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汤养宗:欢乐的本钱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9期 | 汤养宗  2026年09月10日08:08

汤养宗,当代诗人,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闽派诗歌核心成员,鲁迅文学奖得主。著有诗集《去人间》《一个人大摆宴席》《制秤者说》《三人颂》《伟大的蓝色》及散文集《书生的王位》等,现居闽东霞浦。

大海,我的另一个

又一次把大海借用,又一次在身体中

置入一座海,因为要空阔

因为要看管深远,看管看不到头

我虚实交叠,对自己因果相抱

天空倒映在身体里,波澜不惊

不管不顾,也不过问

该拿自己如何是好,在大开合中

说自己就是尽头

还有这连大地也要让开的波浪,终于

被确认,时隐时现的大势力,澎湃,喧响

鱼混在鱼群中

鱼混在鱼群中,多像是地下工作者

隐身敌营里。我见过太多的过江之鲫

鱼头贴着别人的鱼尾,显出

泥沙俱下的本相,见识到

珍珠混在鱼目中也是生动的

一切都相安无事啊

把鱼目喊成珍珠或把珍珠认作鱼目

说出来都是难听的真相

混在人群里,我也早忘了自己

到底是谁的卧底,只好

自己支持着自己

在镜子里做鬼脸,喋喋不休

说一些越听越不明白的话

人生如寄,请把我寄成一颗珠

或者一颗鱼目

在众目睽睽中,等待包公一笑黄河水清

欢宴过后自然是一片狼藉

欢宴后自然是一片狼藉,女主人

收拾着桌面上的鳞甲、骨头、餐巾纸

甚至延宕在另一个空间的树叶或者鞋子

那是另一场风暴,枝干折断,屋瓦如蝶

鞋子来自退场时的逃遁,来自

纠缠与脱离之间的时间差

餐巾纸留下的可能是唇膏,残骨上

一定还沾有贪吃的口涎

看吧,这一切都是证据,都是欢乐的本钱

快乐常让人像死过去一回

过后,才让人看到难受的床单

如睹战后山河,可以骂一句:真是不要脸

岭上歇脚店

这里歇脚过奔跑的黄金,也歇下过

农夫的草鞋。一条山径

不能把什么都告诉你,月色

和飘浮的松香,懂得在这里聚散的秘密。

可不争的事实是进城与出城的人

都有酸痛的脚板,都把歇一把脚

与换一口气作为是与不是

多出来或者少掉来评判。

而我只是路过的悠闲客

对一怀山川也有一脸寂寞与进退维谷

在诗句与山色间,我不与谁争

却在透亮处,指向

四处闪躲的黄金。金子的

难处是,向前与向后都是黄昏

我站在石径上左右为难

上山或下山,都与四处躲藏的金子有关。

对着空气,我有脾气

我有双与空气为敌的巴掌,更善于识别

空气中那些应该挨掴脸的人

这是我的工作,并难以停下

对着空气中无穷尽的无,想象出

什么叫实实在在的耳光

每天,我抽打着似有似无的空气

口中总是念念有词

在虚实之中,新的一天

又要开始,这像是穷极追问,又像在

施用私刑,一个担当者担当着自己的孤愤

乡 野 生 活

门前有三尺硬土,屋内有两米眠床

足够于从打嗝、摸肚到抬头看云的过程

许多病是用断肠草治愈的

好草的长相比我都长得更难看

活在乡野,有时在坡上捡月光,清风一过

便分开了当代与古代,我吐纳无数

猪肉煮石头,也着迷于一两缕

来自大地深处,也来自某朵花腋窝间的芳香

谋 士

说到谋士,便说到一间密室。昏暗的

帷内,两颗不停转动的眼珠

深度的关联物有江面雾气里的几艘草船

有人为这些船准备好了许多箭羽

而灭国在即,那人又临时

授予两个小布袋,类似于囊袋里

两颗小丸子,说天下定势

仅用一颗,另外一颗

可续性命,传宗接代,风水百年永昌

我曾经坐拥十城

多么想又回到古时,由我告诉你

这座城的阳门与阴门,它的钟楼

及开合无序的秘密通道

第一道门与第二道门各自有不同的口令

我还要告诉你,最内层

是块花地,你必须带上一支

身陷花丛而不怠的队伍

在天意遂人意中按住这座城

真正的命门,这是我的一门兵书

启示你们回到冷兵器时代

真心地告诉你,我曾经坐拥十城

而现在,我越老离心愿越远

荒废着那些排兵布阵以及对心诀的使用

舌根上有许多很跳脱的小语种

瓮里的水和陶,这一半不是另一半

整体之中又分出水是水瓮是瓮

更高远的命名从来烫手

比如,水在瓮中云在天,比如

水经常被混装在瓮内,瓮内

也猜不出装的是不是水。

每个朝代都有自己庞大的语系

细致处又有许多小语种

以及那些很跳脱的舌根。

所指不是能指,鞋在脚上

脚还在想着另一双鞋。乱掉的因果

有悬虚,结论是鞋总是回不到脚上

所以契诃夫坚持要写下

“据说现在是十九世纪,读者,别信。”

你 心 慌 吗

云南人雷平阳曾问我:你心慌吗

我立刻也反问自己如反问

蒙面人:难道我活在福建的心慌

也是你活在云南的心慌吗

这类似故意举着灯盏在晚风中晃来晃去

平白无故地招引老虎来拦路

怎么不心慌?三十六篇《孙子兵法》

每一篇都指向夺路而逃

鱼儿不烦恼,烦恼的是水知道它

那副无法离开水的样子

我依稀有三垄萝卜苗,夜里十一点

看去都荒凉,偶尔,也感到荒凉也很壮阔

羞 耻

终于看到,我成了时光的仇敌

成为一只石狮,在肉身与石头之间

交换过什么是铁石心肠

什么又是一是一,二是二

哪怕碎了一地

依然要散落出一地的战栗

发出的那最后一吼中

只见髋部也分成了好几块

仿佛许多爱还来不及爱,仿佛羞耻

也来不及被称为羞耻

那羞耻的部位,现在也是

石头的碎片,看去依然冥顽不灵

大地的喜宴:杨家溪枫树林

树木也有喜气,并化作命中惊艳。

最狂放的酒徒就是这

大地中长出来的酒神。

可以理解成寒风里的火把

和喧哗的旗帜,引领万物向上

火焰和着阳光,情景多情又夺目。

让我也燃烧起来吧,让我也

弄醉自己,在这面山坡上

所有的人都适合说醉话

适合嬉闹、撒泼、大喊大叫。

这就叫红透的激情

进入这片林子你便

带着酡颜,参与了大地的喜宴。

融入这要死要活的狂欢

你我共同的理由就是同喜同祝

说自己正随同一种绚烂

再也不听谁的劝阻,也再没有谁

可以拦住这不管不顾:

让我在这场大地的欢宴中

火一样失态,火焰那样欢乐地唱歌。

给一场五十年后的同学会

只有恍惚感才是落实到位的真实感。

活在自己的身体中真是有点假

五十年后,泪流满面的

问题是,我们不断被甩掉

或者甩不掉的脸

都已被用旧,都破损不堪,都处在

要不要扔掉的疑虑中。

越来越受到侵犯的是,青春

只一会儿就成了绝境

越来越虚幻的,是私下间竟然还有约定

这等于你我还要再次去人间

举着火把,去找回那个不断旷课的少年

永远要低头认下的,是身体比

自己的影子更拿它没办法

而左看右看中,路边又出现

谁遗落下的鞋子,对,这就是

一路赶一路都在遭受丢弃的证据。

不得不问,什么叫一去不回

什么又叫左右不是,五十年后

当初不相信的,现在都已握手言和

针尖上,或者深坑里

犯困时我也曾在针尖上读书

而曼德拉在一个坑里

一待就是三十年。尖锐与逼仄

在这里是同一件事情

市井上仍流传着鬼吹灯的传说

说的是一盏火无缘无故就被取缔了

说的是水落见山石,以及

灯灭现人形。这相当于是解蔽

是招魂人在捉弄隐身人

在隐与显、明与暗之间相互一瞥

而针尖上的阅读者与三十年的蹲坑者

都是愿快点吹灯的人

没有谁天生是隐身者,更没有谁

心甘做禁果,在幽暗中说

“莫看我,我现在很难看”

想想什么比针尖更尖,比深坑更仄

收缩,水落见山石

靠近一块顽石,有点难。我说的是

如何到了暮年,果然就能

让自己成为那块石头

开头,肯定有左右不是,我打磨自己

流水往东走或往西走,甚至在

变成顽石的前一天,依旧

虚实难辨,感到时间与机会

对我真是无缘无故,显得多也显得少

现在终于落实了,一切都已收缩

最慢最不会说话的那个人

终于水落见山石

铁树开花,说出了一句像话的话

书 房 里

一些书一直带着自己的血性

睡在我的书架上,像进入永瞑的墓穴

而外头的守墓人就是我

尽管我长时间没有再翻动它

也因为怕惊动它的美梦

可我依然维护着它的脾气,深知

它混在群书里的身世

有两种时间在书房里被我划分开来

一种是睡去,依然一辈子威严

一种混在热闹里,并成为热闹的名著

那被叫作暗物质的东西

一定是有人在另一头看我们在瞎热闹

说你一切的快乐都是无效的快乐

感到有落空感,够不着

并不知所措,呼喊,却永远

不被听到,在黑暗中茫然失措。

有那么多小脚穿过了身体

却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被叫作暗物质的东西,对我们

没有左也没有右,不发光

也不感光,用永劫不复般的空茫

让我们成为云团与恍惚。

但你可以自以为是地听到

自己说给自己听的一句黑话,让自己

也变成黑暗中的一员。

我经常以盲人的身份

在地上记下一大堆空气中的符号

对谁说,我现在不与你握手

我已感染上了对谁都不好用的坏脾气

我 师

每次路经那块石头,都在心里暗暗地

叫上一声“师傅”

一直存疑它有老虎的皮毛和飘逸的气息

到了夜间,会伸起腰到处走走

成为月光下身体最轻的人

却依然有着不容篡改的铁石心肠

生长白云的地方,必然也要

长出月亮,信神的人已一次次升天

而你作为石头,一再吞吃着云朵与月光

仿佛是全天下最愚顽的石头

又担负起人间最被忽视的寂寂无为

一首诗的实现

一个人可以在地质学上完成对自己的认识

可以看见自己的岩浆,那精神的气柱

找到了出路,出于物理上的挤压

比一匹马更强壮地跑出来

它对诗人说,凡是无路可走的写作

大抵都找到了这样的夺路而走

疑似把什么甩了出来,也相当于

对自己使用了一场风暴

从打开到透亮,非常蓝、非常白、非常红地

拿命来与你相见,而诗人本人

完成了一次对自己的打开,说我已去过

相当于打开了一扇门,从此再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