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6年第3期|李郁葱:大风卷地我欲狂(外一篇)
石为箕,不可以簸扬。箕盛水,瓢饮足滥觞。一漱一咽洗髓肠,载援斗柄挹天浆。半夜箕犯月,大风卷地我欲狂。起骑箕尾跨石梁,长啸应答惊下方。张皇醉降黄姑房,哆然大笑箕口张,水流月明天苍苍。
——《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
大风卷地我欲狂
1
《筲箕吟书黄山人石壁》为元代张雨所写,写给他的好友黄公望,诗中的气息很让人着迷,荡漾着一种道家辽阔的气息。黄公望因为《富春山居图》而为今天的公众熟知,和黄公望相比,张雨声名不显。
杭州浴鹄湾慧因高丽寺周边,也就是杨公堤的南端,是西湖景区中闹中取静的秘地。两人都在此留下过旧痕,黄公望当年筑有大痴庵,张雨则筑黄篾楼以藏书,此后又筑水轩于浴鹄湾,将所系玉带出售构筑玉钩桥,在桥南数十步处筑藏书石室。
这些今天早已湮没,我们在浴鹄湾边看到的黄篾楼是当代修筑的,但人们往往会把它和黄公望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张雨。
赵孟頫、黄公望、倪瓒、杨维桢……今天我们把这些名字罗列在一起的时候,会发现它们是何等的灿烂!他们足以构筑起中国书画史上一片璀璨的星空。而这些人,都曾在杭州和张雨这个人有过交集,在他们的艺术生涯中,友人间的相互支持和启发必不可少。
张雨出生于1283年,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原名张泽之,字伯雨,后改名张雨,道号贞居子,又号句曲外史。他出身官宦世家,是理学家宋崇国公张九成之后裔,自幼聪慧,勤奋好学,年少时就以诗文闻名。元四家之一的倪瓒(1301—1374)赞张雨:“诗、文、字、画皆为本朝道品第一。”
今天去读张雨的故事,会发现很多有趣的地方,如个人和所处时代的关系,如个人是如何一步步完成他自己的……张雨在杭州度过了他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杭州的许多地方都留有他的足迹和身影,但都像是风中的蝴蝶,风吹过时我们会有所感,风吹过后蝴蝶也如风一样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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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村烟树晚离离,渐近人家路渐歧。野老船头眠未起,不知春涨已平溪。”
张雨的这首《题画》,描绘了一幅宁静优美的江村晚景图:暮色四起,江边的树木显得朦胧而疏落,而路也逐渐分开,去往不同的人家。老船工在船头沉睡未起,梦中不知江水已经涨满了溪流。
在张雨全集中,类似这样的诗能够找出不少,是对画作的文字阐述。看到这幅画时,张雨可能想到了熟谙的生活环境,这是对江南某种渡口的真实描写,可能就是他当时所看到的,也可能是他记忆里江南水乡的一个片段:春潮涨满了他的梦。衣食无忧的张雨,很早就显露出自己的聪慧,而他出生后,社会进入了一个相对的稳定期,战争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唐代诗人韦庄的《菩萨蛮·如今却忆江南乐》中的诗句,对张雨而言或许是真实的写照。
元朝立国之初,为了平衡民族矛盾,加上全真教丘处机个人对成吉思汗施加的影响,在元朝廷的引导下,道教得到了蓬勃发展,并且深入到了民间生活中,无论是节日祭祀(如春节贴门神、端午驱邪)、人生礼仪(如出生祈福、丧葬超度),还是日常信仰(如财神、灶神崇拜),都能看到道教的影子。全真道的《太上感应篇》等典籍传播广泛,或许会让少年时的张雨沉浸于其中,对仙风道骨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我们熟知的元曲中,就引用了大量的道教典故和意象,如在马致远的《汉宫秋》《黄粱梦》等曲目中,全真道“人生如梦”的思想比比皆是、触手可及。
在张雨和黄公望的著述中,关于道家炼丹的专业论文也有不少,但很多只留下了一个名字,已经不太能够找到具体内容了。
少年总是有梦的,二十岁左右,生活优渥的张雨离家出走,先是游历了天台、括苍诸名山,之后前往茅山,拜当时有名的道士周大静为师,受大洞经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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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5年,二十二岁的张雨回到了杭州,春衫依然薄,但此时的张雨,是道号“贞居子”的道士了,师从杭州开元宫玄教道士王寿衍。
杭州开元宫今天已经消失,但印痕犹在,开元路这名字是它的余韵。杭州开元宫的位置在南宋时期的泰和坊内,也就是今天的后市街南端,开元路一带。
开元宫的历史可一直追溯到唐开元年间,当时由杭州刺史陆彦恭奉诏书所建,之后屡毁屡建,它似乎特别容易遭到火侵,就像某种易感体质。张雨在此修道的开元宫,是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在大宗正司故址重新建造的,它的前身毁于火灾,这很像是脱壳的蝉,或者螃蟹的成长,新的躯体装着旧的魂魄。
皇庆元年(1312年),在临近而立之年的时候,对张雨书画技艺来说有着标志性突破的相遇到来了。当时,赵孟頫(生于1254年,卒于1322年,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水晶宫道人等,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元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被誉为“元人冠冕”)回吴兴为先人立碑,途经杭州,张雨得以拜见。
按照时间可以推断的是,张雨和黄公望的相识也是在这一时期。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时候,张雨、黄公望、倪昭奎等人静心聆听着赵孟頫对于书画的见解,于字一途,赵孟頫十分看好张雨,他说:“小友之性格跳脱无碍,又峭拔孤高,可学李邕。”张雨在赵孟頫的指导下,学李邕《云麾将军碑》,得上疏汉密字形,笔法渐渐趋向猛峭劲利,所书《台仙阁记卷》可见其踪迹。
而张雨又是修道之人,他的书法中,慢慢去掉了赵孟頫的雍容、平和的烟火气息,而添之以神峻、清遒,洋溢着宽舒高古、清癯出尘气息。从字看人,这个是不会错的,这也是赵孟頫让张雨去学李邕的缘由,那个时候,黄公望还挣扎于仕途,书画对他来说仅仅是一种爱好。与赵孟頫在杭州的相遇,是张雨一生中的一个节点,也使得他成为元代书法领域的重要人物之一。不得不说的是赵孟頫因材施教的能力,他能够根据张雨的性格,让他去学习李邕,这才能事半功倍。
1313年,三十而立的张雨随师傅王寿衍入京,居崇真万寿宫,与杨载、袁桷、虞集等一时俊彦交游,元仁宗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1285—1320年)也听到了他的声名,他召见张雨,一番问答后,颇爱惜张雨的才华,想给他授予官职,但张雨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
这种拒绝除了对当官的确没有兴趣之外,还需要非常的勇气,毕竟,张雨所面对的是喜怒无常的龙,尽管传说中他是仁慈的。元仁宗在位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汉化改革,对元朝的政治、文化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被视为元朝中期较有作为的君主。
第二年,谢绝了皇帝招揽的张雨又回到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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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断桥之左,靠近孤山,在张雨的时代,有一座非常知名的道观,叫作福真观。1314年春天,回到杭州的张雨已经名满天下,张雨不愿意出仕,但接受了元仁宗玺书,赐号“清容玄一文度法师”,担任了福真观的主持。
在主持福真观期间,张雨和众多文人雅士交往密切,比如南宋遗民词人张炎,曾经担任杭州路儒学学正、江浙儒学提举、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事等职的邓文原等人。凭借张雨自身的才名和朝廷赐予的名号,福真观吸引了更多的文人墨客及信众,在杭州乃至江南地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迅速扩大,成为当时道教活动和文化交流的重要场所。
青年时就与赵孟頫定交,被赵孟頫称为“畏友”的邓文原写过《杭州福神观记》一文,从文中可以看出,福神观原来在孤山,在南宋时是赵氏故宅,后成为道观。元至元年间,从孤山迁徙到这里,学道修真之士纷纷汇聚,但观内空间狭窄,无法容纳众多信徒。大德丁未年(1307年),全德教张惟一重建福神观。
但邓文原笔下的福神观是否是张雨主持的福真观,如今已不可考,有一些资料把两者混淆在一起,我觉得未必,时间总是弄乱相似的事物,不过邓文原与张雨交往比较密切这件事是确凿的。
像虞允文五世孙元四家之一的虞集到杭州时,曾向虞集学习诗词写作的张雨,邀请了邓文原、袁桷、杨载等人在河坊街为虞集洗尘。张雨曾评价邓文原的书法:“素履斋书此,早年大合作,中岁以往,爵位日高,而书学益废,与之交笔研者,始以余言为不妄。”
相关研究资料显示,大约在元延祐六年(1319年),张雨三十六岁时,除了福真观之外,张雨开始主持杭州开元宫,他从曾经的学生,成为了开元宫的主持人。
一人身兼两职,可以看出张雨的能力和他在道家的影响力。
这一年的冬日,寒风凛冽,张雨独自前往杭州龙井方圆庵。僧人邀请他至茶室品茶,之后又引领他参观楼上的七幅画像,画像中的人物都和杭州有关,分别是北宋时期的五位贤士苏轼、赵抃、胡则、苏辙、秦观,以及两位高僧开士释参寥子与释辩才。张雨被这些画像深深震撼,归返居所后,他以诗为媒,写下《游龙井方圆庵题五贤二开士像诗》,表达自己的敬仰与感慨:
独寻招提游,果得世外欢。昔贤所栖集,画像藏屋端。山僧启锁鱼,不待啜茗乾。修广各异制,精采俱生完。堂堂大苏公,英气邈难干。筇枝紫道服,天风吹袖宽。清献薄须眉,呈露铁肺肝。尚余所施物,拳石如卧羱。侍郎金华胡,高插侍中冠。眉间可容掌,手版出中单。颖滨与淮海,秋色亚曾峦。参寥独缁衣,颔髭茁茅菅。最后辩才师,文裀高座安。空山一室内,举目皆龙鸾。再拜倾挈壶,喜极重悲酸。去之三百载,归路何漫漫。斯人为列星,下视虫沙繁。宁不念学子,道术救凋残。抵舍亟模貌,微哉难控抟。梦中倘未遇,展诗时一观。
张雨在他的时代里,在江南一地自带流量,像在茅家埠南侧的龙泓涧景区,传说他曾在此卖文。龙泓涧环境清幽,景色宜人,但说张雨卖文为生这个说法多少和他的人生轨迹不合,除非当时出于游戏人间的心理,这也没有太多的史料可以佐证。
1321年,张雨三十八岁。这一年的张雨遭遇了两重打击:开元宫再次被毁于火(后又同以前一样重建);祸不单行的是,他父亲去世,张雨欲回家守庐三年尽孝,便辞去了福真观主持之位。
但此后张雨并未在家守庐三年,具体原因未知,而是随着茅山四十五代宗师刘大彬至茅山学道,并主持崇寿观及镇江崇禧观。
史料显示,直到至正二年(1342年),张雨仍提点开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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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西湖边与张雨有直接关系的遗迹便是黄篾楼水轩,位于浴鹄湾附近,是近年重建的,现在是个茶楼,供游人歇脚闲坐,并能够让他们感受往昔的意境。但游人往往会喧宾夺主,脑海中只有黄公望而没有张雨,甚至在景区对黄篾楼的描述中,关于张雨生平描述的最后一句都是错的,说他晚年才学道,和他的真实人生不符。
当时我联系了相关人士,建议他们把介绍中的这句去掉。这也多少证明张雨在今天是何等的冷僻。
浴鹄湾有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再早一点的时候,浴鹄湾又称赤山水曲,因清澈的溪水从赤山潺潺流下注入湾流而形成。这里水清澈见底,水草丰美,曾是天鹅沐浴和栖息的地方,故而得名“浴鹄湾”,在它北面相连的就是杭州人称为“乌龟潭”的地方。
南宋嘉定七年(1214年),浴鹄湾一带出了武状元刘必万,人们在赤山为其立武状元坊,以表彰他的功绩,这也成为了浴鹄湾的一个标志性建筑。
值得一说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浴鹄湾逐渐湮塞成陆地,相关的水轩、草堂等建筑也逐渐荒废,这一地名曾经一度消失。2003年以后,西湖实施了湖西综合保护工程,浴鹄湾水面得以恢复,并重建了黄篾楼、武状元牌坊、子久草堂、霁虹桥、先贤堂等故迹,浴鹄湾这一地名又重获新生。
洑流乱石幽栖地,子美诗中萧史家。白发羽衣元自称,风流异代不须嗟。竹缘迮径篱编笋,丛碍低垣雨卧花。岂少烟霞闲艇子,一枝聊赠老生涯。
这是张雨的《浴鹄湾题壁》一诗,描绘出清幽的环境以及他的一些思绪,在诗中也有隐居终老于此的念头。
在这里,张雨和黄公望的交往,或许是他一生中另外一个重要的事件。
黄公望曾因受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牵连入狱,出狱后生活拮据,好友曹知白举荐他为慧因高丽寺的七祖堂画壁,时间大概是在1329年之前。画壁结束后,黄公望在慧因寺的筲箕泉边,结庐筑室“大痴庵”,与张雨的居所相邻,往来方便。
慧因高丽寺为北宋杭州知州蒲宗孟捐金所建,《慧因寺志》卷四中这样记载:“蒲宗孟,以资政殿学士、大中大夫出镇钱塘,率僚属敦请晋水法师住持慧因教院,施金建七祖堂。”该堂供奉马鸣大士,及龙树、帝心、云华、贤首、清凉、圭峰七祖。而筲箕泉的所谓筲箕,即饭筲、簸箕的合称,是江南因地取材的竹器的一种:饭筲,口开,后圆,在乡村有用饭筲淘洗或过滤煮过的半生熟的米饭,以便得到浓稠的米汤,再用竹箴子蒸过滤后的米饭;箕,乃簸箕,口方底合,是农家用来簸去五谷粮食中的土尘草屑的工具。早在汉代王充的《论衡·定贤》篇里就有“家贫无斗筲之储者”之说。
黄公望的大痴庵在筲箕泉之侧,泉水依庵逶迤,哗哗的水声,在静夜里让人有枕泉而眠的感觉,而此地和张雨的黄篾楼和浴鹄湾水轩相邻,往来方便,与友人谈诗论画极其方便。
我们可以推想一下,月色皎洁,两个相知的朋友彻夜长谈,水轩背后的山上有鸟鸣之音,更增岑寂之感。在这里,隐居数年的黄公望专修画事,反复追摹唐代李思训等人之作。张雨的诗书画水平在与友人的磨合中也不断提升。
张雨为《雪中梅竹图卷》所写的“柳梢青”和韵或许是这种心境的描述:“笑揖梅花,还哦好句,何限清佳。忆昔巡檐,共挥吟袖,低度春纱。此番携酒重来。花未老、依前好怀。书掩西窗,月沈南浦,雪冷天涯。”
出于生计等原因,黄公望此后加入道教,张雨正是介绍人。让人诧异的是,二十岁出家为道的张雨,在六十岁时却像青年时一样任性,回到了世俗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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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最终会回到世俗生活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1336年他五十三岁,这个时候他体弱多病,便辞去主观事之职,每天与友人饮酒赋诗以自娱。
到了1343年,六十岁的张雨终于决定脱去道袍,埋葬冠剑,恢复其儒身,从出生地杭州回到了隐居地杭州,就像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长卷中所表达出的哲学思想,人的一生会形成一个自洽的循环。
这个时候的张雨,犹如一只飞鸟往来于江南各地,与杨维桢、倪瓒、黄公望、顾瑛等流连觞咏。在铁笛道人杨维桢(1296—1370年)狂放不羁、及时行乐思想的影响下,张雨生活方式有所改变,晚年的诗风、书风也有朝放纵、恣肆发展的倾向。
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可能是,张雨晚年多病,身体的不适使他对清修生活产生了怀疑和动摇,转而寻求世俗生活中的一些慰藉和便利。
这个时候的张雨,筑庐于散花滩。散花滩位于杭州城北青莎镇,又名仓基上。运河杭州段在张雨的年代尚未拓宽,南过江涨桥后随即一分为二,围绕散花滩东西侧向南汇流于东西向子塘河河尾而成岛,散花滩在当时是一座小岛,今天在运河边修建有“青莎古镇”的牌坊。
“浮家泛宅意何如,玉室金堂计未疏。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澹然到处自凿井,玄晏闭关方著书。但得草堂赀便足,人间何地不樵渔。”这是张雨写的《马塍新居》,是他在散花滩上筑楼而居的生活情景的再现,体现了其淡泊闲适的心境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张雨晚年的另外一些诗中,也提及过散花滩,如“归锦桥边停舫子,散花滩上作楼居”等。
一直到1350年春夏之交,六十七岁的张雨驾鹤西去之时,还俗后的这些年成为他创作的一个高峰期,此时他的创作是面向自己的,他更关注内心的感受。
张雨的墓今天已经找不到了,记载中他葬于钱塘县灵石山玉钩桥,即如今的杭州西湖灵石山一带,西湖灵石山位于杭州西湖区双峰村后,在南山栖真院之上,旧名积庆山,西面临湖处有座小山名为丁家山。
但时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就像张雨本身,我们可以从诗书画中去读他,比如说他的诗清逸自然、空灵洒脱,而且题材广泛,有写景抒情、赠友送别、谈玄论道等;比如说他的书法技艺高超,风格独特,在元代书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又比如说他的山水画笔墨简洁,意境深远,富有文人画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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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只是雾里看花,我们看到的是张雨的碎片和侧面,关于他这个人和他的故事,如果从一个艺术家的人生去看,他的出世和入世,仿佛是一种返回,回到了自身的那种本真和圆融。
这让人想起他的老师赵孟頫,作为前朝的皇室成员,在新朝被重用,那么他真的快乐吗?我们无从知道。读张雨的全集时,读到《太常引·题李仁仲画舫》时,我读到了他心底的哀伤和那种无可奈何,也读到了他当年拒绝出仕的内在逻辑:“莫将西子比西湖,千古一丘墟。南宋旧都无。但一片,吴烟越芜。豪华尽去,几人重到,旧隐有谁居?回首问樵渔。更长得,花开花落无。”
张雨二十岁出家为道士,六十岁还俗,这四十年的光阴几乎是平静的,甚至让人缺乏去思考的动力,或者去改变的勇气,也许正是这种平静,让声名鹊起的他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某种厌倦:每个人都是孤岛。
在好友杨维桢的影响下,他变得焦灼和尖锐起来,朋友可能是另一个隐形的自己。他开始放浪形骸,耽于世俗的享受,尽管那也是转瞬即逝的,但愉悦却是本能中可以依赖和吮吸的,它的体验并不会太坏。
张雨生命的最后七年,隐居于散花滩,我相信有另外一个张雨在生活。许多天前,写过一首关于这段往事的诗《散花滩上》,我们都是自己的迷宫,有些人走了出来,有些人沉溺其间:
早已经变迁,就像有人曾经筑庐于此/这个挖出自己身体里河道的人: /逶迤、隐约,倒映着浮云千万里//并没有结束,花开花谢/时间里的骑士?或者飘零于水面之上/惊诧,偷出蜗牛那一对触角的间隙//他是个返回的人:走回头路/走别人走得熟悉的路/对于他,声色犬马多么别具一格//因为是他所不曾体验的,/束缚在自己的肉体里,一个舞台?/于无声处惊起一滩鸥鹭?//他已经听到寂静中的滂沱/于是他决定改变,从此不同的生活/从此不再枯守于丹田中的心猿意马//让它们驰骋和放纵,让一枚针/打消它的尖锐:磨钝了吧,磨钝/那些听力:沉溺中和眼前的沆瀣一气
一个春衫薄的昂扬青年终究会日薄西山,带着他的哀婉和对世事的疑惑。
隐居地:山水的密匙
大概是在1345年前后,此时黄公望虽未至耄耋之年,但在当时也已算是高龄了。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前,也可能是在这一年之后,黄公望归隐于富春江边庙山坞的“小洞天”。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归隐时的年龄,只能依据于现在的线索去推测:
至正十年(1350年),在松江夏氏知止堂中,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已完成部分的空白处题跋:“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逐旋填剳,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夺者,俾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印:黄氏子久一峰道人。”
至少在至正七年(1347年),庙山坞的“小洞天”已经有了主人。这“小洞天”也是黄公望对自身隐居地的自诩。前辈道友唐人杜光庭在《洞天福地记》中列出了道家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的名称,当然没有包括此地,但在黄公望看来,自己居于山水之间的小洞天绝不逊色于三十六小洞天中的哪一处,这就像苏东坡所说的“此心安处是吾乡”,黄公望自己这样说这一命名的由来:“此富春山之别径也,予向构一堂于其间,每当春秋时焚香煮茗,游焉息焉。当晨岚夕照,月户雨窗,或登眺,或凭栏,不知身世在尘寰矣。额曰小洞天。”(《秋山招隐图》题跋)
实际上,抵达小洞天的黄公望,无论是皮囊还是精神层面上,都已历经沧桑,在相对于时人显得漫长的生命中,他遭受过饥荒、困顿、牢狱……如果说曾经神童的光环使他免于在乱世成为破碎的泡沫,他的一生,按照通常我们所认为的,要么大彻大悟,要么随波逐流,但黄公望显然不是,到他抵达富春江边庙山坞时,他像是一只倦鸟般回到了自己的巢穴。
这个时候,已过古稀之年的他拥有两张面具:蜚声海内的画家(尽管我们后世所熟知的他的名画多数都还未画出);道家全真教李志常的再传弟子,金志扬金蓬头的嫡传弟子。
理解了这两种身份之间的切换,或许我们才能够理解隐居地对于黄公望的意义,才能够读出《富春山居图》中所隐藏着的哲学秘密。这就像《富春山居图》最初的拥有者、黄公望漫游时的伴随者,基本可以确定为黄公望道家师弟的无用禅师,我们通常叫他为郑无用,本名樗,而樗就是臭椿的意思,香椿树的嫩芽很多人喜欢吃,臭椿却不能,与柞树一样,臭椿也是无用之材,长在荒僻之处,哪怕是拿去当柴火都遭人嫌弃。但对于道家来说,唯无用才得自在,那些成材的无不被砍伐殆尽,唯有无用之材得以悠游于岁月。
这种人生态度,是我们理解黄公望会选择庙山坞隐居的草蛇灰线。
在选择小洞天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除了他俗世之家所在地虞山外,他隐居在杭州浴鹄湾高丽慧因寺附近的大痴庵,甚至在筑庐庙山坞后,大痴庵依然可能是他出游的一个中转站。如前所述,大痴庵边上就是西湖赤山埠码头,是运河、西湖到钱塘江水陆通道之一,三面环山,分别是玉岑山、石屋岭、兔儿岭,筲箕、惠因两泉蜿蜒流淌,汇流经赤山溪注入西湖浴鹄湾。
而黄公望之后选择庙山坞,也有两处隐居地有着异曲同工之处,比如筲箕泉。
在道家占卜术中,手相术指纹图形中有“箩”“箕”之分,“箩”的指纹是圆团状,“箕”则形如簸箕,与山坞山谷的等高线神似。二十八宿中的东方七星之一也是“箕”,本意是“万物之根棋也”,相应的道教诸神体系中也有“二十八星君”及“东方七星君”。黄公望擅卜卦之术,自然知道以物赋形,以其形状来命名的地名,也是堪舆学说的“喝形”传统(以“筲箕”冠地名者甚多,舟山有筲箕湾(渔村),湖南有沅陵县筲箕湾镇,香港、重庆均有类似地名,收口而腹大、形如筲箕的山坞、港湾、水域均可以此命名。
大痴庵边上有筲箕泉,当黄公望归隐富春山居时,巧合的是,他日常绘画的南楼之侧,也有着形似筲箕的溪湾。
归隐庙山坞“小洞天”,除了富春江的风光旖旎之外,一个最为现实的考量应该和大痴庵所在地一样,有着交通上的便利,小洞天不远处,富春江与钱塘江交汇(钱塘江原称浙江,又名之江,源出安徽、江西两省交界的怀玉山,全长605公里。富春江为钱塘江上游,新安江与兰江汇合后始称富春江,下起富阳,上至淳安。其中桐庐县境河段称桐江),这让黄公望在此后可以通过水路、山路四处游走,某种意义上说,庙山坞是一扇门,让黄公望踏入到了富春山水的佳境中。
我们可以推断黄公望当时的行程:出城后,经六和塔、徐村一带,便到了富阳境内,一路有白鹤桥、春茗浦等场景。去庙山坞的江边山路险峻但风光绮丽,庙山坞当时所处的位置,可以参考《咸淳临安志》卷二十七“胡鼻山”条中记载:“胡鼻山,在(富阳)县东五里,山峭峻,下瞰大江,路狭而险,行者患之。乾道中,令陆楠因邑士谢安颐之请,凿路栏石以护,自此往来者以为便。嘉定癸酉,令程珌修。嘉定丙子,令曾治凤重修,尉陈震为记。宝庆乙酉,令赵汝捍补甓,易石栏为石壁,置庵业,名惠民庵。淳祐戊申,令陈梦炎因祷旱,立麻源真君祠于山之巅,又请拨延寿寺旧额,改惠民庵为惠山延寿寺。”
江风徐来,视野浩荡,在大岭山上俯瞰江流,天地间有飞鸟掠过,转瞬无踪。东边的风景犹如虎爪,赤松与钱塘洄洑吞吐,日月为之薄蚀;西边的江水有裹挟万钧的气势,龟山鹿山像是这江水的护法。远远处,能依稀看到富阳城里的烟火,而风中隐约有鸡犬之声;南望龙门阳平隐隐跃跃,有龙翔凤翥之势,江中诸洲也有人烟出没;向下看,则断崖百尺,波涛汹涌,变幻顷刻。
在《富春山居图》中,开卷和卷尾有两座桥,有两个在桥上拄杖而行的老者,两人相向而行,仿佛即将邂逅于这山水途中的某一刻。我相信这是黄公望的刻意之笔,构图体现了属于他的元世界:一种无尽的循环和沧桑。
而这种山水的渲染和呈现,都起始于黄公望对隐居地的选择,只有懂得了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黄公望在《富春山居图》中所想表达的意涵。
就像今天去读这画卷时,河沙、草木、水村、人形,当它们一一呈现时,山峰数十,一峰一状,杂树数百,一树一态,而远云淡淡,雄浑苍茫,画卷整体却在静谧中逸出萧瑟之意,像是一种微凉的心绪。或许,是黄公望多年来或泛舟,或徒步,富春江和富春江两岸的群山、沙渚、水岸等,都印在了黄公望的脑海中,最终,东梓关、桐洲岛等地的景色,都化作他笔下的峰峦、沙洲。
就以桐洲岛为例,这江中孤岛,与两岸青山的水中倒影融合在一起,宛如世外桃源。这岛,是在时间中,由水里的沙点点滴滴汇聚而成,这是天地之造化,据说遥远年代黄帝时期的药圣桐君老人,便是在这洲上种草药。而这种兼济天下的心怀,想来黄公望对此并不陌生,但对于此时的他而言,仿佛是一个旧梦的残痕而已。
黄公望的人生所有的游历和阅历让他打开了一道门,一道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门。对风景的沉溺是人生的一次次投影,就像高高矗立的山峰,它们倒映在江水之中,而山峰,就像消逝日月中的郁结和欢愉,起起落落,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你花尽余力,攀爬上陡峭的高山,此时如果从高处去俯瞰这人世,会看见世间种种的斑驳和澄明,但高处栖息一会,终究还要下来,藏身在草木之间。这些如高山流水,需要知音的弹奏和倾听的耳朵,需要用心领受。
但最初归结为一个起点:隐居地。这就像一把钥匙,可以让我们进入画幅里饱满的哲学空间。从史料的记载来看,黄公望时代的富春江和今天的江道虽不完全叠印,但基本的面目是无大不同的。
归于庙山坞,命名小洞天,这是一种对自己修真身份的认同。无论是童年时的陆坚,还是后来更名为黄公望的这个人,他生活在14世纪,正是在这种百年大变局下度过他的人生,从险成饿殍的泥淖中逃脱,又承载着亲近之人的厚望。那个世纪前后的大多数时候,元定鼎中原,将社会人士明确划分为四个阶层: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蒙古人不用多说,处于金字塔的最高层;色目人指西北、西域和欧洲各族人,他们往往被重用,在中原的色目人非显即贵,社会地位较高;汉人指的是原来金朝统治下的汉人;而处于食物链底端的便是原来南宋管辖下的汉人,被称为南人。
在这种社会背景下,处于底层的南人想要取得一定的社会地位,往往需要更多的付出和努力,黄公望曾经无限接近于他的艺术导师赵孟頫的那种人生,虽然是一种浓缩版的,他不可能在世俗生活中达到赵孟頫的高度,终究在可以望见的那一刻希望破碎。在短暂的苦闷之后,出于生计和精神的依赖,黄公望听从了好友张雨的劝告,加入了全真教,并很快成为教中的高层。
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下黄公望所生活的那个时代道教的历史: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前,全真道士丘处机曾率领弟子西游中亚三万五千里,成吉思汗对其颇为礼遇,而丘处机认为治国安邦要以敬天爱民为本,长生久视要以清心寡欲为要,讲述了“止杀保民”“以孝治国”等治国之术。成吉思汗请其掌管天下道教,诏免道门赋役,后经尹志平、李志长掌教后道教进入了鼎盛期。随着元朝的大一统,全真道也南下传教。道教对人生持积极的、正面的态度,“顺成人,逆成仙,全在阴阳颠倒颠”。同样,“道曰今生,佛说来世”,认为人的生命由元气构成,肉体是精神的住宅,要长生不死,须形神并养……
就全真教的传承而言,黄公望的师傅金蓬头有正宗的地位,在后来所写的《金蓬头先生像赞》中,黄公望表达了自己对师父的这种敬仰之情:“师之道大,此特其迹。普愿学者,惟师是式。大痴道仆黄公望稽首拜赞。”
我们不能因为黄公望在绘画上的成就而忽略了他对自身身份的认同,正是在小洞天,当富春江的滔滔潮水汹涌到黄公望的耳朵里,他落笔,传之于世的作品有《抱一函三秘诀》《抱一子三峰老人丹诀》《纸舟先生全真直指》等,主要均是阐述内丹之法的。
而这种道法自然的说法,和山水画中的某些技法也许相似,能够有触类旁通的豁然。
道家身份的自我认知应该是黄公望归隐庙山坞的一大动力,庙山坞周边的群山中,如庙山、赤亭山、大岭山、小隐山等,留有很多道家的典故。
比如赤松山,便是道教的圣地之一,山高一百五十丈,周围四十里一百步。相传赤松子驾鹤云游时,飞过此地,见山水在壮阔中又秀丽无俦,便憩于此。赤松山形孤圆,望之如华盖,所以民间也叫华盖山。孤圆耸秀,江流其下,群峰环拱,抵若盖然,赤松子之后便筑庐修炼于此。
“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为,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亦不顾。”明代戏曲家李日华这样描述黄公望这一段时间的踪迹,而在当时,关于他是汉代隐士黄石公转世的说法也不胫而走:“尝于月夜棹孤舟,出西郭门,循山而行,山尽抵湖桥,以长绳系酒瓶于船尾,返舟行于齐女墓下,率绳取瓶,绳断,抚掌大笑,声震山谷,人望之以为神仙云。”
这是黄公望选择归隐之地的源头之一,更何况富春江的山水恰好寄托了他的桃源之梦。
早在觅得隐居地之前,黄公望在更年轻一点的时候,就对富春山水情有独钟,这也是后世一段公案的来源:
1338年秋天的一日,黄公望的友人子明隐君将归钱塘,向黄公望索画,黄公望遥想富春山水,泼墨《富春山居图》“子明卷”。图上款识:“子明隐君将归钱唐,需画山居景,此赠别。大痴道人公望。至元戊寅(1338年)秋。”
“子明卷”后来被清乾隆所得,并被认定是“黄公望真迹”,爱不释手。每观赏一次就题诗一首,先后题了四十八年、五十多处,仍然意犹未尽,最后在前隔水题有“以后展玩亦不复题识矣”的识款。此“子明卷”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我们可以回到一直以来黄公望研究中的话题之一:黄公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绘画的?
后世有黄公望过天命之年后才开始学习绘画的说法,也有他三十岁左右就开始绘画的说法,而后者无疑是对的,但当时他并不勤奋,也不够专注,他还守着兼济天下的理想。
有资料可以查到的是1301年黄公望三十三岁时,作《设色山水》;1302年作《深山曲邬卷》;1304年作《游骑图》;1309年临李思训《员峤秋云图》……
在黄公望归隐庙山坞后,在1347年8月所画的《秋山招隐图》中,黄公望题跋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就是本文开始时我们所引述的。这张归隐富春之初所画的画,构图繁密,山头多置矾石,敷以浅绎色彩。此时黄公望对于山水的表达已到笔随心转,信手拈来,无不恰到好处的境界,犹如线条的舞蹈。
而《秋山招隐图》的诗跋更能看出黄公望选择庙山坞的初衷:“结茅离市廛,幽心幸有托。开门尽松桧,到枕皆邱壑。山色晴阴好,林光早晚各。景固四时佳,于秋更勿略。坐纶磻石竿,意岂在鱼跃。行忘溪桥远,奚顾穿草履。兹癖吾侪久,入来当不约。莫似桃源渔,重寻路即错。”
从另外一幅即黄公望给邵亨贞画的《富春大岭图》中,可窥见黄公望对于这处所的心绪:山峰林立间,危峰连绵直入苍穹。而大岭山的主峰巍峨高耸,岭上危崖石壁,卵石如巨人,在山腰间岚气弥漫,仿佛不见其底。山顶高处裸露,山坳处杂木丛生。
在画幅之右,半片高峰壁立千仞,如天生裂缝与主峰相隔,有阁道两峰相连,既遥迢,又近在咫尺。画面的近处,山脚下是树木和坡石,江水般向远方逸去,而远处依稀是屋宇、房舍,半现半隐,并不能一窥全貌。画幅的底部,有长桥横亘于溪水之上。隔溪,可见林壑村落。而沿江石路随岩石盘旋而上,达画幅中间,祠堂、栈道、栏杆……寂寂于画页之中,弥漫着一种苍茫的心境。
到了《富春山居图》中,画笔下所绵延出的丘陵起伏,峰回路转,江流沃土,沙汀平畴,亭台小桥,都是客观的存在,而云烟掩映村舍,水波出没渔舟,近树苍苍,远山淡淡,这些,正是黄公望内心风景的流露……而这种视山水为知音的心态让黄公望画作里的山水有了自己的灵魂。
展读《富春山居图》,犹如俯瞰着富春江,山色沙洲隐约可辨,江水之中,桐洲、长山沙、中沙、月亮岛、新沙、悬空沙、东洲岛、长安沙等点缀其间,山水开阔、空旷,让人心生疏朗、空灵之感,江阔而流缓,水碧而波平,山不高而坡长,峰不奇而圆浑,像是历尽沧桑后的淡定从容。
富春江周边的山水,对于黄公望来说应该是一种慰藉,那个时候,他早已荣辱不惊、惯看春花秋月了,但越是这样,大概更需要孤独和寂寥之怀抱,需要安抚和慰藉。
那么,在庙山坞小洞天,我们已经拿到了那把钥匙。
【李郁葱,1971年6月出生于余姚,现居杭州。1990年前后开始创作,文字见于各类杂志,出版有诗集、散文集《此一时 彼一时》《浮世绘》《沙与树》《山水相对论》《盆景和花的幻术》《重返明天》《童年的月亮》等多部。曾获李杜诗歌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