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3期｜秦立彦：一种不存在的颜色
种子的选择
种子没有选择。
它不能选择落到土里，
还是石头上，
不能选择留在本地，
还是被带到陌生的远方。
如果落在石头上，
它几乎没有生的选择，
只能在硬壳里无声枯萎，
但它没有眼泪。
如果落在土里，
它并不能移动到旁边，
那更加明亮的方寸之间。
给它什么，它就抓紧什么，
就以那里为家，为父母。
它执意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它唯一的选择。
寂 静
四面是草木的寂静，
头上是寂静的天空。
三只雁结队飞往南方，
在寂静之上过去，
被寂静托举。
我的耳朵生出了触须，
捕捉空气中的声音——
一枚枯叶坠落，铿然一响，
一只晚出的蜜蜂独自嗡鸣。
渐渐地，我听到另一些声音。
阳光穿过空气，有裂帛之声，
阳光打在山路上，有泼溅之声。
山轻轻活动了一下筋骨，
因为已太久枯坐，
最后的几颗红果熟透，爆裂。
意 见
我对世界没有大的意见。
天空、树、鸟、花朵，
我不能不承认是杰作。
那些不便之处，冬天、黑夜、死亡，
也是可以接受的，
因为它们不针对谁——
没有冬天，春天从哪里来？
我的意见主要关于人
——这新的物种，
仿佛我对他抱有期待。
他常常针对彼此，针对世界。
我的意见也关于我自己，
当我仿佛想把自己与影子剥离。
一种不存在的颜色
纯黑是一种不存在的颜色。
你找不到黑的，甚至灰的花朵。
黑洞的边缘有一圈光晕，
广大的夜空被星刺破。
人们在深渊里下沉又浮起，
深渊的最深处闪烁着游鱼。
黑海其实是一种深蓝。
黎明前的黑暗里，能听见黎明的脉搏。
过去离我们有多远
我们总是说不清自己在哪一位置。
有时，昨天像白垩纪一样远，
后退为大海的彼岸，
后退为天空的星光。
而十年前的某一刻，
有时近在咫尺，近在眉睫，
它的呼吸吹在我们脸上。
遥远之事，
有时变成我们内部的岩浆，
在梦里，在我们沉默时涌出。
仿佛过去从未真的过去，
所有时刻都像草木竞相生长。
它们有时睡去，有时苏醒，
交织为一座深广的森林。
【诗人简介：秦立彦，女，1973 年生，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