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重述究竟重述什么
今年暑期档不缺少佳片力作，也不缺少热门话题。历史故事、中外神话同台竞映，有撤档提档，也有意外走红……几个月间，大银幕上异彩纷呈，好似一面多棱镜，映照出当下电影市场的多样面貌。其中，多部中外电影均涉及对传统文化和历史故事的改编演绎，为我们提供了观察思考这一命题的绝佳样本。
一组数据可以看到清晰的行业选题趋势：近十年来，文化题材在国产动画电影备案中的占比从约20%上涨至近50%；2025年全年以传统文化为核心元素的国产影片票房占比近五成。可以说，当下电影创作愈发重视对传统文化题材的开掘，但如何完成传统的时代转译与世界表达，仅就今年的暑期档来看，创作者们似乎展开了不同尝试，也走出了迥异的路子。
《三国第一部：争洛阳》是这个暑期档中上映较早的动画电影。影片沉下心去描摹群雄逐鹿的三国故事，团队耗时多年对《三国志》《三国演义》等文献进行深入挖掘，打出“尊历史，承原著”的宣传语。映后不俗的口碑说明，不少观众感受到了该片在历史质感与古典气韵上的创作诚意。然而，影片上映16天宣布撤档，累计票房止步9000余万元，匠心制作没能换来足够的市场回应。一部分批评声音认为，虽然提前撤档有暑期档竞争激烈的市场因素，但《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从传统史籍的叙事脉络出发，缺乏暑期档所期待的娱乐性及“合家欢”属性。国内动画电影的观众长期以青少年为主，多数人默认动画就是轻松、易看的类型。而历史正剧要求严肃的叙事和一定的历史知识储备，与这种预期正好相反。电影市场得先培养出愿意坐进影院看严肃动画的观众，《三国第一部：争洛阳》这样的作品票房才能与质量匹配，而这不是一部影片、一个档期能完成的事。
同档期的神话题材动画电影《八仙！》，改编自八仙过海民间传说。主创曾表示，希望“焕新八仙的故事，体现这个时代的质感”。影片重新描绘东方神话中的蓬莱仙境，把八位凡人的奇遇写得热热闹闹，可见其顺应时代、对接市场的努力。但热闹之余，也有不少观众感到不满足：传统神话的精神内核在现代化改编中悄然变形，影片中已看不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东方神话故事，八仙及背后的文化脉络被当作符号“缝合”进商业化的电影叙事套路里。这不禁令人发问，当古老传说被装进成熟的商业模板，如何保留故事背后的文化精神？
海外商业大片《奥德赛》也在这个暑期档上映，影片以《荷马史诗》这一希腊神话原典为创作基底，用当代人对归乡、反战及复杂人性的思考，重新打捞英雄归乡、文明准则、傲慢与自省等母题，目前影片全球票房已超16亿美元。和《三国第一部：争洛阳》及《八仙！》一样，《奥德赛》在改编方面的得失也是观众热议的话题。一种声音认为《奥德赛》以当代视角重释古老母题，才使得千年史诗重回大众视野，这是一种对经典的“复活”和“焕新”；也有评论直言，这更像是“诺兰的奥德赛”而非“荷马的奥德赛”，反对影片为适配当代观众的认知习惯，对神话的复杂性做“减法”。
虽然观众对《奥德赛》在艺术性及传统改编等方面存在分歧，但不可否认的是，该片上映后，确实引发了全球范围《荷马史诗》等古希腊文化热潮。近期，国内就有文化刊物将古希腊史诗搬上杂志封面，以专题介绍史诗的源流；视频平台上，有多场对导演诺兰的深度访谈获得海量点赞，甚至火到海外，达到千万级播放量；社交媒体中，更是有大批网友围绕神话史诗故事展开讨论。毋庸讳言，这正是经典重述的当代意义，一部电影足以带动公众重新阅读遥远的文化原典，甚至促成全球范围的文化普及热潮。前几年，游戏《黑神话：悟空》及动画电影《哪吒》系列亦达到了这样的效果。
上述电影涉及同一个创作议题：传统的当代改编。从种种社会效果来看，当电影开始改编演绎传统文化故事时，电影就不仅仅是一个文化商品，具有商业属性，要寻求市场价值，它同时应该也必须承担传承创新传统的文化责任。
当下，我们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传统？今夏，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推出的“巨匠光华：庞薰琹特展”，或许就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作为中国现代工艺美术、艺术美育的奠基者，庞薰琹一生深耕民族艺术传承及其现代美学转化，始终探索传统与时代、本土与世界的融合路径。庞薰琹曾说，传统就是“边传边统”。什么是“边传边统”？就是传民族性，统世界性，传永恒性，统时代性。这样的文化观放在今日的传统题材电影创作中，竟格外妥帖。
“传”，是接续文化根脉，守住原典的精神内核与跨越时空的永恒母题；“统”，是纳入时代语境，对接当代审美和需求，寻找能够跨越时空的共通情感。传而不统，传统便成了隔着玻璃的古董；统而不传，创作便失去了文化根脉。庞薰琹先生的话之所以有力量，重点和难点正在于那个“边”字。“传”与“统”不是先后关系，不是主次关系，而是同时发生、彼此滋养的过程。创作中，既需要以“传”的文化主体性，守住中国人的历史宝藏和精神智慧，也要同时用“统”的开放心态吸纳古今中外的经验与方法，回应当代人的喜怒哀乐。
当下，“边传边统”既是创作者的文化自信，也应当是文艺批评的标尺。对待传统文化题材创作，也需要抱持一份传承创新的审慎眼光和文化责任，评点创作的得失，引导公众走近原典、理解传统。如此，每一次银幕上的传统文化改编，都能成为一次文化传承的契机。愿未来我们的电影创作者，都能多一份“边传边统”的文化自信，既不辜负数千年文明的厚重馈赠，也不辜负这个时代的万千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