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循炬火之光而往,在城市街巷拥抱文学 ——记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唐山山、邓洁舲、尹超  2026年09月01日08:48

黄浦潮涌,文脉悠长。上海,是鲁迅晚年笔耕呐喊的栖居之地,百年之后,大先生的精神仍在这座城市流转回响。在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之际,八月,由中国作协、上海市委宣传部指导,中国作协社联部、上海市作协、上海市虹口区委宣传部、鲁迅文化基金会联合主办的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拉开帷幕。

作为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的系列配套活动,此次鲁迅文学周集合 “巨鹿之赞”中国文学名家之夜、海上文学下午茶、名家分享会、作家走虹口、人民的诗意・外滩诗歌之夜等多元创新的文学活动。为期一周的时间里,一段段寻访足迹、一场场诵读之夜、一次次作家与读者的真诚对话次第展开,活动从书斋座谈延伸至街头行走,从文学盛典铺展到江畔烟火。这一系列丰富立体的文学实践,接续鲁迅“有一分热,发一分光”的理想炬火,让经典走出书页、走入城市肌理,让文学的温度浸润人间。

“读鲁迅先生是一辈子的事情”

书店,是一座城市摊开的精神地图。巨鹿路的梧桐浓荫之下,藏着上海的一处文学坐标。坐落于巨鹿路677号的作家书店,一墙之隔便是上海市作家协会。这家创办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书店,在2018年完成重新修缮并开放,成为面向全城读者开放的文学空间。秉承着为读者服务的宗旨,作家书店常举办各类文学讲座活动,打造出特色品牌“巨鹿之赞”—— 赞美文学,也赞美美好的相聚。

作家书店

作为本次文学周“巨鹿之赞——中国文学名家之夜”品牌活动的深度对话阵地,在作家书店二楼的文学客厅里,接连举办“我读鲁迅先生”“我读我写”“今夜我们在上海”三场文学夜话,围绕如何解读“大先生”精神、鲁迅思想对当下文艺创作的启示,以及创作者如何树立自身创作观念、观照当下文艺生态,三场活动中的到场名家从不同维度带来多元且深刻的分享。

首场“我读鲁迅先生”活动中,上海作协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马文运在致辞中谈到,鲁迅的精神风骨始终浸润着上海这座城市,也滋养着每一位心怀热爱的文学从业者与阅读者,在新时代继续领会鲁迅精神,发扬文学温暖人心的力量,正是本次活动的主旨。

活动现场,中国作协社联部主任包宏烈,上海作协副主席、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郜元宝,上海作协原党组书记王伟,上海作协主席团委员、文学报主编陆梅等嘉宾,从《鲁迅全集》中择取经典片段现场诵读,“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天才并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

沉浸在文字的诵读与聆听之中,一个问题缓缓浮出:时至今日,我们为何依然要坚持读鲁迅先生?主持人、上海文学创作中心主任刘运辉给出一个答案:读鲁迅先生既是在理解一种思想,也是在反观我们自己的人生,“作为中国的读书人,读鲁迅先生是一辈子的事情”。

郜元宝以鲁迅名言“文学要首先要求内容的充实和技巧的上达”为引,谈到鲁迅的写作极具独创性,对汉字有着“精准锤炼”,小而言之是字句,大而言之是精美的文学的形式。与此同时,鲁迅思想当中有一以贯之的主题——从中国看世界,又从世界看中国,放在当下文明互鉴的时代语境中,依旧富有启示意义。陆梅则重申写作最重要的是“修辞立其诚”,以鲁迅为代表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与作家身上,藏着当代写作者可以源源不断汲取的精神营养。

“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句出自鲁迅写于1936年的散文《这也是生活》中的话语, 跨越百年,依旧打动着贺仲明、傅逸尘。写下这句话时,鲁迅已走到生命的暮年,卧于病榻却依然牵挂着众生。在第二晚的“我读我写”活动之中,两位第九届鲁奖获得者谈到,在鲁迅对时代的批判和先锋性之下隐藏着一种内在逻辑——对于身边的人们和身处的时代,“有着一种真切强烈的爱”。鲁迅笔下身处困顿的人物,依然能够葆有生活的韧性、对自我处境的审视,最终达成超越此时此地、进而至生命彼岸的通透和达观。

谈及当下超出想象的科技迭代,虽然创作者们难免心生迷茫,但是,“对变化和未知的迷恋,这又何尝不是文学带给我们的美好体验?”

伴随着上海评弹团艺术家婉转的弹词唱腔,吴侬雅韵将文学名篇娓娓道来,第三场“今夜我们在上海”对谈拉开帷幕,艾伟、鲁敏、王十月、石一枫、刘大先五位鲁奖作家围坐一堂,把话题进一步铺展到城市烟火与当代文学现场。

鲁迅的精神底色中,有着越地文化自带的“硬骨头”,艾伟结合自己的绍兴籍贯谈起鲁迅之精神,这份刚烈不屈的风骨,鲜明地体现在鲁迅的人格与文字当中。“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箴言,是长久指引鲁敏创作的精神坐标,她认为,写作应当带着“真问题”出发,挖掘呼唤普通人身上坚韧果敢的勇士精神。王十月援引鲁迅“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观察当下的新大众文艺,他提出,素人写作撕开了日常生活之下的伤口,唤起大众对于现实处境的关注。新时代的写作者想要做“真的猛士”,除了勇气,更需要清醒的智慧。所以,能够写出“人人心中无”的内容,正是石一枫认为鲁迅的伟大之处——率先打破思想桎梏,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将全新的思考带给国人。

鲁迅在今天依然如此鲜活,由此,刘大先抛出“所有的文学都是当代文学”这一观点,今天的文学虽走向分众,但人性之中的悲欢、求索是恒久不变的主题,文学拥有跨越时间的生命力,这正是文学得以代代传承的根基。

由读到思,三场夜谈完成了一场从重读鲁迅、再到观照当下的思想旅程。一代代写作者不断重读鲁迅,用以回应当下的迷茫、困境与时代命题。大先生之精神不在遥远的作品里,而是存续于每一次真诚地阅读与书写、每一份对现实的关切之中。

踏迹虹口 重返鲁迅的文学现场

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中华艺术大学成立,鲁迅出席成立大会,并发表著名演讲《对于左翼作家联盟的意见》。作为左联的重要发起人和精神领袖,鲁迅与一批进步作家汇聚于此,共同推动革命文学运动的发展。

1931年,鲁迅在上海长春路319号举办木刻讲习会,邀请内山嘉吉主讲,并亲自担任翻译。13名青年参加了为期6天的学习,这次讲习会成为中国新兴木刻运动的重要起点,以刀笔唤醒民众意识,后来逐步成长为左翼文艺运动,成为抗日宣传当中一支重要的文艺力量。

这些都发生在一个地方——虹口。

虹口是鲁迅生命最后十年的主要居住地,这十年也是他文学创作和文化活动最为密集的时期之一。作为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之一,8月26日下午,来自各地的作家走进虹口,循着鲁迅在上海生活、创作的足迹,探访这片与中国现代文学有着深厚渊源的土地。

在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会址纪念馆,作家张炜在展厅中不时驻足,仔细观看馆内陈列的历史资料。长期以来,他的创作扎根于胶东大地,始终关注土地、自然与人的关系。置身这一中国现代文学的重要历史现场,那些泛黄的文献与曾经鲜活的文学身影,也仿佛让不同时代的作家隔着岁月相望。

作家们参访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会址纪念馆

在木刻讲习所旧址,参访也从“观看”变成了一次亲身参与。作家们拿起滚筒,将油墨均匀地覆在版面上,再铺上纸张、仔细按压,一幅幅版画便从木版上“诞生”。

与此同时,另一场行走也在发生。

一元钱,一张车票,一条专属公益环线,两个半小时的沉浸式漫游,参观者就可以沿着先生在虹口的足迹,慢慢走一遍。鲁迅文学周主题巴士在这一周里循环发车,路线串联上海多处文化地标,带领市民游客走进街巷,有参与者表示,“这样的实景课堂,比书本更生动、更深刻。”

近百年过去,城市不断生长,文学与历史的回响仍留存在这片土地上。作家循着旧址一路行走,游客坐上主题巴士穿梭街头,不同的人群,走在同一条文学路上。当历史变成了脚下可抵达、亲身可感受的现场,人们可以慢慢读懂,鲁迅精神从来没有远去,始终和青年、和脚下这片时代土地联系在一起。

凡人日常 皆作新章

如果有一次跨越时空对话的机会,向鲁迅先生发问,你会问些什么?

“夏日文学盛宴” 海上文学下午茶活动于28日下午在上海文学馆巴金图书馆开讲。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谢有顺、薛舒,《小说选刊》原主编徐坤与三十余位读者相聚一堂。对于“如果可以见到鲁迅,你会问他什么?”这一假设,三位嘉宾分享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鲁迅先生对青年特别地关心,我会问他,对现在的青年有什么建议或者期许。” 谢有顺把目光投向当下的年轻人,希望求得先生的寄语。

薛舒则想起了萧红当年在鲁迅家中闲谈穿搭的往事,“我会像萧红一样问先生,我今天的裙子配什么外套比较好?” 一句俏皮的提问,引得全场会心一笑。

而徐坤怀揣一份朴素真切的心愿,“我没有问题,我会对鲁迅先生说,祝您长命百岁。”

面对AI时代,谢有顺提出,写作不必纠结于文字技巧高下,更要追问“我为何而写”,写作的出发点应当是个体独有的生命体验与情感重担,文学是“关于生命的学问”。薛舒也结合自身的非虚构创作谈到,文学可能难以解决现实苦难,但写作的意义在于 “看见和记得”,直面真实的痛苦与告别,最终释然。

初三学生丁允真听完讲座后备受触动,他热爱阅读与写作,作为学校辩论队的成员,他对于批判性思维很是着迷,丁允真向记者分享:“听完几位作家们的发言,我觉得批评不能为了过程性的东西,放弃人类最朴素的情感思想,这才是本真的目的。”

上海文学馆巴金图书馆常务副馆长周立民告诉记者,在馆内活动密集期,这样的文学交流活动几乎每周都会举办一场,全部免费对公众开放,颇受读者欢迎。“我们试图通过这样的活动打通作家与城市生活的联结,激活固化的文学符号,把审美情趣带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让文学真正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鲁迅文学周期间,这样的文学相遇蔓延至整座城市。一批鲁奖作家与知名作家、编辑、出版业从业者走入上海文学馆、建投书局、思南书局等文化空间,集市、读享会、讲座、漫谈接连展开,提问、倾听、交流在此自由发生。无数文学爱好者奔赴而来,也有不少市民偶然驻足,在城市不同角落,邂逅一场与文字有关的相聚。

8月29日的夜晚,黄浦江的晚风里漫开诗意,鲁迅文学周的收官活动之一——“人民的诗意・鲁迅文学奖外滩诗歌之夜”在外滩江畔启幕,近两百位观众汇聚于此。整场活动以四幕情境剧为骨架,将诗篇朗诵和戏剧演绎、童声合唱、乐器演奏等多种艺术形式有机串联。

“鲁迅先生”与少年对话,传递文学薪火

八位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及评委的作品依次被深情诵读:何向阳的《答疑》在海边灯火间追问“未来”的不可见与无尽藏;梁小斌的《中国,我的钥匙丢了》以一代人的精神象征呼唤归途;叶玉琳的《世间万物都是奇迹》在渔村的微光中礼赞爱与生命;江非的《一首诗》写尽孤独中的相爱与理解;张二棍的《寂静帖》在枝叶与果实间低语生死;王久辛的《霞色》以黎明前的奔驰迎接大地金辉;荣荣的《在三街两巷》于市井烟火中怀念旧友;鲁若迪基的《小凉山很小》则把一座山收进眼睛、缝进母亲的衣裳。一首首诗作经由朗诵者重获生机,将中国当代诗歌的厚重与温情带给听众。

外滩诗社成员、上海诗人的作品接续登场。林在勇以《原韵敬和鲁迅自嘲》接续先生“国家不幸诗家幸”的沉郁;杨绣丽的《怀乡病》在岛屿与江堤间铺展辽阔的乡愁;周荣桥的《有些爱是简单的》以花开花落写尽爱的质朴与绵延;吕赫的《春的辩证》在枯草与新芽间推演生死的和解;小地梨的《雨为魂人作媒——上海》把黄梅雨季的城市浇淋成透明的诗行;木叶的《美只是事物的一半》以哲思之笔剖开世界的正反;程林的《外滩的浪漫》则让汇丰银行的霓虹、陆家嘴的星河、外白渡桥的钢梁都成了浦江畔的动人情诗。

马文运介绍,鲁迅文学奖落户上海,不仅是一场颁奖典礼,更是一次文学精神的全民传播——让国家级文学荣誉走入街角,推动文学走进社区、走进楼宇、走进生活。“什么是人民的诗意?它藏在晨耕暮归的烟火里,藏在弄堂口的闲话里,藏在写字楼深夜亮着的那盏灯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向阳而生、向善而行的日子里。”

夜色将尽,“鲁迅先生”再次登台,以一段掷地有声的独白为外滩诗会、也为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画上句点: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之无愧的诗人。凡人日常,皆成新诗。

文学的荣誉有郑重的授予,文学的根脉更会永远扎在人民的生活里。2026中国文学盛典·鲁迅文学奖之夜并不止步于一场颁奖,数十场鲁迅文学周系列活动串联起历史与当下、殿堂与民间、作家与读者,这不仅是一次文学盛会的圆满收官,更是中国文学盛典走向街巷烟火,架起文学与大众之间桥梁的生动实践。

一场场真实可感的文学生活,和文学作品共同构筑城市独有的文学记忆。当江潮退去,灯火渐熄,那些被文字与思辨照亮的时刻,会化作属于这座城市,也属于当代文学温暖而持久的光。

(采访:唐山山、邓洁舲、尹超,执笔:唐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