覃立这下明白梦中覃正为何会周身环绕多彩的幻光了,连带他身上那种没来由的欢愉气息。秀美这时身穿玫红色的传统服饰,翩然而至,给母亲和她,也给Chris带来了塑料的花束和花环。Chris捧场地蹲下,低头,秀美把那种廉价布料做成的亮丽花环戴在他的头上,两人都和着台上的舞曲,用水灵灵的眼睛呼应彼此。覃立觉出一种很难理解的感动,还有荒谬。
她问Chris怎么知道她们在这里。Chris看向老严。母亲招呼服务员来加菜,边点菜边对覃立强调,她是不会让女婿单独跟别的女人在外面吃饭的。母亲这种无力的强求一向让覃立觉得徒劳,以至讨厌,但现在Chris的突然出现带给她惊喜,她怀疑这是G馆的氛围带来的。台上的歌从来不是她喜欢听的,现在却一字一句都能入心,鼓舞她随着旋律左摇右摆,热烈的表演中间有人清唱《阿里郎》的时候,覃立甚至摸到脸上有泪。紧接着,气氛走向新高,姑娘们滑着旱冰鞋上台表演类似杂技的节目,台下掀起掌声,母亲看得入神,在一群人中再次辨认出了秀美。
覃立问Chris为什么没叫王老师一起来。Chris笑笑不说话,只牵她的手,握在掌心。两人靠在一起。覃立把小方带给她们母女的新消息讲给了Chris。
“我开始尊敬正了。天呐。这说不定是个伟大的爱情故事。”Chris拍手,像是鼓掌,“我喜欢他的故事,还有那个描述。你看台上的她们,还有你,还有我们的老严,戴着一顶耀眼的花环。每个人笑起来都像金光照在白雪上。”
“你不也是这样吗?”覃立笑着去摸顶着花环的Chris的脑袋。他们如此亲密,如此轻快,有一瞬间,覃立感到她的感情脱离了身体,随循环歌唱的“对所有的烦恼说bye bye,对所有的快乐说hi hi”欢快到不真的程度。她感到自己的脸发烫烧红,便去卫生间缓缓。回到大厅,她开始意识到覃正的感情可能是怎样一回事。充其量就是暗恋吧。覃立换了个座位,坐到母亲身边,贴着母亲的耳朵说:“妈,覃正喜欢谁,我们肯定找不出来了。你看看这里的人,她们有纪律,就算他喜欢上了谁,也不可能有人会回应他的。”
母亲凝神听她的话,或者还是在听台上的歌。她的脸上持续燃烧着一种激情,并同时升起一股轻蔑。她扭过脸来,对覃立说:“世界上要都是你这样的人,那早完了。”
覃立不知母亲何意,正要规劝,又有穿飘逸长裙的服务员走了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上台拍照。Chris愉快地拉覃立站了起来,母亲一开始说不要,却又跟上了。三人被引至大厅的聚光灯下,捧着两束假花,站在更多假花之间。覃立发现站在台上看台下的食客,并没有任何金光闪耀之处,大家都笼罩在一种迷蒙的蓝光中。只有Chris从内到外都在释放着他的好奇和兴奋,他一个胳膊就同时搂住了覃立和老严,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比了“耶”。覃立紧贴着母亲,逐渐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僵直,像是在克制某种行动,又像是在下定决心。主持人引导他们下台的时候,母亲站住了,问主持人能不能讲几句话,说罢就要凑到话筒跟前。主持人训练有素,她微笑着,像是完全没听见,紧抓着话筒就去引导下一组客人。母亲悻悻然回到座位上,看到桌上的小花束和花环都不见了。
表演即将结束,服务员正把她们的小道具一一收走。
“还以为可以送给我们。”母亲道,“又不值钱。”
覃立不知怎样才能安慰母亲。大厅里人声渐弱,桌上的菜也冷了。一个身穿黑色裙装的高髻女人这时走到他们桌前,询问他们对今天的菜品和表演是否满意,愿不愿意提一些意见。覃立觉得眼前这个着装不同的人必定是一个主管,便从手机里调出了覃正的照片,举了起来。
“您好。我慢慢说,请您听一下。”覃立指着照片里笑得腼腆的覃正,“这个人是我的弟弟,他叫覃正。他经常来这里吃饭看表演,因为这里有他喜欢的人,可能,说不定是他的女朋友。您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问问你们店里的服务员,有没有谁认识我弟弟呢?我母亲专程过来,希望能见到他的女友。”覃立看向母亲,母亲则恳切地盯着主管看。
主管态度友善,但立刻摇头,表示覃立说的情况绝不可能在这家店里发生。
“不可能吗?”母亲像是要懈气,但仍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次,“我儿子上个月已经去世了。你就去帮我问问行吗?”主管听了这话,开始觉得有点棘手,说了一句稍等,便转身不知到哪里去了。Chris安慰老严,说主管看上去是个好人,肯定是去问了。约莫十五分钟后,这位主管终于回来,表示确实没有人和中国客人有过任何联系。她深鞠一躬,道:“我们很抱歉,也很痛心。我已经为你们点了一首歌,中国的名曲《明天会更好》,送给你们。感谢你们一家人长期以来的光顾。”说毕她便帮忙结账,然后微笑着站在旁边,用礼貌的眼光催促覃立一行人在优美的音乐中,尽快离开。母亲起身,眼眶红了,眼泪掉落,覃立感到心碎。她穿好外套去搀母亲的时候,觉得她的身体已经轻飘飘的。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又看到了那个因知晓了姓名便关注了一晚上的秀美。她正穿梭于各个包间,施展她的才华。母亲忽然上前,抓住秀美的手说:“秀美啊。我儿子叫覃正,你记住他。你把他的死讯带给他的女友吧。不管是谁,你带给她吧。”
秀美显然吓坏了,后退几步。覃立上前道歉,在秀美慌乱的目光中把母亲带离餐厅。乘电梯向下的时候,覃立想,母亲对弟弟的哀悼直到此刻才真的开始吧。三人走出G馆,没人想要打车离开。他们互相搀扶着,一起走到了覃正消失的路口。路口没有人,空荡荡地。Chris说总要做点什么,纪念正的爱情。在上海秋末的风中,他打开了背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一圈属于G馆的小小花环。
“给你,老严。为你偷拿的。”
母亲接过。她感谢Chris。花环上缀着硬彩纱制成的小花朵,颜色不一,每一朵都明亮舒展。覃立以为母亲会想烧了这个花环。但母亲只是把它攥在手里,后来她把它放进行李箱,带到美国,带回中国,最终又带回美国,挂在床头的衣帽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