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6年第3期|邹谨忆:擒龙之旅(节选)
听周兆明说,夜里梦到一条龙,比他的腰还粗,鳞甲璨璨,牙尖爪利,眼皮倒是闭拢的,在土里冬眠哩。他想把它挖出来,到处寻锄头寻不到,活活急醒了,心里头躁得很:老实了大半辈子,做梦都不敢发狠,不晓得上手抠,哪怕抠一小坨也好哇。周朝阳笑他,龙不在水里就在天上,哪会钻到土里,难道是地龙。
周兆明讲,地龙不就是土线公,学名蚯蚓,不值钱,除非挖来钓鱼、喂鸡。相比之下,还是淘金有味些。他讲起自己细的辰光,老家有一阵兴起淘金,家家户户正事不做,专拿塑胶盘到小溪里去筛。上面毒日头烤着,底下热水汽蒸着,两条膀子晒脱皮,腿上蚂蝗吸得胀鼓鼓,还在那里放肆筛啊筛,脑壳都不肯抬一下。
周朝阳追着问,那到底淘到金了么。傻子,淘到了还会跑这里来卖苦力给人骗。周兆明打了个尿战,拉起拉链,转身要弹儿子的脑壳。喊你读书不肯读,年纪轻轻跟着你老子卖苦力。听到淘金哪个忍得住啰,还不是你遗传的。周朝阳嘀咕着做了几个伸展动作。他刚高中肄业,活动起来习惯性还是广播体操那套。
周兆明垂了眼,叹出口气。他矮墩墩的个头,每餐起码要报销一斤米,有菜吃菜,没菜就着点霉豆腐哗啦啦扒进肚,扳手劲反正没输过,犁田割稻可顶两个劳动力,出门打工也比别人经得熬些。周朝阳却长得瘦精精像条秋茄子,周兆明总忍不住要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读书以后何事搞。
天堪堪放亮,沙漠像块隔夜烧饼,软沓沓铺开在他们面前。五月底了,早晚还有些冻人,黎明前落过的雨变成稀雾,水牛奶样在河面上慢慢漾着。这样窄浅的水也配叫河,刚来时周兆明就笑过。哪想到洗沙机一架,水泵一开,老板只管喊人拎炉子到沙丘后面炼金去,炼完有专人来收,每天进账起码两三万。他才不笑了,说,河不可貌相。
虽然如此,老板还是跑了路。作为湖南同乡,又领过一个月工钱,那些河北人疑心他们同老板一伙的。河北人自带设备帮老板挖沙,谈好了利润分成,没日没夜干满三个月,出了这岔子,换哪个受得住。负责送菜的本地人也气炸了,自掏腰包给几十号人拉这许久的面粉土豆圆白菜,本钱都折掉。两伙人一碰头,撂下狠话说,联系不到老板回来结账,别想活着走出阿拉善。
周兆明生怕挨打,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跟着他们一起骂老板不是人,他们的工钱也欠了两个月,走之前还放驴子屁,说产量上去了给他们发奖金,转头做下这丧天良的事,坏了良心,不得好死。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河北人和本地人听得烦了,都喊他闭嘴。
你估一估,今日电话能接通不。问我,还不如问菩萨。两个人绕过蒙古包,向着附近最高那座沙丘行去。其他人还躺着没起身,并不担心他们开溜。周朝阳心里也有数,没本地人带路,光靠两条腿,走到死也走不出这片沙海。爬沙丘才要命,进三步,退两步,使不得力,越使力陷越深。父子俩手脚并用,连呼带喘,好容易上到丘顶,都出了一身毛毛汗。
看周朝阳着急把老人机举过头顶,转着圈地找信号,周兆明边“呸呸”往外吐沙边笑,你姆妈初一十五烧香也没这么诚心。什么破手机,信号真的差。周朝阳盯牢屏幕,只恨自己的智能机半月前干活掉水里,开不了机。
歇了一阵,周朝阳忽然大喊,有了,有信号了!给周兆明一把夺过去,哆嗦着摁下重拨键。嘟——嘟——周朝阳凑近了听,好像已接通,又好像没有,听筒里空空落落,像打到了月亮上。周兆明不管三七二十一,扯开嗓子喊,喂,喂,五哥,听得到吗?喂。
五哥是他们家的远房亲戚,就是他帮老板炼金,也是他介绍周兆明他们来内蒙打工,周兆明让周朝阳喊他五伯。这回老板带着五哥一起跑路,联系不上老板,通过五哥传话也是一样的。周兆明一口气不敢断,梗着脖子喊下去,五哥,老板欠了别个蛮多钱,把我们扣到这里走不脱,你帮我……“嘟嘟嘟”,电话断了,后面的话好比被砍掉的头,掉到沙坡上,骨碌碌滚下去了。周兆明愣了愣,使大力戳几回重拨键,却再也拨不出。
炼金背着我,跑路也不告给我,好歹他老爷爷跟我老爷爷共一个娘肚子的。周兆明骂着骂着捂住胸口,整个人弯向沙地,爆出一连串干咳。周朝阳早见怪不怪,从前他爹妈两个到莆田制鞋厂打工,落下的病根,舍不得钱上医院检查,怕查出绝症把自家吓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两口子比着赛咳,一天不肯落下。
咳半天,周兆明伸手揩涎水,右手食指只剩了一小截。在佛山家具厂做事那会子,一恍神的工夫,切断在刨床上。过年回来喝了点酒,学给亲戚们听,血涌出来之前,断指还跳了两跳哩,像庆祝恢复自由身,从此不用跟着他吃苦受累。
真不晓得你何事想的,有书不读,跑到这里来呷亏,世上的亏是呷不完了,请你来帮忙呷。周兆明竖起中指讲的这些话,周朝阳装作听不到,手机仍高举着,呆呆愣愣杵在原地。就在他们前面,太阳出来了,硕大,溜圆,圆规画出来样,最上面是亮铜色,然后坨红,赤金,逐渐变淡,到最底下融进藕灰的地平线。远远近近,沙丘一律给染了色,尤其那河面,金粼粼的曲线,一笔勾成,几好看。
不过周兆明很快发现,吸引周朝阳注意的并不是太阳,而是停在河对岸那几辆越野车。车上跳下些穿冲锋衣的男女,大概是什么旅行团。三三两两才散开了,当中有人指挥着又集合起来,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他眯起眼细看,发现那些人是在拍照,大炮筒戳出去老长。总之俯瞰之下很有点儿戏的意味。
这年月,年轻人吃饱了没事干,一天到晚拿着爹妈的钱到处耍,这鬼地方又有么子好耍的。周兆明哼了一鼻子,走了,莫看得眼珠子吊起了,该回去煮饭了。刚说着,手机突然开唱,把父子俩吓一跳。彩铃是周朝阳设的网络金曲,人在广东已经漂泊十年,有时也怀念当初一起。等不及唱下去,周兆明手抖得筛糠似的摁下接听键。喂,听得到吗,喂。
那边是周朝阳的亲伯伯周兆彬,一迭声地问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挨打,有没有饭吃,要不要报警之类。之前他们通过电话,周兆彬多少了解些情况。当时周兆明回说,和河北人相处久了,吃住在一起,上工也在一起,大家以兄弟相称,应该不得有事,叫他哥莫要瞎操心。
这回他却不得不截断他哥的话头。快莫讲了,你帮我打给五哥,托他带句话,不喊老板回来只怕了不了难。那边明显一怔,五哥的号码我可没得。阳伢子,快来翻下电话本,手机上的电话本。你那老人机,我哪晓得用。
周兆彬在电话那边“嗤”一声,十一位数都记不到。周朝阳看周兆明的脸马上黑惨了。伯伯读书向来数一数二,而他爸除了到小溪里筛沙子就会掏鸟窝,拴个棉絮坨钓蛤蟆,记性全部喂了狗。成年后只好到处打零工,一世做了爬门槛的团鱼,翻不得身。
平日里看周兆明的样子,好像并不在乎自己混得差,反正已经成了事实,在乎也没得用,可当着儿子的面让他下不来台,那又另当别论。谁想百忙中周兆彬还有工夫数落他,死犟,一根筋,自己明明早帮他算了账,提醒过这老板除非中途跑路,不然开销那么大,根本赚不到几个钱,偏生他不信邪。这些话一句句打从劣质听筒漏出,好比一柄柄飞刀,将周兆明剐得体无完肤。
周兆明拧起眉头,咬牙冲话筒吼,拿笔记一下,137。周兆彬不骂了,跟着念,137,614,614……后面的数他只想快点念完,越急眼越花,427,不对,是275,喂,听到么,275……“嘟嘟嘟”,信号又断了。
周兆明气得要把手机摔了,摔又摔不得,就死死攥着,几乎要攥出水来了。光站边上看热闹,不晓得来帮我念一下。你又莫喊我念。那我也莫喊你出气,你就不出气了么。我出不出气是我的事,你拿我出气算哪回事。他们一拌嘴,周兆明索性把自己折成三段,双手抱住脑壳,蹲地上又咳起来。
周朝阳晓得自己不占理,也跟着蹲下了,怯怯地说,伯伯就是讨嫌,一天到晚喜欢教训别人,不过多读几年书,进了个单位,有么子了不起。至少他屋崽读书不要爹娘操心。读书有个屌用。就你有屌用。我没屌用也不晓得随哪个。狗咬狗一嘴毛,周朝阳觉得没劲极了,手在潮润的沙地上划过来划过去,眼睛就还是望远。
河对过在卸货了,大包小包往沙地上搬,是要搭帐篷住下么,难道也来淘金的。他想起曾在网上刷到过的淘金视频,什么先在地图上寻高山溪流汇集的平缓处,大江大河转弯的阴面,水坝底下,打点,叫眼,摇盆,一套一套。那帮人可能也是看了类似的视频,想来碰碰运气吧。个人玩玩没问题,搞这么大阵仗当地肯定不得同意。老板当初不就是花钱承包了这片区域,手续办齐才开工的么。他想问问周兆明的意见,又不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
生锈的洗沙机还摆在河这边,豺狼样伏地不动。河里看着没什么水,挖开地表倒可以把水抽上来,有了水才能洗沙。原本周兆明是看守水泵的,周朝阳负责挖沙,做父亲的看不得儿子胎手胎脚,干不得半天手也肿了腰也断了,总要跟他对调。想起这些事周朝阳有些不耐烦,又有些眼热。
那帮人也看到他们了,当中有个穿玫红色衣服的姑娘还挥起手来。她不怕冷,上衣配短裤,裤沿、长靴中间露一截腿,太阳光正给那腿镶起金边。周朝阳咽了口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挥了挥手,看看周兆明兀自佝成个团鱼样,就又把手放下了。
玫红色的姑娘领着个男生寻到蒙古包里来,正是吃晌午饭的时候。几个河北人脸色发青,一溜儿蹲在蒙古包外头,转着碗喝汤,弄出一大片哗啦声。相比这两个闯入者,他们可能更在意很久没闻过肉味。自厨师撂挑子以来,每天由着周兆明用面粉掺水调成糊,一筷子一筷子投到白菜汤里煮。周朝阳抱怨难以下咽,周兆明就训斥他,莫要挑三拣四,再过些日子,这样的疙瘩汤都要吃不上了。
在十几号大男人集体住满三个月、观感和气味都相当可疑的蒙古包里,玫红色自顾自介绍起来。她说他们预备办个什么火龙节,已经有两千人报了名,十天后全部会开着车带着食物过来,各自搭帐篷住一个礼拜,到第八天燃起大火,把所有垃圾烧干净再走。火,象征毁灭和重生,佛教术语叫,涅槃。她摊开两手,眼睛微闭,末了还晃晃脑袋,拿腔拿调的样子多少有些奇怪。
客观地说,这玫红色算好看的,尤其那双腿,叫周朝阳不敢信,这样的人物会莅临此地。垂下眼皮再看自己,随便趿着他爸的解放牌布鞋,旧校服斜披在肩上,手里还抓着几张油腻腻的纸牌,登时泄了气。再望帐篷外,那些大老粗最好别进来。他们天天夜里以讲荤段子取乐,笑他是个童子鸡,当爹的早该带去长长见识之类。某次他正冲澡,还被人隔着帐篷掏了一把……
他于是得出结论,玫红色这一来,纯属羊入虎口。她是他率先看到的,也是他率先聊上的,理论上就是同他一伙的。那些人如果胆敢亵渎她,即便只是言语上的不端,那也忍不了。想到这,他下意识掰响了自己的指关节。
周兆明横过来一眼,问来人要不要喝碗疙瘩汤,得到的当然是婉拒。摸起碗周兆明又问,那八天你们具体打算做么子啰。玫红色抿嘴一笑,我们分很多个营地,每个营地有不同的主题,颂钵冥想啦,算塔罗牌啦,看电影啦,洗泡泡浴啦,诸如此类,讲也讲不完,反正就是狂欢嘛,大家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做什么。
周兆明努力咽下面疙瘩,嘴角一撇,装出懂行的样子。那不就是赶集嘛,现在年轻人也时兴赶大集了。您要这么理解也行,不过除了门票钱之外,我们不允许任何现金交易,营地和营地之间只能骑自行车和步行,一切以免费和互助为宗旨,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为期八天的乌托邦。
听玫红色这么说,周朝阳总算忍不住开了口。那门票要收好多钱一张。他刚说出这话,就感到周兆明用力剜了自己一眼。沙漠里无处花销,老板发给他们的钱攒着没动过,周兆明是怕他脑子一热。同行男子报出个数字,相当于他们一个月工钱还能找回两块钱。我们不买。周兆明果然大摇其头,生怕拒绝晚了要惹祸上身。周朝阳感到有必要声援父亲,借此修补先时碎裂的父子情,于是也将纸牌用力砸到铺上。推销门票,找错人了。
不不,师傅你们误会了。玫红色笑出一口洁净齐整的小牙齿。我们来就想问问,有没有可能请几个人帮手搭建,当然,是有偿的。她开始展示手机里的效果图。一条盘旋的、完全由细木条组成的龙,也围合成个蒙古包的形状。但人家那蒙古包显然大得多,起码顶普通蒙古包的十倍有余。周朝阳凑过去看,龙肚子是能进人的,男男女女钻进钻出,有些仰头望,有些盘腿坐,果然有点自由散漫的意思。玫红色指尖一滑,下张图却是龙烧着了,火焰燃亮夜空,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个个咧开大嘴,形同中邪。
这得请木工。周兆明又夹起一坨面疙瘩,吸溜进嘴里。玫红色收了手机,说先前请的师傅临时改主意不肯进到沙漠里来了,门票已经售出,时间是定死的,实在没辙,他们打算自己甩开膀子干,因为有现成的图纸,倒也不需要多么专业,只是多些人手总归好办些。周朝阳连忙换了湖南土话问周兆明,欸,你从前不是做过木工么。周兆明也改用土话回,莫急啰,先看情况再讲。
河北人吃完饭,陆续进到帐篷里来了。周朝阳鼓起两眼,盯牢每个从玫红色身边经过的人。好在他们只敢嘴上下流,当面还算规矩,甚至有些拘谨的样子,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
(全文见《芳草》2026年第3期)
【作者简介:邹谨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高研班第四十六届学员,上海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作品发表于《中国作家》《上海文学》《青年文学》《江南》《芙蓉》《山花》《万松浦》等刊,并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选载,曾获莽原文学奖,入围《青年文学》城市文学榜单,入选《中国文学佳作选·中篇小说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