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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9期|周晓枫:怎样养活一只独角兽
来源:《散文》2026年第9期 | 周晓枫  2026年09月03日09:03

看一部电影,观众未必能记住连贯的情节,留下印象的是故事梗概,以及有冲击力的镜头。写作也一样,读者很难记住句子的起承转合,却会记住大意以及独特的片段。

英国作家罗伯特·麦克法伦是大学文学与环境人文学教授,他行走,一直在旅行和探险的路上。他的《荒野之境》

《深时之旅》《念念远山》等,都好看,画面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写绰号为“黄蜂男”的人:

他的工作是抓黄蜂,然后在黄蜂的腹部粘上无线电追踪器,借此绘制它们的采食、授粉路线图。不过黄蜂腹部多毛,空气又很湿润,追踪器很难粘牢。他抓住黄蜂后要先剃掉腹部的一小片绒毛,才能让追踪器粘得更紧。

用望远镜,用放大镜,让读者能够看到更清楚的细节。罗伯特·麦克法伦不会只写“狂风吹倒大树”,因为这样几近无效,这棵死树在文字里活着——

在一片空地上,我发现了一棵被风暴刮倒的大桦树,它已完全倒在地上,但依然活着。我猜它被刮倒已经是两三年前的事了,这可以从它的生长情况看出来:一排整齐向上的侧枝已经从主干生出,长势都很健康。树干朝南的一侧长着成片的蘑菇,棕色、扁碟形,像是嵌在树上的硬币。

为了形成通感,增加可视可嗅的内容,比如他写一片从地道墙壁上抠下的钾矿石——

它像肉一样粉红,零星夹杂着银色的云母。令人惊讶的是,它掂在手里非常轻,像飘浮在手心上似的。“舔一下试试。”尼尔说。它嗞嗞地融化在我的舌尖,有一股金属与血的味道。我想把它全吃下去。

写远景,同样令人过目不忘:

诺福克和萨福克海岸沿线,陆地正渐渐被海洋侵蚀。墓地向大海吐出骸骨和石碑,曾经离岸好几英里的住所,如今被逼到海边崖壁顶上,濒临遗弃。1895年,诺福克海岸上的埃克尔斯教堂塔楼坍入波涛。

如果简单地说海水侵蚀陆地,用地理课本的语感来呈现,是没有效果的;“向海浪吐出墓碑”“悬空的教堂轰然坠入波涛”……既现实又魔幻。好的表达就是这样,只能引用或背诵,很难用别的文字替换或转述。出色的句子,能以准确合拢的握力,像抓娃娃一样把读者从各自的阅读环境和心境中凌空抓起,放入作品的情境之中。哪怕你正在晴朗午后的阳台上喝茶,也能被罗伯特·麦克法伦瞬间带入深渊——

在多年的地下旅行中,翁卡洛腹地并非我到过的最深处,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它似乎是最黑暗之地。在这里,我强烈地感受到,头顶和周围的时间的重量,压迫着体内的血管和组织。

再比如,冰岛作家约恩·卡尔曼·斯特凡松在其小说《鱼没有脚》中,写公司债务发展到难以控制——

不过幸好,事情最终有了解决办法:斯库利百万被一把火烧了,因为在冰岛,债务总是一流的燃料,只要数额够大就行。所有物品都付之一炬:机器、家具、叉车、挂在公司墙上镶了框的棋盘、工人们的橡胶靴子、咖啡机和橱柜上的饼干。

为什么要写这么多零碎的物件?目的是让你信赖,让你心疼和惋惜,让你在清单的说服力下相信这是一家真实的工厂。不要盲目相信数量意义上的简洁——文学的简洁并非空洞,而是具有信息的能量。比如尼尔·盖曼在《好兆头》里写道:“沙德维尔念完咒语,伸出一根充满仇恨、甲缝藏污纳垢的手指。”一根手指怎么仇恨?当然能!怒意所向,无坚不摧。它比描写愤怒者从面部表情延伸到肢体动作的过程要简洁得多,而且因“污垢”成为一根格外真实的手指。

“有些人能感受雨,而其他人只是被雨淋湿。”——其实,写作里的雨,倒是需要把人淋湿的。写具体的雨,是雾滴般还是硬币大小?下得稀疏还是急骤?被淋湿的人感觉到的是清新还是狼狈?是即将溺亡的恐惧还是洗罪般的重生?要具体而逼真,直至造成切身感,完成对读者的诱引或劫持……美妙的沉浸与失控的历险,尽在其中。阅读体会是各自不同的,即使都受到了感动——有的感动,只是被晃动树叶;有的感动,则是被连根拔起……出色的文字把你放入虚空般的辽阔与恐惧之中,这正是文学之妙。即使不能成为宇航员,读者也能获得被发射升空的体验——

他们每个人都有被煤油火箭弹送入太空的经历。在那个瞬间,太空舱身披烈焰穿越大气层,而他们的身体,则需承受如同背负两只成年黑熊般沉重的压力……他们预定在这里待九个月左右:九个月的失重飘浮,九个月的头部肿胀,九个月的共处一室,九个月对地球的凝视,最终踏上归途,重返那个始终耐心等待他们凯旋的星球。

(萨曼莎·哈维《轨道》)

新鲜感很重要。婚纱照的重妆之下,面目大同小异,仿佛换人都不需要换照片——很多散文亦是如此,美则美矣,技止此耳。同质化非常可怕,即便这个世界全由黄金构成,也是不行的。想想迈达斯国王点石成金,听上去令人羡慕的魔法也不过是一场悲剧……因为点金术也会把自己的女儿变成所谓的黄金,这就等于把亲人都变成死人。所以,要保持生动,保持变化,好文字在套路之外。被固定的套路限制,就容易写出陈词滥调;而所谓“才华横溢”,就是能冲破条条框框……如果达不到“溢出”,至少也要“溅出”。一点点的不同也弥足珍贵——要知道,大猩猩与人类在基因上的差距也不过只有百分之一二而已。

有些问题,不是概念本身的僵化造成的,而是出在对知识的僵化理解上。比如说,开门见山、首尾呼应,就是套路——开门见山,只能上来就描写此山的名称和地理位置吗?上来写云层汹涌在脚下,几步之外就是悬崖,算不算开门见山?先写奇怪的鸟,鸣叫声像扭开沉重的木门,它抖动翅膀消失在树冠里,然后再写这棵树位于山腰,算不算开门见山?首尾呼应,也是同样,蛇的首尾能看出直接的呼应,长得都差不多;豹子首尾迥异,但我们熟悉豹子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同;鸭嘴兽的首尾不似长于同一身体,而只要完整描述,哪怕是在自然状态下无法相互触及的首与尾,依然是鸭嘴兽式的呼应方式。所以,学习知识和技能,并不能死记硬背地复制,而是要灵活运用。

极好的作品和极坏的作品其实都并不那么常见,多数位于平庸的范畴。有的作家因为自己的创新未受重视而恼恨,这并不准确,他只是更擅长抱怨罢了。自诩名垂青史,他对自己写下的文字怀有化石般的错觉,觉得分量沉重且具历史价值……其实呢?所谓化石,不过证明已死而不再具有生命力。一旦语感、人物和情节被陈旧的习俗或道德所归纳,也就相当于这些文字提前被习俗或道德所贿赂和收买。在脑海里秘密进行的自我行贿是危险的,无论思考的千篇一律还是修辞的千篇一律,都是乏味和枯竭的表现。

比之小说或诗歌,散文听起来有点四平八稳的感觉;而若是把四平八稳当成散文的金科玉律,写着写着,就写成了老态龙钟。散文,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解释是“不讲究韵律的文章”,是“除诗歌、戏剧、小说外的文学作品,包括杂文、随笔、报告文学等”。看,连此书也只是告诉我们“散文不是什么”,却没有具体描述“散文是什么”。有人带口音,把“散文”的“散”字读作四声。读四声的“散”,意指由聚集而分离,我倒觉得这似乎指向了散文的应有之义。散文的疆域原本宽广,只是我们自己习惯画地为牢。那些尝试跨界的写作者,无论是方向调整,还是修辞强调,且策马奔腾吧——纵横驰骋之后,你也许会发现,散文的边界还遥不可及,根本谈不上“跨越”。

记得多年前在一个文学论坛里,一位散文作家强调创新,另一位评论家回击说自己不喜欢“新”,就喜欢旧散文的调性。散文作家则针锋相对:“喜欢旧的,不喜欢新的?那他喜欢的是文物,不是文学。”其实,文学难以划分出绝对的新旧,再创新,也都是建立在传统的基础上。那么传统是什么?传统,是凝聚在时间里的真理,也是受制于时空的老兽;是庞大的遗产,也是秘密的债务——所谓传承,不过是选择你要承继下什么,又想把什么传递下去。

真正的创新,意味着闯入禁区,并由此拓宽疆域,使国境线般的规则更具弹性。这种破坏,反而是一种建设。这个过程类似于肌肉的快速增长,并非依靠堆叠肌细胞数量,而是通过力量训练造成肌纤维轻微损伤,导致肌纤维以增粗的方式进行修复。所谓成长,所谓强壮,就是肌肉反复“撕裂与修复”的结果。创新,既有概念上的,也有手法上的。那些情之所至、语无伦次甚至浑不讲理的句子,可能恰是写作者个人的真理。塞尚说:“两公斤的蓝色比一公斤的蓝色要蓝得多。”我们肯定不这么说话,但塞尚的蓝显然的确更蓝。小说中的新鲜感,也未必就指向复仇凶杀这样需要法医参与的暴烈情节——这样的理解太肤浅了。即便是书写熟悉的日常,也完全可以写出发生在内脏里的惊心动魄,写出受伤又愈合后的新鲜皮肤的敏感与陌生。而一旦长成血肉,新与旧的比例与区分就显得毫无必要——就比如氢和氧结合形成了水,对于这种新的生成,就得按新的标准来评测,无须再探讨它含有多少的氢、多少的氧。

想起了一个比喻——独角兽。

独角兽形如白马,额前有只螺旋角——就是这一点点不同,使它不再混同于马群,而成为神兽。艺术,就如同独角兽,它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虚构之物,兼具触手可及的真实性与遥不可及的神秘性。

独角兽在艺术里是真实的,就如同梦在生活里是真实的。世间万物,看得到的是真实的,看不到的也是真实的。比如说,人类能够听到的音频范围通常为二十赫兹到两万赫兹之间,频率低于二十赫兹的次声波和高于两万赫兹的超声波,人耳无法感知,但它们当然存在;人类能看到的光的波长范围在三百八十纳米到七百五十纳米之间,波长短于三百八十纳米的紫外线和长于七百五十纳米的红外线均无法被肉眼捕捉——显然,领域之外,人类耳聋目盲。那么对于创作而言何为真实?不能只认为冰激凌是真的,想吃冰激凌的念头就不是真的,因为后者是看不见的。所以我说,独角兽和梦境,在它们存在的环境里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是在现实上又拼贴了想象和奇迹而已。

做梦,就是一种虚构的能力。判断一个梦的标准,就是美梦看它有多奇幻,噩梦看它有多惊悚,而在梦里纵欲也无须接受道德审判,如同在梦里杀人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一样。而写作,就是一种用文字做梦的能力。虚构,既是成为写作者的基本条件,也是最后判定写作者段位的重要标准。作家所传递的,未必是众人眼里看到的,而是他内心所看到的。读者既非户籍管理员,也不是审查罪犯的裁判官,不能要求作家坦白从宽老实交代。是的,不必对位还原,严丝合缝的老实,常常有悖艺术的独立尊严和狂野自由。好文字未必像履历表那样可信,但它们体现作家真实的内心;况且好的作家也不屑于敷衍地编造,因为这意味着对读者的情感诈骗。他们创造,并使创造物成为真实。文学是劳动,更是接近奇迹的魔术;是驰骋大地的马匹,也是太虚幻境里的独角兽——它闪动着矿物光感的螺旋利角,美如凶器。

要怎样养活这只独角兽呢?要用这个世界的植物和溪水,要用作家头脑和血液里的氧与能量。笃信它的存在,渴望它,敬畏它,然后靠近它……直至,听到它搏动在神话里的心跳。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