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3期|严彬:克奴克尔的爱(节选)
因为太寂寞,天性中过于依赖爱情,太想爱的倒霉的克奴克尔病急乱投医,总是将自己还未成形的爱像疑难杂症,抛给一个又一个他曾遇到的女孩和十分成熟的女士,跟着便四处碰壁,令他既想爱又因爱受伤,伤了过后还想要爱,在爱而不得中一次次进行新的尝试,承担新的又恍如所有那旧的失败。有人说,他的这种精神和行动无疑是悲剧性的和徒劳的,可与西西弗斯与山和石头的战斗相比。但克奴克尔在冷静下来的时候总是对自己直摇头。他一次次懊恼,一次次反省:干吗非要爱呢?这世上有很多好东西:沉静的大树和被狂风席卷的大树都有各自的美,穷人也有穷人的礼物,猫猫狗狗更有各自快乐。
当他克服尴尬的心,在沉寂的岁月中如同独自在荒原上,他还有一部卫星电话,还有一封可以寄出去的信——当他想要对一个还挺熟悉的人求爱的时候,他想到了她的个性和趣味,他自身在镜子中也在他人心里的条件,想到他们并不那么适合,并且她也不会爱上他,就像一个女孩通过短信给他的一句话:我们之间就像一高一矮架起来的两架梯子,高矮不对,轨距不对,注定是谁也撑不起谁。爱情虽然失败,但那个女孩却是个好心的女孩,因为她毕竟给了他一个原因。
因此他又放弃了一次追求。
然而生命的周期总是长过一次爱情的周期,徒劳与自嘲都是难免。到了下一次,他又想: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呢?也许依然不能得到,可也不会失去更多。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不得不一次次试探。他没有践踏道德,却一次次羞辱了自己。因为道德依然给了他爱的可能,只是没有为他创造条件。他想起一位智者说过的一句话,“过度的平等会让意义消散,并且于美好的生活无益。”“去你大爷的过度平等!”他踮着脚说。他手持一根带榔头的木棒,想去砸头顶的天花板。
一个在爱的条件中处于绝对劣势的人想要去爱另一个人,他已经处在失败者的位置,尽管那失败可能是暂时的,又或者将是永远的。爱是蜜糖也是毒药。豆蔻年华的青少年们被它启蒙,小心揣在书包里,不敢轻易示人。年轻人热烈地捧着它,在街头大雪之夜以拥抱和亲吻交换着。中年人在荧幕和小说中将它把玩,旁边是生活、权力和金钱……如果爱只是一个精巧的玩具,而不依附于某个人,那么这一种玩具可能成为全世界最畅销的产品,它将穿上各式各样的衣服,装裱五花八门颜色和质地的皮肤,搭配几万种语言,去迎合和安抚世界上亿万人的身心,并且随时会被遗弃到大街上、汽车里,在酒店、海滩、游轮、渔船、广场、办公室、草坪、野地、湖边、乡村别墅、校园、路边摊、年轻人和酒鬼们互相撞倒的路上,是那样容易拥有也方便放弃。然而抛却了人的爱也就丧失了情感,那爱又如何存在呢?克奴克尔曾经手握一个假爱之名的玩具,很快就将那玩具装进一个大型黑色塑料袋,在夜幕中将它弃于楼下垃圾桶。
一个独身独居的中年人,相貌已经变形,他要爱,尽管谈不上荒唐,难道不是一件可怜的事吗?或者有人单凭听来的一个穆齐尔《在世遗作》式的不重要的爱情短剧,就非得笑话几声不可。然而可怜好笑的事毕竟发生在可怜好笑的人身上,而如果有人翻阅过去的书籍,在夜里假装撒尿闯进一些高级餐厅,透过一扇扇开小窗的木门和玻璃门,会发现还有那么一些别的人在他们四十几岁的时候呼风唤雨,被成群的人爱慕、追求,为了得到他的哪怕一个眼神,不惜在高台上被人挤到水池里……
不过那些人毕竟都不是他,而他只是一个在中等人生过后走下坡路的四十几岁的男人,用最朴素的赢得爱或他人之心的条件去衡量,他既没有钱,也无权力,身形虽然不病态,个头比武大郎倒也还高出半个脑袋,尽管十分擅长谈笑,出现在他人的聚会上也颇能得到一些他人因为欢笑而遗留出来的小小赞美,比如说他曾是所有熟人的开心果……面对那些他报以自嘲式的接纳,在独自返回家中的路上用头连续三次撞击一株秋天的柳树,将柳树变黄的叶子抖落到地面上……他好像真的已经不具备爱的条件。也许他需要一个独立的星球,或是将他抛到一个和许多类似他的人生活的地方。
一阵风吹过,他在小河边走,他眼中的波光与被深夜路灯微微照亮的河水中的几只野鸭相遇,也就在心里那么缓慢而轻柔地抚摸过野鸭柔顺如绸缎的羽毛,野鸭羽毛下面温暖的身体让他感到一丝情意,但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出现在一条小河边,河边一丛丛树影下长椅上偶尔坐着一对看不清脸的人也在无声敲打他的心。
就是那样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喝多了酒,酒意在他体内弥散、升腾,令他加速跑起来。他打开门,回到家里,在床上倒头就睡着了。一个喝醉的人便不会因无爱而难眠啦!一个街头缓行的乞丐没有因为无爱而放慢求生的脚步。一个山中或闹市的哲学家没有因为无爱而扰乱自己的安宁。他们三个人尽管生命状态不同,在某一刻都共享同一种安宁的幸福。如果他能让自己在不间断的酒意沉沉的岁月中度过,那么他的心将永远不会被无爱——渴望爱——和因为无爱、渴望爱而不得的双重缺失所生出来的孤独躁郁困扰。曾经有多个拥有不同智慧的人曾在不同的地方和他说过爱的不重要,他们是一个时时都有多位美丽动人的女士以芳心渴望求得他的一日之欢的三十多岁的男子,一个已经十多年没有再爱过的每天忙忙碌碌于园林事业的男子,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聪慧的高中生。他们的话留在了他心里,但几乎没有用处。因为其实许多人都知道,一个想要爱的人只能被爱拯救,而不是从其他的话语、好心的劝慰和另一种安宁的生活中得到治愈。
又有那么一次,在反反复复思考过挺长时间、考虑过几种可能的失败结局之后,他还是向一位并不很熟的三十几岁的女士发出了求爱的试探。有一天他借一个笑话,连同一张电影《情人》的剧照,发给那位三十几岁的女士。他对她说,“你现在在谈恋爱吗?”
那位女士在半天之后以一个问号和一个惊叹号回复他。他也就在半天之后的上午和那位女士说,他前天晚上又喝多啦,稀里糊涂地竟和她说了几句话,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之后女士才和他以文字交谈了几句。
这样小小的他人几乎毫无察觉的一次失败对他来说当然构成了一次新伤害,至少有一张灰色半透明、吸附力极强的哀愁在没多久之后就盖在了他的身体和心上。没有人能说得清那遭遇对于他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伤害来说是构成一种保护还是在累积伤害,令他在一天的大多数时间里感到困倦或是保持渴望。
Linda
他坐在一桌人中间,恰巧身边又有一位女孩,她比他高,人并不很清瘦,嘴唇是浅红色而微微上扬的,鹅蛋形的脸也很白净,她的一绺头发在她低头时垂在桌子前面。一团幻觉便在接近他的头顶处出现:在人群之中,他认为自己也许还有一点特别,以为身上还有一种可能会被人识别出来的不起眼但沉重的思想者气质。借由那种气质,也许他还是和他人有一些不一样的,有一些可以欣赏之处的。当一个叫作Linda的女孩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就想,也许Linda会看到他身上的光,一种在他人众多平常、表面的美感之外别样的美。因此,他悄悄瞄着Linda,想在她脸上看到某种信号。一桌人都在喝酒,Linda也喝酒。酒过半场,不知到了什么时候,Linda举起酒杯小声喊了他的名字,她要和他喝一杯。
其实他和Linda算是认识吗?仅仅只是见过那么一面,还是在他已经半醉酒的时候。那天是一个呼作张哥的朋友组织完一个饭局,作为饭局的延续,后来又去KTV。克奴克尔已经两三年没有去过KTV了。朋友说,都去吧。他也就去了。
去KTV的,有两拨人。第一拨是张哥张罗吃饭留下来的几个朋友,第二拨是他后来叫过来唱歌的。很自然,因为第一拨人先入为主,像是半个主人一般,克奴克尔借着已经几乎喝多了酒的兴致,也和他们一起大声唱着歌,甚至开始和刚刚知道名字叫作薇薇安的另一个女孩对唱过两首。Linda也没有走。她显得很安静,坐在离门最远的地方。有时候她也上去唱歌。Linda站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克奴克尔竟然也跑上去了。他真的醉了。他忘乎所以,忘记了自己是谁。他见谁都唱歌。他施展年轻时候演唱唐朝乐队摇滚歌曲《太阳》和《飞翔鸟》的技艺,将两三个新老朋友直接唱得睡了过去。
当时还保持清醒的人也许记得,克奴克尔有次上去想要和Linda一块唱一首歌的时候,被Linda呵斥着赶下台来。和他喝过酒的Linda为什么将他赶下去,他是怎么下去的,他已经忘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醉了。不过在那之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Linda走过去,主动加了克奴克尔的微信。
他们就在微信上重逢了。
过了两天,克奴克尔主动和Linda聊天。很久以后,他已经忘记和Linda聊了什么,Linda也从来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有时候我们认为,在男男女女的爱情里头,通常是男性要去主动,男性对爱或爱人关系、爱情发展的果实更为迫切,更有欲望,因此先说话的总该是那个男的。然而难道女人就没有强烈的爱的愿望吗?当一个女性遇到一个心仪的男性,难道她不会主动或不由自主踏出第一步吗?不然那些相似的女性和为爱而死的女性,比如爱神、萨福或我们永远都在恋爱的朋友彭丽芝又是怎么回事呢?不过,人和人之间的情感总有轻重厚薄之分,也有性质上的差别。一个老好人,他总有熟悉的女性向他倾诉生活和情感,然而他却没有爱,没有一个亲近他的女性爱上他。女性给予他友情和信赖,而他渴望的却是爱。于是有一天那个老好人终于生气了,他与全部亲近他的可爱的女性们绝交,并且在日记中重复《大神布朗》中的台词骂道:
只是把我当哥哥和朋友!她们对我的那种依赖,难道不是一种侵略吗?!
也许Linda只是好心,或者说她也有点儿欣赏克奴克尔。她偶尔会来看看克奴克尔的朋友圈,看看他写的生活记录。她对他的一些精神性的片段表达欣赏,对另一些克奴克尔的生活分享则视若无睹。即便是那样,因为Linda在克奴克尔的精神性片段中留下那小小而无声的赞美,他有时候会感到一丝丝温情,那温情中包含了他想象中的欣赏。有一次,当他和Linda聊到思想和哲学的时候,Linda的话语几乎让他失语,他原以为她只是一个很会跳舞、爱文艺的女孩,没想到Linda居然很熟悉哲学。他因此赞美了一句Linda“原来你思想这样深刻,我很想读读你的作品”,Linda立刻回复他:
你这是怎么了?你不像我认识的克奴克尔了。你不可爱了。我不愿再和你说话。
就这样,表面上好像是在克奴克尔刺伤了Linda,Linda因此立即回应,以克奴克尔既没想到也不能很快理解的话语和方式,立即深深刺入他的身心。克奴克尔在一瞬间就将自己收缩回去,退到Linda再也看不见的地方。那时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Linda为什么以一个老朋友的语气和他说话。难道她老早就熟悉他了吗?
后来他果真就再也没有主动和Linda说过话,他微信上也没有闪现出来自Linda的消息。不过奇怪的是,好像过了一个多月,Linda还给他点过一次赞。那个Linda的赞忽然出现,在他心中留下了片刻回温。没过多久,回温又消失不见。有长达半年时间,克奴克尔偶然想起曾经和一位叫作Linda的女孩的相识。他就想:我真的认识Linda吗?
他们仅仅见过那么一次,彼此在朋友圈说过几次话。在女孩子们诸多闪现的片段中,克奴克尔他能在仅有一面之缘的Linda那里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
有一次他给Linda发消息,问她是不是喜欢散步,要不要哪天一块进城逛逛。Linda说喜欢,她偶尔去逛逛胡同。他就说,有机会一起逛逛胡同啊。Linda却说,“哈哈,也许吧!”她说她要闭关几个月,几个月之后——也许——再说。
有时候他想,也许Linda哪次会突然和他又说上一句话,就像她给他的最后一次点赞。可如果从Linda来看,她干吗要和克奴克尔说什么呢?她能从克奴克尔那里获得什么她想要的吗?她也许有几十个好朋友,也许更多。她长得漂亮,应该不会没有人爱,或者不在恋爱中。她和他又不熟。她的那些更熟悉的朋友,有才华的,长相好的,有钱的,有权势的……什么样的没有呢?更何况如果有一位朋友现在去问Linda,“克奴克尔是你的朋友吗?”她会回答,“还算不上吧。”
年轻的——白白的鹅蛋脸——有一种古典美的——爱跳舞懂哲学的Linda走出了克奴克尔苍白的生活。不知道是从哪天起,他也没想起她了。
薇薇安
十月刮大风的一天,克奴克尔推开萨福酒吧那扇墨绿色大门,他的手里捧着一包七八个小苹果,恰好碰到一对单手搭在对方肩上的年轻人迎面出门。干吗要捧着一包苹果去酒吧呢?他的小苹果全都掉到地上。
“哎呀!——怎么——”他还没有来得及抱怨,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那两个人已经扬长而去,连性别也没有留下。
苹果落到地上,酒吧里灯光晦暗,他弯腰下去只捡到那个包苹果的纸袋,纸袋子已经破了,一个苹果留在其中,其余已经消失在看不清的地上,像是被敲落的人参果全都没了踪影。他想找人赔个不是,自己已身在酒吧,也许有人偶然踩到他的苹果,因此摔了一跤,赔不是的又将是他自己。
克奴克尔只好尴尬地直起身来,在门口停顿了片刻,重新收拾自己的心情,又像要留心那些万一意外被他的已经不见了的苹果绊倒的人。三两分钟过去了,又有几个人陆续打开门进出酒吧,没有人摔倒,也没人注意到地上有苹果,苹果果真被酒吧吞没了。他走进酒吧深处,在靠近吧台一个有小圆桌的双人座位上坐下来,要了一杯便宜的加勒比老海盗牌黑朗姆酒。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严彬,1981 年生,湖南浏阳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文学硕士,天津文学院签约作家。出版诗集《献给好人的鸣奏曲》《国王的湖》《大师的葬礼》《所有未来的倒影》《回忆的花园》,小说集《过时小说》等。参加《诗刊》社第 32 届青春诗会、《人民文学》第 4 届新浪潮诗会、第 4 届中俄青年作家论坛。曾入围金曲奖最佳作词人。现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