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当代人》2026年第9期|李春雷:母校三题
来源:《当代人》2026年第9期 | 李春雷  2026年09月07日08:28

曾为学子,必有母校。

回想学生生活,除了故乡小学之外,有三处母校,对自己有着根本的教化作用。

1979年9月,我从故乡村小考入成安县第一中学,在此沐浴6年初中和高中教育;1985年9月,考入邯郸学院英语系;1987年9月,被推荐进入河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学期两年。

前后10年的中学和大学教育,使我从一个简单的农家子,成为一个初步的文学人。就像一只土头土脑的蝉蛹,经过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发育、沉闷和蜕变,终于生出了自己的翅膀,爬上了自己的枝头,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年过五旬,回想来路,感慨万千。遂将零散旧作,重新打磨,组成系列三题,呈献给母校和所有感恩母校的人们……

——题记

青 核 桃

至今我也不明白,当年的母校为什么长满了核桃树。

我的故乡成安县,位于华北平原腹地。20世纪70—80年代,乡土的景观树只是杨、柳、槐、梧桐等几种。在我的意识里,核桃树是山区人的专属。小时候,每到冬天,父亲就骑着自行车,西行几十里,到接近太行山的集市上,用小麦、棉花换回核桃、黑枣等山货。哦,那一枚枚核桃,坚硬的甲壳、褐色的颜容,恰似一颗颗圆滚滚、光溜溜的小脑瓜儿。

1979年9月,我从农村小学考入县城中学。报到当天,就惊奇地发现,校园里遍布茂密的核桃树。从此,我的6年中学时光,便全部被这些茂密覆盖了。

春光明媚,一片片卵圆形的新叶毛茸茸、翠亮亮,肖似猕猴的耳朵,宛若蜻蜓的翅膀。赤日炎炎,庞大的树冠蓊蓊郁郁、深绿凝碧,犹如一群雄浑且沉默的男子汉。秋风涂金,满树明黄,夕阳中的叶片,蝴蝶般翩翩起舞、飘飘欲仙。一场大雪,天地白白胖胖,树们卸妆了,穿上厚厚的冬衣。那粗皴的皮,似盔甲,像鳄鱼。

母校始建于1950年,位于城南,正门向北。门内一个圆坛,植满冬青。坛中央竖立一根高高的旗杆。圆坛后面,是一条主路,直抵校园南墙。主路两侧,从北向南依次是办公区、教学区、宿舍区。一排排建筑,均是敦敦实实的青砖灰瓦房,仿若一位位端庄儒雅、正襟危坐的先生。

这些,都位于校园核心地带。散布四周直至围墙的零碎建筑,便是教工宿舍、学生食堂、厕所、校办工厂,等等。

这个格局,恰似核桃——围墙是坚硬的壳儿、多元功能区是香软的仁儿,又仿佛故宫、城镇、四合院以及人体。再深思,这地球上,动物、植物、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甚至每件事理、每个细胞,不都是如此结构吗?首先是一个完整、坚韧、漂亮的表皮。表皮之内,包裹着五脏六腑、杂杂碎碎的内容。

哦,宇宙,就是由一颗颗大大小小、精精密密、硬硬实实的核桃组成的,而我们每个人,都生存在各自特定的核桃内。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现在的胡思乱想。彼时,我只是一个懵懂少年。

入学时,我身高不足1.5米,枯瘦如柴。家境贫寒,周末回家,每每带来十多个馒头、黄窝头和一罐头瓶咸菜,担当一周的主食。学校食堂提供馏饭服务。上课前,我们把自家的干粮装入各自网兜,放进蒸笼。开饭时,匆匆跑过去,分别取回。雾气腾腾中,笼屉上一堆堆干粮,红红白白、黄黄紫紫。

夏天的晚上,我常常坐在教室窗后的核桃树下,读小说、写日记。灯光雪亮,叶丛间忽隐忽现的青核桃,像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球,看着我。而我的眼球,则怔怔地盯着一只在树干上攀爬的蝉蛹,土头土脑、慢慢腾腾。

我的成绩极其糟糕,尤其是数理化和英语。最害怕考试,看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考卷,烟雾缭绕、蚂蚁乱爬。

中考时,我原形毕露。几张试卷加起来,总分155.5,其中英语7.5分、数学15分。这个成绩,与高中录取线相差甚远。

我懊丧至极,心底一片黑暗。

万万没有想到,我的恩师袁克礼先生,正在为我做着最大努力。他以我的写作特长为由,再三恳请校长,我最终破格录取。

进入高中后,我的学习进入正常轨道。最自豪的是英语成绩,居然跃进全班前列。还有数学,也摇摇晃晃地追至中游水平。

正是迷茫、痛苦、多愁善感、喜怒无常的年龄,总是思考一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问题;总是自卑,对考上大学没有丝毫信心;总是感觉所有理想都是幻想,而我最实际的未来只是故乡的黄土地。

课余时间,我仍是坐在核桃树下苦思。某一天,蓦地想起,几年来惯看核桃青青,却从未品尝过成熟果实。为什么呢?或许,核桃未见秋天就被风雨吹落了,也许被顽皮的同学打掉了。抑或,被一些狡猾的成人偷走了。这些浓浓的怅惘,更助长了我的悲观。

全部自卑和失落,都倾诉在日记里。

现在想来,这真是一个良好习惯啊。我把每天的所忧所思所感所悟,默默且细细地记录。几年下来,竟然累积数百万字。这些日记,是青春的鲜活记忆,更让我初步找到了文学感觉。

1984年9月,邯郸地区举办一次大型征文竞赛。我忙于高考,无心参与。袁老师却在全班同学尤其是女同学面前,施用激将法,“李春雷,你一定要参加,大家拭目以待啊。”被逼无奈,只有答应。当晚,我写出一篇散文《笑笑饭店》。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篇改变我命运的奇文。可至今仍然不可思议的是,以我当时的年幼浅薄,原本没有如此能力,但那天深夜仿佛如有神助。我思维的小核桃,豁然灵光了。于是,下笔如有神,文思若泉涌。

第二天,呈交作品时,我心底忐忐忑忑。

袁老师看完后,深深盯着我,严肃地问:“是你写的吗?”

我点点头。

他沉默一会儿,眼中忽地放射出灼灼亮光,慢慢地却言之凿凿地说:“如果是这样,我就在此做一个断言:这次竞赛,无论多大规模,无论什么人参加,你是一等奖第一名。”

我大吃一惊。当时,我校的教学质量在全地区处于末流,这次征文又是面向社会,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中学生。这个预言,不啻天方夜谭。

谁知一个多月后,梦想成真。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傍晚,我正在学校门口东侧荡秋千,校团委书记霍文秀老师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向我喊话。他刚在县团委开会,看到了地区颁发的喜报。我仰天大笑,而后手舞足蹈地向袁老师家跑去。

袁老师一家人正在看电视。听到喜讯后,他高兴地仰倒在躺椅上,哈哈大笑。不料,我们笑语正欢,他十多岁的宝贝儿子却“哇”地大哭起来。原来,这次征文,各界重视,袁老师女儿也积极参加。她爱好写作,又深得父亲面授,自然抱有更大希望,却没有得奖。小孩子总是天真无忌,边号哭边埋怨,“你帮着别人得奖,不帮着姐姐,呜呜……”

袁老师没有理会儿子的眼泪,继续在躺椅上一前一后地晃悠着,笑声在四壁间盘旋回响,头上的一缕缕银发,好似一根根充电的钨丝,放散着亮闪闪的辉光。

1985年7月,中学毕业。我的个头,长至1.72米。这个高度,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而人生方向,已经基本确定。

学校,确乎就是一座知识装配工厂。一届届的学生走出校门,走向社会,化身为国家这个大核桃中的一粒粒微小分子。至于对民族和社会、为文化和文明提供了多少营养,谁也说不清楚。

我呢,更是如此。这些年,怀揣初心,就像母校当年的那只土头土脑的蝉蛹,在社会这棵巨大的核桃树上艰难地攀爬,有失败、有收获,有痛苦、有欣喜。至今,对于现实社会这张考卷上的不少难题,仍是看不透、想不通、解不开,但庆幸的是,我依然坚挺着、梦想着、追寻着。

而母校,早已乔迁至县城之北,变成了一片现代化高层建筑。

新校区,告别核桃树,代之以一些时尚树种。

去年,我回去探望,满眼陌生,俨然梦境。

前几天,翻看中学毕业合影。照片背景,就是一棵棵茂密的核桃树。恍惚间,冥然置身当年。

写到这里,我拍一拍自己灰白的老脑瓜儿,依然是一颗青核桃呢。

梧 桐 树

1985年9月,我从县城来到邯郸学院英语系读书时,还是一个毛毛糙糙、懵懵懂懂的青涩少年。未来和文学,只是一个缥缈的幻想,就像早春天际里浮游的一抹绿意,羞羞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学校位于邯郸市区北部。南望800米,便是丛台;西行100步,即为学步桥。门前一条清清浅浅的沁河,汩汩东流,前往大海的方向。

校园坐北面南,占地约200亩,大都是20世纪50—60年代的建筑。北部、西部和东南角散布着教职工住宿区,西南角是学生宿舍楼,西北角是食堂,东部是操场。中间围拢的腹地,便是教学区了。

梧桐树,最多的是梧桐树,比肩联袂地站立在路旁和教室前后。粗皴的枝干,阔大的叶片,浑厚的绿荫,酿造着一团团深沉的静谧。夏季里,一阵微风吹过,丝丝细雨般的凉爽,纷纷飘落到燥热的皮肤上和头发间,或栖息在烦闷的心窝里,窥探着青春的谜底。

校门内是一条主道。前行200米,路东侧有一个露天阅报栏。几份每天更新的报纸,散发着浓浓墨香。副刊是我的最爱,一些美文总要抄下来,反复咀嚼。每天午饭后,我便站在报栏前,或俯在玻璃上,细细誊写。那些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似蜜蜂,若种子,悄悄地在心底筑巢、萌芽。

教室分三排,全是青砖蓝瓦的一层平房,敦敦实实,敞敞亮亮。我们英语系的课堂就在前排最东侧。入学时,小小的课桌上,一下子就堆满了30多本薄薄厚厚的专业书籍。看着这些爬满26个英文字母的天书,心里阵阵战栗。竭力地去听,去看,去思考。单调的思维,艰涩地结网。好黑暗、幽深的隧道啊。摩擦,碰撞,苦恼,有一种焦煳味儿,中药味儿,却又掺杂着莫名的甘醇和诱惑,若美女的顾盼,似暗香的摇曳。

窗后有几棵梧桐。夏夜,树下阅读。半窗灯火,白亮如雪;一轮明月,皎洁似水。土头土脑的蝉蛹,蠢蠢地在树干上蠕动,像笨头笨脑的我。夜深了,我独自向宿舍走去,踩着无边的寂静,楼道里回响着一串串迟缓的、疲倦的脚步声。就这样昏昏沉沉地上床,闭上眼睛,直入黑甜。梦里,漫天的英文字母簌簌飘落,犹如星雨霏霏。

家属楼东北角的最高层,是中文系教授李志义的寓所。课余时间,我常常拜访。先生与诸多作家交好,梦想写出一部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式的反映中国抗日战争的长篇小说。冬天的时候,他终日写作,足不出户,自号“不下楼先生”。先生讲述过许多作家的秘闻轶事,那是与书上完全不同的版本。

每天午后,抄完报纸副刊,我会去河边散步,间或沿着河岸,去联纺路邮局投稿。我试着写了多篇散文,偷偷地装进信封,寄往全国各地。但不久之后,沉重的稿子们便像信鸽一样,翩翩飞回,又像铩羽而归的士兵,垂头丧气。我呆呆地坐在学步桥上,心壁落满蝙蝠,冰冰凉凉,似乎自己就是那位愚昧可笑的寿陵少年。小河静默无语,流淌着黑黑白白的日子。

天麻麻亮,房檐上、树梢上缠绕着浓稠的夜色。我又回到树下,晨读。猛然看见蝉儿昨夜蜕变后遗留在树干上的一具具甲壳,孤孤零零、虚虚空空。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怅惘,弥漫心胸。忽而想到金蝉脱壳、凤凰涅槃、鸽哨翔天,便又生发出无边的信心和幻梦。于是,我大声朗诵,径直走进了哈代和欧·亨利的世界,直读得口干舌燥,浑然忘我。渐渐地,周围的人影多了起来,中文系的男生在摇头晃脑地读古文,政教系的女生正铿铿锵锵地练讲演,音乐系的男男女女开始咿咿呀呀地唱歌剧。偌大的校园,似一朵神秘而萌动的花蕊,在朝阳的呵护下,已经挣脱了夜的纠缠,绽放开纷纷繁繁的姹紫嫣红。蓦然四顾,我惊喜地发现,寰宇之内,暖意氤氲,清灵灵的树叶上,明晃晃的窗户上,每一滴露珠里,每个人的瞳仁里,都蕴含着一个圆圆满满、红红彤彤的小太阳。

下午的时候,我每每去打篮球。疯狂地奔跑,在球场上碰来撞去,浑身大汗淋漓。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强壮了,嘴角长出毛毛茸茸的胡须,心底总是忍不住滋生一些花花绿绿而又怪怪诞诞的想法。椭圆形的操场,像一张巨大的焦焦黄黄的油饼,香喷喷,勾引着我的食欲。肚子咕咕地嚎叫,开饭时间到了。

食堂其实就是一个大礼堂,全校师生开会的地方。两侧一字排开售饭的窗口,飘散着五彩斑斓的葱香和肉香。我们这些读师范的学生,饭费由国家补助,每月40多元,基本可以满足。那些粗糙的却是纯正的绿色食品,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肠胃,昼夜不停地分泌着蓬蓬勃勃的荷尔蒙。我的身体日渐成熟,充满了力量和冲动,攥住拳头,跳跃起来,似乎能把老天戳破一个大窟窿。

1986年春末夏初,我再次精心创作了一篇散文,满怀憧憬地寄了出去。不想几天后,信鸽再次返巢。我情有不甘,便手拿稿子,毕恭毕敬地找到本市的一家编辑部,当面请教。或许当时的编辑老师另有口味,稿子再一次被枪毙了。我失望至极,回来的路上,赌气地把退稿直接寄给了国内一家权威的散文刊物。

出乎意料的是,仅仅一周之后,编辑回信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小小的信封,捏在手里,轻飘飘。开始,我的心底本能地涌起一股浓烟迷雾般的懊丧。少顷,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团红烈烈的火光骤然升腾。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来,果然,只有一页巴掌大小的便笺,手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文笔不错,下期刊用,特此通知。

那原本是一个黄昏,浅月如盘,若隐若现,但对于我却是另一番天地。恍然间,我感觉黑乎乎的校园内顿时日月同辉、天地澄明、芬芳四溢。所有的梧桐树,都变成了一个个笑靥如花、裙裾飘飘的靓女,而万万千千的树叶们,更像一双双灵动的、白皙的玉掌,在琴键上欢快地弹奏着莫扎特的浪漫小夜曲,或在铺满月光的地面上一撇一捺地书写着梦幻般的情诗。

这,就是我的处女作!

不久,一张19元的汇款单飞了过来。

这,就是我的第一笔稿费。

我的写作热情,在那个夏花烂漫的季节,火一般燃烧起来。紧接着,一发而不可收,又连续发表了十几篇作品。

那一段光阴,是我人生中最美丽的青春。虽然仍是心事繁稠,满腹狐疑,但我的信心已如阳春三月,明朗且热烈起来。文学的宫殿,纵然烟云缭绕,高高在上,可我已经听到了她神秘的钟声,看到了她神圣的影像。

秋风涂黄,梧桐凋零。两年之后,我不得不毕业离校。

30多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我仍然在努力地攀爬着,有失败,也有收获。同学们有的升官,有的发财,大多数在各自的角色里,默默地奉献着,静静地生活着,当了名师,当了校长,当了家长。而我的恩师李志义先生,最终并没有如愿,已经抱憾谢世了。

唯有母校,依然青春,永恒青春。

启 明 星

东南方向,是食堂;西北方向,也是食堂。

食堂窗口里,摆满花花绿绿的青菜、白白胖胖的馒头、红红紫紫的炒肉,鲜嫩嫩、香喷喷、热腾腾。同学们摩肩接踵,将饭盆举过头顶,犹如一群饥饿的小鸟,肚子“咕咕”地嘶叫着,眼睛“呼呼”地冒馋火。

南侧,是篮球场。球场西面,则是开水房。冬天的午后或晚上,同学们手提圆桶状的暖瓶,在缥缥缈缈的白雾中翩然穿行,让人想起古代深山里读书人晨昏汲水的画面。

东北面,是图书馆。馆体虽不够高大,却扁平敦实,仿佛一只镇静且安详的龟。门口,端坐着一位世界上头脑最聪明的老先生,那是一尊祖冲之雕像。祖氏深邃的目光,深情地打量着晚辈后学们,安谧、肃穆而慈祥。果然,走进图书馆的后学们,即使性情顽皮,也会霎时安静下来。于是,所有的男生女生,都屏息敛声地坐在长桌前,低下头,把目光和思考深深地钻进书页间。

我的教室,就在西南方向教学楼的三层,或北院大门内东侧第一栋楼的顶层。

我这样描写方位的坐标点,是我的宿舍。

我的宿舍,位于南院男生宿舍楼二楼东头北面。这栋楼里栖居着2000多个青春男性的躯壳和跳跃的灵魂。男生宿舍楼的北侧,便是女生宿舍楼。秀发飘飘、裙裾翩翩的女生们进进出出、颦颦笑笑,那是不少男生灼热的眺望和亢奋的呼吼。

20世纪80年代末,我在河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读书。

全班30人,大多是省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且已在各行各业历练多年,只有我是一名没有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年龄最小、成绩最差。

那一年,我19岁,一脸青涩,满心懵懂。虽然怀揣狂热的文学梦,虽然发表过几篇作品,但置身于一个全新集体和更高舞台,成为其中的丑小鸭,心底本能地产生一种浓重的迷茫和自卑。

我每天读书、思考、写作,却又不得路径。情绪低迷、闷闷不乐,笔下的文字便如同一团热锅上的蚂蚁,乱窜乱爬、云山雾罩。又感觉头顶上有一群灰黑的乌鸦,在飞旋、哀鸣。抑或,自己永远就是一颗深埋在泥土中的种子,见不到阳光,得不到养分,借不到力量,冲不出包围。

班里有一位大姐,来自张家口,30多岁,是两个孩童的母亲。她格外用功,常常在教室里读书到深夜。大姐慈爱又善良,显然是一位贤妻良母,却总是面色憔悴、叹息连连。原来,她痴情文学,却又基础薄弱、灵性不足,更兼夫妻感情失和,又挂念孩子,比较别人便总是悲观。同样心情郁闷的我,便时时与这位大姐相伴相随。

北院有教室,也有老乡,还有篮球场,我也屡屡在那里用餐、打球。

北院以理工科为主。但无论南院北院、文科理科,同学们总是自豪地炫耀着各自专业的先生们。他们都是本校的著名教授,也是国内同行业的翘楚,比如历史系漆侠先生、数学系杨从仁先生、化学系傅承光先生、生物系卢开运先生、教育系滕大春先生,等等。

这些人,如神像,似星座,高悬在学校上空,熠熠闪光。同学们虽然没有见过或很少见到,却也映照着自己的渺小、激励着自我的奋勇、昭示着前行的方向。

我所在的中文系,星座似乎更多一些,顾随先生、詹锳先生、裴学海先生、张弓先生、雷石榆先生、魏际昌先生,等等。这些先生早已退休,有的已经仙逝,有的定居天津。

偶然一次机会,我听说魏际昌先生是胡适的关门弟子,且住在附近的教工楼里。惊诧之余,我血气冲顶,贸然敲门拜访。

彼时,魏先生已经年过八旬,中等体态、步履蹒跚,白白瘦瘦的脸上,布满慈祥的笑容,只是嗓音喑哑。他的书房里堆满线装书,虽然有些凌乱,却更彰显出鸿儒气象。先生目若暖阳,柔柔地看着我,鼓励我要先做好学问,研究古典文学的文本和意蕴。

我的宿舍,是一个成人世界。师兄们都参加过工作,也大都结婚。晚上,他们每每大谈一些少年不宜的话题,让我惊异又羞赧。有一位史姓同学,因患小儿麻痹症而左腿萎缩,只能拄双拐行走,但他乐观且自信,又极有天赋,颇让我尊崇。

年底,学校组织歌咏比赛,我们班计划排演一段京剧折子戏《智斗》。我自小喜欢京戏,经常偷偷模仿裘派铜锤花脸唱腔,其实可以报名饰演胡传魁,但由于自惭形秽,就退缩了。

1988年暑假结束了,大家俱已返校,唯独不见那位大姐。原来她因为压力过大,情绪郁结,引发心脏病,猝然去世。几天后,她的丈夫和儿子来到学校,注销手续,取走行李。我看着大姐遗像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撕心裂肺,几欲昏厥。

这一年寒假,为了磨砺意志,我决定不回家,在学校过年。

除夕晚上,我独自坐在冰凉的宿舍里,嚼着同样冰凉的馒头和咸菜,听着满城鞭炮,看着满天礼花,想起千里之外的父母,不禁泪流满面,进而泣至号啕。

春雨润青,夏日泼墨,秋草摇黄,冬雪飞白。虽然自卑,虽然失望,虽然痛苦,虽然沉重,但在不知不觉中,竟有许多收获呢。

每天研读、终日咀嚼,居然对古典文学产生了依恋,似乎揣摩到了古文的妙境。那种文质交融、珠圆玉润的精妙语言和熟美架构,才是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啊。

我每天写日记,把随时随地的所思所想所感所悟,全部细腻地记载下来。每天作文数千字,每月写满一厚本。这种笨功夫,正是真功夫,意外地使我找到了文学的感觉。思维仿佛春蚕食桑,默默而肥,又宛若海水变盐,渐渐凝稠,而笔下的文字,确乎轻灵起来、柔软起来、芳香起来。

除了阅读写作,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打篮球。

过去认为,篮球只是一项简单的出汗运动。此时才知道,这也是一个深奥、丰盈的科学和艺术世界呢。双方只有几个人,战术和技术却变幻无穷,而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节奏,都包藏着太多玄机,隐匿着无尽变数。比如投篮,尽管对方防守密不透风、几近窒息,但你若使用一个逼真的假动作,虚晃一枪,便会骗取对方猛然跃起,重心偏离,从而在你面前呈现一方宽敞的空间、一段漫长的时间。于是,你可以从容地投篮,“唰”地一下,轻松入网。此中快感,妙不可言!

球场上,不仅体会快乐,更可以触动创作灵感。特别是赢球之后,头脑极度兴奋欢活,万里晴空,满目碧蓝,思维的火花,像闪电,噼噼啪啪,频频引爆。

这时候,我便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记下来。

不知不觉中,我的胡须茂密了、四肢粗壮了。照照镜子,已经是一个完全的成人相貌。

又一次,我去拜访魏先生。先生刚刚出版一本书《桐城古文学派小史》,正好是我最喜爱的古代散文流派的研究专著。他馈赠一本,又工工整整地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春雷学弟存览”,并郑重地签名钤印。我的心底,蓦然有了一种特殊的轰鸣和撼动。

星移斗转,日月沉浮。春天来了,万物苏醒,吐出芽尖,爆出翠绿。姹紫嫣红,俱是诗的模样。

的确,正是1989年的春天,我的作品开始陆陆续续发表,并受到专家肯定。

也是此时,我接到相关部门通知,被推荐到北京大学作家班就读。

日子黑黑白白,季节青青黄黄,梦想阴阴晴晴,痛苦浓浓淡淡。伴随着身体健健壮壮地成长,信心也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

黑暗、寂寞的泥土中,一枚坚壳、郁闷的种子,终于萌芽了。

不言而喻,为我和我们带来空气、水分和营养的,是社会,是时代,更是母校。

当然,还有母校里诸位尊师的热光——那些神秘的光、神圣的光、文明的光啊!

【李春雷,1968年2月生,河北成安人,文学创作一级。曾获鲁迅文学奖、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优秀作品奖(中宣部)、徐迟报告文学奖等。现为中国作家协会第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河北省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河北省文联副主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