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拍出普通人的勇敢 ——访电影《欢迎来龙餐馆》导演/编剧文牧野
来源:光明日报 | 李蕾 张进进 刘宇航 谢雨晨  2026年09月02日08:47

作为文牧野继《我不是药神》《奇迹·笨小孩》之后的第三部长片,《欢迎来龙餐馆》以中国厨师徐福在中东战场的漂泊经历,书写普通人在战争中的抉择与成长。影片公映后,市场与口碑双双走高,在社交平台上引发热烈讨论。这样一部跳出人们熟悉生活场域的作品是如何诞生的?烟火与战火交织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创作思考?近日,导演文牧野接受《光明日报》记者专访。

记者:您此前的作品,无论是《我不是药神》还是《奇迹·笨小孩》,人物和故事都立足于国内。这次把故事放到中东地区,与大多数普通观众的日常生活距离有些遥远。这种“远距离”的创作,在拍摄和叙事上遇到了哪些新的挑战?

文牧野:中东战场中的社会环境和外部形态,确实跟国内很不一样。但人和人的关系,放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人要吃饭,有感情,在极端环境里会害怕,这是人的通性。所以我的关注点,始终放在“人”身上。《欢迎来龙餐馆》的拍摄场景虽然在海外,内核却是一个家庭故事:一个中国厨师出国赚钱,在那里找到了一个搭档,收留了一群孩子,卷进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战争,最终活了下来,也认识到“好好吃饭”这件事有多重要。

片中有大量炒菜、吃饭的镜头,这不只是为了呈现美食,而更像是一个个叙事节点。每一顿饭,都对应着人物处境的一次变化。电影开篇,徐福出国离家之前准备了一桌早饭,那是一顿饱含愧疚的离别饭。心知即将远赴中东,他对母亲和女儿充满愧疚和不舍,做菜的动作也就格外细致。结果女儿跟他闹起别扭,一桌菜没怎么动。

情节推进到下一顿饭,是在中东的一场婚礼上。这场戏节奏很快、气氛热烈,徐福做了融合阿拉伯特色和中国特色的铁锅炖,红红火火,能量感很强。这时候龙餐馆重新组建,也正需要这样一场戏,让马俊生和孩子们都参与进来。这场戏要表现在战火纷飞的处境里如何用烟火盖过战火。

再往后是美军监狱里的晚宴。这是一顿“融合得过了头”的饭,有一点荒诞,也有一点怪异。再下一顿饭,是孩子们即将被押送赴死前的“断头饭”。我们着重表现了煎蛋的过程。一个鸡蛋在锅里越煎越老,最后变成黑乎乎的一团。煎的过程也代表着徐福眼看这些孩子一个个走向死亡时的内心煎熬,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人心上一点一点地割。

最后一顿饭是徐福烩饭。他带着孩子们逃了出来,在生命之树前用向村民讨来的食材做了一顿饭。这顿饭刨去了所有附加的价值,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吃饱。那顿饭做完之后,追兵扎伊德抓到了徐福,说“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徐福回答:“那也是孩子。”

这些饭是根据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安排的,每顿都体现了一定的意味、信息和价值。拍一段战争戏,再拍一段美食戏,其中是有对应的。有松有紧,观众的情绪才不会始终绷着,整部片子也才有喘息和思考的余地。

记者:影片里的人物都不是典型意义上的英雄,他们各有各的局限。可故事走到某一步,他们又做出了超出自身的选择。这样的转变,拍不好就容易变成硬拔高。在人物塑造上,您是怎么把握这个分寸的?怎么让观众相信并且感受到这种“普通人的勇敢”?

文牧野:我认为符合中国人的常理心特别重要。顺着徐福的心路来看:他初到中东,目的只是赚钱。战争爆发时,他本想抽身离开。可当他拿到餐馆一半股份,眼见有利可图,便选择留下。收入水涨船高,又收获了当地人的尊重,他愈发不愿离开。但他忽略了一件事:自己本就是借着战乱牟利,和平年代根本赚不到这份钱。身为餐馆合伙人,又参与卖酒,他被卷入恐怖袭击嫌疑,锒铛入狱,这时才一心想逃。圣诞晚宴之后,他们原本可以出狱和家人团聚,却被掳走。真正推动徐福做出抉择的,是马俊生的善意与牺牲。徐福起初根本不愿冒险救孩子们,是马俊生以生命换来机会,才倒逼他做出了超出自身认知的“英雄之举”。结果行动失败,他以为孩子们全部遇难,满心愧疚。直到二十年后重回龙餐馆,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与赛夫重逢那一刻,他发现赛夫手中握着的不是武器,而是炒勺,无比欣慰。因为他不仅保全了孩子们的生命,更保全了他们的灵魂。

在我看来,徐福是一名“失败的英雄”。钱财散尽,挚友离世,历经四年动荡,身负枪伤,还要承受二十年的漫长孤寂和自责。即使获救的孩子们视他为英雄,甚至把“徐福烩饭”写进菜单,他依旧不认可这个英雄名号。其中暗含着我们中国人的文化特质:他并不渴求他人看见、理解自己的付出,所求不过是好好吃饭,护佑孩子,不糟蹋粮食,更不践踏生命。这是影片想要传递的朴素的中国式价值观。

塑造马俊生也是同样的思路。这个人物道德标准极高,为人耿直莽撞,用东北话说就是“虎”,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轰炸过后满目疮痍,他仍要冲去孤儿院救人;面对持枪的美军士兵托尼,他敢于直面斥责。只要触及原则,无论对方什么身份,他都不会退让。善良的人往往如此,比有私心的人离死亡更近。故事后期,马俊生向徐福提出要带孩子们离开,遭到拒绝。他给孩子们吃发芽土豆,让他们轻微中毒,拖延孩子们上战场的时间。他“这次没糊弄过去”,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却消除了徐福心里的那点犹豫和算计。不刻意拔高人设,顺着人物本性自然生长,反而收获了意料之外的动人力量。

记者:在行业整体追求快节奏的大环境下,支撑您守住这份创作节奏、坚持真诚的底气和底线在哪里?

文牧野:这个问题有点大。说到底,我拍任何一部电影,都希望观众能接收到足够真实、足够扎实的信息,感受到足够浓厚的情感。这些内容得一砖一瓦地慢慢搭起来,演员的表演也是一个词一个词磨出来的,很难一蹴而就。

《欢迎来龙餐馆》尤其如此。剧组里有来自多个国家的演职人员,有很多孩子,既要拍战争,又要拍美食,时间跨度还是二十年。光是腾哥(演员沈腾)的老年形象,每天就要化装六个小时。所以这是一个漫长的、需要耐心的过程。压力当然有,可创作的过程我始终是快乐的,也享受这个过程。

其实观众对好作品的评价很朴素,也很一致:故事好看,人物真实,节奏舒适,情感表达饱满,走出电影院不后悔。想达到这几条,最后都要落到电影的各个部门上。美术要做得足够真、足够有风格,看上去足够舒适;摄影要给出更连贯、更有美感的视觉呈现;声音要更有震撼力;音乐要更通透。这些加在一起,其实是整体品位标准的一次拉升,观众在电影院里的体验也会更好。底气也好,底线也好,都在这些具体的活儿里。

(记者李蕾、张进进、刘宇航,通讯员谢雨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