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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学群:从樟树墩到牛庄(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 | 学群  2026年09月09日08:05

大青山的钱来了。

在县城吃过晚饭回牛庄,把老甲送到他家的地坪里,老昭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把自己搁到那张床铺上去。从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来这些年,差不多每天都早早地往床上去,身子早已在床垫上烙出一道印,一躺上去就到了那道印子里。现在床上那道印子怕是装不下他了。

一千万不是个小数字。

早些年说到万元户,都会把眼睛张得大大的,用嘴啧啧好几下。后来说到百万富翁,多半是在报纸电视上,不光离牛庄有些远,离新建的县城好像也有一段距离。现在这钱径直就奔着牛庄来了,一来就是上千万,准确地说是1176万,百万只是一个零头。没错,钱是牛姓一族的,可钱在他们几个手上,他们是掌着这笔钱的手。四个人八只手,其他三双手都是他想好之后拉上的,不用说他就是老大,是一把手。此刻这只手就在一根烟头下闪着红红的光。

下午从银行出来,老昭跟老甲的儿子牛开明牛总经理一起喝过酒,又到了县政府对面十八楼的总经理办公室的厕所里,一把尿丢下去,只觉得下面的电影院跟宾馆都在普降甘霖,他再也不是那个屙尿打湿鞋的老家伙!这感觉好像比当年在东风大队革委会做主任还要好。那时候谁家要杀猪,要他签上“同意宰杀”四个字,谁和谁要结婚生孩子,也得由他签上“同意结婚生孩子”。那天喝了几两壶酒,有人来找,他胡乱就在人家的结婚报告上签了“同意宰杀”四个字。笑话闹到公社里,酒脸反正已经红在那里了,就把“宰杀”两个字划了,写上“结婚”两个字。

钱和酒都烧身。一千万加上酒,再加上晚餐吃的羊肉和驴蛋蛋,两边腰身上就有一些丝丝绊绊在往腿根那儿走。绕着牛庄转了大半圈,连着抽掉两根烟吐下几口痰外加放过几道屁,便熄了烟火屏了声息往王小清家里走。没当村主任之后还来过两次,后来就没来了。一部旧电影,情节还是那个情节,只道是胡汉三又回来了。没想到还会有心跳。放到若干年以前,那时候玩的就是心跳。

门还是那张门,他清了清嗓子往地上吐下一口痰。那时候,人家一听到吐痰声就知道是谁来了,知道了就会端端正正叫上一声昭主任。那时候还没有粉丝这个词,一些瓜娃子照样学他往地上吐痰,吐成板上钉钉的样范。现在他吐痰吐到人家门口,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门板木着脸,他敲门:

开门,你家钱爷爷来啦!

里面窸窸窣窣在动:深更半夜的,烧纸烧的钱?

我日你祖宗,太阳还没落山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听着,老子刚从县里来,大青山的钱就在我手上。

钱多烧腰?不是自己的钱也烧腰?

老子一身的柴火只想往灶里烧。

怕是烧上了头,走错了路吧?

老子一条路走到黑,还能走错?怕只怕路口子上长出横担木,路分了叉节外生枝,先前的路走不通了。

只有脚甩掉鞋,谁见过鞋甩掉脚?

话说到这一步,门吱呀一声响,接下来的事情就到了屋里头办。屋里的事大概只有屋里的人知道。就算墙外边有耳,听去了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过了两根烟的工夫,老昭准备开门往外走,女人一把扯住他:

你抽了门闩就想往外走!说说看,大青山的钱打算怎么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说给我听听!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男人咕咕直笑,两个女儿等于泼了两次水。

狗屁!女人伸手往下揪。

哎哟,狗日的,我说了我知道。

你说!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金子银子都往你那个地方去!

一座山,卫星在天上看着说它是480亩,连带山上长着的树,连带兔子野雉蚂蚁窝,到一张纸上就是一个数字。一千多万有两种写法,小写是:11760000.00元,大写是:壹仟壹佰柒拾陆万元整。可是这不是小孩子算术本上的那些数码字,这是钱。钱与命相连。搂爹那个酒疯子说这么多钱可以买一架飞机在天上飞,可以买一列火车在铁路上梭,可以把银湖酒店连同那里的女老板一齐买下来。牛老甲知道大青山的钱买不了飞机买不了火车,可他不知道银湖酒店的女老板是不是值得了那么多,只知道他这条半老的命跟家里的婆娘合在一起也抵不了这么多。听他们说县里头买下大青山是要做公墓山,一座公墓山不知道要埋多少局长科长跟股长,也包括老板和老板娘。人到后头无非是一块巴掌大的地,种得了茄子种得了苋菜种不下南瓜藤。放在他手上的这个数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辈子就连种一粒芥菜籽的地方都没了。想到这,就觉得这张把那个数字写了两遍的纸比山还要重。

老甲不想沾这个数字,一是数字大,二是他知道老昭有老昭的盘算,他不想跟老昭绞到一块去。儿子牛开明在县城那边开着一家公司,他怕这边弄出点什么牵扯到儿子身上。老甲不想沾边,老昭偏偏盯上了他。村子里不少人蚂蟥听水响只想往边上靠,想靠的那些老昭一个也不想要,好像只有不想干的老甲才是他想要的。

老昭来找老甲,老甲拿着粪瓢照样在菜地里浇他的粪。老昭不急,站在上风处从县城说起,说当儿子的在县政府对面楼上泡澡喝咖啡,当爹的却在这里浇粪水。像你这样一身大粪臭,要是城里的儿媳妇来了,看你这个当公公的怎么办?

都说老昭在东风大队跟东风村横来竖去这些年,耍的就是一张嘴,可是等他把嘴皮子耍到谁那里谁到后来还是信了。老甲冷着脸只顾浇粪水,是要让老昭知道他老甲不吃这一套。老昭笑了笑,他相信他有办法叫这个死脑筋停了粪瓢打开上面的脸。他接着说老甲的儿子,说他的老板桌可以当床用,上面足足睡得下两个人。又说那张老板椅是真皮做的,又细又嫩肯定是一条母牛的胯裆皮。那东西立着可以坐可以靠,放倒了可以躺可以睡,比老婆还老婆。你个死脑筋,那天叫你上去看看你定要去买什么芥菜种,你要是去了就知道,那张皮椅除了不能下崽比城里的堂客不得差。他知道这个浇大粪的家伙心里想的是早点带孙子,顺势就往那儿挠了挠——你知道不,你儿子的抽水马桶下边就是电影院,他在上头一把尿,下边连着一星期都是爱情片。你叹什么叹?开明这么帅,还开着这么大一个公司,怕只怕他在外面播种播得多了,一下带回来一大串,你一天到晚趴到地上爬也带不下。

真正要说的话他放在最后,三两句就把话说断了:我已经跟你儿子说定了,大青山的钱来了,你管着。就一张纸,上面是数字。你要是还想啰啰唆唆,打电话跟你儿子说去。

说罢,老昭把抽剩的烟屁股往菜地里一扔,顺势吐下一口痰:我去找铁哑巴。老甲直起身朝他的后背望了望,意思是我就知道你会去找铁哑巴。如今的大牛庄小牛庄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东风大队了,他也不是原来的昭主任,他要说话还得找一个人在后头站着。一个人说话,干吗还要一个不说话的人在后头看着?可是牛开明,那是他老甲的儿子,什么时候他跟老昭说到一起去了?

老昭去找铁哑巴,铁哑巴在挖地。铁哑巴是个一字哑,张开嘴能说上一个字,使足了劲也可以说出第二个。只不过他一般不说第二个,宁愿把劲使到拳头上。他手大身板粗,一拳砸下去就是一坨铁。老昭亮开嗓门唤上一声铁哑巴,铁哑巴抬头看着他没出声。老昭扬了扬手里的烟,他从鼻孔里放出一口气,接着挖他的地。老昭骂:王八蛋,你这家伙真的是一坨死铁!说着,把一只手窝成一个洞,扬起那边的食指往里头捅了捅,又往县城那边指了指。铁哑巴不挖地了,嘿嘿两下扔了锄头就要往路上走。老昭说,狗日的,到时候我会来叫你。

找过铁哑巴,顺便又去了一趟治先生家。哎哟哟,昭大哥,稀客呀——治先生家里那个婆娘哎哟哟唤得这么响,后面的呀字又拖得这么长,像是要告诉整个牛庄,她跟老昭有过什么。老昭不想跟她黏糊,直直地就是一句:

我找你男人。

哎呀,我的昭大哥,你要是换了口味我家那个可不是什么像样的菜,说着就拿身子往老昭身上蹭。老昭早没了那层意思,声音还是柔和了许多:

你个妖精婆,你男人中了你的妖魔,怕死了你。回来跟他说,我这边有些写写算算的事,到时叫他动动手脚。

说罢抬腿就走。女人在后面追着叫昭大哥,说你只管使唤,你叫他动左脚他不敢动右脚,他要是动了右脚我敲碎他的踝子骨。

老昭再来找老甲时,一眼看出他已经跟儿子通过话。怕什么不好还怕钱?你躲着钱钱也躲着你,难怪你一辈子都缺钱。在电话里,父子俩把以前当爹的训儿子调了一个个儿,他像儿子以前那样嗫嚅着:数字太大,我是……不傍着大钱哪来的小钱!儿子从县城那头笑过来,电话里呼呼作响像是刮起一阵风。你以为老昭那老滑头跑这跑那真的就只是想给族里办点事?还不是手上带糨糊粘上一点是一点!你倒好,两只手死死抓住粪瓢不肯放。当爹的还想说点什么,却想不起还能说什么。当年儿子欲说不止也是这个样,到一定时候世事总要颠过来让你瞧一瞧。

年岁啊,老甲摇了摇头。老昭见他一脸无奈只是笑。

那张1176万的纸就这样到了老甲的手里头。一开始,他想把它放在贴胸的口袋里。心在那儿一下一下往纸上跳,会叫人放心一些。才发现贴胸的衬衣上没有口袋。外面那件呢子上衣倒是有两只口袋,两只口袋都足够大,好像这一千多万吞下去还嫌不够似的。衣服是儿子穿过的,他知道儿子喉咙大胆也肥,手机钱包都敢往里面放。儿子是他的没有错,这从后脑勺从眉眼处尤其是从夹筷子的手势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为人处世在性情上他既不像爹也不像娘,倒是跟老昭像上了。小时候他学老昭吐痰,现在他不学吐痰了,想事做事两个人总能往一块去。难不成一个人跑的地方一多见的场面一大就跟老昭像上了?他已经老了,他只是个乡下没见过世面的老头子,袋大口张得也大,他对这两只口袋不放心。下面的裤兜开口小藏得也深,放在那里有手在一旁看着点会好得多。两只手他更信任右手,右手更像他自己,吃饭干活连上茅司都用它。他把那个有些吓人的数字放在右边的裤兜里。

满世界的分量好像都到了右腿上。在公共汽车上,他将右边靠着铁哑巴的座位。铁哑巴人哑心不哑,一路上都把那里压得紧紧的。老昭看在眼里,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门口。跨过门槛,进到厨屋里,女人说:你的脚怎么啦?他一愣,脚没怎么呀——脚没怎么走路这个样?他明白了,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大青山的钱都在这里了。多少?有一千多……万。女人听到后面那个万字,身子一软坐到了椅子上。后来她说,她一听就觉得那像是来催命的钱。

大青山的钱来了,而且一来就是一千多万,而且来了好多天,而且就在老昭和老甲两个人的手里头。消息一下就传遍大牛庄和小牛庄,又从这里传往四面八方。一时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手机电话说的都是那个数目。到后来,牛庄的公鸡打鸣听着是:一千万啦,嗬嗬;母鸡下蛋叫的则是:好大呀,哥哥。有一个笑话,说黄四阿婆给外面打工的儿子打电话想叫他回来一趟,电话摁了好几遍就是打不通。一搞清楚,原来她摁的是1176后面带上几个0。有一阵不知怎么就传出来,说那1176万全都是现金,而且就在老甲睡的床底下,床底下都堆满了。后来又传出那不是他现在睡的床,是千年床。说屈家庄那个贪官把钱藏在墓穴里,老甲不是贪官也拿那一千多万学起了贪官的样。当然后来人们说起老甲的床和千年床就哈哈一笑,说床底下的是红薯种,千年床上头有一只癞蛤蟆。

钱来了,老昭把牛庄人蒙在鼓里,现在牛庄人说钱说开了锅,老昭还蒙在鼓里。说起这事,耳朵里进嘴巴里出,说得最没边的要数搂爹那张带着酒气的嘴。一千万,那些零头就抹掉不要了,你说一千万能买多少酒?什么酒?茅司里的酱汁酒,五个娘们的什么液,五花猪千金裘,谷酒高粱酒都买上。算不出吗,我就知道你算不出。等天黑了我去找林老师,她教算术她算得出。喝完酒他没有去找林老师,走一脚踏一下,一踏踏到老昭家的地坪。在地坪里碰到铁哑巴,铁哑巴不说话搂爹正好说个够,说老昭要是把银湖酒店买下来,女老板归老昭,那里头的服务员怎么办?搂爹不行了,搂爹心里有想法下头冇办法。搂爹只能喝点酒耍耍嘴皮子。哑巴儿子,这下你算是行了桃花运了。抬头看到老昭,他没说大青山的钱,只说闻到酒的气味,前面那口鱼塘好像装的全是酒。老昭摇了摇头,往那老东西的手里塞了一张一百块的红票子,说这一百块足够把他那张嘴塞满了。老东西起身走的时候说他还会来,说不管是大牛庄还是小牛庄数他搂爹辈分高,说起来他还是老昭的太爷爷辈,他要是想到谁家去喝点酒,谁家的祖宗牌位都不会说什么。他知道牛姓子孙有不少口松屁眼紧,老昭是不是这种人他还要接着往下看。

搂爹前脚刚走,小牛庄那个判了三年才出来的家伙就来了。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弄来一辆破摩托,一路那个挣扎劲硬是把两边的房子扭得七歪八拐的。看到老昭,这家伙摆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派头,连个冒号都不要当头就是一句我回来了。老昭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回来了好呀。

我回来了,往后族里头有事,要给我说一声。大青山那笔钱不是来了吗?

老昭口里含着茶,来不及吐痰就把茶水往地上一吐:

你刚说你回来了,你倒是说说,你是从哪里回来的?他以为这一问等于结结实实扇了对方一巴掌,可是他错了。

坐牢坐满了,出来了。出来再进去,里面都熟。你要是进去,怕就出不来了。屈家庄有一个人我在里头见过,不就没有活着出来!

没吐尽的茶水把老昭呛着了,咳得他好一阵说不出话。铁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像块浸过水的门板立在大门口。那家伙一看,知道自己不是铁哑巴的对手,知道让他捶上一拳等于白捶了。老昭从喉咙那儿缓过劲来再看时,那边人已经趴到了摩托上。老昭冲着车屁股喊:

回去往茅坑里撒一把尿照一照!下次要是有钱领记得叫你娘过来,你签字作不得数。

接着是一个三四十年没见过面的牛姓老姑妈,一来就说八十岁也离不了一个娘家,回娘家才知道娘家的路跟路上的人都不是以前的了。她只记得老昭他爹和他爹住的房子,还有老昭小时候,说他现在说话摆手就是那时候他的爹。听她的意思,那时候她还跟他爹走得有些近,要不是同宗同姓好像老昭还会成为她儿子。她好像一点也不懂,真要是那样就不会有他老昭了。老昭心里头烦着,表面上还只能装着笑。一辈子大半都在装笑,笑脸变成皱纹,皱纹还在装着笑。老昭不想没完没了地扯下去,他说他爹现在不住牛庄,住到了西边的祖坟山。老姑妈有些噎住了,说等下她到店里买点香,给他上个香。接着说起大青山征收的事。老昭说有这个事,具体怎么着,族上还没商量定下来。你可以先到治先生那里登个记,电话也留一个。老姑妈说那好,不管怎样我姓牛这个不会错。我姓牛的时候还没有你们呢。我姓牛,我的儿子孙子也是半个牛。老昭笑了笑:我还有事,你先去登记一下。

有人开着汽车来,嘴里说是好久没回来回家看看,特别是看看昭大哥昭大叔昭大爹,好像看人才是主要的。有人跑去找老甲,也有人跑去找铁哑巴。找铁哑巴只要叫一声铁哑巴,往他嘴里塞上一根烟,铁哑巴就会朝塞烟的人笑一笑,他笑起来一点也不凶。有人扛着锄头来,好像锄头可以增重可以壮他的胆。有人手里握着镰刀,像是要告诉谁镰刀不光可以砍物还可以拿去砍人。有人疯疯癫癫在骂街,也有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想往老昭身上抹。老昭恨不得架起喇叭开一场斗争会把这些家伙的气焰压一压。可是他不能这么干。心里头磨着牙抖着棍,表面还得赔着笑,顶多偶尔黑一下脸。

这还只是些浮头鱼,真正的大鱼还在水底。他早就知道只要钱来了的消息一漏出去,里里外外都会开了锅。去办那笔钱的时候,他就跟老甲治先生连铁哑巴一起都说过,每个人的嘴都要贴上封条,先把钱怎么处置的事搞定再来说钱的事。何况钱放在那里还会生钱,放得越久越好。铁哑巴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两个字。老昭窝了一肚子火,决定去找一找老甲。

老昭往外走,搂爹喝了酒还想往他这里来。一看到那老东西打着酒嗝他就火不打一处来。老东西一点不看脸色,说是他屙出来的尿差不多有35度,要是再喝点就跟茅台差不多。老昭边走边说:你的茅台酒你回自家的茅司里去喝去。

老昭往老甲家里走,想到前几次老甲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想到他儿子在县城开公司,他已经不把他老昭放在眼里,让他往嘴上搭封条他只当耳边风。一转角看到老甲的屋顶,一肚子火电顿时化作一阵炸雷和冰雹朝那拱成人字形的屋顶劈头盖脸砸下去,屋顶下面的门窗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屋里那个瘦女人看到老昭抹下了脸,讪讪笑着说老甲在屋后的油菜地里打农药。这样一个屋顶这样一个女人偏偏弄出一个牛开明坐到了县政府对面十八楼。爬上屋后的冈子粗粗喘着气,一股农药味直灌脏腑,老昭狠狠咳了两声吐下一口痰。老甲忽左忽右挥着喷雾器笼头,闪着虹彩的雾水像带毒的毛虫在告诉走过来的人:小心,我是有毒的。是啊,老甲已不是以前的老甲,他是牛开明的爹,刚才那个瘦女人则是牛开明的娘。听说牛开明已经跟一个副县长的女儿好上了。他问过牛开明是不是有这事,牛开明说是不是到时候就知道了。看那意思,倒像是有这回事,只是现在还不想说出来,没准儿这个洒农药的家伙就跟副县长成了亲家。一切都不是以前了。以前他在东风大队喊得水动,现在他要出来说几句话,光有铁哑巴在后面站着还不行,好像还要往牛开明的十八楼靠一靠。

老昭磕磕绊绊找了一个立脚的地方,肚子里火气再大说话的声音也得矮下去:老甲,那笔钱的事不知从哪里漏了出去,这一阵可热闹啦。

老甲停了喷雾器,说出来的话像喷出的雾水,表面带着彩虹实际上含着毒:老昭,漏风的事你不要疑到我,我屋里头老母鸡一只,人老口子紧。怕只怕外头哪个娘们,皮细肉嫩渗水漏气哟。一开始我就不想掺和这事。外面传来的都是现钱,就藏在我那座空着的坟里头,连塞住口子的砖都给拔出来了。

老昭一听就懂了,他倒是把王小清给忘了!骚娘们,嘴也像身子一样八字朝外,喇叭筒一只。老昭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掏出一根烟准备扔过去。老甲说他打农药。老昭说算了,我的尼古丁比不过你的农药,转过身往冈子下面走。

远远地看到牛正国。偏偏是这个时候。两个人两条路,两条路都往楠竹巷那儿去,按现在的步子正好在巷口撞上他。他知道两个人最终免不了要撞上,但不是现在。他还要一点时间来准备。牛正国比他年轻,他有一个小舅子在修高速,他大步流星就让他先走吧。可是那家伙好像有意要等他。他装作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了另一边。有一阵,老昭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甚至感到望着他的那个人嘴角还挂着笑。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9期)

【学群,湖南岳阳人,现专事写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水来了》《西西弗斯走了》、《坏孩子》《好孩子》系列,散文集《牛粪本纪》《生命的海拔》《两栖人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