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就“天路” ——青藏铁路通车记
青藏铁路是一条穿行于“世界之巅”的“天路”,开通20年间,它就像一条哈达,让西藏不再遥远,让高原不再封闭。如今,大家坐火车去西藏,稀松平常。
然而,回顾它的建设历程,鲜有一项工程如此曲折,历经半世纪的“三上两下”。它的每一次停工与重启,都是中国国力、技术储备、战略定力的真实缩影;每一次决策,都有激烈争议与审慎权衡;每一次推进,更是无数人对百年愿景的坚守。
“非有一条交通大动脉不可”
孙中山曾对《纽约先驱报》记者端纳讲起自己在《建国方略》中的规划——修建拉萨至兰州的高原铁路。他还说,“西藏之矿产不亚于新旧金山,只以铁路未能建造,遂令货弃于地。”
端纳不屑一顾,还在致友人的信中说,“那个地方连牦牛都上不去,怎么可能架设铁路呢?我确信孙不仅是个疯子,而且比疯子还要疯。”
的确,西藏被称为“世界第三极”。因交通不便,曾让它显得那样远,远得令人恍如隔世。
公元641年,文成公主从长安出发,经西宁,穿越藏北草原,历时2年3个月才走到拉萨。
1952年,国家护送十世班禅返藏,2万多头牲畜倒毙途中,从西宁到拉萨用了4个月零9天。1954年12月,青藏高原通了沙石公路,从西宁到拉萨,一辆重载卡车仍要跑7天。即便是如今的高速,自驾也要4天。
唯有火车,可以把进藏行程压缩到24小时之内。在端纳看来有点疯的愿景,不过是中华儿女前赴后继、使命必达。
新中国成立伊始,毛泽东就指示进藏部队:“一面进军,一面修路。”在给刘伯承和邓小平的电文中,他批示:“把修筑道路及进军,作为解放西藏的第一步。”
解放军第18军进藏后,每人每天只能吃到两顿稀饭,甚至出现战士饿死的现象。其实,粮食不是没有,成都、兰州、西宁的援藏物资早已堆积如山,可就是无法运进去。
为了把粮食运进西藏,慕生忠将军带领2.8万多峰骆驼,1200名驼工,另辟蹊径,在唐蕃古道之外,发现了一条从格尔木至拉萨的新路。
这条路土质坚硬,山高不险,但因海拔高达5000米左右,沿途高寒缺氧,无比凶险。当时,每向西藏运送5袋面粉,就要以一峰骆驼的死亡为代价。
1954年1月底,慕生忠提出在青藏高原修公路。他记得,刚从朝鲜战场归来的彭德怀踱步到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前,抬起手,从敦煌一下划到西藏南部说:“这里还是一片空白。从长远看,非有一条交通大动脉不可嘛!”
两天后,周恩来亲自批准了修路报告,他指示:“青藏公路要修,它如人的手背,平坦易为,而且斩不断,炸不烂,非常保险。要急修,先粗通,然后再改善。为了战略上的需要,青藏、康藏两条公路并修。”
青藏公路格拉段的起点“格尔木市”,在1954年前,还被写为“噶尔穆”。慕生忠带领19名干部、1200多名民工来到这片荒原。面对枯草和大漠戈壁,有人问他,格尔木到底在哪里?他回答说:“我们的帐篷搭在哪里,哪儿就是格尔木。”
茫茫戈壁滩上扎下6顶帐篷,为了防御野狼袭击,绕着帐篷垒起两米多高的围墙,这便是格尔木市的开端。
1954年12月,2000多名筑路英雄、100台大卡车从格尔木出发,直抵青藏公路终点拉萨。打通1283公里的公路,仅用了7个月零4天,世界屋脊从此告别了没有公路的时代。
虽然公路修通了,但运输成本仍相当惊人。据记载,当时向拉萨送一车汽油,几乎有一半要被汽车本身当燃料耗费掉。
“青藏高原需要大运量铁路!”1955年,毛泽东点将王震出任铁道兵司令员。王震向毛主席表决心:“我们一定把铁路修到喜马拉雅山下。”此后,把铁路修到喜马拉雅山,几乎成为党和国家几代领导人以及铁路建设者不灭的信念。
急脾气的慕生忠早已找到中铁第一设计院,邀请院长派人和他一起去勘测。曹汝桢、王立杰、刘德基3名工程师与他一道,乘坐一辆破旧的美式吉普车进藏,沿着青藏公路的走向,就修建铁路的可行性,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初次踏勘。
第二年春节前,曹汝桢回到兰州,提交了厚厚一沓资料,但结论并不乐观:“青藏高原可以修铁路,但要解决制氧和冻土问题”。
为了解决这两个问题,铁道部请出了苏联专家,他们在空中转了转,也没什么好办法。于是,修建分成两期,从西宁至格尔木段,没有冻土和高原,先修起来,再逐渐推进格尔木至拉萨段。
1958年,青藏铁路迈出历史性一步,西格段中最关键的关角隧道悄然开工,先后由铁道兵第7师、第10师等单位参与施工。为此,国务院专门批准成立了青藏铁路工程局,以慕生忠将军为局长、红军老战士孙效忠为副局长。
当时的共和国百废待兴,只能满足部队一半给养。饿了,战士们就挖野菜甚至捉老鼠充饥;冷了,就挤在一起取暖;没有像样的施工装备,就靠人拉肩扛一米米地修,用钢钎、铁锹一寸寸地凿和挖。
“大跃进”的激情,很快在“三年严重困难”的阴影下退潮,在全国基建的一片“下马”声中,青藏铁路同全国其他近千个项目一道,被迫停下来。
1961年3月,青藏铁路全线停建,所有资料都被封存起来,参加关角隧道施工的队伍黯然撤出,茫茫荒原上只留下一道时断时续的土岭子。
唯一没走的,是风火山上的观测者。在青藏高原,流传着“到了昆仑山,如进鬼门关;过了五道梁,哭爹又喊娘;上了风火山,三魂快归天”的民谣,风火山的空气含氧量仅为平原地区的一半,筑路大军到风火山时,曾在这里付出了每前进一公里就倒下一名战士的沉重代价。
1961年,中铁科研院西北院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全年有人值守的高原冻土观测站。建设虽然按下暂停键,但在风火山上,各类科研工作从来没停过。
“桩子打到什么地方,就停到什么地方”
1973年年底,27岁的铁路技术员张鲁新从广播中嗅到了信号:“老是介绍青藏高原,是不是有什么事?”
事后他才知道,12月9日,毛泽东会见了来访的尼泊尔国王比兰德拉。比兰德拉希望中国增援尼泊尔,80岁的毛泽东对这位28岁的邻国元首说:“青藏铁路修不通,我睡不着觉啊。”
主席的一句话,给青藏铁路按下了重启键,建委计划在1983年至1985年建成通车至拉萨。
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在报告上批示:“似乎时间长了点,能否加快?”已身患重病的周恩来总理批示“同意先念同志意见”,并在“能否加快”四个字下面画了重重的箭头,指向报告上的附图。
青藏铁路西格段恢复施工后,全国9部委、19个省、市、自治区的68个单位的技术人员云集青藏线。那年10月,张鲁新也离开大兴安岭,加入中国科学院兰州冰川冻土沙漠研究所,参与到这场科技大会战中。
第一次进藏,他就尝到了高原的威力。狂风卷起砂石砸向车窗,车子险被掀翻,在严峻的自然条件下,张鲁新借电影《列宁在1918》的台词宽慰自己:“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然而,经过七天戈壁穿行,科考队落地即陷入“无资料、无设备、无经验”的三无困境。彼时国内冻土工程研究近乎空白,高校教材仅有两页简略记载,所有科研工作只能从零摸索。
一次勘探,张鲁新和两个同事,踏入远离青藏公路89公里的无人区。手上的地图标错了地形,四周都是馒头似的小山,风抹平了来时的脚印,他们只能凭着记忆往回走,渐渐迷失了方向。
生死关头,黑暗中出现了火把的光亮,有人呼喊着他们的名字,但张鲁新他们已虚弱得应不了声。
幸亏同伴中有人抽烟,还剩下三根火柴。张鲁新将烟盒撕成三条,第一条纸片很快燃成灰烬,他说“咱们离死亡又近了一步”;点燃第二条纸片,张鲁新打趣“咱们可能命悬一线”;当火苗蹿上第三条纸片,火把的方向传出带哭腔的叫声:“那有火,肯定是他们。”
科考探路者九死一生,建设者则需背水一战。藏语“关角”,意为登天的梯子,隧道全长4010米,海拔3692米。复工时,洞内积水最深三米,仅抽水就用了半年多。
老铁道兵张生林回忆:一次夜班施工,顶部岩层瞬间垮塌,巨石泥土轰然坠落,作业面瞬间被封堵,一百多名官兵被困隧道深处。洞内漆黑无光、氧气急速消耗、粉尘窒息呛人,众人在绝境中坚守14个小时,无人慌乱、无人退缩,最终等到救援队伍成功脱险。四年隧道施工,55名铁道兵在此牺牲,最小年仅19岁。
攻克了当时海拔最高的关角隧道,在盐湖上建起了第一座万丈盐桥,铁道兵终于在1979年9月将青藏铁路一期,也就是西宁至格尔木段建成了。
战线推进到格尔木,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真正的硬骨头,在由此开始的格拉段。1142公里线路,960公里海拔超4000米,550公里连续多年冻土,“施工必死、运营必毁”的预判,压在所有人心头。
1978年7月,正当勘测队伍在西藏那曲打定测桩时,现场负责人、青藏铁路第二任总设计师张树森突然接到电报:“勘测设计,马上停止。”
张树森感到突然,难以接受。当时,格拉段的站舍、路基、桥梁、隧道都设计出来了,定测后施工的木桩,一根根地从柴达木盆地登上昆仑山,穿可可西里,过唐古拉山口,向拉萨方向不断延伸。
张树森回电:“桩子离终点拉萨仅有400公里,年底之前能完成作业。”多年后,他对收到的回复电文依然记忆犹新。上面说:“桩子打到什么地方,就停到什么地方。”
接到停工命令,很多人都哭了,闻讯赶来的牧民也哭了。面对着越来越多赶来送行的藏族同胞,张树森依依不舍,一步一回头——这是青藏铁路第二次“下马”。
为什么停下来?当时有三方面考虑:一是再往前高山缺氧,二是冻土的问题,三是公路、航空也通了,通铁路就显得没那么紧迫了。现在看来,这一决定是科学和谨慎的,“十年动乱”结束后,回归实事求是才是正途。
停下来后,因为冻土问题一时无解,铁道部又组织专家考察了滇藏线、川藏线。
此后二十余年,国内学界长期存在激烈的路线之争。一部分专家坚持:青藏冻土无解,强行上马必造成巨额浪费、重大安全事故,主张放弃青藏线,优先推进滇藏线。另一部分专家认为,滇藏线要穿越横断山脉,情况太复杂。青藏线走线顺直、灾害最少、投资最省,是唯一可行方案。
“只要留下这点火种,这个事就行”
1984年5月1日,傍青海湖,越关角山,过德令哈,斜跨柴达木盆地,穿过察尔汗盐湖,终至格尔木的西格段交付运营。二期工程自1978年搁置下来,便进入最孤寂、最煎熬的蛰伏期。众所周知,挡路的,还是那个老问题——冻土。
平均海拔4500米的青藏高原腹地,是地球上海拔最高、面积最大、地质最不稳定的多年冻土带。在这里,八级大风一年刮120天以上,冬季极端低温可达零下42摄氏度,钢铁脆裂、橡胶硬化、设备失灵是家常便饭。最恐怖的并非高寒缺氧,而是脚下看似坚硬、实则“活的、流动的、善变的”冻土。冬季冻土膨胀隆起,春季融沉塌陷,整片大地如同在不停呼吸、不停颠覆。
在世界工程界,这片土地是“人类基建的禁区”。1982年,美国著名铁路旅行家保罗·泰鲁在专著《游历中国》中留下一句断言:“只要昆仑山还在,拉萨就永远通不了铁路。” 同年,苏联西伯利亚冻土干线大面积塌陷,上千公里路基变形、轨道扭曲,停运报废。全球工程学界就此形成定论:高海拔连续多年冻土,不具备修建永久性铁路的条件。
希望在哪里?风火山上那段483米的铁路路基,成了唯一的“火种”。
这座海拔4907米的科研站点,常年如荒原孤岛,但总有人在此坚守。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周怀珍就带着一个徒弟到风火山观测站工作,除此以外、别无他人。1984年前,张鲁新也常年在这里科研,少则半年,多则11个月,收入最高170元一个月。张鲁新称周怀珍为“老坚持”,而周怀珍称张鲁新为“小坚决”。
冬天,屋内水管冻裂、水缸结冰,他们靠融雪取水、煮雪充饥。经费短缺,他们就自己打磨零件、自制工具、修补线路。山下一个月送一次补给,“来之前这十来天,我们就已经非常惨了”。
铁道部西北研究所曾有一百余人参与冻土研究,相继调走、改行、退休,最后只剩张鲁新。所有人都劝他,工程停了、课题废了,留守毫无意义。孤立无援的时候,他也气愤,但想到观测一停,之前几代科学家的积累就全作废了,他仍寄希望于风火山观测站,“我当时想,只要留下这点火种,这个事就行”。
由于长期没有科研经费,张鲁新也做过“逃兵”。1988年12月,山东济南国际机场的一项技术难题,需要专家攻关。他带着妻儿回到家乡,轻松解决了难题,还得了省级科技进步大奖。为了留住他,家乡人在济南给他分了三室一厅,迁了户口,孩子也落实了学校。
离开青藏的390多天里,日子看似平静而舒适,但一个音乐风光片却让他瞬间崩溃。电视里播放着《西藏的诱惑》,藏民磕长头朝圣,僧人边走边唱的场景,戳中了他。他突然再也按捺不住,跑到电话局,从晚上六七点排到凌晨,只为跟西北研究所的领导说:“我想回去。”
抱着近乎虔诚的信念,张鲁新回到青藏高原,但从1984年到1994年,一点课题没有。熬到1995年以后,他才有机会主持重大课题,把30余年连续实测的数据用上了。
为了收集数据,他年年在3月底上高原,往往到12月底才下高原,漫长寂寞的生活比白毛女还要难熬。
如今笑谈人生,张鲁新说,“我有点佩服自己,能从济南迁回兰州。”但重回高原,盼3年,盼5年,盼10年,盼得雪山白头,就是盼不来工程重启,谁能不迷茫?
1996年他带学生和助手前往唐古拉考察,在山区遭遇暴风雪,10米外无法分辨道路,司机都被吓哭了。他下车步行引路,每走10米让车跟进,从下午四五点出发,到半夜一点才成功走出山区。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遇险了,但我就是不相信,这么大的西藏没有铁路。”张鲁新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像是红军长征后,留守在苏区的孤军。
“还是要修青藏线啊”
作为基层科研人员,他有所不知的是,从1983年开始,西藏自治区要求修建进藏铁路的报告一份接一份。
时任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阴法唐在北戴河向邓小平汇报工作时,邓小平问:“进藏铁路到底走哪边好?”阴法唐回答:“还是走青藏铁路好,一是投资少,二是修建得快。”邓小平又仔细询问了许多问题,思考了一会儿说:“进藏,看来还是要修青藏线啊。”
1994年7月,中央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提出了“抓紧做好进藏铁路前期准备工作”。此后,铁道部组织设计人员从青海、四川、甘肃、云南四个方向进行大规模踏勘,开始了长达六年的大面积选线,最后,还是在青藏线和滇藏线上纠结。
2000年,西部大开发纵深推进,重启青藏铁路迎来历史性窗口期。时任西藏自治区党委常务副书记热地,在党的十五届五中全会小组讨论中,动情讲述着西藏群众数十年的期盼:“没有铁路,西藏就难以跟上全国发展步伐。”
6月,时任铁道部常务副部长孙永福率考察组沿青藏公路调研,张鲁新敏感地意识到,能否“上马”在此一举。
从兰州赶往格尔木汇报工作前,张鲁新给夫人做了一顿庆功饭。二十多年的坚守、三代科学家的心血,等的就是这天,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可轮到他上台汇报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了,距离午饭时间只剩下半个多小时。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整汇报20多年的研究,几乎不可能。
看他语速飞快地样子,孙永福安慰说:“你讲慢一些,不听完你的汇报,我们不散会,不吃饭。你都等了二十年了,我们还不能等这一个小时吗?”
孙永福这话,让张鲁新差点掉下眼泪来,他滔滔不绝地讲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下午一点半才结束。“冻土难题在理论和实践上都是可以解决的。”这句话后来被媒体解读为立下了军令状。
孙永福也被打动了,决定次日到风火山上去看看。张鲁新打听到孙的行程,在格尔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连夜飞驰,赶在日出前上了风火山。“坐的是一辆老桑塔纳,好在青藏路上的司机都有本事,300多公里的路程,只用了5个小时。”
在风火山上,他“追堵”到孙永福,在那段483米的试验铁路路基边,实地讲述了40年来一直没有断的研究。
铁路专家接踵而至,一位来考察的唐山铁道学院同窗,感慨万千:上学时,张鲁新最小,毕业后,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原来他扎根无人区,干了件大事。只是,高原无情,已把他摧残得满脸风霜了。
按常规,国家重大基本建设项目,从报送项目建议书到正式批准立项,一般至少要半年至一年时间。青藏铁路立项,仅用了两个月零几天。
2000年11月10日深夜,江泽民同志在铁道部呈报的关于进藏铁路的报告上,写下了长达数百字的重要批示。他指出,这是我们进入新世纪应该做出的一个大决策,必将给包括西藏广大干部群众在内的全国各族人民带来很大鼓舞。2001年2月,朱镕基在总理办公会上宣布:修建青藏铁路的时机已经成熟,可以批准立项。
“干了一辈子,终于能看到结果了”
停工23年后再次开工,世界目光齐聚青藏高原。张鲁新被铁道部聘为青藏铁路建设总指挥部专家咨询组组长,负责重大技术问题的技术咨询和决策。开工典礼上,他流下热泪:“干了一辈子,终于能看到结果了。”
不过,多年冻土、高寒缺氧、生态脆弱三大世界级难题依旧横亘在工程面前,其中冻土治理更是决定工程成败的关键。
俄罗斯的多年冻土地区铁路建设始于19世纪末,但直到2000年,冻土引起的路基下沉、线路不平顺等病害仍高达30%,因此列车时速仅为45公里。20世纪60年代,美国发明了热棒技术,通过自身热对流,达到制冷效果。但在2000年,单根热棒的成本价为3700元,隔4米放置一个,成本高昂,不适合大量应用。
西方工程界普遍预判:中国必将败于冻土。彼时国际冻土治理的核心逻辑是“被动保温”。这套技术用在低纬度高海拔冻土上,越保温、越融化,最终必然沉降坍塌。
张鲁新与中科院、铁科院等200多名科技人员,对38个课题展开攻坚。最后,他们颠覆西方传统,提出了“主动降温”的新理念。
怎么解释呢?过去卖冰棍的,把冰棍放在木箱里,里面有棉絮使冰棍化得慢一点,但是最终还是要化的,这就叫被动保温。我们现在叫主动降温,相当于冰棍放在冰箱里,不断进行制冷,保持冻结的状态。
依托新理念,团队落地多项原创核心技术,最终用片石路基、热棒和以桥代路这套“组合拳”降伏了冻土。
片石路基这一方法,其实就是用碎石将普通路基和冻土层隔离开,这样冻土就可以进行“呼吸”了,碎石中的空隙就是留给空气流通的通道。气温低的时候,冷空气会通过这些通道沉降到碎石下面,然后形成冻土;而气温升高的时候,热空气就能够通过这些通道离开冻土,从而让冻土层保持一个较低的温度。
所以,片石路基就像是一件为冻土量身定制的“保冷衣”。
热棒呢?它其实就是一根全密封的碳素无缝钢管,一头插在冻土层,另一头露出和空气接通,像一个热量传递员,能把热量带走。不断循环之后,冻土就越来越坚硬,哪怕被高原夏天的太阳直晒,冻土也可以保持稳定。
遇到状态极不稳定的冻土路段时,冻土研究团队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以桥代路。全长11.7公里的清水河大桥,成为世界冻土层上最长的桥梁,同时也成为青藏铁路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怎么能不死人呢?”
冻土这个世界级难题攻克了,建设者积聚了半个世纪的激情迸发出来。从格尔木到拉萨的1142公里,被分成33个标段,累计14万筑路大军登上高原,挑战“生命禁区”。
孙永福心中仍悬着一块石头。青藏铁路约85%的线路位于海拔4000米以上,这里的大气含氧量仅为陆地的一半,年平均气温持续低于冰点。如此严苛的生存环境,对建设者的生命安全构成了巨大威胁。
他还清晰地记得,2000年7月31日中午,自己刚在海拔4500米的沱沱河兵站下车,就发现“一脚踩不到地”,飘飘忽忽的一阵难受。工作人员准备了氧气罐,请他上二楼休息。“我是真想去吸氧啊,可是腿不听话。”当时他就想:“咱上来还没干活,就这种状况,工人们要进行繁重劳动,怎么适应?如何保证大家健康安全?”
后来,他问一位70多岁的高原病专家:“修建青藏铁路能不能不死人,能不能不得高原病?”专家说:“这不可能,我们每年从承德到拉萨运新兵,18岁的小伙子坐在汽车上,还没过唐古拉山就死在车上了,现在有这么多人要在高原上长期工作,怎么可能不死人呢?”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必须珍惜生命,要尽全力做好这项工作,把大家的智慧用在我们的预防工作上。”开工之初,孙永福就给自己定了个目标——高原病不死人。
出师不利,最早因高原病遇险的竟是青藏铁路项目总工程师李金城。2000年8月,李金城接到了确定青藏铁路走向的任务,成了铁一院的第三代“总师”。38岁的他被选中,身体好是重要考量。可几个月高强度的高原勘探工作,让他和一些队友先患上了高原病。
9月的一天,唐古拉山上突然下起了大雪和冰雹,勘测小分队刚出发不久,两辆车便先后陷进了沼泽地。车从沼泽地拖出来,他们又遇到了车辆无法进入的地段。队员们冒着大雪和冰雹,从这里下车,负重前行了20多公里才到达勘测起点。
紧张劳累的工作结束后,队伍中年纪最大,也一直被高原病困扰的李金城眼前一黑,倒在了泥水里。队员们吓得赶紧掐他的人中,在队员们的努力下,他终于慢慢恢复了意识。
苏醒之后的李金城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走不出沼泽地了,就坐在泥水里对大家说:“你们把所有工具、仪器都留下,由我照看,这样你们好走路。你们先回去,然后再叫别人来接我。”
队员们深知,将他一人留在“生命禁区”,只可能有两种结果,一是冻死,二是被狼吃掉。大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他,他们咬着牙,抬着李金城,终于在早上六点,成功走出了无人区。
吃尽苦头换来的数据,是确定线路走向的一手资料,最终格拉线选用了翻越唐古拉山口的方案,直接为工程节省下8亿元经费。
在担任“总师”的那段时间里,李金城在拉萨和格尔木之间往返不下百次,其间,严重的高原反应与疲惫感让他经常难以入睡,体重也因此从170斤跌到了100斤。
李金城如此,刚走上高原的十万建设大军,自然也备受困扰。高海拔地区,工人们背着20公斤重的氧气罐工作,相当于在平地负重40公斤。考虑到对高原环境的适应,招工时优先考虑青海格尔木的工人,但每次收工后,他们也要躺着吸氧半小时才缓过来。
在高原工作本身就是超负荷的,现在还要加上氧气瓶这一额外负重,导致工程进展极其缓慢;而且,氧气都是从350公里外的格尔木运来的,杯水车薪、供不应求。
建造大型制氧站的计划应运而生。风火山隧道率先解决了制氧问题后,又在制氧站的基础上开发了弥散式供氧系统,这样隧道里的工人们就不用再背着氧气瓶工作了。
大城市才有的三级医疗体系和高压氧舱也搬上了高原,在整个建设过程中,53万余人全部得到有效救治,其中470例高原脑水肿、931例肺水肿都做了有效抢救。
铁路建设期间,没有人因高原脑水肿、肺水肿等高原病死亡,也没有发生鼠疫,负责高原病防治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吴天一说:“这是中国在高原病防治方面创造的世界奇迹。”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
青藏高原是世界的“第三极”,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发源地,也是中国生态安全屏障的核心。这里的生态脆弱到什么程度?表层草皮被破坏,自然恢复至少需要30年;湿地一旦干涸,几乎不可能复原;而沿固定路线迁徙了数万年的藏羚羊、藏野驴、野牦牛,如果被平面铺设的公路截断迁徙通道,很可能造成种群隔离、基因退化,最终引发生态链的连锁反应。
在这里修建铁路,是否会对自然保护区和野生动物产生影响?是否会对高原湖泊、湿地生态系统产生影响?是否会对高原、高寒地表植被产生影响?是否会对高原冻土环境产生影响?是否会对沿线自然景观产生影响?五大疑问牵动着全球的目光。
工程未动,环保先行。设计者坚信,修铁路可以架桥、可以穿山,只要设计合理,就能做到火车在桥上跑,动物从桥下过,互不干扰。为了这个“合理”,青藏铁路全线设置了33处野生动物通道,对应不同物种的迁徙习性。
可可西里腹地的五北大桥,便是其中最知名的一处:长达数公里的高架桥横跨草甸,桥下并没有水,留出宽阔的空间,是藏羚羊往返卓乃湖产仔的核心通道。
施工期间,为了不打扰藏羚羊迁徙,工程两次全面停工——机器熄火、人员撤离、工地彻底安静下来,等着数万只藏羚羊慢悠悠从工地旁走过,再继续施工。
20世纪50年代时,为了建青藏公路,曾经沿路取土,后来就成了一个个难看的小水洼。建铁路时,吸取教训,仅是沿线草皮移植的花费就高达2亿多元,回铺的草皮达数千万平方米。
通过创新高寒植被恢复技术,铁路沿线种植植被超350万棵。沙区植被盖度从不足2%恢复至60%,基本消除了风沙隐患,实现了“绿色天路”的目标 。
青藏铁路环保投入高达15.4亿元,占工程总投资的比例之高,在当时国内大型工程中前所未有。20年后回头看,这笔投资的回报远超预期——
1002公里绿化长廊绵延昆仑山脚下,植被让戈壁荒滩恢复生机,野生动物通道畅通无阻。
监测数据显示,藏羚羊、藏野驴、藏原羚等物种早已习惯了从桥下穿行,迁徙路线没有因为青藏铁路发生偏移。藏羚羊种群数量从通车前的不足2万只,恢复到如今的7万只以上,从“濒危物种”降级为“近危物种”。
2017年,可可西里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评审委员会特别提到:“青藏铁路的生态保护方案,为大型工程与自然和谐共处提供了全球范本。”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正因为青藏铁路是一条生态线、绿色线,《天路》这首专门为青藏铁路写的歌,才能唱得如此响亮。
“一定要等到火车从身边通过”
昆仑巍巍,列车呼啸。
出格尔木站后,车行380公里,便钻入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冻土隧道——风火山隧道。隧道旁,面向铁路的小土包里,埋着风火山观测站第一任书记王占吉。
他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在20世纪80年代留下遗言:“把我埋在风火山,我一定要等到火车从身边通过。”风火山隧道开工后,其子王耀欣主动请缨,以监理工程师的身份实现父亲的遗愿。
海拔5072米的唐古拉山口是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铁路海拔的最高点。越过唐古拉山口,列车正式进入西藏自治区,连片的青翠草场出现在铁路两边,星星点点的牛羊散落其上,宛若人间天堂。列车从错那湖边贴身而过时,最近之处只有20米。坐在车内,感觉伸手便可触及清澈迷人的湖水。
当两侧高山逐渐褪去,窗外重回农区风景时,哈达般飘逸的拉萨河特大桥出现在前方,这也预示着1956公里的旅途将要到达终点。
当拉萨火车站的广播响起,穿着冲锋衣的游客、背双肩包的学生、拎着牦牛肉干的商贩,都埋头赶路,冲向闸机,再没人像20年前那样追着火车挥手、把哈达系满栏杆。
奇迹,已经变成了日常。
张鲁新忆起20年前铁路开通典礼时,全球直播的话筒送到他手上,他讲了什么呢?除了高兴,他还讲到,有些问题解决得还不够,他还在惦记着几个地方。后来人们说,张教授,那么喜庆的日子,你怎么这么煞风景呢?他一脸严肃地说,作为一个科学研究人员,这个时候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20年过去了,冻土区段的路基沉降量始终控制在毫米级,未发生过一起因冻土灾害引发的行车事故。青藏铁路冻土区路段实现了100公里的运营时速,创下全球冻土铁路的最高速度纪录。
“通车20年,青藏铁路始终安全运营,这是对我研究成果最大的认可,是最让我感到自豪的地方。”现年八十岁的张鲁新仍奋战在一线,从东北到西北,从西藏到贝加尔湖,他忙得不可开交,以至连通车20周年的庆功会都推掉了。
庆功会上,国铁集团骄傲地亮出数据:通车20年来,青藏铁路累计运送旅客1.04亿人次、货物8.24亿吨。
20年前,人们担心“火车能进藏吗”;20年后,人们关心的是“下一站去哪儿”。
2014年,拉萨至日喀则通车,当年王震将军“将铁路修到喜马拉雅山下”的宏愿终成现实;2021年,拉林铁路建成通车,复兴号驶入“雪域江南”林芝;放眼未来,川藏铁路加速推进,滇藏铁路纳入规划,高原铁路正变得四通八达。
20年,作为传奇的青藏铁路终成平凡之路,也由此展现出它最了不起的地方:既不是工程奇迹,也不是经济发展,而是如歌里唱的:
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把祖国的温暖送到边疆,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各族儿女欢聚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