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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狄亚的故乡晚霞满天 我的恩师罗锦鳞离去了
来源:北京青年报 | 白爱莲  2026年09月03日08:49

8月10日,著名戏剧导演、教育家、古希腊戏剧研究专家罗锦鳞逝世,享年89岁。其父罗念生为中国古希腊文学及理论的翻译奠基人与代表性学者。罗锦鳞曾任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主任、副院长,他是将古希腊戏剧搬上中国舞台的第一人,将中国戏曲美学与古希腊悲喜剧精神融汇,执导《俄狄浦斯王》《美狄亚》《鸟》等10余部古希腊悲喜剧,其中河北梆子《美狄亚》海外巡演200余场。2009年,他被希腊雅典州政府授予“希腊文化大使”称号。

本报邀请罗锦鳞先生的学生白爱莲撰写纪念文章,回顾他的学术研究、创作理念,以及他亲切待人的点滴日常。

只要一开讲 必须满宫满调

2000年,我成为罗锦鳞先生的博士研究生。那时,我刚就职北京京剧院,看到罗先生的代表作之一《美狄亚》是用河北梆子演绎的,想着先生在话剧和戏曲两个领域都有造诣,正好可以指导我的创作,就果断地报考了。先生没有嫌弃我年轻又无知,也没有嫌弃我是从外校考来的,笑着接纳了我。

前两个学期,我们都是在帽儿胡同的先生家里上理论课,我住在东棉花胡同的学校宿舍,走路不过十分钟。那届学生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学,我们都爱迟到,但先生从没有批评过我们,总是笑着说“年轻人嘛,爱睡懒觉”。为了让我们提神,他每次都会提前用玻璃杯沏好龙井茶,又怕我们迟到后茶水凉掉,就先倒半杯水,等我们到了之后再续上热水,要我们喝几口热茶才开始上课。先生坐在书桌后面,声音洪亮地讲希腊戏剧讲导演理论,好像对面坐的不是两个学生,而是很多学生。这应该是先生常年上课养成的职业习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一开讲,必须满宫满调。上课的书房朝南,写字台靠窗,我们沐浴在阳光里,聆听了一堂又一堂的课。

有时上午课后,先生会留我们吃午饭,师娘不声不响先张罗好几个菜,最后由先生做他的拿手菜干烧鱼,真的是色香味俱全。席间,先生会讲起他去希腊时的趣事,很多都是关于他带着中国剧组去演出的情景,听得我心驰神往。河北梆子《美狄亚》是先生出国演出场次最多的戏,一开始是去希腊参加戏剧节,后来被许多国家邀请演出。这部用纯正的戏曲样式呈现的古希腊悲剧,以其独特的风貌和冲击力征服过无数观众。我很好奇,这样大胆而少见的戏到底是怎么排出来的呢?我的好奇心很有运气——不久之后,先生和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合作创排一部希腊戏剧,我有幸跟随他参加了整个过程。

将古希腊戏剧化用在中国戏曲里

一部戏从创意策划到最后在舞台上呈现,有很多繁杂琐碎的工作,先生从来都是亲力亲为。这与他在电影《青春之歌》饰演的大学生许宁差不多,对新事物与新世界充满热爱和激情。他的戏剧创作,也是这样。

这次创作的是《忒拜城》。先生请剧作家郭启宏根据古希腊戏剧《七雄攻忒拜》和《安提戈涅》作改编,以战争为序,主要讲述了安提戈涅的故事:

俄狄浦斯让位给克瑞翁成为忒拜的国王,俄狄浦斯的一个儿子波吕涅克斯很不满,认为父亲应该让自己的子嗣接管城邦,便勾结外邦攻打忒拜。战场上波吕涅克斯和保护城邦的兄长厄忒俄克勒斯同归于尽,克瑞翁下令厚葬厄忒俄克勒斯,而让波吕涅克斯曝尸荒野——谁敢埋葬波吕涅克斯,就杀了谁。波吕涅克斯的妹妹安提戈涅遵循死者必须被埋葬的“天条”埋葬了哥哥,被克瑞翁处死。克瑞翁的儿子、安提戈涅的未婚夫海蒙,随后自杀。克瑞翁的妻子听说儿子已死,也自杀身亡。克瑞翁才认识到,这是自己一手酿成的悲剧。

希腊故事对于其他主创和剧团的演员来说都比较陌生,为了让大家理解古希腊戏剧的思想和形式,理解剧本的情节和人物,先生从创作伊始就一遍遍给大家讲希腊戏剧的知识。无论是和舞美设计、服装设计讨论方案,还是在剧组阐述导演构思,或是给演员说戏,他都不厌其烦地讲,每次都是声音洪亮,满面笑容,表情丰富,哪里都可以是课堂。

排练结束后,我们一边吃饭一边总结当天的排练,也会回顾他们一起创作河北梆子《美狄亚》时的经验心得,有很多创意就是在这样的讨论里产生的。有一次,技术导演谈到《美狄亚》中对歌队的运用特别巧妙,它既是古希腊悲剧的特有样式,又运用了戏曲的帮腔和表演。技术导演问先生,《忒拜城》里为什么不用这样的方式?先生大笑说:“我怎么会忘了歌队,《忒拜城》的剧本虽然没用歌队的形式,但是导演构思里依然有歌队的设计。歌队不仅仅是一种形式,它还有很多戏剧的功能,比如说叙述功能、预言功能、议论功能、烘托气氛的功能等,这些功能也可以分解在不同的角色上,让他们在发挥好自己角色作用的同时,共同完成歌队的任务。”经他一讲,大家恍然大悟,思路一下子打开了。后来在舞台上呈现的,先知超时空的调度和表演、侍卫围绕王椅的一段技巧性的数板表演、安提戈涅身边的舞队表演,都是在那次启发之下创作出来的。

排练的时候,扮演克瑞翁的花脸演员压力很大。克瑞翁是个执拗的、要掌控一切的国王,最后却成为一个被亲人抛弃的失败的可怜之人。他要演出前后的反差感,就必须把一出场时傲慢的王者之气演出来,可他总是找不到感觉。有一天,先生把他单独留下,对他说:“你看,整个排练厅都是你的,整个舞台都是你的,整个王国都是你的,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你想走多大走多大,你想看多远看多远,你就尽情发挥吧。”那个演员愣了一下,眼睛突然亮了,“我是国王。”先生微笑,看着他说:“对,你是国王!从字面上知道跟你从内心的感受知道,是不一样的。你再来试试。”演员一试,果然跟之前判若两人,克瑞翁这个人物逐渐在舞台上丰满起来。其实,先生也没用太复杂的语言,但他有一种感染力能让演员获得动力、得到鼓舞。直到现在,这位演员都会说起,这次启发对他整个的舞台生涯都有深刻的影响。

在复排《美狄亚》时,先生却像原创一样倾注大量的心血,在原版的基础上继续创作。比如在舞美设计上、在歌队的调度上都有创新。河北梆子表演艺术家刘玉玲老师凭借这部戏二度获得了梅花奖。得知获奖的时候,先生很开心地笑了,为自己、为大家、为戏剧都感到高兴感到欣慰。他是不太掩饰自己真实情感的,有感而发,坦坦荡荡。

“导演的智慧是靠不断的实践获得的”

跟先生复排完《美狄亚》,我毕业了。跟着导师创排两部戏的经历,对我来说很难得、很奢侈。那些耳濡目染、亲身体验的学习,是我学生时代最珍贵的回忆。先生很少刻意教导我,他让我自己去感受、去参与、去吸收,因为他说过“实践出真知,导演的智慧是靠不断的实践获得的”。我无法计算自己到底学到了多少东西,无法言尽受到了怎样的影响。只是每一次走向排练厅,每一次走向剧场,每一次困惑的时候,我都在想,我的老师是怎么做的,我的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毕业之后,我在创排京剧《浮生六记》时请先生来指导,他看完连排后在排练厅即席点评,在肯定和鼓励之后,仍然笑着看向我说:“这部剧,你要把握好一个字——变,变出层次、变出意味。”这一句提点,让我在后来的排练中找到了提纲挈领的抓手。

后来,先生让我试着翻译一个英文剧本《晚餐》,这是希腊当代剧作家卡巴奈利斯的重要作品,希腊驻华大使馆想请他排演这部剧。先生一看剧本很好,随即开始准备各项事宜。《晚餐》自2010年在北京人艺首演之后,持续演出了十一轮。由于这部戏是剧作家根据古希腊悲剧《俄瑞斯忒斯》三部曲而创作的极具反思性的作品,先生怕观众不了解故事背景而影响观剧感受,因此每一轮的每一场演出,他都会亲自到场,在开演前为观众作导赏。

今年春节前夕,先生发给我一篇《古希腊文化的中国传人》,这是我的旧文,记述先生一家三代人的“希腊情缘”。先生是将古希腊戏剧搬上中国舞台的第一人;其父罗念生先生是翻译大家,是希腊文化火种传播者;其女罗彤老师多年来致力于中希文化交流,尤其是中国文化在希腊的普及和传播。时光飞逝,这竟然是我20多年前写的,也算是师生情缘的见证。

今年5月17日,中国戏曲导演学会在中国戏曲学院举办活动,先生由小师妹陪着全程参加了活动,精神矍铄,发言声如洪钟。休息时,我们在场的几位同门学生簇拥着先生拍了照,先生依然笑得很灿烂。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合影,最后一次见面。居然,是最后一次。

8月10日,在格鲁吉亚旅行时,我带孩子至库塔伊西市,那里是古希腊传说里的科尔基斯王国。美狄亚是科尔基斯国王埃厄忒斯的公主,库塔伊西正是美狄亚的故乡。傍晚经过市中心的科尔基斯喷泉时,我指着喷泉中间的两匹金马,说这是美狄亚父王的战马,美狄亚是古希腊传说中的名人,古希腊剧作家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是古希腊悲剧的经典代表作之一,我很荣幸曾经跟随我的导师排练过这部剧。

十几分钟后,我接到师弟微信:先生离开了。

我“傻”了。

库塔伊西晚霞满天,我的导师走了?他去哪儿了?他是不是刚刚飞过这片天空?不然,我怎么会在那一刻骄傲地说起我的导师,我的爱笑的目光炯炯的导师,罗锦鳞先生。

图片由罗锦鳞先生的女儿罗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