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2026年3卷｜马嘶：溪山无尽图（组诗）
[抵达的慈悲]
肥硕的东北虎慵懒躺在雪地
阳光殆尽，桦树与雪凝固，互为一体
突然想到子美的苦相，在枯枝上浮现
陇南之冬，蜀地之秋，震颤了我
我去世多年的父亲，梦中也一脸
寂寂无言的苦相。冷，在指节燃烧
我时常忽生毁灭的冲动
恍若一头虚弱的老虎，在冬日绝食而去
世有弱肉，必有写尽世相者吾庐独破
保留了一份苦相者的清词
冷，让我垂翅口噤。我身披中年的虎皮
一双黑夜中的眼神顿时明亮如炬
重复的无限，枯燥，就是命运的极寒之地
冷，让我一如饥饿中抵达的慈悲
[回 声]
送孩子上学回到小区
斑鸠、布谷的鸣叫此起彼伏
婉转之声替我卸下了
千楼重荷
我走到哪里
它们就把叫声送到哪里
笼中之我，也清空了自己。雾霭
远山、湖水，重新回到体内
梦游的故我不必重返
痛苦耻感，已从伟大时代剔除
感谢鸟鸣，它们不知处
却赐我一片山林，让一个空心人
对世界有了清脆的回声
[光之裂隙]
流水在白色墙壁上荡漾
竹枝之影在我心头
泛起涟漪天缥。去年潦草之夏
淤积的寒意，今日释怀了
从河岸走来的算命僧人
需要一座空中的云峰寺和无骨之袍
我们都曾困于光之渊蔽
我们都受赐于光之裂隙
坐于浮世，奔涌的人
不必在沧浪里挣扎
碧空无穷，我在无限循环中
空转，就是我此生饱满的命运
[我写，吾丧我]
一想到文字不再为我所调遣
不能写出非我之人，悲从中来
我写，我求吾
追寻无数的因，虚构无数的果
我写，这个动作本身胜于
一切荒谬。滚滚而来的春雷
不是役者的沉默。我写，我胜吾
他者的傲慢，我的偏见
分崩离析的人群，我是其中之一
我们同饮天空飘落的无根之水
舌尖带着闪电
仿佛安抚了远方无数人的干涸
[加 冕]
写作的意义在哪儿
我为自我诘问，心头一惊
小说家发来语音
因获省奖，被奉为座上宾
恍若执文学牛耳
荣耀加身，溢于言表
这让我想起拉斯克-许勒
她获得文学奖后
成了一个被缝上舌头的女诗人
那是1933年的德国
一位64岁的老人
用奖金偿还了酒店的欠债后
逃亡故土
生命最后几年
在耶路撒冷的转租房里
她写下的诗篇
为所有的写作者加冕
——“世界上传来痛哭之声
好像上帝已经死亡”
[溪山无尽图]
在旧金山，因语言隔阂形成的空无
像一根锋利的丝线，勒住了我
大树下，我做了一个梦
和元末画僧髡残
枕石漱水。倦了，看他枯笔皴擦
绘就《溪山无尽图》
那是在加州大学伯克利校园的午后
我从一场兵荒马乱中
独自醒来，抱着大树，粗头乱服
我怎么会把梦带到这里
髡残的武陵桃源
斯奈德的内华达山麓，我蜀地的无根山
在此相会，连成一块飞地
心中沟壑难填，无尽之处
我能照着他们的样子
抱守溪山之空无，抱守人世之残缺吗
其身早已置于一片飞白
虚实无尽，“世事皆不须尽”
[绳 索]
你一直陷入记忆的漩涡
仿佛只为往事而生
年老时，又靠一部苦难的家庭史支撑
好像一个对手，使你努力活着
不被打垮。那晚在澜沧江畔的小餐馆
你又对我们重述
远处波光在你眼中无声燃起
离开的人恍若回到身边
江水在疤痕里奔涌，象群从我
胸中踏过。意味着世代要去永远铭记
这一次我想说的是
苦痛永日
请不要还拽住那根悲伤的绳索
它紧紧系住了你我
[等一封来信]
等一封来信，像期待夏日的青橘
在凛冬炉前剥开
明亮的雨，下在蓬勃的黄昏记忆
年轻总是气吞山河
给三十年后的自己写信
从未怀疑假借命运之手虚构的中年
相信星光永恒，众神眷顾
时至今日，历经半生也不会泄露
梦境里的苦痛
我平静地等待信寄来的那一天
不管十八岁的我写了什么
都不会渴求
得到生活任何合理的解释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春山可望》《莫须有》等。曾获人民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