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7期｜梁小斌：汉字胡同
汉字胡同
繁茂汉字业已弥漫成
汉字胡同
坐落
我若在其间过活
尚待重新恳请
胡同里的左邻右舍
应允我去拜望
各家各户都已标明
各自偏旁
今有敲门人欲入
却遭遇扪心自问：
你到底属于哪一家偏旁
我头顶草字出身
身后门环上拴草
意欲欢迎天下懂得
以草为锁的开锁人
我日常经营的工作间
就是绞丝房
春蚕睡又醒
永恒伏在光亮如新的
缎面上
你以为我是站在胡同中央
届时
我已是笔直的竖心旁
胡同有纵也有横
纵横相当见脊梁
汉字胡同里的乡亲们
现有提手旁
向你们作揖
所谓提手旁
将我换化成拎着眼镜走路的人
但是提手下面要有所握
要有铁一般的重量
繁茂汉字业已弥漫成
汉字胡同
我在胡同里先长成字
字顶着露珠
我才能在露珠旁成长
书桌新解
偌大的中国
至今仍在定义
什么样的桌子
才能登上所有桌子的榜首
书桌
何为书桌
首先是方正明亮的平面上
摆放着铅笔、橡皮、米达尺
还有雪白的纸张
那么可以想见
在雪白的纸张旁
出现儿童在画画
我们当然可以说
是孩子倚在书桌旁
甚至孩子在打瞌睡
我们仍然可以说
孩子们的脸倚在书桌上
那么在孩子的节日里
孩子爬上书桌
将书桌当成梯子
擦拭教室的玻璃
这时候的书桌
在执行书桌的使命：
托举孩子
向橡皮学习
擦拭闪亮玻璃上的蜡笔痕迹
现在有一句文绉绉的用语
书桌的外延就是
供奉孩子学习期间的一切生长
但有内涵永远在说：
请将你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
搁在书桌上的那条腿
移开
再次鼓掌
在我每日只要是出门的迎声中
都离不开鼓掌
所谓鼓掌就是
左右手交合
发出响声
或者混迹于人群
只做双手有节奏的交合状
强装在鼓掌
沿着走廊含笑走来的来者
向着掌声处摆摆手
表示已经听到了
届时
欢聚开始
鼓掌声头顶
宴席灯火通明
一个鼓掌者私下在想
鼓掌声的到底来历
假如是我在黑暗中
他如何判断我是否友善
是否私藏利器
是否两手空空
我肯定要说
延续了多少年的说法
成为搏斗人士中流行的常识
举起手来
举起手来，是缴枪不杀的前提
但是黑暗视野里
如何识别来者也是两手空空
确在猜谜
鼓掌过来
是黑暗里搏击交往中的不再恋战者
发出的吆喝声
满堂掌声
源于
每个人的责任
你是否愿意单独鼓掌
【诗人简介：梁小斌，1954 年生，朦胧诗代表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