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6年第1期|杜得无:李柴的游戏
一
李柴骑坐在铁渣厂的矮墙上,脚下是晒得滚烫的蓝色铁皮屋顶。他望着牌坊街和吕字巷相交的十字路口,那里的空气如沸腾般扭曲,一道道白烟从地缝里升起。那些家伙可能不会来了,李柴想,这不是个出门的好天气。他的脚垂在一丛粉团蔷薇的藤蔓里,日头太毒,把花都晒低了头。他折下一根带刺的藤蔓,甩鞭子似的抽来抽去。这样会有一丝风从他耳边吹过,顺带搅动面前的空气。他不喜欢那股刺鼻的铁锈味,而那味道正源源不断地从他脚下蒸腾上来。那些红色水坑里浸泡着铁渣和煤屑,不久前的一场大雨,让这里由洼地变作了湖泽。起初,这铁锈味使他联想到血。近几个月来,他每天早上都会流鼻血,有时血流入口腔,浸泡着舌齿,他醒来时感觉自己像是含着一块生锈的铁。当然,血的味道要更丰富,也更柔和。
“啪嗒”一声,藤蔓不堪甩动断掉了。李柴低下头,看见马龙,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
“我吃的黄米饭,奶奶炒的鸡蛋酱,还有腌黄瓜。我喜欢吃腌黄瓜。”李柴说。
几个月不见,马龙又长高了,他拧着眉毛,抬头看向李柴:“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来?”
李柴说:“你是第一个。”
马龙点点头,后背贴住墙面,缓缓滑坐下去。李柴低头看到他头顶有几块斑秃,没有头发的地方鼓起一个个鲜红的囊肿,有几个囊肿明显破裂过,顶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痂。这些囊肿使马龙感到痒,他不时抬起手抠抠这里,挠挠那里。就在李柴眼皮子底下,一个囊肿破裂了,红、白、黄色的液体四溅。李柴连忙挪开眼睛,强忍着不适去眺望马龙的来处。
马龙这时补充说:“我也喜欢吃鸡蛋酱。”
然然是第二个来的。他有点怕马龙,不敢坐在墙根底下,借一棵杨树的劲儿爬上墙头,和李柴一前一后骑坐着。然然今年只有十一岁,是十三个人里最小的。他还没有学会镜泽县的方言,用普通话小声问李柴:“柴哥,北京好玩吗?”接着问:“你去故宫了没有?爬长城了没有?”
“不好玩,我是去看病的。”
然然说:“我去过一次北京,上二年级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的,去了故宫,也爬了长城。”
李柴“嗯”了一声,指着他们来的方向说:“媛媛来了。”
然然扭头看了看,点点头说:“我知道,我来的时候看见她了。”
李柴从墙头跳下去,然然想了想,也跟着跳下去。
李柴摸着然然的头顶说:“然然,你长高了。”
然然说:“比你走的时候长高了两厘米,我有个小本子专门记这个。”
媛媛比李柴小几个月,个头儿却比他还高一点。她蹦跳着跑过来,喊李柴“哥哥”。李柴同她讲了旅途中的一些趣事,唯独没有谈病。媛媛也没问,只是站在李柴旁边,安静地听着。
日头往西移了移,铁渣厂外聚集了一群小孩子。李柴被众人簇拥在树荫里,那架势像是迎接一位凯旋的将军。他挨个扫过朋友们的脸,没有人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他,这让他感到安心。时候不早了,他对大家说:“我们去玩僵尸游戏。”
二
十二个孩子翻过矮墙,进入铁渣厂,用剪刀石头布的方式决定各自扮演的角色。按照规则,女孩子不参与扮演僵尸,一来她们演不出僵尸的狰狞与凶恶,二来她们鲜少能对付得了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因此大多数情况下,僵尸只在六个男孩子里产生。此外还有一个规矩,如果李柴不被选为僵尸,那么就由他来扮演道长。他是孩子们的头儿,有足够的威望,脑袋又聪明,能使这个游戏变得秩序井然、趣味横生。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是唯一能管住马龙的人。马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李柴。有李柴在,他就不太敢放肆。
经过几轮激烈的较量,僵尸终于决选出来了,是然然,他如愿以偿,时隔数月再次得到了扮演僵尸的机会。要说这伙人中谁是最喜欢扮演僵尸的,毫无疑问是然然。他自小在上海长大,前年冬天才回到镜泽县,不会说镜泽方言,只会说普通话,而镜泽县的孩子最讨厌说普通话的人,所以他经常被人排挤,只交了李柴、媛媛等很少几个朋友。李柴第一次带他玩僵尸游戏时,特意让他做自己的小徒弟,带着他跑来跑去,慢慢熟悉游戏规则。然然开始还觉得这游戏乏味,熟了便觉得有趣。他在上海的时候,从没像现在这样在荒凉的地界奔跑过,被僵尸接近时那种寒毛倒竖的感觉,让他着迷,于是他很快爱上这个游戏。他是扮演僵尸赢的次数最多的人,在铁渣厂,他向来无所畏惧,除了马龙。
选定了各自扮演的角色后,他们从铁皮屋内走出去,来到遍布红色水坑的场院里。日头弱了些,一块阴云遮住半面天光,北边起了风。然然背对着众人,走到一座铁渣山后。他说:“可以开始了。”众人便在李柴的指挥下东奔西逃,各自寻找合适的藏身所。
僵尸游戏的前半截有点像捉迷藏,但由于场地实在空旷,没什么好的躲避处,所以大家仅把躲藏当作拖延时间的策略。很快,除了然然之外的所有人都消失在一座座铁渣山和煤屑堆后头,现在是僵尸掌握主动权的时间。
然然对扮演僵尸颇有心得。他知道该从哪里突破,当务之急是抓住一两个行动迟缓的女孩子,来做自己的同伴。不然一个人围追堵截一群人,无论如何也是赢不了的。然然悄悄爬上一座铁渣山,登高临下,一眼便把众人的位置看了个七七八八。这下他心中有底,便不慌不忙地走出去,左晃晃,右看看,用舒缓的脚步声来打消众人的警惕心。七八分钟后,日头复又出来,天光大亮,晒得众人直冒汗。正在这空当,然然兔子似的快跳几步,转到煤屑堆后,将一人堵在墙边。然然心中喜悦,以为抓住了某个女孩子,抬头一看,却是马龙。马龙那张长满疙瘩与横肉的脸上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他用眼睛的余光睨着然然,这一刻仿佛他才是僵尸,而然然应该狼狈而逃。若是在从前,然然万不敢先抓马龙的。马龙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推推搡搡,或掐住脖子给他两拳。然然最怕马龙,所以有时就算堵住他,也只能灰溜溜离开,当作没看见。可今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几个月没玩僵尸游戏,颇有一种使命感,然然并没退缩,而是上前一步,抓住了马龙的胳膊,然后大喊一声:“我抓住了马龙,他变成僵尸了。”
众人知会,顿时作鸟兽散,李柴露出面来,让大家分成三队,各自贴着矮墙绕圈。马龙这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看然然,又看了看李柴,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份的改变,于是气恼地踢飞一块黏湿的地皮,像鬼怪一样嚎叫着撞开然然,朝着一伙藏在猩红铁栅栏后面的女生跑去。
然然指着马龙,对李柴说:“他不守规矩,用跑的。”
李柴闻言,眉头紧皱,一边让那伙女生往北奔逃,一边提醒马龙慢下来。他年纪不大,却懂得如何安慰一个智力低下的少年。他说:“马龙,别跑,这里地势不平,铁渣太锋利,跑快了很危险。”马龙闻言脚步一滞,左脚不小心踩进红色的水坑里。“扑通”一声,马龙歪着身子,栽倒在水坑旁边。
李柴跑过去,问他的状况:“马龙,你没事吧?”
“我的鞋湿了,都怪然然。”马龙喘着粗气说。
“凭什么怪我?我又没让你跑这么快。”然然委屈地说。
“就怪你,”马龙恶狠狠地说,“我待会儿要掐死你,然然。”
“你凭什么掐死我?”然然带着哭腔说,“我又没惹你,是你自己摔倒的,就算我把你变成僵尸,也是你躲得不好,凭什么怪我?”
“就怪你,”马龙说,“你害我跌倒,害我弄湿鞋子,都怪你。”
“好了,”李柴制止两人,对马龙说,“马龙,你如果不想玩就回家。”
马龙抬头看李柴,李柴也严肃地看向他。最终马龙屈服了,他站起身来,甩了甩鞋上的水,说:“我还要玩,你们快跑吧,我要开始追了。”
李柴补充说:“不准用跑的,事后也不准欺负然然。”
马龙点点头。于是游戏继续,李柴回到队伍里,带着媛媛和细狗绕到马龙和然然中间,这是发起进攻的姿态。看到这一幕,然然突然委屈极了。他有些后悔把马龙变成自己的同类,现在,所有人都把他和马龙当成敌人,就连李柴也在谋划着对付他,这种感觉何其相似,当他被爸爸妈妈送来镜泽县时,他也有过这种感觉。他感觉全世界都在针对他、排挤他,而他能依靠的,从前是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太太,现在是马龙。
然然站在原地,盯着马龙的后脑勺看,他对马龙没有丝毫信任,他认为这样的人渣就应该被踢出这个队伍。李柴的接纳,是马龙之所以还能跟他们一起玩的唯一原因。李柴总是这样,他从不排斥任何人,他愿意接纳所有人,或许这就是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原因吧。
然然发呆的工夫,马龙不知又干了什么,气得媛媛大喊:“马龙你又耍赖!”
李柴和然然相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计较。李柴说:“游戏先暂停,天太热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马龙仍然紧紧捏着两个女孩子的胳膊,问:“那我变的这两个僵尸,还算不算?”两个女孩子被他捏得胳膊生疼,踮着脚尖疾呼,眼睛不住地偷瞄李柴,李柴无法,只好说算,马龙这才松手,将人放走了。
一行人回到铁皮屋内躲避日头,其实这里也不甚凉快,空气闷热,还有股浓烈的铁锈味儿。待众人坐定,李柴叫了然然、媛媛,说是要去小卖部给大家买饮料。三个人翻墙出去,往小卖部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李柴突然停脚,顿了片刻,扭头对两人说:“我要治一治马龙。”
三
三个月前,李柴生了一场重病,一连好几天高烧不退,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他爷爷带他去看医生,县里医院跑个遍,始终查不出确切病症。医药无果,李柴的爷爷便去求神佛。县里的道观、寺庙跑了个遍,磕头上香,虔诚许愿,李柴的病非但不见好,反而更重了。这下李柴爷爷慌了神,咬咬牙,给远在广州的儿子儿媳打去电话。那时节,李柴的父母已经有三四年没回过家了,撇下一老一小,在外面埋头挣钱。接到家里电话后,李柴父母没敢耽搁,当夜坐飞机到济南,又从济南坐大巴到镜泽县。第二天,他们带李柴去了省立医院,一周后又去了北京。病症早已查明,急性髓系白血病,专家几度会诊,决定先做诱导治疗,后期大概率需要做骨髓移植。李柴在北京住了近两个月,换了三家医院。每天两点一线,上午去医院,晚上回租的狭小房间,吃了不知多少药,抽了不知多少管血,病始终不见好,倒把他待得腻烦。最后是主治医师发了话,让他们回乡安稳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再来复查。于是李柴欢欣雀跃地跟随父母回家,回家后的第二天,他便瞒着父母出门,把小伙伴们召集了来。
他在北京待了许久,还怕有人疏远了他。好在所有人都如约而来。他很开心,也很感动。他对自己的病情有个模糊的认识,心知这或许就是自己最后一次玩僵尸游戏了。他把这局游戏当成自己的告别仪式,在蒙昧的孩童时代,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真挚的告白。
可是,马龙破坏了它。
他应该想得到的,马龙,这个强壮凶猛的弱智少年,从来都是队伍的隐患。尤其是今天,他已经让几个女孩子感到不耐烦。人们正在消极下去,他想,他必须阻止这种趋势的蔓延,他必须给马龙点颜色看看。
李柴自掏腰包买了四瓶汽水,男生女生各两瓶,媛媛自己买了罐装雪碧,她有点洁癖,不习惯和别人分享瓶嘴。
进入铁渣厂前,李柴把教训马龙的计划说给两人听。他打算把马龙引诱到选矿机后面去。去年冬天,他们把那里打造成一处险地,约50平方米的地面上摆满了锋利的铁渣、煤屑、碎玻璃,几无可立足之地,只平地中央有一低洼处。他们要想办法把马龙弄到那洼坑里,现下那坑中满是红色锈水,进得去出不来,众人远远观望,耗他一耗,兴许能杀掉他的威风与气焰。
计划如此,三人迅速合计出方案。李柴带头翻进墙内,给等候多时的几人分发汽水。喝完汽水,游戏继续。马龙兴致很高,带着两个蔫巴巴的小僵尸,四处追捕其余的人。李柴拖延了几分钟,估摸着然然应该已经布置好了陷阱,便示意媛媛去激怒马龙,引诱他往选矿机那边去。媛媛照办,走到马龙跟前,骂他像只长满脓包的癞蛤蟆,马龙登时气恼,踏着大步追捕媛媛。媛媛跑起来,马龙也跑起来,口中还骂着难听的话。李柴见状,带着细狗跟在后面。他们很快来到选矿机周围,媛媛脚步轻巧,躲在一片密集的铁渣中间,马龙并不思量,只大步前进,蹚过铁渣煤屑,丝毫不顾被锋利的铁渣划伤的危险。媛媛这时已经开始慌神,她没料想到马龙来得这样快,那些铁渣似乎并没对他造成影响。李柴见此情形,呼喊着让媛媛往墙上爬。北侧的矮墙离这片铁渣地只有二三米远,媛媛慌不择路,几步跳至墙边,扒着砖缝攀到墙上去。马龙已经追到水坑边,见媛媛攀墙而走,才想起游戏规则来,面红耳赤地大吼:“她耍赖,她耍赖!”没人应和他,他已经处在铁渣的包围中,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李柴沉默了片刻,喊道:“砸他。”
被他捏疼的两个女孩子率先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刚好砸中马龙的脑袋。马龙一愣,捂着脑袋骂道:“你奶奶的,砸我干吗?”紧接着其余的人也纷纷捡起石块、土块、煤块,朝他砸去。这时他已经不再恼怒,反而惊慌起来。他双手抱住头,带着哭腔大喊:“干吗砸我,干吗砸我!”
石块、土块、煤块像雨一样落下,马龙渐渐被这迅猛的攻势逼入到水坑里去。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号啕大哭,边哭边骂:“李柴,干吗叫人砸我?”
李柴出声叫停众人,他问:“马龙,你能老实点了吗?”
马龙说:“王八蛋,你叫人砸我。”
李柴不说话,从脚下捡了块拳头大小、带着锋利边角的铁渣,奋力扔出去。
“扑通”一声,铁渣力道不足,跌进水里。
众人看着李柴,有些惊愕。只有媛媛站在矮墙上喊道:“哥,你没事吧?”
李柴不答话,愣怔了一下,然后对马龙说:“你出来吧,以后不要玩这个游戏了。没有人愿意跟你玩,你简直是头蠢猪。快滚吧,去找你奶奶告状吧。”
马龙放下双手,看了眼周围,见确实没有人再砸他,便从水坑里爬出来,蹚着满地铁渣往外走。他边走嘴里边嘀咕:“我要告诉奶奶,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砸我头,砸我肚子,砸我腿,是李柴叫他们砸的。媛媛是个狗东西,她骗我跑,骗我掉水里。然然也该死,外地来的狗,我早晚掐死他。李柴最该死,李柴用铁渣砸我了。你们都该死,弄死你们,掐死你们。李柴不让我玩僵尸游戏,我要告诉我奶奶,让她把你们家的房子都点了,烧了,把你们烧死,摁水里淹死,都弄死……”
李柴迈出一步,另一只脚已经抬起,但有人比他更快——然然忽然出现在马龙身后,抱住他的左脚往后一拽。李柴先是听到几声尖叫,然后看到马龙高大的身形像座山一样轰然倒塌,砸在密密麻麻的铁渣上。一秒钟后,马龙的惨叫声伴随着浓重的铁锈味传至李柴周身。他轻轻一嗅,随即分辨出铁锈与血液的区别。此刻,在一切与痛苦有关的味道里,是血占上风,马龙的血。
四
然然来到镜泽县两年后,仍会在睡梦中把硬邦邦的木床当成柔软的席梦思。他有梦中抠床的习惯,往往醒来后指甲缝里满是糟朽的木屑,手指头也疼得厉害。他花了很久才适应镜泽县的生活,一切都得从头开始学起。上旱厕,烧煤球炉子,通下水道,换床席,驱赶蛇鼠等,都是基础功课。其实他自己也搞不懂,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他能否平静地接受被父母抛弃的事实,就此安稳地跟奶奶过下去,直到成年,或奶奶死去。但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一切都无法挽回,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更开心些。他相信,是僵尸游戏让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是李柴帮助他摆脱悲伤和忧郁,让他重新快活起来。如果生活像武侠小说一样,得分黑白,讲善恶,那么,李柴就是他世界里的大侠客,而媛媛是王语嫣、小龙女那样的人物,反派只有一个,那就是马龙。马龙在然然心中是段延庆和血刀老祖一样的人物,穷凶极恶,刁钻狠毒。他虽然有点傻,但却是罕见的恶毒的傻子。然然讨厌马龙,不只因为马龙爱欺负人,还因为他是僵尸游戏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更因为他曾在去年六月,当着许多女生的面脱了然然的裤子。这件事给然然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甚至成了他怨恨马龙的主因。
那是然然在镜泽县度过的第一个夏天,他是前一年冬天到镜泽县来的。来镜泽县之前,他爸妈已经离婚两年多,这两年他轮流住在爸妈家,能感受到那种冷漠疏离的气氛在不断地酝酿增长。半年多以前,他妈妈再婚了。此后他便很少往妈妈那边去,只有周末可以跟她出去吃顿炸鸡或披萨。在被送到老家来以前,然然已经察觉到爸爸的不对劲。特别是妈妈再婚后,他变得异常焦躁。有一天,他问然然想不想回老家跟奶奶住一段时间。然然说不想,他根本没见过奶奶几次,对那个北方县城也没多少感情。可他又想到爸爸这段时间的样子,便答应寒假回去一趟。谁料想那次从上海离开,竟再也不能回去了呢?他爸爸骗了他,提前安排好了转校手续,甚至连校车和牛奶都预订好了。他是在次年春节过后,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他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告诉他,以后就在镜泽县念书吧,等有条件了,再把他接到上海来。他不愿意,在电话里大声哭闹,摔砸够得着的一切东西。他奶奶也不管他,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他发泄够了,又给妈妈打电话。可悲哀的是,他妈妈早已知道这件事,听到他带着哭腔的讲述后,也仅以干瘪的言语来安慰他。说什么过几年,过几年就好了。然然虽然还小,但知道那些都是骗鬼的话。他们没了他,只会活得更滋润。不过是各自成家,再生几个小孩子罢了。他隔着千里之远,仅从电话里就察觉到这个真相,于是生平第一次感到彻底的心寒,他在电话里对妈妈说:“我恨你,我恨你们俩。”随即挂掉电话。那个冬天并不太冷,炕又烧得很热,可他却在挂掉电话后,感到刺骨的寒,眼泪流出来,嘴巴已经无力再哭喊。他躺在床上,眼前有一块无穷大的穹幕落下来,将他死死罩住。他就这样被抛弃在镜泽县,一个落后的北方小县城,这里没有肯德基和必胜客,甚至没有一家像模像样的商场。他忘了那天晚上他是怎么睡着的了,他只记得第二天一早,奶奶给他热了一碗牛奶,还煮了几个汤圆。可四五个月过去,他仍然没从那种忧郁的状态中脱离出来。那天,他是打算去镜泽边玩水,顺便捡几块像样的石头打水漂的,不料碰到了马龙。
那天马龙穿了一条褪色的红色大裤衩,赤裸着上身,在镜泽边的浅水里摸虾。说是摸虾,也不过是他不太灵巧的脑袋里,所能想出的接近女孩子们的低劣手段罢了。他假借摸虾的名义来接近那群在水边嬉戏的女孩子,可她们一直和他保持距离,他靠近一点,她们就离远一点。下午三四点钟,日头没那么热了。然然骑自行车来到水边,在距离女孩子们十几米远的位置停下,放倒车子,一边踩水一边低头捡拾适合打水漂的石头。那些女孩子里,有他喜欢的几个,也有他讨厌的几个,所以他宁可躲得远远的。他当时并没发现离他更远的马龙,可马龙一眼就发现了他。
然然刚捡了四五块石头,马龙就过来了。他用脚踢了然然一脸水,然后笑着说:“外地狗,谁让你来这里玩了?”然然听奶奶说起过这个傻子,不敢对抗他,就说:“我来捡石头,你不让我来那我就走吧。”马龙拦下他,说:“你不能走,外地狗,把你捡的石头给我看看。”然然摊开手给他看,他看了两眼,一把打掉,骂骂咧咧地说:“你捡这个干什么?你应该滚回城里去。”然然说:“谁想来这个乡下破地方!”马龙闻言愣了片刻,随即大怒,一把抓住然然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个外地狗,来偷我们这里的石头。”然然被他掐住脖子,喘不过气,也说不出话来。这时那几个女孩子都围过来,其中有媛媛,她见然然脸色通红,忙喊道:“马龙,你快松手,然然要被你掐死了。”马龙回头看见女孩子们围过来,变得更加兴奋,他笑着说:“我就是要掐死他,他来偷咱们的石头。”有几个女孩子被他的话逗笑了,他见状更加起劲,恨不得立马把然然掐死。这时媛媛说:“你再不松手,我就去告诉我哥。他知道你这样干,以后肯定不会带你玩了。”马龙闻言一愣,歪头想了想,才把然然松开。然然被他掐了这许久,脑袋晕得厉害,一个踉跄跌倒在水里,裤子全湿了。女孩子们看到这情景,顿觉无聊,又要往远处去。马龙心中焦躁,低头瞅见然然,便一把将他拽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掉了然然的裤子。然然回护不及,下半身骤然曝光,连内裤都被一并扯去。马龙双手钳住然然的胳膊,笑着高喊:“快来看,快来看,我把他裤子脱了,快来看他的小鸡鸡。”女孩子们忙不迭地走过来看,看完便哄然大笑。然然又羞又怒,扯着嗓子大骂,踢打着双脚奋力挣扎,兴许是某一脚踹疼了马龙,他捂着膝盖后退两步,松开了然然的胳膊。然然得了自由,慌忙从水中提起自己的裤子,连头也不敢抬,奔跑着上了岸,骑着自行车飞快逃走了。
从那时起,然然心中就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他用了一年的时间等待,终于在今天,他等到了报仇的机会。当他从身后拽住马龙的一只脚时,心中想过最坏的结果,无非是马龙被锋利的铁渣划破喉咙,就此一命呜呼了。可就算是那样,他也绝不后悔。相比于镜泽县的孩子,他的自尊心更强,他见过很多次镜泽县的男孩子们当众露出下体,可他一次也没这样干过。马龙当着一群女孩子扯下他裤子的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完了,难不成在失去了上海后,他连这里也要失去吗?他想不出在被一群女孩子见识过下体后该怎么见人。后来事实证明,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在头几次与她们照面时,红了脸而已。可就算是这样,他也绝不能原谅马龙。这一点从他拽马龙左脚的力度上可以见得,他是使出了吃奶的劲来拽的,马龙倒下的一瞬间,几乎有起飞的感觉。
“砰”——像猪肉掉在地上,很沉闷的一声。
然然看到铁渣扎进马龙的脸、脖子、四肢和躯干里,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带一点黑色。接着他听到杀猪似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唔,然然欣慰地想,时隔一年多,他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李柴扭头看了看那几个逃走报信的女孩子,回过头来问然然:“你不怕吗?”
然然从马龙身边走过,站在李柴面前。他要比李柴矮一头,伸出手来碰了碰李柴的脸颊,随后笑着说:“我赢了,柴哥,你变成僵尸了。”
众人都沉默,没人应和他。
然然的笑容逐渐敛去,他低头看着马龙,仔细想了片刻,说:“好歹,我又能见到我爸妈了。”
五
又一个漫长的夏天开始了。毛白杨长出黑绿的叶子来,镜泽滩涂上的芦苇隔夜就要冒出一丛。阳光变得灼人,风都是烫的,街道上的遮阴棚搭得到处都是,卖冰棍和汽水的小推车又开始四处晃荡。一切如常,像是从前无数个夏天的复刻,只是,再也不会有僵尸游戏,它随同李柴一起消失在镜泽的土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孩子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悲伤后,很快开始寻找别的乐趣。游戏厅和网吧是男孩子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女孩子则喜欢去逛洋槐寺街。从前因僵尸游戏而聚在一起的人们四散开来,各玩各的,还有一个叫细狗的男生被姑姑接到国外去了。媛媛搬去了市里读初中,明年,然然也要面临类似的选择,留在县里?搬去市里?还是回到上海去?他说不清,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事情变得太多,他需要想想。
李柴去世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然然偷偷跑去他家,扒在墙头上看过那条松木棺材,比成人的要小一号,刷过两遍底漆和一遍面漆。李柴的骨灰就放在这条棺材里。听他父母的意思,似乎是打算趁夜安葬,不邀请亲友,也不置宴席。看完棺材,他魂不守舍地回家,坐在院子里那棵香椿树下发呆。奶奶看出他的异样,问:“你撞鬼了,怎么丢了魂儿似的?”然然没说话,他不知道该向奶奶解释什么,说自己的朋友死了?说自己很难过?不对,都不对,那是乞求别人可怜自己的话,而他不需要谁来安慰。他在想最后一次见到李柴是在什么时候,哦对了,是在今年春节,瘦得皮包骨头的李柴递给他一把桃木剑和一盒弹珠,说剑是送给你的,弹珠是送给马龙的。他在那时候还惦记着然然和马龙,尤其是马龙,然然想不明白为什么。
这一天他在路上碰到马龙,如今马龙脸上多了很多细碎的疤痕,面相比以前更凶恶了。去年那次事故后,马龙奶奶着实闹了好大一场,不仅把然然的爸妈从上海叫回来,还喊来街道办和派出所,伙着左邻右舍逼然然爸妈签了赔偿协议。她边哭边骂,说都欺负我们马龙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脸上留了这么多疤瘌,以后可怎么娶媳妇?她说什么,然然的爸妈就依什么,最后赔偿了好大一笔钱,由然然爸妈平摊出了。马龙今年又长高了几厘米,也更胖了,活像一头黑熊,可他见着然然,像是见了鬼一般,低眉耷眼地走路,不敢同然然说话。然然看见马龙,忽然想起那盒弹珠来,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开口问马龙:“马龙,你想不想玩僵尸游戏?”
马龙抬起头来,疑惑地问:“啊,就咱俩?”
然然说:“对,就咱俩,他们都走了,不回来了。”
马龙说:“那你不能推我,我怕疼。”
然然说:“好,那你也不能耍赖,一切都得听我的。”
马龙说好,然然就说:“现在就开始,我来演道长,你演僵尸,快来追我吧。”
马龙咧开嘴笑了笑,撒腿就要跑。
然然说:“不准用跑的,只准跳,像真正的僵尸那样。”
马龙就慢下来,一下一下地蹦跳,紧跟在然然身后。
这时天已擦黑,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像一摊锈水。马龙笨拙地蹦跳着,殷切地望着然然所在的方向。而然然不慌不忙,走在马龙前方。不远处就是镜泽,傍晚的湖面倒映着红色的云霞,像一碗番茄汤。天色逐渐暗下去,水中的红色愈发浓艳。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离街区很远了,现下正踩在碎石滩上,周遭寂静,只有一叠叠的水声和一阵阵的蛙声。然然忽然停下,回过身来,对马龙说:“马龙,李柴去世之前原谅你了。”
马龙仍然在蹦跳,不说话。
“他让我把一盒弹珠送给你,但我没照做。”
马龙愣了愣,但没停下。
“因为我还没有原谅你,你当时就是在这里,把我的裤子脱了。”
马龙跳啊跳,离得更近了。
“现在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马龙停在然然两米外的位置,嘿嘿笑着说:“然然,我要抓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