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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海”而居的人
来源:北京日报 | 王也丹  2026年09月03日08:36

周末,喜欢去密云看“海”。

“古老的山上,产生了新的海岸,这也就是新中国各地的情形。”这句镌刻在密云水库大坝纪念碑上的话,出自美国作家埃德加·斯诺。1960年8月30日,他在周恩来总理的陪同下,参观了即将竣工的密云水库。再次到访中国的斯诺,被这片壮阔的人工之海深深震撼。从1958年9月1日开工,到1960年9月1日建成,中国人民热火朝天、战天斗地的奋斗图景,让这位见证过延安岁月的老朋友十分敬佩,不由写下这句感慨——他看到了“新的海岸”。

我站在密云水库大坝上,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海。

风从北面吹过来,推着水面往南跑,跑出一层叠一层的浪。浪不高,但密,像谁在水面上铺了无数面小旗,齐齐地朝一个方向翻动。六十多年前,桀骜的潮河和白河被拦在这里,从此密云的山谷间就装下了一片“海”。在南水北调通水前,曾有这样的说法,北京人喝的三杯水里,有两杯来自这里。

暮色浸染着水面,晕开一片柔和的灰蓝,远处渐渐变得浅淡,水天云影浑然一体,难分边界。一只苍鹭从北岸飞起来,翅膀扇得很慢,好像故意让地上的人看清它翅尖上那几根黑羽。它飞到水库中央的上空,突然收了翅膀,直直地坠下去,快到水面时又猛地展开,贴着水皮滑出很远,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库区的风有点凉,我转过身,看着坝下的村子。有炊烟正起,近处的烟被风很快吹散,远处的反倒站得直,一根一根竖在暮色里,似另一片安静的林。

同行的老张是水库边长大的,他指着一个方向说,那底下,原来是他姥姥家的村子。1958年修水库,整村的人都搬走了。他姥姥到死都念叨,说做梦总梦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熟了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老张说。暮色渐浓,风裹挟着水的凉意,我们往回走,除了风声,只有隐约的水声,有节奏地拍着堤岸。

顺着水库西行,便抵达隔山而建的尖岩村,这是典型的密云水库移民村,村后有条登山步道,山不高,但视野好,能看见水库一大片水面。晨光刚爬上对岸的山头,水库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像银子,暗的那半像墨玉。

在山顶,我遇见一位王姓老人,七十多岁了,每天早晨都上来坐一会儿。他老伴前年走了,孩子们在北京城里上班,周末才回来。他说他坐在这里,跟坐水库边上一样,心里踏实。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一片露出水面的山岗,“那下面原来有个寺庙,香火鼎盛,乾隆、纪晓岚、和珅他们都去过……”他告诉我,修水库那年他十岁,跟着大人们往出搬东西。许多人家的房子都没来得及拆,整个淹在水下了。奶奶让他抱着一个腌菜坛子,没走多远,摔了一跤,坛子碎了,哭了一路。

“现在想想,也不全是因为那个坛子哭。”他说。后来他去了北京城里,在一家工厂干了三十年。每次回来看见这一大片水,又觉得值了。“北京人喝的水,有一口是我家那地方存的,这么一想,那个坛子碎得也不冤。”

老人坐在山头,慢悠悠地把手里的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山下扔。我以为是喂鸟,他说是喂鱼。他说:“老了老了,给水库做不了什么,就喂喂水库里的鱼吧。”

我以为他老糊涂了,这里离水面那么远,鱼怎么会吃得到?但又一想,也许在他眼里,周围的万顷林海都像是“海”吧。

山脚下藏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栗子林。去年秋天去时,几位村民正捡拾成熟的栗子。

一位中年妇女蹲在地上,用手扒开落叶,把埋在下面的栗子捡进围裙兜起来的布兜里。她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姓李,河北承德人,是山下溪翁庄村的,嫁过来三十年了,男人在水库管理处上班。她捡栗子很仔细,烂的不捡,太小的也不捡。“大的给城里人吃,小的留给松鼠。”她说这话时,旁边树上正好有一只松鼠,拖着蓬松的尾巴,飞快地跑过树枝。

她问我是不是来旅游的。我说是来看“海”。她说,你可以去黑龙潭那边,那边水更清,能看到底。“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那边玩,他往水里扔石子,水花溅了我一脸。我说你这孩子,你爸就是管水的,你还往里扔石头。他说,妈,那这水是不是我爸管的?我说是。他说,那扔进去的就都是我爸的了。”

她大笑起来,把那只松鼠吓了一跳,丢下栗子跑了。

她站起来,腰弯了一下才直起来说:“老了,腰不行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兜着满满一兜栗子,说回家煮了,明天带到北京城里给儿子。

“他在海淀上班,租的房子,远着呢。”她说,“他喝的水就是从咱们这边过去的。”她沿着山路往下走,步子不快,但稳。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你要去黑龙潭,沿着公路一直往北,别拐弯。”

那天日暮时分,我踏上归途,车辆沿水库西岸缓缓前行。夕阳垂落,万顷碧波被染成温润的橘红,粼粼波光舒展成条条金色光带。几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游出来,在光带上划过去,拖出几道细细的水纹。

开车的刘师傅,在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他说最喜欢秋天跑车,天不冷不热的,水也好看。他放慢了车速,指着窗外说:“那些树,泡在水里的那些。”我看过去,路边的杨树柳树有一半的根泡在水里,但它们都活着,而且长得很高。叶子黄了大半,有一棵杨树全黄了,在夕阳里像一支燃烧的火把。

“南水北调那年,这些树还都是小苗。”刘师傅说,“现在比我都高了。”

车过一个弯,我看见了坝。傍晚的光线让它看起来不像白天那么硬朗,倒像一座沉在水边的大山。坝顶有人站着,只见几个小小的剪影,在天和水之间。

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抹光落在水面上,像谁在水上写了什么字,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我突然觉得,那些临“海”而居的人,大概心里都默默知道,那片“海”在那里,知道它在,知道它存着一些东西:枣树、腌菜坛子、过往的时光、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脚步声。

“海”不说话,它只是在那里,一浪一浪地拍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