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2026年第4期|张学东:南山有诗碑

张学东,宁夏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出版《张学东中篇小说选》《家犬往事》《阿基米德定律》等多部作品。荣获《小说选刊》双年奖,荣登中国小说学会年度排行榜。中篇小说《互猎》入选“中子星·小说月报影视改编价值潜力榜”;《西北往事三部曲》入选中国“文学好书榜·2023年度好书”。
南山有诗碑
□张学东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过汉江大桥的车辆开始堵起来,一眼望去眼前绝大多数都是现代牌或起亚牌轿车,在首尔也好,在东京也罢,塞车是这类千万人口大都市的顽疾和通病,没辙,且忍耐着吧。车窗内壁早镀上一层薄雾,刮雨器别别扭扭很神经质地来回摆动,远处的江面灰蒙蒙一片,厚厚的积雨云将天地间压得很窄很窄,司机刚才指过的那幢位于汉江南岸金灿灿的三星集团总部大楼,已然在大雨中失去了光泽。车载音响广播像是受谁指使,此刻播放的就是那首《江南STYLE》,肥头大耳的鸟叔和他标志性的骑马舞步便浮现在眼前,模样颇有些滑稽。
这首神曲一度风靡世界,据说粉丝遍地,模仿者众多,就连国内某某传奇、某某组合也纷纷效仿和炮制,类似的翻版舞更是在大妈们的广场舞中盛行不衰。我不无好奇地问司机,鸟叔现在还火吗?对方沉默了片刻,也许他只是专注于驾驶,半晌后回答说,没以前那么火,可比以前更有钱有势了。难不成这家伙也改行参选做官去了?司机嘿嘿一笑,说,他不用做官吧,他有自己的音乐公司,有专门的电视选秀节目上星播放,还有自己的音乐大师学校。我问,那他人还住在江南吧?司机点头,说,那当然,复又摇头说,鸟叔房产遍布全韩,首尔有,釜山有,济州岛也有。其实这种情况跟国内没什么区别,明星们的生活总是相似的大富大贵。“白天像你一样和气融融的男人,连咖啡都会趁热一饮而尽,到了晚上就会心似爆炸的男人……虽然看似贤淑但懂得玩乐的女人,时机到了连发束也会散开的女人……哥哥是江南STYLE……”即便这些很魔性的唱词在我脑海中反复回荡,可赶上倒霉的下雨天,还是让人多少有些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司机说,世界不太平,连天气也很反常,往年五月从未像今年这样,动不动就阴雨绵绵的。
为了打消坏天气带来的阴郁和沉闷,我又把今天活动的具体位置跟司机讲了一遍,生怕对方搞错了,耽误行程。司机不置可否,也许他已经点过头了,我只是感觉到车身猛地一晃,谢天谢地,总算是下了拥堵不堪的跨江大桥。朴师傅算是个华人,从最初他祖父辈闯关东从老家山东跑出来谋生,到八十年代他父亲举家从东北迁徙到韩国经商发展,到了朴师傅已历三代,眼下他自己的儿子在首尔读大学,听他说这里但凡像样点的学校,收费非常昂贵,需要家里拿出一大笔开销。我说,国内也差不多吧,孩子们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读完本科还要考研,各种培训和考试都得花钱,条件好的家庭,通常早在孩子初、高中一毕业,就送他们到国外去了,几年下来没一两百万根本打不住,普通工薪家庭望尘莫及,若没点外快或灰色收入什么的,出国留学想都别想了。可问题是钱没少给孩子花,到头来还不一定能找到像样的工作。朴师傅也叹口气,说,这里也一样,各地年轻人都挤破脑袋想来首尔发展,好像首尔遍地都是黄金。我想起老舍先生在《茶馆》里说过的话,就算是投胎转世做条狗也要生在四九城里,可见天下乌鸦一般黑,资源分布不均衡,各地发展不平衡,大城市人人都想去闯一闯,好像捡破烂的机会都比老家多得多。
朴师傅每天开一辆七座的现代牌商务车,起早贪黑地接送像我这样的国外来客。新冠以前,朴师傅家的小饭馆生意还行,后来受到疫情冲击,几乎倒闭,他才决定一个人出来跑车挣钱,反正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他说这话时,脸上多少有些无奈。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再回国内去发展的打算。他摇了摇头,说,半辈子都过去了,老婆一家都是韩国人,孩子连几句像样的中文都不会讲,回去能做什么?再说,这里的生活也算自由自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他家的饭馆生意都交给老婆和妻弟打理,那是一家铺面不大的,名叫“孔府料理”的中餐馆,就在弘毅大学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主要经营炒菜、饺子及牛肉面等,弘大校区有很多中国留学生,加上观光客,生意还是不错的。朴师傅也算会做生意的人,一旦跟客人熟络些了,特别是国内来的,连吃几顿石锅拌饭、朝鲜冷面还有烤肉泡菜和萝卜条,他就会适时推荐去自家的饭馆尝一尝。他说,虽然跟国内的无法比,可偶尔吃一下还成。他人话不多,也不说过头的话,点到为止,车开得倒也专业,哪里该上车,哪里该下车,几点几分出发,算好时间,准时准点,绝不让客人着急。刚来那天,他开车到仁川机场接我,然后一路送我到酒店办理入住,时间卡得刚好。他不讲韩语的时候感觉就像个广东佬,模样、个头和做派都像,手腕上除了亮灿灿的手表,还有玩得已然包了浆的檀香木串珠,他的眼神中时时透着一股很精明的客套。
昨天下午在西江大学有一场文化交流活动,这所高校在首尔算不上什么一流名校,跟梨花女子大学这样的世界名校不能同日而语,如果说它还有些名气的话,那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中国文化研究机构,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会到这里参加一些半官方半民间的文化访问,我在那里见到了翻译过《西厢记》和《牡丹亭》的李先生,他年纪并不比我大多少,却已然满头银发,言谈举止十分随和,身上透出一股国内南方学者的儒雅气息。研究所的负责人是位中年女性,长相很韩国,丹凤眼,细弯眉,颧骨高高的,阔嘴唇有点向外翻,皮肤护理得相当精致,看上去水嫩光洁,假如让她给护肤品做广告,准有说服力,一袭韩版的橘红色职业裙装很衬她的气质,在一大堆衣着均为黑白灰的男性知识分子中间,她多少有点鹤立鸡群的味道,说起话来就跟韩剧里那类公司女总裁似的,突噜突噜一长串,外加一句很拽音的“思密达”,其实翻译过来,意思却很简短。
当晚,女负责人带领她的一干属下同去校外一家酒店宴请客人,吃很地道的韩餐,长条桌上有烤肉、有汉江鲜鱼、有汤菜、有加了糯米的米饭,还有寿司、蔬菜和水果,没有削皮的苹果尚有些泛青,小番茄的芯子也发着绿,冰镇西瓜的颜色看起来不正,吃着口感也不太好。喝的是德国啤酒,女负责人说韩国的啤酒难喝死了,具体怎么难喝她并未详加描述——这话放在国内,多半会直接说“简直像马尿”。当然还上了韩式米酒,口感发酸且齁甜,比陕西米酒难喝多了。酒过三巡,女负责人面色红润起来,说起话来更是像一挺“哒哒哒”的机关枪。金翻译是个自由撰稿人,已经发表过科幻类的文学作品若干,目前正在着手翻译韩国的此类作家作品并准备在中国结集出版,她很敬业地说了一下午的话,这阵子多少有点儿精神不济,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吃着。大伙倒也频频碰杯,酒是交际场上的润滑剂,至少可以省去很多的废话和絮叨,特别是一桌子外国人,彼此语言不通,交谈不起来。于是,偶尔偷懒似的举一举酒杯,把彼此的情绪象征性地传递出去。
来,喝酒,干杯!
席间,一直不怎么吭声的李先生这时站起身,说是要给客人们朗诵一首韩国诗人的作品,也许是在下午的交流活动中,他们谈到了日据时期半岛文人的愤懑与抗争,有人特别提到了那位著名的韩国现代诗人赵芝薰,他与人合著《青鹿集》,集中展现日本殖民统治末期的民族历史脉络与古典美学的世界。李先生声情并茂,《芭蕉雨》是一首抒情短诗,他先用韩语朗诵了一遍,然后再用汉语重复,显然,母语的感染力更为强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朴拙生气,这是毋庸置疑的,听来很有些凄婉和苍凉,那腔调还颇有朝鲜新罗歌谣的遗韵。女负责人后来又告诉我,李先生朗诵的这首诗,有一块很大很大的石刻碑,就立在首尔的南山上。她用手在饭桌上比划着,建议若有空该去爬山,也许能与《芭蕉雨》相遇呢。女人说话时的样子非常优雅,沾了酒水的嘴唇饱满而性感,让人想起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我多少有一点儿心动。
如果说西江大学还有些名气的话,那就是它是韩国前总统朴槿惠的母校。当时韩国暂时没有总统,首尔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张贴和悬挂着新一届总统候选人的宣传海报,选举结果将在下月初落下尘埃,那些专为选举造势的广告车辆来回穿梭在闹市区,见缝插针地从熙攘的人群中通过,以达到宣传效果最大化的目的,车厢上除了巨幅的候选人头像牌外,通常站着两名统一着装的工作人员,他们手里握着扩音喇叭,鹦鹉学舌似的一遍遍喊出最核心的宣传语,我隐约听出“民主党”这几个跟汉语发音很相似的名称。我问过朴师傅,这次选举您个人看好谁?他不假思索地说出了李在明的名字。我说,你也会去投他的票吗?他说,那当然,然后又补充道,您在国内看新闻报道,应该也注意到,上届总统简直是韩国最大的笑话,那家伙本质上跟特朗普是一种人,又疯狂又愚蠢!我注意到朴师傅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突然加重,并带有很明显的不屑和嘲讽之意。我说,似乎能感觉到他是个亲美派。没错,这家伙去美国访问,全程都是一副献殷勤的嘴脸,朴师傅继续对我说,现在世界变得这么复杂动荡,俄乌冲突不断升级,中东战事频发,单边贸易制裁变本加厉,北边(指朝鲜)又总是小动作不断,作为这样的国家自己首先要团结起来,稳定下来,可韩国的总统却把自己搞得身败名裂、官司缠身、身陷囹圄!接着,朴师傅又跟我讲了许多李在明的事迹,比如出身寒门,比如怎样吃苦耐劳,比如在基层为官如何心系民众,等等,从他的语气中,我明白了他之所以会去投票的重要理由,其实在任何国家老百姓的诉求总是最实际,也是最简单的,那就是国家稳定了才有发展,个人才有好日子过,眼下这里或许急需一场选举来改变现实处境。
尽管雨天湿滑路不好走,可司机还是凭借他的驾驶经验和对首尔道路的熟悉程度,为我们节省出足够的时间,可以忙里偷闲去爬一趟山了。老天也作美,汽车停在山脚下时,飘了一上午的雨竟悄然止住,我们沿着陡峭的便道拾级而上,木质踏步上的积水不时被溅起,鞋面和裤脚很快就湿了。朴师傅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笔直的树棍递给我,让我权当登山杖用。雨中登山,尤其是身在境外,这种感觉还是头一回,山体倒也巍峨,林木一片葱茏,湿气到处弥漫。约摸一刻钟,便步入了上山的正道,山坡越走越陡,游客寥寥无几,一股清泉自上而下沿着山体一侧汩汩流淌,停下来掬起一捧山泉抹把脸,那水竟凉得令人打颤。人在山的怀抱中很快就沉静下来,那些世俗的、空泛的、功利的、浮躁的、纷扰的、无聊的东西忽然卸下来,身心倍感清爽,再往上爬,唯有心跳声离耳朵越来越近,感觉自己是一个真实的活物,一个暂时逃离人间俗务的鲜活的生命。回头时已不见了朴师傅,估计他没少陪客人爬过这座城中山,或者,他更愿意独坐在游客椅上默默地吸烟去了。人们习惯于无视身边的风景,所谓的远游不过是去别人待够看腻了的地方走马观花,像南山公园这样的地方,在国内城市里简直多如牛毛,没有谁会在意它,之所以心血来潮,皆是因为饭局上李先生那段朗诵插曲。听金翻译介绍说,李先生年轻时在上海留过学,对中国古典文化非常熟悉,尤其是唐宋以来的诗词歌赋,昨天在交流中,他也特别谈到了中国古代文化尤其是儒释道精神对朝韩的深刻影响,世界正趋于多元,国与国之间真正能够产生共鸣的,往往取决于各自的文化底色。
三三两两的游人沿着山路兴冲冲地下来,浑身水淋淋的,却感觉不到一丝疲惫和雨天的不适。也有人正健步如飞地从我身后赶上来,登山杖、登山鞋、防雨面料的衣裤,一看对方的装备便知是经常去户外运动的那种风雨无阻的人,大城市总是吸引着那些为了生存和发展远道而来的人群,而大山吸引的往往是想要逃避喧嚣城市的少数群体。但凡条件允许,人们总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把自己无牵无挂地放逐在深山密林中。人类最初是穴居动物,最好的洞穴当然是在深山老林里。人类从狩猎开始到刀耕火种再一步步走到今天:飞机、轮船、火箭上天入海,登月、遨游太空;从电灯、电话、无线电、计算机、互联网、智能手机,到AI、DeepSeek,估计唯一不变的就是来原始的生命基因。这种DNA让我们对远在闹市之外的大山充满无限向往和热爱。一连数天在首尔奔波,见惯了拥挤和喧哗,受够了满大街的汽车尾气,此刻一旦身处雨后幽寂的山道上,忽然便有种物我两忘的恍惚,竟会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辞而别离开了这个国家,或者,类似于科幻电影中所描述的那种神奇的时空穿越,偶然间误入山中的某个极其隐秘的通道,便像日本动画片里的叮当猫一下子就让自己回国归家了,回到自己最熟悉的环境中,因为这些山石、树木、花草、泉水以及湿漉漉的苔藓和泥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去年秋天在镰仓看到那尊释迦牟尼大佛像的时候,前年夏天在波罗的海岸边,当海风呼啸而过,巨浪汹涌地撞向礁石的瞬间,似乎都有类似的感受,不论在何种国度,一旦远离了城市和人群,置身于天地或大自然中,这样的错觉和恍惚便油然而生。
终于登上山顶,可以在观景台俯瞰首尔。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横亘在城市中央,人们最初的理想一定是逐水而居。城市因水而生,也因水而兴。如今两岸高楼林立,居民区、商业区、工业区形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海滨,急遽发展的现代城市,裹挟着无数人的野心和欲望:韩剧、化妆品、美容术,三星、现代、起亚,以及娱乐圈的金喜善和鸟叔们,都曾一度如过江之鲫穿梭于山下的这座城市。作为外来客,我的体验和感受难免带有某种偏见,没有欲望和野心的人群和城市也许根本不存在,一旦发展被认为是硬道理,这个“硬”字便有强硬和非如此不可的意思,想起半个多世纪前,发生在半岛的那场战争,以及最终以血的代价划定的那条著名的军事分界线,至今南北仍旧老死不相往来。
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最容易让人陷入不着边际的虚空和迷惑,不觉间竟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及至下山途中遇见朴师傅的那一刻,才如梦方醒。朴师傅闲散地坐在道旁的矮石凳上,跷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吸着烟。他远远地冲我挥挥手,又指了指他身边的一块大石碑,说,瞧,这是不是您要找的?我忙凑近了去看,果然,这座灰白色的花岗岩石碑就矗立在山边,碑的上半身以黑底白字自右而左竖行镌刻着诗文,标题“芭蕉雨”三个字竟以汉字楷书刻就,诗文全篇则用韩文篆刻。此外,在诗文下方、碑身二分之一处的居中位置,阴刻有“赵芝薰诗碑”五个标准的隶书汉字,笔体遒劲古朴,看着既醒目又亲切。我不无欣喜地用手机拍下那些诗行,然后第一时间发给了我的翻译金女士,对方很快便翻译成汉语回复给我:
孤云独去悠悠,
今夜将歇于何处?
稀疏的雨点,
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的黄昏。
推窗与青山,
相对而坐。
那水声,百听不厌,
日日相望,亦是思念的山啊。
清晨一朵云掠过我的梦,
今夜将歇于何处?
看着手机上的诗行,我脑海里涌现的却是白居易的“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杜牧的“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甚至还有李清照的“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有关芭蕉和夜雨,千百年来我们的古人有太多太多的吟咏和绝唱,很难一一尽述。在这诗碑的背面,刻有密密麻麻的诗人生平介绍,仅从汉字部分的描述可知,赵芝薰自幼随祖父学习汉语,1936年只身从庆北英阳郡前往首尔,1939年起在杂志上发表他的诗作,曾担任过韩国诗人协会会长,高丽大学民族文化研究所所长等,1961年还出席过在比利时举行的国际诗人会议,作为韩国代表性的抒情诗人之一,其诗作捕捉了传统题材与哀愁情感,以及自然与人类和谐共存的抒情性,尤其是在儒家道德主义的高尚自然观与人生融合方面,被认为具有诗歌文学史的意义。
我不禁又想起昨晚李先生抑扬顿挫的诵诗情形,不得不承认好的诗歌是很容易叫人共情的,而我生在一个诗歌的古老国度里,唐诗宋词的魅力又实在是太强大了,满脑子都是经典的五言或七言名句,以至于此刻与《芭蕉雨》邂逅,我一时竟想不起一首现代派诗人的作品。倒是忽然记起几年前“中国好声音”节目里的一首民谣,“南山南,北秋悲,南山有谷堆;南风南,北海北,北海有墓碑”,男主唱声音磁性而沙哑,听着似能激起一股去国怀想之情。我还注意到,诗碑最下方的落款时间是1971年,比我出生整整早了一年,在那个十分贫乏的年月,大张旗鼓地为诗人树碑立传,至少能说明一个国家文化与经济之间相辅相成的和谐关系。
于是,匆匆下山去,朴师傅把商务车开得飞快,接下来我们按计划要去首尔的一家社区书店参加读者俱乐部的见面活动,因为匆匆忙忙爬了一次山,时间多少有点紧了。金翻译也发来微信,说她已经乘坐地铁二号线,并约好一刻钟后我们在新大方出站口见面。我忙回了她的信息,说我们正在往那边飞奔呢。之后,纯属忽发奇想,或者,仅仅是想打发一下时间,我尝试着将赵芝薰的诗在手机上稍作编纂:“孤云悠悠歇何处,今夜芭蕉雨点声。青山日暮推窗人,流水潺潺闻不厌。思念如山长相对,掠梦浮云清晨来。”然后又反复默读了两遍,才决定用微信转发给金翻译。她很快发来一个大大的表情包,复又留言道:哈哈,韩国的《芭蕉雨》从此有了一个中国版。我忙回她说,因为有幸瞻仰了赵芝薰的诗碑很有感触,觉得这样的诗句和这样的情感,从某种意义上说,似乎也很中国,故斗胆为之,见笑了。
地铁口人头攒动,金翻译背着一个军绿色双肩包冲我招手,她虽然个头不高,身体也有些发胖,却是一位很干练的90后知识女性,地铁口涌出潮汐般的乘客,她在人群中很灵巧地左躲右闪引路,我紧随其后,竟走得呼呼直喘。雨后的街道看上去湿乎乎的,除了那些符号一样的韩文路牌和商家广告,建筑格局几乎跟在国内没什么区别,等路灯的时候,无意中回头,瞥见身后一条小巷里几个身着黑T恤的青年男女正疯狂地跳着街舞,看那舞姿算不上很优美,多少有点机械和僵硬,抑或只是在为某种商演进行简单的排练。金翻译说这里喜欢跳舞的年轻人太多了,公园、广场、绿地和夜市到处都有,很多人会拿手机拍下视频,然后传到网上,听说有人就是这么火的,一夜之间点击量几百万,要是被那些娱乐公司关注到,还会给他们投资包装,当然,绝大多数都是瞎玩的,毕竟成功者总是少数,这里各行各业的竞争都很激烈,唱歌跳舞也不例外。
书店隐藏在社区一幢商用楼的二层,如果没人引路,很难找得到,一楼临街有蛋糕店、干洗店和7-Eleven生活超市之类。下午两点多钟,明晃晃的太阳终于暂时挤出云隙,街上行人并不多,巷道里正弥漫着下水道的异味,向上去的楼梯又窄又陡,金翻译有些吃力地带头往上爬,后背的大双肩包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落,哗啦作响。金翻译家住在京畿道下面的一个很偏远的村镇上,那里四面都是田野,道路曲曲折折,夜间几乎没有路灯,黑漆漆一大片,夏夜总能听到嘹亮的蛙声。每天上午出门,她都要先驾驶自己的小汽车,足足开上半个多钟头,赶到最近的地铁站口,然后扔下汽车、背上背包搭乘地铁,中间还需要换乘一两次,然后赶到首尔跟我会面,接下来开启一天的预订行程,直到晚上一同用餐后,她再一个人原路返回住地。首尔的街道坡地极多,每天行走在高低起伏的城市里,对于我这种自幼生长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很吃力,有一天金翻译带我走了两万多步,到了晚上感到腰酸腿疼,很不适应,对方却一点也不觉得累。这些年在国外,我遇到很多像她这样的中国通,一个人做文案、当翻译,甚至一个人组织并主持活动,很多时候还得充当临时地接,这些外国人多数有过在中国留学的经历,而且本人非常喜欢中国文化,也经常应邀去中国内地参加类似的文化交流,真正起到了友谊使者和文化桥梁的作用。
书店主人是个中年妇女,酷似韩剧中的家庭大嫂的正面形象,一张大众化的圆脸盘,梳着齐耳短发,见面时她的头发忽地一下遮住了前额和面颊,她躬鞠得很到位。书店的格局不大,白色书架上陈列着新近出版的各类书籍,我留意到,有去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韩江的《少年来了》《素食主义》等,还有国内女作家方方的韩文版小说。围在几组书柜中间有一个临时会议空间,椅子上早坐满了读者和观众,听金翻译介绍说,他们有来自附近公司的职员、社区的居民、出版社或杂志社的编辑,还有在大学里教授中文的老师,这二三十人将我和金翻译团团包围,读者见面会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始了。作为开场白,金翻译在正式介绍我之前,先讲了我刚才冒雨去南山瞻仰赵芝薰诗碑的小插曲,甚至还把我用古体诗改写《芭蕉雨》的事也讲了,能感觉到在座的人对此既惊讶又敬佩的样子,正是这个小插曲忽然间拉近了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而使接下来两个来小时的交流互动变得十分融洽。
距离我最近的一个年轻姑娘,身着绛紫色传统朝鲜裙服,胸口系有白色的蝴蝶结和飘带,眼神中透着某种好奇,每当金翻译把我说的话译给观众听时,这姑娘总是很会心地微笑或点头,她手里的碳素笔始终不停地在腿面上打开的笔记本里快速记录着。后来,活动结束时她跟我说,自己正在着手准备去中国留学,她一直在首尔一所大学里学中文,能如此近距离地跟中国作家见面还是头一回呢。我问她,很喜欢中国吗?她使劲点了点头,我相信她是真诚的。于是,我答应她在那笔记本上写下孔夫子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八个字并签名留念。
这天傍晚,我坚持一定要请金翻译吃一顿中国餐,当然是去朴师傅家的中餐馆。红烧茄子、糖醋里脊、油焖鲜虾,还有两块碗装东坡肉,不料,这几道最具中国特色的菜肴,在这里全都变了味,感觉厨师硬生生把白糖当咸盐用了,几乎每道菜都甜得叫人发腻。金翻译解释说,韩国人口味都这样,饮食偏爱甜口。这我倒是没有想到,难怪连喝的米酒也甜兮兮的,好在主食是饺子,尝了一个,能吃出咸淡味,问题是他们提供的竟是白醋,拿这东西蘸饺子,吃起来未免有些古怪,这好比去肯德基吃薯条,蘸的却是豆瓣酱。
离开中餐馆时天色阴黑,我要送金翻译去最近的地铁口坐车,雨又淅淅沥沥飘起来,灯红酒绿的首尔街头,顿时笼罩在恍惚迷离的光晕中。红绿灯处早聚起了大片的雨伞,遮没了陌生人的身影,唯有那些候选者的宣传海报,此刻显出一副不惧风雨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