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7期 | 梁豪:出陇记
又要上路了。他望了望天。此刻,皓月高悬,漫天星斗磊落地烁动,像极了他的心。
跟三个月前的启程何其相似。那时,他刚刚卸下繁剧的差事,微薄到根本不足以让一家人果腹的俸禄,不要也罢;放眼整个关中,天干地旱,物价飞涨,到处是饥馑的百姓和奔走的士卒。两眼一睁,全是悲愁、悲哀、悲凉的事体。这悲惨世界,不见为净。“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秦州杂诗二十首·其一》)既然中原大地生灵涂炭,不堪入目,那就索性翻山越岭,到西头的边塞去,那里有向他招手的族侄杜佐和老友赞公,有传闻中的另一种生活。于是,他带着全家人,带着充足的逃避的理由,来到甘肃,停留秦州。那时,他还不知道此行对他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感觉自己仍旧身处谜局之中。他只是确信,秦州亦非久留之地。它简直就是小几号的长安和洛阳啊。这里有他曾经无比眷恋、无比熟悉但眼下十分厌倦的一切;更何况,它还小几号。
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
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
谿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
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
——《发秦州》
秦州地处要冲,虽偏远,但位置关键。官家的、商客的、中原的、域外的,各路人事往来稠密,而应酬本非他所擅长,这份苦闷和烦忧,纵然登高望远也无可消除。再说,这里的山水风光无甚奇谲,而田地贫瘠至此,收成实在可怜——不必再往下细数了,既然如此,既然有那么多的不满,那么,该是分别的时候了。“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发秦州》)他暗暗相信,凭着自己横溢的才华、大半生的奋斗所积攒的声誉与人脉,只消稍稍打探,甚至只是发出几声牢骚,便可“无中生有”,不过是“从头再来”。
就这样,他带着他的高标准、严要求和等不及,带着一颗骄傲的心和对“有”的向往,星夜兼程,径往南边“乐土”而去。
中宵驱车去,饮马寒塘流。
磊落星月高,苍茫云雾浮。
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
——《发秦州》
公元759年,唐肃宗乾元二年十月夜,杜甫携家眷离秦州亦即天水,前往同谷,也就是今天的陇南成县。天地之大,怎会容不下他的进一步求索?
在《发秦州》一诗里,行将抵达的同谷县哪是什么荒远之地,它分明是陇上江南、人间天堂,是到处流淌着奶与蜜的所在——
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
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
栗亭名更嘉,下有良田畴。
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
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
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
对于尚未被生活彻底击垮的杜甫,同谷俨然乌托邦般的存在。由今观之,这样的想象当然不无道理。陇南,在甘肃之南,也在秦岭—淮河线以南,它是整个西北仅有的亚热带气候区,这里大大小小的江水溪流,最终汇入长江。陇南,确是裹挟在北方语境里的实打实的南方。其实,对于彼时的杜甫,不管东西南北,不管是在黄河、长江还是乌苏里江流域,只要是下一个去处,都是绝佳的契机,一个崭新的人生出口。但他需要这样的文字渲染来说服家人,更重要的,说服自己。“邑有佳主人,情如已会面。来书语绝妙,远客惊深眷。”(《积草岭》)他不得不相信同谷友人的传书,那一点点递来的微弱的火苗,足以温暖这颗骄傲却又四面漏风的心。
现实自会揭晓真实的答案。现在,且让这位衰弱、失意的人,做一场实实在在的梦。
杜甫是懂梦的效果的,比这大、比这铿锵和澎湃、比这动人和坚韧的梦,他不是没做过,某种意义上,他一直做着。十一年前,写下“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诗人三十七岁,盛唐的三十七岁,人和时代都风华正茂。两年前,皇帝的特诏制举被证明不过是朝廷的一场游戏他的又一场梦。“野无遗贤”,这便是对求仕的杜甫们最后的打发。但那时,杜子美是不可能认命的,“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这位“京漂”真心觉得,自己距离建功立业,只差了一点点运气和时机。“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把自己的宏图大志写进心底,也表给所有可能助他一臂之力的贵人达官。京城之大,总有伯乐相马,而他,正是那匹良驹。
“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三十七岁的良驹继续晃,继续这场持续了十三年的寻寻觅觅。“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一个求人的杜甫,一个看人脸色也时刻注意自己表情管理的杜甫,他当然是一个儒生,正因此,他不甘就此隐逸,在那山高水远处享一己的风流快活,他要证明自己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只是,作为一个怀才不遇的骄傲的人,他的委曲求全着实叫人心疼。他何尝不心疼这样的自己?这个政治上的“雏儿”,这个行将不惑的中年人,他有满腹的愁肠和委屈,更有矢志不渝的抱负,最后,一并化作雄赳赳的诗行——“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我将如白鸥翻飞于无边的天际,放眼望去,谁能将我驯服?这位壮士,分明还留着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的精魂,他真的还是那个“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青年。
这个老男孩,不久便迎来仕途上翻来覆去的事与愿违、失之交臂和差强人意,政治的杜甫,始终是一个冒冒失失、青涩有余的少年郎。就在三个月前,这位华州司功参军犹如大梦初醒,他告诉自己,可以了,我应该过另一种生活。
此番辞官,意味着他第一次承认理想的破灭。一个带着自我否定的决绝和痛苦的杜甫,进入了甘肃。
此前,他不是没感应到时局的动荡。客行新安道、暮投石壕村、下马潼关道时,他目睹了世间种种的惨象。“万国尽征戍,烽火被冈峦。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大唐的江山,碎了一半。更早前,就在安禄山起兵造反之际,杜甫便发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慨叹。作为一个旁观者,他拿笔记下历史惊心动魄的某种真相。“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天地可鉴,他悲天悯人苦痛万分,他心中的忧愁大到与巍峨的终南山齐平,像茫茫的大水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我相信杜甫的衷肠,但也必须说,此时的他,和耳闻目睹的惨状之间,始终还隔着一层什么。
唐朝官分九品三十阶。不论是从八品下的胄曹参军,抑或从七品下的司功参军,彼时杜甫的官衔远谈不上显赫,可他到底是朝廷的命官。别拿参军不当干部,关键时候能保命!他的那些自责里,也包含着为官者的失落与无奈。那时候的杜甫,是相对安全的,只要他想,尚有“残杯与冷炙”。官职,勉强维系着他大开大合的旁观视角。
写《彭衙行》时,左拾遗杜甫作为从八品上的官员,回想一年前安史之乱爆发,举家逃难途中,女儿饿得咬他肩膀。“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疼痛、狼狈、慌乱、唏嘘、悲愤,杜甫感触万端。当时,他还只是一个落魄的难民、无职的诗人;写诗之际,他成了朝廷的谏官、天子的近臣。那一刻,他的感慨想必又多了一重。
作为一家之主,却无力保全妻儿免遭饥饿之苦,这种痛,尝一次,便铭心刻骨一生。但在甘肃,尤其离开秦州之后,梦魇成了他的日常。
从秦州赴同谷县的路上,在陇南荒蛮的群山之中,“熊罴哮我东,虎豹号我西。我后鬼长啸,我前狨又啼”(《石龛》)。杜甫为我们铺排出当时的处境,熊、虎豹、鬼魅、狨猴在四周发出凄厉各异的怪声,似乎是要逼迫他们一家打退堂鼓。杜甫写此场景,志不在宣扬怪力乱神,相反,他是要进一步告诉我们比这些猛兽鬼怪更为可怕的存在。
一行人路过某山崖石室下,见一名伐竹者一边唱着悲伤的歌谣,一边往云梯上攀缘。交流才知,他是要采集官家战事所需的可做箭杆的竹子。已经第五个年头了,纵然漫山遍野都是天然绝好的资源,也再没有理想的竹子供他拿去交差。这可如何是好?这位身手矫健、愁容满面、唱着悲歌的伐竹者,他是陇南人的祖先,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祖先。他朴素地爱着自己的家国,忠诚地尽着自己的职责,可他好像还是做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呢?这是一个时代的困境。而我们的大诗人杜甫,这个时代的过客和当事人,他的思绪已经飞出群山的怀抱。“奈何渔阳骑,飒飒惊蒸黎。”你们这些叛军的骑兵,你们再精锐和勇武,也只是让普天下的黎民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国家的悲情,弥散在每一寸国土上。他又能往哪里走?
自秦州往同谷,一路纪行到最后,面对陇南的凤凰台,杜甫不再遮掩和含蓄。从灵魂到肉身,他把自己整个儿都摊开来了——
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
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
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
所贵王者瑞,敢辞微命休。
——《凤凰台》
凤凰台上的凤凰,你是否也饥寒交迫了?吃我的心吧,喝我的血吧,为了你这王之祥瑞,我这一条小命又算得了什么呢?读到这里,我们甚至以为杜甫不是要偷生,而是在赴死——是的,我不是来走亲访友的,更不是来旅游采风的,我是逃难来了,眼下,我只能偏安一隅,落在我头上的屈辱正与日俱增,而我,这一介书生,这一条老命,随时准备为了天下太平和国家中兴献祭自己。清人浦起龙在《读杜心解》中谈及此诗,说它“想入非非”,不仅写出凤凰台本地的风光,还能见得杜老的“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图运中兴”。其实,这场“想入非非”的梦,中国的士大夫已经做了一千年,而且还会继续做下去。去秦州,或者到同谷,都是这场大梦之下,杜甫个人小小的幻想、寄托和转圜。
此刻,我就站在杜甫曾经数度感叹其奇、其险、其难的山岭间。其山也高,其壑也深,虽是早春,依然寒凉。我还碰到了杜甫诗中提及的“狨”,也即今天所说的金丝猴。在这里,专指川金丝猴。猴哥们留着天生的莫西干头,一律蓝脸,背毛黑中透金,肚腹偏白,曳着一条长尾。它们三五成群,或老或少,散落在陇南武都裕河镇的石山坡面。显然,它们并不惧怕栈道上的行人,行人也分明感觉稀罕,纷纷拿出手机存影留念。间或传来孩子的尖叫,有人的,也有猴的。我猜,当年的杜甫绝对没有如此雅兴,人困马乏,他很难喜欢上这些叫声尖刺、催命鬼似的泼猴。而这些川金丝猴的祖先,怕也不会对贸然闯入自己地盘的过路客心生好感。他们的缘分,止于声声并不客气的啼叫。
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很快就能见到那位“佳主人”了。杜甫大概率读过《诗经》里那首就发生在此地的诗,诗中写到这里的物产丰富和岁月静好,甚至,那里头也有一位等候多时的佳主人。
阪有漆,隰有栗。既见君子,
并坐鼓瑟。今者不乐,逝者其耋。
阪有桑,隰有杨。既见君子,
并坐鼓簧。今者不乐,逝者其亡。
——《秦风·车邻》
高坡之上,长着漆树和桑树;洼地之中,生着栗树和杨树。已经见到这位君子了,真好,我们并肩坐着,一起击鼓弹唱。今朝若不行乐,转眼便将老去,所以,记得及时行乐啊,否则,眼睛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我甚至觉得,杜甫的那首《发秦州》和真的发秦州,除了友人来信,还很有可能受了这首一千多年前写下的《车邻》的感召。无论如何,他得来一趟。
或许可以作为此行一个不大不小的隐喻,那位杜甫一路念兹在兹、把同谷顺带也将自己夸了一通的“佳主人”,极可能从未现身。时至今日,我们无从得知他姓甚名谁,在何处高就,为何要怂恿杜甫前来,又为何避而不见。我们当然不妨善意地想,在那纷乱飘摇的年岁,“佳主人”怕也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吧?总之,领到一张巨大的空头支票的杜甫,立于陌生的、北风呼啸的同谷,他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然后,继续咬紧牙关。他还有一大家子人得顾,他得赶紧在这个凛冽的寒冬,在异乡理顺自己的生活。
“佳主人”没有出现,“俏生活”无疑成了空中楼阁。很多人都认为,那段不长的同谷岁月,堪称杜甫人生的至暗时刻。此间冷暖,敏感如杜甫,自然最清楚不过。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
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
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一)》
杜子美啊杜子美,你蓬头垢面白发丛生,你像那被人驯养的猿猴一般,天寒地冻里跑到深山之中,去捡拾那苦涩的橡树果实,你手脚冻裂皮肉坏死,你有家不可回惶惶如丧家之犬。当年,养猴人狙公还在为给猴子的橡果到底是朝三暮四还是朝四暮三而颇费一番心机,如今,只要随便打发你几口,你就任人差遣了。可叹啊,堂堂一个曾经怀抱“致君尧舜上”理想的士大夫,此刻竟然在山野中与兽争食!狂风,你也一定为我感到悲哀吧?
陇右,地域名,主要指陇山即六盘山以西、黄河以东一带。帝王将相坐北朝南,以西为右,端坐长安城,在他们的右手边,越过高高的陇山,便是陇右。杜甫在陇右的秦州、同谷,尝尽人间苦。于是,杜甫的陇右诗,写尽人间愁。其中,当以《同谷七歌》悲意最浓。在那些忍饥挨饿的日子里,诗人以七古为体,如同跃出身躯的魂魄,对着行尸走肉的自己和天各一方的至亲,对着面前遥遥无期的人间炼狱,一口气写下七首。在狂风骤雨般的诗行里,杜甫结结实实地把自己踩在了脚下,正如生活恶狠狠地将他碾压。
“野无遗贤”——深夜时分,抑或“岁拾橡栗”的间隙,同谷的杜甫一定联想到了当朝宰相李林甫的这句话。“尊敬的陛下,在您的英明领导下,天下贤才已尽在朝中,民间再也没有遗漏的人才了。”这位以“口有蜜,腹有剑”著称的李宰相恭谨地上表道。很难有人不会为这样的表白心生愉悦,哪怕是聪明一世的李隆基,他想都不多想便默认了这个草率至极、溜须之至的论断。杜甫如今想起这话,不仅是由于积年的怨恨,而是他猛然间意识到,原来,每个人认知里的“野”,竟有天壤之别。当年的他,何尝不也以为自己够“野”了的,“野”到身在京都却无人问津,只能孤芳自赏、顾影自怜;“野”到极度自卑的同时极度地自负。可事到如今,在同谷的悲风怒号中,他终于明白,真实的旷野和人间,比想象中还要喧哗,也更加沉默。
在这里,他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人称视角,他从记录苦难的诗人,蜕变为与苦难合一的诗圣。“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出仕理想的幻灭纵然痛苦,但跟肉体的煎熬乃至生命的威胁相比,后者才是人生的绝境。在陇右的山川草木间,无须自己承认,全方位的失败一览无余。可也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生出的愤怒、勇气与犹疑,才是最为真实的情感。
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
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
——《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六)》
如今,蝮蛇肆虐,龙隐于南,天下大乱。当此之际,我多想拔剑斩妖魔,可是,面对这诡谲怪异的局势,我一个垂垂老矣的书生,又能如何?也罢也罢,我还是继续吟唱吧,就在吟唱中让自己的思绪变得迟滞。溪谷和山涧啊,你们替我迎回姹紫嫣红的春天吧!
此时的杜甫,说不上是乐观还是悲观,是勇武还是苟且。他只是忠实地记录下汹涌的思绪,作为对自己和这个时代的答复。他已经管不得什么颅腔鼻腔共鸣或者丹田发声了,这七首诗,有一首算一首,全是肉嗓子冒着烟唱出来的啼血之声。
“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呜呼,第七首歌唱到最后,终于稍稍冷静下来了。终有曲终人散时,而时间不等人,白日正在迅速地消退。是啊,我们唯一能仰仗却也永远抓不住的,正是时间。
这年春天,杜甫先自家乡洛阳回到驻地华州,秋季从华州去往秦州,十月,再由秦州至同谷。十二月的此刻,他不得不再度动身。“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为了活,他只能闪转腾挪。
在同谷,他明白先得活着,“像牲口一样活下去”——原来,在最极端的境遇里求存,人是没得选的。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同谷留给杜甫的,除去噩梦和一具孱弱的病躯,还有对世态、人生和自己,更深切的懂得。
再次启程时,杜甫又想到了鸟——
平生懒拙意,偶值栖遁迹。
去住与愿违,仰惭林间翮。
——《发同谷县》
“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写下这样诗句的人,已经十分陌生了。这一次,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那扶摇直上、自在逍遥的白鸥或者大鹏,也不是绕树三匝寻一枝依傍的乌鹊,他只是一个“懒拙”的“饥愚人”。他连是去是留都无法顺从自己的心意。
这一次,命运催促他继续往南。越峻岭崇山,过剑门关,到成都去。
在那里,有开阔的平原和温润的气候,有华丽的屋宇和喧闹的市井;最重要的,在蜀地,有在彭州担任刺史的老友高适,更有坐镇成都、手握大权的两任成都尹兼剑南西川节度使,裴冕和严武。两人皆为杜甫故交,尤其严武,其乃名臣严挺之之子,与诗人是世交,偏不凑巧,二人当年皆因好友房琯的罢相事件受过遭贬,由此更见患难真情。有了这几位比同谷那位“佳主人”靠谱千百倍的挚友做后盾和靠山,老杜甫安矣——其实,从社会身份和政治期待来看,四十八岁的杜甫尚属“壮年”,只是这个壮年之人,已然被乱世和饥贫折磨得格外苍老。
以上是后话。眼下,杜甫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拖家带口,领着妻子杨氏、两个儿子、三个女儿以及弟弟杜占,在萧瑟、严酷的岁末,紧赶慢赶,从同谷出发。
最后再好好感受一遍陇右的风物吧。对于前路,杜甫依然茫然,他变得谨慎小心,不再对未来报以虚妄的幻想;但他心里知晓,这一别,即为永别。
远岫争辅佐,千岩自崩奔。
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
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
——《木皮岭》
远处的峰峦似在争相簇拥这高大的木皮岭,千万山岩眼看就要自行崩裂,奔腾而来了。这才晓得,五岳之外,还有让人、让群山尊崇和拜服的高峰——仰头望去,山岭耸峙,遮蔽了太阳的晖光;俯身下看,山谷幽邃,像裂进大地的至深处。且容我稍微打断思绪——亲爱的陇南人民,尊敬的文旅局同志,还有比“始知五岳外,别有他山尊”更霸气和夺人眼球的广告词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年登高望岳,少不经事时的豪言壮语固然英挺不换,可到底显出初生牛犊的一丝青涩。那是一个天才最初的样子。现在,天才迟暮,老眼昏花,却反倒比早年看进更多的内容。
“高有废阁道,摧折如断辕。下有冬青林,石上走长根。”几笔尽显陇南山地的险峻和野气。“西崖特秀发,焕若灵芝繁。润聚金碧气,清无沙土痕。”视线一转,原来此地也有清秀焕然、清新可人的一面。到底是巍然奇崛的大山,多姿多彩本是应有之义。陇右的高山与深壑、鸟兽和虫鱼,本自具足,它们是其所是地存在,无意惹人憎恶或喜爱,不怨无悔地生长和死去,抑或复活。作为告别者,杜甫放下了许多,又发现了更多。
忆观昆仑图,目击悬圃存。
对此欲何适?默伤垂老魂。
——《木皮岭》
昆仑,传说中的神山;悬圃,神山顶峰的仙境。此刻,它们不在画像里或是无穷的远方,它们就在眼前。然则,面对近在咫尺的美景、神山、仙境,我又能如何呢?我跟它们相形见绌,实在高攀不起,只能暗自神伤。
心生波澜的,永远是人自己。
自秦州赴同谷,杜甫一路写下十二首纪行诗。从陇右去剑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同样写了纪行诗十二首。第五首《飞仙阁》中有二句——
浮生有定分,饥饱岂可逃。
叹息谓妻子,我何随汝曹。
命里的一切,早有定数,或饥或饱,逃无可逃。可是,我的妻儿,我为什么要带上你们跟我遭罪?杜甫绝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是果敢的行动派,但你很难说他是一位理想的丈夫和父亲。此时,这位不够称职的丈夫和父亲,转向自己最亲近的人,表达深深的愧悔。锋利、沉闷的现实彻底将他敲醒——你得先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然后才是朝堂的臣子;你得先在意身边具体的人,然后才是抽象的天下苍生。
那时候的杜甫,已经渡过嘉陵江,进入甘肃、陕西和四川的交界地带。不需要多久,他就将完成自己的又一次抵达。
生命,好些人的生命,匆匆忙忙地,终究是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江村》
转年,公元760年的夏天,在成都浣花溪畔的草堂,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里,杜甫得以退回悠哉的旁观视角——燕子在屋梁上飞来绕去,堂前水面上的鸥鸟相近相亲,再看看屋内,妻子正在纸面画下棋格等着对弈,小儿子忙着敲弯针头好做成鱼钩。只要条件允许,哪怕是在浊世里片刻偷安,杜甫不是不能把日子过得周全、松弛而又充满烟火气。当然,他不会也无法忘记,几个月前在群山之中的叹息,在同谷近于哀号的放歌。正因劫后余生,这份惬意和踏实才充满了细节,显得弥足珍贵。
往后,陇右那段晦暗的、渐行渐远的记忆还将不断死灰复燃,杜甫的命,似乎自带漂泊。但他不再感到害怕。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杜甫离开了居住近十年的巴蜀,是年秋,滞留在湖北江陵、公安一带。中原故土归不得,他只能继续浪迹天涯,做那天地之间一个迂腐的儒生,儒者的精神和风骨,从来没有在他身上淡化。也正因此,他的生活才那么荒凉、苦涩。
江汉思归客,乾坤一腐儒。
片云天共远,永夜月同孤。
落日心犹壮,秋风病欲苏。
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江汉》
局面是窘迫的,处境是艰难的,但此时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比当年陇右时期。“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那时候,感觉一切还来得及,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人生之路、济世之道还很悠长。而今,行至此处,他不再追求步数了,甚至不再寻求目的地——最后的终点已经若隐若现。杜甫无疑更为苍老多病,但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了自己的价值所在——不在庙堂之上,不在生命本身,就在这一路的行行重行行,以及伴随这一路的所有书写。
走出陇右,死过一回的人,不再惧怕任何境况的活。
三月底,我来到陇南武都。抬头即是山,山势雄浑险峭,大部分草木还未长出,满目凛然的棕灰。这些曾让杜甫满怀敬畏和愧意,也让他吃尽苦头的重峦叠嶂,以及其上的崖石、峭壁和植被,可还记得当年有一个未老先衰的苦男子,在这里急得团团转,然后,大放悲歌,不可罢休?他的歌声一定是诡异的、凄厉的、难听的,无限接近于丧歌,就像凛冬时节这里的山风,刮得人心肝疼。
我到的那几日,云雾压得很低,天空满腹心事的样子,在我离开那天,终于化作一场猛烈而持久的暴雨。“溪壑为我回春姿”,我记得杜老的话,这里的一溪一壑、一山一谷也都记得。杜工部,放心吧,我此番到来看到的和还没来得及看到的“春姿”,陇南的万物一次次地替你见证着,一晃,已经一千两百余回。今时今日,这里的种种变化和不变,正是对千年前那颗暂寓于此,孤独、彷徨而又日益清醒的灵魂,最好的回应。
相隔一千两百余年的时空,我坐在车内,车子穿过发白的雨雾,绕山而行或径直刺进山体,往成县机场而去。陇南的这个早春,还带着几分凉意。一千两百多年前,杜甫离开陇南后的那个初春,他已经在成都修建自己的草堂。他和他的家人,终于迎来了一次小小的春暖花开。
【作者简介:梁豪,1992年生人,现居北京。著有小说集《鸭子飞了》《人间》。作品见于《当代》《十月》《上海文学》《北京文学》等刊,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选载。另有散文、诗歌、评论若干。曾获华语青年作家奖中篇小说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