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像万有引力,消除所有隔阂 ——“山海不远 文字相逢”文学创作交流座谈会在上海举行
8月27日,台风沙德尔的十级风圈已经覆盖上海,黄浦江畔的风变得激烈起来,天空也积聚着大朵大朵台风外围带来的灰色积雨云。“朵云书店”,这座位于上海中心52层楼的“中国最高书店”,今日就如它的名字一样,云朵聚集,一群来自山南海北的人,因文字在此相逢。
从香港乡村的农田,到澳门的街巷;从美国的华人生活,到法国和西班牙的中国文学翻译;从少年时代偶然读到的一句诗,到人生低谷的阅读和写作……来自中国上海的作家小白、姚鄂梅、木叶,来自中国香港、澳门、台湾的作家朱志华、史云彦、吴燕青、廖子馨、林慧娴、禤广瑜等,以及在上海驻站写作的美国作家克莱奥·钱,法国作家、诗人、音乐家翻译家菲奥娜·施·洛兰,秘鲁作家、翻译家莫沫相聚黄浦江畔,参加由中国作家协会外联部(港澳台办公室)、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办的“山海不远,文字相逢”主题交流活动,活动由中国作协外联部副主任郑磊主持。

活动现场
“我追求的是不完美的完美”
“我至今都没有特别明白,我怎么会变成一个作家。”小白回忆,自己最初走进文学,并没有什么明确的使命感。一次意外受伤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只能宅在家里,每天在网上与朋友聊天,讨论文化和历史。后来,他将聊天内容整理成文章,发表在论坛上,意外地获得了许多关注。“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十万加阅读量了。”小白说。正是这篇“十万加”让他获得了编辑的注意,此后,从专栏写作到小说创作,他一步步走进文学。“我也没什么感觉,就一步一步滑进了一个‘深渊’里面。” 小白说,自己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要成为什么样的作家,但当脑海中出现一种“非写不可”的感觉时,他仍然相信,写作会自然发生。
姚鄂梅有一项神奇的能力——很会认作家。她曾在不同的作家交流活动中,凭借一个人的神情、眼神和气质,认出原本陌生的同行。“大家虽然平时交流不多,甚至都很陌生,然后匆匆而过,但实际上,通过大家的表情、目光,我能认出来:这是一个作家。”她说着和一旁来自秘鲁的莫沫打招呼说,“我们刚才在酒店就是一部电梯下来,我心里就觉得你应该是一位作家!”
林慧娴是在生命中的两段低谷中与文学建立起更深的联系。离婚后,她作为单身母亲带着女儿生活,她们住的那条街上有一些很小的书店,她当时没什么钱,人生过得十分挣扎,于是就在一个旧书店里借书看,读到三毛、张爱玲,“她们的作品就这样进入我的内心”;多年后,母亲因意外去世,成为她真正开始写作的契机。“两个人生的黑暗点,一个让我喜欢文学,另外一个让我开始写作。”从最初的散文,到后来的小说,文学带领她进入了另外一条人生道路。
“我现在的写作状态,真的跟天上的云是一样的。”史云彦的名字里有一个云字,形容自己也用了“云”,她在现实生活中常常迷路,却又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她希望有方向感,却又常常随遇而安。“我的心里面有一团火,我在写作上有一团火,可是我性格又有像水的一面。”这种矛盾与挣扎,也成为她不断写作的动力。在她看来,云没有固定的坐标和方向,却又有自己的边界,既沉重又轻盈。“我其实不知道云是什么,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但是我一定会找到答案。”她笑言,自己从小学就立志成为作家,却阴差阳错做了30年的副刊编辑。“给人家做嫁衣裳,给人家搭平台,去挖掘作者什么的,到最后也疏离了自己。”长期的编辑工作让她一度远离自己的创作,但那些经历也让她对文学和写作者有了另一种理解。
朱志华离开内地来到香港后,生活环境、语言环境都发生了变化,但文字始终是她最熟悉的朋友。“你还是要有一个宣泄的渠道。靠什么呢?本能地就是会用文字。”在她看来,文学既可以容纳快乐,也可以安放悲伤。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做到“百分之百贴合”的,文字是人与自己相处最好的一种方式。
来上海之前菲奥娜从来不用手机,她思路清晰、从不迟到,但用手机以后,却发现了大家不少普遍运用中的语言问题。这是一个全球化的问题,我们越来越依赖电子产品,如今又出现了AI,我们的思考仿佛越来越“简化”、越来越分散。“引用贝克特,我对所谓‘越挫越好’的创作更感兴趣。”菲奥娜说,“我对写‘完美’的东西不怎么有兴趣,因为我追求的是不完美的完美。”“写作不是奥林匹克,我们不需要最高、最大、最好。”但AI是一个比赛型的东西,文字被AI化以后,我们所依赖的文字沟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这是菲奥娜常常思考的问题。
来自中国台湾的作家则从记忆、家族与人工智能时代的文学创作等话题展开讨论。有作家谈到,写作某种意义上是在“对抗遗忘”。无论是个人记忆、家族记忆,还是时代记忆,都可能成为文学书写的重要来源。个人在重新回望自身经历的同时,也在不断理解自己与时代之间的关联。面对人工智能不断进入写作领域,他们谈到,那些属于个人、家庭和成长过程的记忆,是技术无法真正体验和复制的。对写作者而言,重新回到自身,重新书写那些只有自己真正经历过的人与事,也成为面对新的技术环境时的一种回应。

活动现场
文学像万有引力
如果说个人经验构成了写作的起点,那么不同文化之间的相遇,则让文学拥有了更辽阔的空间。
克莱奥是一名美籍华人,她在大学学习英语文学和政治学,那个时候,美国文学界并没有太多美籍华人的作品,她一度不知道该如何学习通过写作表达自己的生活。“我觉得成为作家对我来说是很辛苦的。”后来,克莱奥开始阅读更多来自日本、拉美等不同地区的文学作品,才逐渐感受到另一种写作的自由。“所以现在我的写作包括西方和非西方的写作手法。”不同文学传统之间的阅读与吸收,让她重新寻找到了自己的写作位置。
莫沫在中国工作了十多年,最初,汉语只是工作需要,但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她逐渐接触中国文学,并开始到中国不同的地方生活、旅行、认识作家。“我变得不务正业,作为社会新闻记者,看文学书籍比看新闻多。”后来,她发现,许多自己在中国读到的作家和作品,在海外却很难找到。“我们要怎么谈世界文学?这些作品都没有翻译出来。”于是,她开始翻译中国文学,也开始用汉语进行写作。如今,她依然将翻译视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更多中国作家的作品进入不同语言的阅读世界。
来自香港的吴燕青,则将目光投向常常被人忽略的另一种香港。长期生活在香港乡村、从事农耕的经历,让她接触到大量仍然生活在村庄中的居民。她以种菜为切口,进行了长时间的田野调查和访谈,并将目光集中在仍然坚守乡村的年长女性身上。她们中有人已经八九十岁,却仍然种菜、耕作;许多人没有接受过完整教育,在香港乡村度过了一生。吴燕青希望通过自己的书写,让更多人认识到香港高楼与金融中心之外的另一种面貌,也让那些容易被城市叙事遮蔽的生活重新被看见。
对于文学来说,跨越地域并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移,也意味着对不同生活经验的理解。廖子馨出生于柬埔寨,在老挝长大,少年时期来到湖南读书,后来又在澳门生活、工作。然而,不断迁徙的经历并没有给她带来强烈的“身份焦虑”,反而让她愿意以更开放的方式理解不同文化和不同人生。她曾创作过一篇小说《奥戈的幻觉世界》,书写澳门回归前后土生葡人面临的身份选择和内心焦虑。对她而言,自己未曾经历的焦虑,同样可以通过理解和书写进入文学。
“文学它其实就像一种万有引力一样,能够把所有的隔阂全部消除。”木叶出生于北京,如今长期生活在上海,两座城市都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不同地域的人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生活经验,但文字能够将这些差异重新联系起来。在木叶的成长过程中,父亲随口说出的幽默话语,一句“少年心事当拏云”,旧书中偶然读到的诗句,都曾让他感受到文字的魅力。那些看似细微的瞬间,也最终构成了人与文学之间最早的联系。如今,在从事文学编辑工作的同时,他也不断关注着青年写作者,希望看到更多新的声音通过文字进入文学现场。
写作并不总是从一个宏大的目标开始。它可能源于一次偶然的受伤,一段孤独的时光,一家旧书店,一句诗,或者一片仍然有人耕作的土地。而当这些具体而不同的生命经验通过文字被写下来,它们便开始跨越地域、语言与时间,与更多的人相遇。
在交流的最后,廖子馨拿出两个写满名字的空酒瓶,酒瓶是从台湾带来的,上面布满参加这次交流的作家签名,“我们要把这个酒瓶送给上海作协。” 作为港澳台作家送给上海的礼物,这两个酒瓶或许也像一个小小的约定——山海并不遥远,文字会让人相聚。

廖子馨请小白在酒瓶上签名留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