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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6年第8期 | 李明华:秋天的仪式(中篇小说)
来源:《四川文学》2026年第8期 | 李明华  2026年09月07日08:03

1

四庄的天时被九爷言中。

这一年农历七月下旬的一天,莫名其妙吹过了整整一下午的凄风,老天随心所欲下了七天七夜的苦雨之后,平静慵懒的四庄隔三岔五出现一些隐匿了许久的事情。这些事情,不是头痛感冒,不是狼在山坡里扯死了几只羊,不是悬崖峭壁上滚了几头牛那么习以为常。

在湟水谷地的浅脑山交接地带,四庄的梯田久负盛名,一档一档,间隔分明,像是攀天的梯子,一坡一坡,景深辽远,壮观至极,像是一种富足的梦境。

可万事万物,有兴必有衰,梯田跟人一样,年久失修,也有老的时候。今年的梯田出现了动荡不安的局面,四天四夜的阴雨过后,四庄对面,最大的一坡梯田,像是老牛拉出的牛粪,冒着左旋右转的气儿,软塌塌陷下去,像是一种无序传染无法控制的流感。先是最高层的一档梯田垮塌,积水蓄池,加了沉重的负荷,第二层梯田塌得更快,稀里哗啦,一塌到底。顷刻间,植被荡然无存,整整一面山坡水土相连,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壮观的巨瀑。

村主任王德旺趴在村委会办公楼的窗口,连绵不绝的雨封死了他的视野。他点燃一支烟,慢慢吸着,神情有点茫然。乡长打来电话说,王村,你在哪里?

我在四庄。

四庄的情况咋样?

雨已经下了四天四夜。天气预报说,这种天气还要持续。

有没有灾情?赶快上报,一天两次!乡长口气严厉。

非常严重。

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吧?

目前还没有,灾情的上报尺度怎么掌握?

实事求是。眼见为实,最好拍视频,四庄的整体搬迁不能再拖下去了。乡长的口气更加严厉。

2

雨下个不停,持续了七天七夜。

这是王德旺当村民委员会主任的第九个年头遇到的最棘手的事情。他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焦急地站在村口,眺望着远方,天空没有一点儿晴的征兆。颗粒饱满的麦子,铺天盖地的油菜,绿油油的土豆秧子,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山坡滑到山谷里去了。他还没有从触目惊心的场景里收回忧郁的目光,一股生冷的阴风从背后一巴掌扇过来,突地一下,扇走了他手里的雨伞。他转过身来,举目一望,那把雨伞像是犯了傻病,鬼使神差地在山坡上又是跳跃,又是旋转,像一盘年久失修的磨轮脱了卯,失去了控制,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疯疯癫癫甩出耀眼的雨帘。恍惚间,整个阴山里的山体开始滑坡,无声无息流动的山体像没有河道的河流,无阻无束,漫山遍野横流而下,足足将不太宽阔的马哈拉沟填高了五米多,积水成湖。渐渐地,斜对面,阳山脚下的山垣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毫无规律的口子。在这七天七夜的雨季里,王德旺亲眼看见村里的山形道路,田间地头的口子一天天见宽,一天天见长,最宽处能让行人掉下去,深不见影;最长处弯弯曲曲,如一条巨蟒,绵延数百米,铆足了劲,冒着白色的雾气。

面对猝不及防的灾难,王德旺在无奈中倒也显出几分少见的淡定,四庄的年轻人也有着与他感同身受的泰然。甚至那些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和清明才嘻嘻哈哈上一回祖坟的年轻人,有点儿沾沾自喜,摘下墨镜,潇洒地捋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头发,鼻孔里发出偷偷的冷笑。因为城市的诸多诱惑,他们早就想从灾难频繁的四庄搬出去,哪怕在小巷的边缘收破烂、捡垃圾,去收购站换几个小钱,也是心甘情愿的。迫于父辈祖辈的固执坚守,他们忍气吞声地熬着。

追根溯源,天灾在四庄时有发生。三十六年前,就有过一次严重的山体滑坡,砖墙倒了,房屋塌了,只是山大沟深,走出去太难了,只好自力更生,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盼星望月,时来运转,五年前,四庄的整体搬迁列入了县上的易地搬迁计划。新的住宅区叫羊起堡,青砖红瓦,独门独院,卧室是卧室,客厅是客厅,可四庄人固执地恋着大山,恋着土地,任凭政府怎么动员,就是不肯挪窝。这次山体滑坡,对身临其境的四庄人来说,有点儿塞翁失马的意味,也让王德旺增添了整体搬迁的信心。

王德旺把四庄近日发生的事情在头脑里一一捋了一遍,一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像梦一样闪现在眼前,被圆硕的太阳照出无形的图案,挂在微微颤抖的树枝上。天色临近黄昏,前庄、中庄、后庄透亮的阳光像秋天的麦子,厚厚地铺了一地,四庄扯起大雾,除了白,还是白。村巷里静得出奇,连续狂吠了几天的狗,这会儿偃旗息鼓,没有一点儿办法地喘着粗气,吐着红绛绛的舌头。晚饭后的一段时光里,太阳落山了,再过一会儿,墙外的树影才能压过来,院子里还亮堂堂的,大学毕业准备参加公考的女儿王雯丽,显得比王德旺还要泰然。她的情况比时下的四庄还要焦头烂额,这是她第五次参加公考,前四次名落孙山,这次憋足了劲儿,若不上岸,她的梦想就此收场,打算做点儿小本生意,或者学一门手艺。她冲了一杯袋装雀巢咖啡,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打开《公务员录用考前冲刺预测试卷》,把头埋得更深了。

王德旺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一个村子说完就完了。

女儿扭过头说,俨然一副吵嘴时的神气。完了好。早完迟完迟早完,早搬迟搬都得搬。这些人不知心里是咋想的,县城里建好的一家一院的羊起堡新村

多舒服,商场、学校、卫生室哪一样都比四庄强,听说还有公共食堂,忙时不用做饭,多好的条件,就是不肯挪窝。这个不养人的破四庄有啥好的?

王德旺无语,怕影响女儿冲刺的情绪。他点燃了一支烟,斜靠在沙发上,青色的烟雾里皱着疙疙瘩瘩的眉头。他在条几的抽屉里拿出记事本,想把全村的花名册重新捋一遍,捋出个子丑寅卯。已经在搬迁协议书上签过名摁了手印的,轻轻地打了对勾;已经答应近期签名的,还没有履行相关手续的,点上了隐约的圆点;目前还没有签字意向的,重重地打了叉儿。他顺手撕下一张过期的日历,把九爷、洛桑欠本、马牙古……几个难缠的钉子户抄写上去,夹在钱夹里。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面孔,那些有理不饶人和无理不吱声的人们,在耀眼的白纸上一一闪过,铭记在心里。

媳妇张得桂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着刷洗锅碗,空气中不时飘来石葱花儿刺鼻的气味。走到客厅时,穿衣镜里映着她余韵犹存的神态。她朝王德旺瞟了一眼,王德旺没有吱声。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化妆盒,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草草画了眉,麻利地盘出一个油光可鉴的发髻。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死了庄上的两头牛,她似乎一点儿怜悯之心也没有,跟每次晚饭后一样,头上箍着一条酷似网球运动员的白色布带,黑色的墨镜遮了半个脸,半高腰的咖啡色靴子,带着一阵更加刺耳的咯噔声,从王德旺面前飘然而过。

王德旺满脸苦相,瞪了一眼说,我的姑奶奶唉,能不能消停一下?村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你不知道吗?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张得桂扶了一下墨镜,说,这是大自然耍出的威风,小民们无能为力。她的身心早就沉浸在舞蹈和音乐的节拍里,腰里的肉微微抖动,手舞足蹈有点儿癫狂。

就知道跳,跳得真是时候。长了吃饭的肚子,就没长个想事的心,我把你们这些女人真服啦!

愁眉苦脸是一天,欢天喜地也是一天,天塌了由高个子撑着。

我就是四庄的高个子,支书不在家,我不撑谁来撑?

张得桂的微信铃响了,微信群里有人喊得急:姐妹们,换装换装,快快集合了,一切都拿数字说话,迟到的罚五十,凑够三百撮一顿!

张得桂问道,带广州的音响,还是深圳的音响?语音里回话道,就带广州的松川高级户外演出音响,功率大,音质好。

女儿王雯丽说,爸,没事了你也去跳个呗!

我才不会幸灾乐祸呢。

爸,这不是幸灾乐祸,是塞翁失马。你就等着瞧吧,这么大的动静,十月底肯定能搬清。

但愿吧。

黄昏如期而至,火烧云在西边的天际红如燃烧的火焰,一会儿似树,一会儿如牛羊,一会儿又像无形的太极,变化无常。张得桂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拉着音响兴致勃勃走了出去,半掩的门里,留下她“咕噜噜”响的背影。王德旺的一声长叹,秋水般留在了这空荡荡的客厅里。

王德旺在烟缸里拧灭抽了半截香烟,打开被他最近锁定的东宁新闻频道:一幅满目疮痍的山体滑坡画面滚滚划过,村路上,五寸宽的裂痕横七竖八,令人晕头转向。雨过天晴的四庄,持续的好天气晒过几天后,到处蒸腾着雾气。切换的镜头里,穿着雨鞋的,戴着草帽的,打着雨伞的,扛着相机调查灾情的队伍站满了浑圆的山坡。乡长扣着一顶泛黄的草帽,敞着衣襟,攥着一把折叠雨伞,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行进到山腰时,晴朗的天突然甩过来几个雨点,水泥路面上留下核桃大的湿印子。精明的乡长急忙打开雨伞给市长递上去,被眼明手快的秘书挡了回去。县长陪同市长站在山垭口,秋风里,飘荡的衣襟啪啪作响……

市长问县长,羊起堡新村验收了没?

验收完毕。

马上搬,十月底彻底搬清!还有什么困难?

县长说,没有。

目前出现危房的有几户?

五户。

民政部门的救灾帐篷到了吗?

到了,连被褥折叠床都配齐了。

四庄共有多少户人家?

一百七十八户。

搬迁的协议书都签完了吗?

就剩一户九十六岁的五保户。

好好做工作,一个也不能落。

市长微微点了点头,说,走吧,到羊起堡新村看一看。

特写镜头里,山坡上,一头牛哞的一声长叫,流出黏稠的唾液,鼻圈上滴滴答答,它摆动了一下头,摇晃出清脆的铃铛声。一只喜鹊站在高高的杨树上,从一个树枝跳到另一个树枝,寻找它的巢。

王德旺怕吵到女儿,将电视音量调到最小,走马观花看完了东宁台的新闻。

健身广场那边飘荡着依稀的音乐声,大功率的音响震荡起来。嗦啰啰啦——嗦啰啰啦,“花儿”冗长的曲调里,一群汉藏混杂的女人不约而同踏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圈。锅庄在熟悉的音乐里轻歌曼舞。只要是跳锅庄,不管音响里播放着流行的“花儿”还是传统的“拉伊”,藏族女人总是有着非凡的仪式感,她们毫不吝啬地穿上高贵漂亮的藏袍,佩戴繁复昂贵的服饰,好像身上到处安装了黑白相间的琴键,瞬间就能表现出她们与生俱来的感觉。

太阳落山一会儿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看锅庄来的人络绎不绝。这些人,一半是来看跳舞的,一半是来看服饰的。男人们也来凑热闹,眼睛飘飘花花,不安好心,多半是来看女人的。回族女人是忠实的观众,再热的天,也紧裹着盖头,从不参与跳舞,挎着精致干净的提篮,从不叫卖,把自制的酸奶安静地出售给跳舞的观众。

天宫借一把金梳子,

龙宫里借一把银制的篦子。

摘下个月亮当镜子,

给我的尕妹梳一条辫子。

噢嗨——噢嗨——

嗦啦——嗦啦!

夜色降临时,广场周围的太阳能白炽灯就更亮了。

王德旺掏出手机,给村委会成员一一打通了电话,准备在晚上开一次碰头会。王德旺怕开满口子的道路崴了脚,一路躲躲闪闪一高一低地走着。山风从前庄吹来,弥漫着稠密无间的牛羊气味,吹过中庄时,便淡淡地夹杂了一些麦子秸秆和土豆秧子变质腐烂的气息,那是从山沟里散发出来的,罪魁祸首是这次无情的山洪。吹到村子中央那棵百年老柳树时,揽了风的枝叶兴奋得颤抖起来,也像跳锅庄的女人们一样舞蹈。

锅庄跳个没完,一直跳到月上中天,才渐渐消停下来。习习晚风里,星光荧荧,女人们走向冷清的路上。

3

王德旺起得早。起来时,麻雀还悄无声息,黎明前的黑暗徐徐退去,淡灰色的天空闪烁着寥落的晨星。四庄上空,晨雾像一根巨大的烟柱以看不见的速度移动着。准备公考的女儿王雯丽睡得正酣,跳锅庄跳累了的张得桂裸露着半个白花花的胳膊,梦境里还在哼哼着“嗦啰啰啦——嗦啰啰啦——你牵手来我跳舞”,手脚不停地抽动着。

王德旺站在家门口向着村委会大院一望,四庄还沉浸在朦胧的轻纱里,近处的树影和远处的山影没有一点儿规律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远近,也分不清谁高谁低。晨雾与远山在秋天日渐成熟的季节里,酝酿着一种道别的气息。

连日来,他像一头碾场的牲口,一直埋头奔跑在四庄、乡政府和羊起堡新村的路上,脸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他的二手“现代”坐骑脏得不能再脏了,白色的衬衣领口黑一圈白一圈,像是被撒了一泡断断续续的猫尿,棕色的皮鞋也变形了。他卸下车上所有的垫子,换上高腰雨靴,挽起袖口,把一节五米长的塑料管子套在自来水龙头上,拧开了阀门。水声哗哗,像麻雀一样四处乱飞。

王德旺洗完车,把昨天从乡上领来的建行卡一一捋了一遍,前庄、中庄、后庄、脑庄,用双股皮筋扎成四沓,这样发放起来方便快捷。他还没想好早饭要吃点儿什么,前庄里便飘来开锅牛肉清爽迷人的香气。他将装好建行卡的公文皮包掂了掂,拉好拉链,牢牢套在手腕上,身心轻轻飘飘,像是行走在无形之间。

刮风的日子里,从脑庄那边会如期飘来一股浓烈的味儿,今天早上有风,只有隐约的一丝气味。四庄的牛羊该卖的便卖了,没有找到合适买家的,该代牧的,找门子,托关系,欠人情,暂时代牧到山背后的牧场村了。那些毛长皮厚卖不了几个钱的老牲口,拴在门口向阳的槽沿上,一边在槽板上蹭着发痒的皮肤,一边噌哧咀嚼着干枯的草料,无聊至极。脱了毛的皮肉斑斑驳驳,忙碌着一些嗡嗡响的蚊虫,牛皮的缰绳耷拉着岁月的沧桑。

日头从东山上露出小半张脸来,阳光明媚得像沙砾淘洗出来的沙金,经雨水清洗过的混凝土路上泛动着透亮的光,清晨的空气有些单纯与空灵。王德旺嗅了嗅,有些不习惯,拧了一下扁平的鼻子,窜出的鼻毛扎愣愣的。他皱着眉头狠狠撮了一下,只撮出两三根来。他想去刮一下胡子,顺便把鼻孔里的毛收拾收拾。他望了一眼“靓丽”理发店紧锁的门面,打消了念头。

从他家门口一路顺着二百多米的下坡走下去,便是前庄。前庄里最早冒出两股稀疏的炊烟。微风吹过,扑鼻的香气浓得流油。路口上开着两家饭馆,一家汉餐,一家清真餐,相距不过百米,几十年里,各有各的买卖,各有各的回头客,井水不犯河水,谁跟谁都没有发生过争执。

汉餐馆叫聚福楼,老板张三万,是四庄的第一个万元户,很是在村里荣耀了十几年。物以稀为贵,前些年还挂着万元户醒目的匾额,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仰视一下。后来大多数人成了万元户,就不稀罕了。说是楼,其实就两间平房四张桌,一把炒勺一杆秤,硬生生将卤肉做成了远近闻名的品牌。五年前,又在家里添了烟酒和蔬菜小超市,县城里已经买了二手房,孙子也进了城镇小学。夏天,昼长夜短,短促的虫草交易生意结束后,“走咧——”一声清亮的吆喝,村里的年轻人卷着行李出门打工了,就只剩下老人,来吃饭的人只有过路客。生意冷清的时候,张三解下围裙和护袖,搬出一把椅子,坐上一会儿,向走过聚福楼门口的每个人点头、微笑。

清真餐馆叫马牙古清真饭馆,里面的白墙每年要雷打不动粉刷一次,外面,松木杆上的幌子从未换过,被年复一年的阳光晒得褪了色,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生意却经久不衰。马牙古清真饭馆坐东面西,紧挨着自家的宅地。说是四庄要整体搬迁,等了一年多,雷声大,雨点小,迟迟不搬。春天的时候,马牙古把庄廓的西墙干脆扒了,准备扩大规模,一满盖通,将买卖做大一些的想法蓄谋已久。地基眼见着起来了,听到四庄搬迁到羊起堡新村铁板钉钉的通知,工程就停了下来。沙子、水泥、砖石和木料堆得乱七八糟,但并没有影响饭馆的生意。马牙古一家人自从土地下放后,只马马虎虎种了三年地,几十年就一直开饭馆,一直经营牛羊肉。马牙古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事,只要远远地瞧一眼迈步走路的羊,就能断定是草膘还是育肥的膘,只要他在羊的脊背上狠狠抓一把,就知道羊的斤两,妥妥帖帖,误差不会超过半斤。

见王德旺挺着微微发福的肚皮,马牙古用牛尾巴掸子掸了几下裤腿,捋了一把胡子,说,村主任早呀,想吃点啥?牛肉面,还是粉汤?

粉汤。

肥点儿还是瘦点儿?

肥的好。

切点肥瘦相间的牛腩吧?马牙古说,昨晚喝酒了吧?多加些胡椒粉,出汗解酒。

王德旺露出一副苦脸,说,忙死了,别说酒,连刮一个碗子的工夫都不得。

忙了好,忙了好!

好个屁,你忙的是光阴,我忙的是吃力不讨好的公干。咋样,想好啥时候搬了吗?

家里就只剩下这铺面,只要村民委员会主任说啥时候搬,一声令下,立马搬到新村。

还算识相。王德旺露出连日来难得的一丝笑容。

王德旺在马牙古清真饭馆里吃了一碗牛肉粉汤,打过一个腥味十足的饱嗝,回味着蒜苗和芫荽的微辣与余香,朝着村委会大院豪迈地走去。尽管从前庄到中庄的路途差不多都是向上的缓坡,因为有一碗优质牛肉粉汤在肚子里垫底和马牙古的明确表态,他挺直腰板,敞着衣襟,背着双手,走出了四平八稳自信满满的步履。还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山体滑坡,加快了四庄整体搬迁的速度,让他一直悬浮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麻雀醒得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聚会,它们在四庄中央的那棵老柳树上谈笑风生。四只喜鹊蹲在高过柳树的杨树上,听了一会儿麻雀会,拍拍翅膀无趣地飞走了。四庄的男男女女披着清晨的阳光,陆陆续续聚集在村委会院子里,为了一个共同的话题:搬迁。

王德旺扫了一眼熟悉的健身广场,昨晚上跳过锅庄的场子还算收拾得干净,他不慌不忙点了一支烟。这是他早上抽的第一支漱口烟,贪婪地吸了几口,一口痰吐出,身心清爽了许多。清晨的阳光把丝丝缕缕的青烟照得透亮,阳光洒在他宽硕的肩膀上,显得更加敦厚了。他扁平的鼻子轻轻抽搐了一下,把鼻孔里粗拉拉的鼻毛显而易见地放大了。他今年四十六岁,已经当了九年的村民委员会主任,四庄的人情世故早就烂熟于心,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说话,他心里有数。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情,他都能保持泰然处之的态度。他腰板挺得笔直,走得四平八稳,披着阳光的身影慢慢长高,慢慢向着村委会大院走去。

性子慢的人围拢在一块儿,一边抽烟,一边天南地北扯淡。性子快的人,一边搓手捏指头,一边在铺了红砖的地上拧着脚尖,把砖缝里长出的苦苦草踩踏得耷拉了脑袋。王德旺的脚步还没有踩到村委会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人们已经将他无形地包围了。

村主任呀,你来啦?

我们等你。

听说你去了甘肃,是不是在莲花山的花儿会上对唱去了?

三十年等来的闰腊月,总算把你盼来了。

快说说,上头有什么新的指示?

每户有六千块的搬迁费,是真的吗?

你说的,政府的文件一出台,就是铁板钉钉,涉及千家万户的事,怎么会假!

听说羊起堡新村里有集体食堂,早上豆浆油条,中午四菜一汤,晚上不是臊子面就是肉馅饺子,六十岁以上的人凭身份证吃饭不要钱,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今年五十八,能巴结个派出所的户籍员,把岁数往大里改上两岁多好!

想得美,又娶媳妇又过年,做梦去吧!

说不准,谁也说不准,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不是没有。白白儿住羊起堡新村的房子,还要给六千块的搬迁费,这不是又娶媳妇又过年,是啥?

对哩!对哩!娶媳妇就娶个骡子,找连手(情人)就找个矬子。

你要娶王母娘娘做老婆吗?

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说不定连老天爷的饭都吃上哩!

不着边际的话像扯开了一个大口子的渠道,漫天海地流淌着。王德旺舔了一下残留在牙缝里的牛肉丝,用舌头轻轻挤压着余香,哼哼哈哈含糊不清地应酬着,很快把一包烟散完了。扯开第二包烟的封口,也没有堵住几个露着黄牙的嘴巴。他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山体滑坡,一定会给这次整体搬迁带来更加优惠的条件。人多口杂,还没见红头文件之前,吃不准的话,万万不可信口开河。但已经落到实处的和有望落实的事情,必须得分开来讲清楚,给搬迁户吃上定心丸。几个性子急的人众星捧月般把王德旺连拥带挤,不知不觉弄到圆桌会议室里。王德旺坐在椅子上,挥了几次手,才把吵吵嚷嚷的声音压下去。

静一静,都静一静!别吵!你们把头抬起来看看,这是啥地方?什么挂连手,什么又娶媳妇又过年,尽是扯淡!

人们抬头,看到王德旺不耐烦的神情,目光扫过墙面上“为人民服务”的字样、五位领袖严肃庄重的照片时,立刻收敛了放肆的言行。

对着!对着!先让村主任讲。文书附和。

王德旺问文书,微信群里通知清楚了没有?

通知清楚了。

大小头头谁也不准请假,多要紧的事也不准请假,除非他爸他妈死了。

说清了,一字不漏都说清了。

说清就好。

不来的就算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赶鸭子上架。都记下,记好,明天的扶贫二氨到了,按二亩地一袋分下去,不来的,先扣下。

文书贴着王德旺的耳朵说,村民委员会主任,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一招怕是不灵了,再过些时日,连整个四庄的影子都不见了,不种地了,给不给二氨都不要紧了。

王德旺愣了一下,恍然明白。时过境迁,这一招是拿捏不了群众的,他的脸上立马划过一道失落的微澜,便接着话题说,都到齐啦?

基本齐啦。

你是文书,村里的数据要清楚,什么叫基本齐啦?

文书干咳一声说,该到的都到了。

王德旺将会议室里的人扫视了一圈,站起身来,瞧了瞧院子里黑压压的人,果断地说,把所有的窗扇都打开,明人不做暗事。大家都听好了,现在发卡,早发卡,早打钱,早搬走,免得让我天天当你们的催命鬼。

人们随声附和道,对哩,对哩,早娶媳妇早生娃,今天的肝子比明天的心香。

王德旺的手腕轻轻一扭,公文皮包便滑落在圆桌上。他揭开带着磁铁的皮包盖儿,透露出炫耀的意味,拉开黄灿灿的拉链,取出一沓建行卡递给文书,说,先从前庄发。

文书倒是精明,因为会议室里拥挤不堪,掂着手里的建行卡说,前庄的人在院子里排队,已经摁过手印的排队,谁都有,一人一卡,密码六位数,123456。

大家都用同一个密码,这能行吗?

行不行,去建行就知道。

六十四张建行卡很快就发放完了。王德旺稳如泰山坐在办公室里,将中庄的建行卡递给文书。

发到脑庄时,王德旺问道,脑庄的洛桑欠本来了没?

文书说,人家是牛角弓全国非遗传承人,听说今年接了五十把牛角弓的活,忙着呢!

再忙也得来,把话带过去,整体搬迁的路上一个也不能落后腿,谁落后腿,就是跟我王德旺过不去。王德旺顿了一下,发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大家都听好了,各自的微信里都绑了卡,今天是八月二号,记住了,六号打钱。

是八月六号吗?

对,记好了,就是四天后的八月六日。

听说六号要发钱,几个年轻人一下活跃起来。

搓着手说,去饭馆!张三万的聚福楼昨日下午刚宰的八眉土猪肉!

醉一场吧,酒虫儿在肚子里咕咕叫哩!

公的,还是母的?

管它母的还是公的。盼星望月,三十年等了个闰腊月,共同富裕嘛,眼看着山窝窝里蹲了几辈子的山里人变成了城里人,来个一醉方休!

王德旺摆了摆手,说,不行,支书让县纪委的人叫去留置调查,十二天了,还没有一点儿音信,节骨眼上,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村民委员会主任,你也不要有啥顾虑,看这样行不行?谁也别请谁,谁也别吃谁,AA制。

AA制多不好听,我今年的虫草生意不错,我来请客。

也好,你点菜,我请酒。另一个虫草老板说,天佑德,还是天之蓝?

天佑德,喝惯的口感。

三星天,还是四星天?

你看。

王德旺被几个年轻人推推搡搡,挺着微微发福的肚腩,抽搐着扁平的鼻子,走在去聚福楼的路上。王德旺心里热乎乎的,一个多月来他起早贪黑,不是早饭吃成午饭,就是午饭吃成晚饭,从未按时吃过三顿饭。今天人们把他当人看,就是抬举他,他不给这个面子,就是摆臭架子。他心里明白得像一面镜子,只要把这一百六十二张卡发出去,搬迁费一到账,剩下的十六家钉子户就不是什么问题了。王德旺的身心轻松了许多,哪怕是威远的塑料袋酒,就是散装的作坊酩馏,也得喝一场,喝出个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名堂。这个名堂就是:迁新居,拔穷根,欢欢喜喜奔小康。

一满桌的猪系列八个盘子,吃得满嘴流油。一满桌的八个凉菜,黄瓜、萝卜、洋葱、西红柿、生菜盘……吃得嘎嘣响。

菜上齐了。老板嘴上叼着牙签,抢先来买单。

张老板,结账!

这么欢喜的日子,酒还没开喝,就结束了?

酒是酒,菜是菜,让你结就结,今天高兴,过了这个时辰,我要赊账。

好的,有人结账喽!

张三万不用算盘,也不用计算器。洗了一把抓过肉的手,脑子一转说,八热八凉,五个凉菜不要钱,六百八。

贴了吧?

不贴不贴。

贴了下回补。虫草老板从口袋里抽出七张大团结,说,别找了。

哥俩好!

四季发财七个巧!

三星照,一点点,十满大堂六高升!

四庄人的精神生活丰富多彩,喝酒,射箭,唱“花儿”,跳锅庄,样样拿得出手。划拳划的是尊重,喝酒逞的是英雄,酒规是拳拳不离大拇指。一拳二四见分晓,赢家两杯,输家四杯。更勇者,一拳一五见分晓,拳谱不行的,一圈官打下来,八成是吃亏了。山般的吃了,海般的喝了,天大的海口夸了。王德旺醉眼蒙眬在黄昏时刻的村路上。他飘飘荡荡,高一脚低一脚,一脚踏在棉花上,软软的,一脚踩在云彩上,飘飘的,跷了好长一会儿,才把腿和腰收了回来。

黄昏时刻,路口上传来的喇叭声渐渐稀疏,大片的暗影落在前庄里,白天的灼热瞬间退去了一大半,没有了牛羊往日的叫声,中庄、后庄沉浸在半阴半明里,半山腰里的脑庄,沐浴在暖洋洋的阳光里。凉风徐徐吹起来。王德旺擦了擦嘴角上的油渍和沾上去的红绿混杂的韭辣儿,准备在绵里藏针的酒力还没有弄倒他之前,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安全走回家去。前面有亮光恍惚闪动。亮光连成了一线,连成了一圈,层层叠叠的光圈像城市的灯红酒绿让人眼花缭乱,仿佛是传说中天上的街市。王德旺定了定神,是四庄的健身广场,女人们雷打不动跳着锅庄。看阵仗,跳得正酣,他准备退回去,绕道而行。

隐约间,有人横在面前,挡了他的道。他猛地抬起头,五保户九爷站在他的对面,正阴着脸盯着他看。九爷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拦在路口。他向空中纷乱地捣了三下,说,旺旺,是不是吃硬了?

王德旺摇晃着肩膀,脸色绛红,嚅动着厚嘟嘟的嘴唇,不多不多,喝了点儿。

喝的是公酒还是私酒?

这年头,上面三令五申,谁还敢喝公酒?九爷放心,我喝的是AA制,自己掏钱自己喝。

自己掏钱自己喝也不行,你是村民委员会主任,得注意分寸!

嗐,喝个小酒儿要啥分寸,醉了就好,醉了就好。

九爷见拿捏不了王德旺,狠狠顿了一下拐杖,说,看吧,龙王生气了,一口怒气,就将四庄整出这么多的口子。看来,四庄的气数尽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尽了好,尽了好!好上加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离了我们一个部落住进羊起堡新村,有啥不好的?

王德旺递给九爷一支烟,点燃了火,说,九爷,不在家里安安稳稳坐着,添什么乱?谁说气数尽了?你还没去过羊起堡新村吧?一满的新房子,好日子才开头。

四庄要连根拔了,火烧眉毛的事情,我能坐得住吗?

九爷,有钱能使鬼推磨,把兜里的钱袋子捂紧了。子弹头的高铁就在县城里通过,往西一站是西宁,往东一站是兰州。要是口袋还鼓着,往南走就是四川的成都,展展板板活一场人!

旺旺,你个没大没小的!九爷瞪了一眼,毫不客气地一拐杖挡回去,说,四庄就要没了,没了四庄就没了根,没了根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你还走四川的成都,怕是掉进嘉陵江喂了鱼儿。你跟老子天天喝尿水吧,喝死算了。你看看,你这腰来腿不来的长相像啥?你站好,我有话给你说!

王德旺提了一下不听话的裤腰,解开脖子上的纽扣,抽搐着红红的鼻子,说,你的事情我知道,明天说,明天再说。婆婆的嘴碎,儿媳妇的耳背,这会儿我有点儿迷糊,你说不清,我也听不清。说时,身不由己向前晃了一下。

白花花的灯光刺得九爷的眼睛有点儿不舒服。夜色里,九爷眯眼望着健身广场上跳锅庄的女人群魔乱舞,暗暗骂道,这帮狐狸精,吃好喝好穿好了,就知道袒胸露背扭屁股!

嗦啦——嗦啦——张得桂踏着迷人的节拍,缓缓滑出锅庄的圆圈,做出邀请的手势,说,九爷,跳一跳,十年少,跳一圈呗!

跳个腿!

4

九爷今年九十有六,清瘦弯曲的身板像一棵不朽的胡杨,白花花的头发,白花花的胡子,活出了仙风道骨的模样。糟糕的是,胡子上总有那么几处隐约可见的饭渍,袖口磨出一层青光。自从三十五年前的夏天,四庄那场突如其来的山体大滑坡与无情的山洪,眼睁睁冲走了九爷准备打棺材的十六块松木板后,他的脑子就有点儿不对劲了。九爷经常游走在田间地头与街头巷尾,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痴迷于各种木料的收拾,只要他看上眼的,哪怕是一根歪拧八曲的烧火棍,抑或一块两巴掌长的劈柴,顺手牵羊捞到家里,久而久之,形成怪癖。人看他是鬼鬼的,他看人也是怪怪的。他的瞌睡像秋天随风飘移的云彩,越来越少,经常在后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

九爷起得早,起来后到处转悠,像村巷里的风。他见着什么就对着什么细细瞧上一会儿,亮亮地质问,我的棺材板到哪里去了?是偷了还是丢了?是充公了还是别在有些人的腰包里了?你知道发山洪的那一年吗?你见了我的十六块棺材板吗?整整十六块呀!九爷伸出骨节变形的双手,比画着。

四庄的村民委员会主任换过九茬,如今王德旺当村民委员会主任,九爷刻骨铭心,还在不知疲倦地叫嚷着他的十六块棺材板。时下,四庄要整体搬迁到羊起堡新村,九爷就更加惦记那十六块棺材板了。生和死是人生的大问题,如果死无定所,甚至血死红亡,就更是大问题了。九爷越想越多,越想事情越复杂,简直不敢往后想了。九爷退一步想,就是有了棺材板,做了合身的棺材,搬到羊起堡新村窄窄旮旯的火柴匣子里,在他临终前的这段日子,那寸土寸金的金贵之地,有没有存放的地方还是个问题。没了自己说话算数的土地,不要说那么大的物件,想种几颗菜,养几盆花,都是奢望。离开自己的土地,一切都得听别人摆布。

见没有人搭理,九爷生气了,一屁股坐在门口,无奈地张望着匆匆忙忙的人。他花白的头发添了一层秋霜,宽硕的眉头上深刻着岁月的痕迹。他从腰里掏出烟袋,摆出泰然的神情,自言自语道,等着吧,我要告你们!乡上告不准,我要去县上告,我就不信朗朗乾坤遇不上包青天!但谁也不清楚他要告谁。

王德旺已经三天不在村里了,一直忙着将四庄整体搬迁到羊起堡新村的事情,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眼袋肿胀得像两颗透明的李子,他的衣服袖子和裤腿油亮亮的,显然是很长时间没有换洗了。每家每户搬运的东西多少和大小不一样,运输的车辆大小也不一样,有“三马子”和“五征”农运车的,原则上是自己搬运,但安全的事情还得操心。这是乡上的硬任务,年底必须搬得干干净净,一户也不能少地住进新居。政府真是拳拳之心,县文联组织书法家写好了三百副乔迁之喜的对联,三百个“福”字,足够挑选的余地。县妇联与红十字会组织了妇女医疗队,对四庄的妇女进行了“二癌”免费体检,确保不留死角。工商所的人为张三万和马牙古在县城联系了合适的铺面。这种工作做得纯粹彻底,摧枯拉朽拔穷根,不留一堵砖墙;这种整治也很彻底,不留一处猪窝鸡舍。也就是说,搬迁后的四庄,看不出一点儿农村的痕迹。乡长说,这是千家万户大是大非的问题,谁也别想蒙混过关,只要留下一副庄廓,哪怕是一间存放麦草的土架梁房子,卫星云图上都看得清清楚楚,谁也别想在高科技的“北斗”面前打马虎眼。

王德旺的眉头半锁着,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用一只手把着方向盘,手机放在工作台前的卡槽里,一条黑色的耳机线连着乡里一天一变的安排,连着四庄的每一户人家、每一只羊、每一头牛。他将二手“现代”车停在中庄的村委大院里,走进村委办公室,用他那双连日来操劳过度的眼睛,目光坚定地对着文书和四个等候多时的社长说,羊起堡新村昨日通过验收,政府还算考虑周到,一律是整齐划一的独门独院,一百七十八户,一百六十二户已经在协议书上签了名,今天得把新居的钥匙发下去。

文书说,这么大的事情,把边的、遮阳的谁也不想要,怎么发?

抓阄,除了抓阄,没有更合理的办法。妇女主任呢?打电话,立马叫回来!一周前就在微信群里通知了,抓,热打热,今天就抓,夜长梦多!

抓阄不合适吧?出了问题怎么办?

王德旺果断地说,抓!这是天底下最公道的办法,玉皇大帝遇到这等事情,除了抓阄,还能咋的?出了问题我顶着!县城里的东门楼子整体搬迁,五百户的大阵仗,楼层就是抓了阄的,听说了吗?马县长的老爷子竟然抓了个一层的边间。想一想,不公平,县长的老爷子会有这么背的运气吗?

咋抓?

除了白纸黑字,还怎么抓!已经领到六千块补助款的一百六十二户,从一到一百六十二写上序号,注明几号院、几排、几号,抓到啥就是啥。等人到齐了,当着大家伙的面把纸团拆开,当场定!钥匙也一样,从一到一百六十二写上序号,钉对钉,铆对铆。王德旺说,吃挂面不要盐——有言在先,在抓阄的事情上谁要做手脚,出了问题,我要把谁送进班房!

王德旺去前庄的超市买了两卷胶布,回来时,四个社长和文书已经裁好了二寸长、二指宽的纸条。妇女主任随后到了。王德旺瞧了一眼,说,二指宽的纸条,怕是章子盖不全。

文书试了试,果真盖不全,一把将裁好的纸条扔在纸篓里,就又裁成二寸长、三指宽的纸条。

王德旺对妇女主任说,你负责在钥匙上贴胶布。

这是明活儿,只写一到一百六十二的序号,不注明几号院、几排、几号,进展得快。妇女主任每剪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胶布,立马贴上去,写上序号。剪一个,贴一个,写一个,很快就做完了。

文书说,村民委员会主任,从前排编号,还是从后排编号?

王德旺说,坐北朝南的房子,前排向阳,讨个吉利,就从前排开始。

从东向西,还是从西向东?

从东向西,一排完了,再从东向西,这样循环排下去,一直排到一百六十二号,谁也没说头。

剩下的十六户,是一手抓了,还是分期分批?

王德旺思考片刻,说,留下来,手续不全,还是坚持先来后到的原则,光图方便不行。

有了王德旺的明确态度,不一会儿,文书和四个社长就完成了工作。

王德旺说,数好了,一百六十二张纸条,没错吧?

文书说,没错,数了三遍。

好,过章吧。一百六十二张纸条一一过章后,王德旺说,揉成团,揉严实了,装在选举箱里,贴上封条。记住,封条上别忘了盖章。

王德旺干脆蹲在椅子上,像一只猴子,居高临下盯得紧。抓一个,当场打开,让抓阄者自己唱票,六号,一号院,二排,四号门。文书记录完毕,妇女主任把六号钥匙交给抓阄者……王德旺说,看好了,记好了,阄上写的六号和钥匙上的六号,钉对钉,铆对铆。群众抓完了,王德旺说,四个社长抓,抓完了,妇女主任和文书抓,最后一个留给我。

尘埃落定。

阄都抓到手了,没意见吧?

众人异口同声说,没意见。

没意见就好。我把话撂在前头,余下的十六个钉子户,哪一户不按期搬迁,哪一户就没有六千块的搬迁补偿款,到时候还得自己雇车,乖乖搬走。王德旺理直气壮。

九爷将龙头拐杖重重拄在地上,说,旺旺,我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我给你说个事情肯不肯?九爷的龙头拐杖是他的第三条腿,自从过了八十岁生日那天开始,十六年里如影随形,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九爷是全乡六千八百三十六口人里最高寿的一位长者,在四庄更是长寿的象征。他实在活得太久了呀,活得像一块丑陋的石头,像一口朽透了的棺材,只要在夜深人静的旷野里,一丝如水的微风吹起他古旧的衣衫,吹起他斑白纷乱的头发,就能嗅出骨头和皮肉一同风化的气味,生出一团让人惧怕的磷火来。他简直就是一个随风复活随雨熄灭的幽灵。王德旺面对这个活先人丝毫不敢怠慢,还没打开抓到手的阄,急忙递过一支烟,说,九爷,我正好找你呢,乡上催过三趟了,决定啥时候搬了吗?

九爷干咳一声,毫不客气地挡回去,抖动着白花花的胡子,说,搬个屁!你是村里的当家人,你得说清楚,你把我的棺材板弄到哪去了,是不是打了村门上“吃水不忘挖井人”,那些字比碗口还大,要费掉多少木料呀!我告诉你,你若顾了忙紧,给村里打了牌匾什么的,就算了,我也是个讲道理、懂礼数的人。你若填了别的什么窟窿,我跟你没完。我是五保户,是县民政局定的,我谁也不怕!九爷的连珠炮像战争片里的机关枪,扳机一动,就是一梭子。

三十年等来个闰腊月。这一回,人们终于明白,九爷要告的人是王德旺。

王德旺愣了一下说,九爷唉,我的活先人,我的阿大阿妈的活先人,你坐下,我慢慢给你说。打牌匾用的是村里的木料,你的棺材板不是让洪水冲走了吗,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给忘了?

九爷手里的龙头拐杖狠狠敲了一下,那木木的声音,像敲在风干的牛皮上。他赖账似的说,我不管忘不忘,反正谁都清楚,我是几十年雷打不动的五保户,我死后没有棺材,政府得管。顶上箩儿就是天,在四庄,不管是前庄、中庄、后庄、脑庄,就一个政府,这个政府就是你,你得主持公道吧。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这是历史上没有过的好年代,我要是死了,你总不能把我软填了!九爷不屈不挠摆出他的理由。

王德旺说,九爷,别急别急,就是核桃大的麦子也下得了磨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忙过秋天,让木匠给打一副你满意的,行不行?

九爷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拿腔拿调日鬼谁呢?我今年九十有六了,后脑勺白天响着铁锹板镢咣儿打墓的声音,晚上唢呐声又嘟啦嘟啦吵个不停,阴阳的木鱼声有一声没一声,细水儿漫墙,把我的耳朵都等背了,如果我活不过秋天呢?如果我的运气背,死在天寒地冻的三九天,打不开墓咋整?

还能怎么办,用挖掘机挖呗!

你说啥?你听好了,我知道我是个无后之人,就是四庄的人死完了,我也不让挖机给我挖墓!

王德旺立马避开九爷一向犯忌的话题,翘着大拇指,在九爷面前夸张地晃了晃,说,你老高寿,阎王给我托过梦,说你能活九十九。

是吗?这可是你说的!那就借你吉言了。

九爷抖了一下衣襟,粗大突出的骨节轻轻使了点儿力气,稳妥地拄着龙头拐杖,满意而去。他清瘦的身板颤抖着,走出了年轻人矫健的步履,那不伦不类的神情和架势,像社火队伍里的妖婆子,怪怪的。几个学龄前的儿童玩过了“老鹰捉小鸡”,去了聚福楼和马牙古的饭馆,没有讨到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的好处,疲沓嘴歪走到中庄时,见九爷拄着拐杖走在打麦场的中央,像一个瘦骨嶙峋的树桩。他们跟在九爷屁股后面,咿咿呀呀喊道,九爷活了九十六,阎王不叫自己走!

九爷的眉毛麻花似的一拧,狠狠掂了一下龙头拐杖,指天戳地骂道,滚开,你们这些狗崽儿,整天黏着屁股,把老子的几个养老钱哄弄完了,还尽说些丧气的话!

在四庄,九爷是个妇孺皆知的活先人。只要政策上允许的好处,几乎都让九爷包揽了。当了几十年的五保户,又是法定的贫困保障户,政府救济的特制面粉摞了一袋又一袋。夜幕降临时,那些经验老到的老鼠蓄谋已久,一个个翘着引以为傲的尾巴,急急忙忙往九爷家的门缝里跑。它们熟悉九爷家的青油坛子里还剩多少青油,米袋、面袋码在什么地方。第一束阳光落在四庄,娃儿们就在九爷的门口等候发糖果。九爷没儿没女,喜欢做一些施舍的事情,娃儿们的守望成了他的牵挂。九爷喜欢把百元大钞换成一元、五元、十元的小票子,钱夹里的小钱细水长流,从未间断过,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不是巧克力豆,就是奥利奥。

九爷有三把拐杖,不是残联送的,就是“红十字”给的。一把木质的,抛过光。一把铝合金的,可长可短,长时可当拐杖,短时可作依靠,伸缩自如。如果缩到最短,就像一把手枪,高兴的时候,用它吓唬娃儿们。他一边喊着“举起手来,缴枪不杀”,一边发出“砰砰砰”的枪声。明知一点儿也不管用,却乐在其中。另一把还是铝合金的,四个爪儿的,握着踏实,拄着稳妥。九爷念旧,一一试过后,还是喜欢这把木质的抛过光的龙头拐杖。前年腊月二十四,民政局还给九爷送过一辆电动轮椅,九爷满脸不悦挡了回去。九爷说,我好好的,能吃能喝能走能睡,还想着找个合适的连手呢,你们再有个送头呀?别说六千多块,就是六万多块,我也不稀罕!你们是不是等着让我粘在炕上?等着,没门!九爷硬是把民政局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几个学龄前的儿童没讨到好处,灵机一动,立马改变策略,齐声喊道,饭后百步走,前庄中庄拄着拐杖走,不够百步不算走,别回头,九爷活到九十九。九爷一时高兴,走到半道上,就掏空了口袋。

九爷摸了衣兜摸裤兜,捉襟见肘地说,没有了,没有了,明天再来。

中午的太阳变小了一些,阳光火辣辣地热,九爷的额头微微出汗了。因为王德旺的郑重承诺,九爷偷偷笑着,细密的皱纹里爬满了阳光。他将龙头拐杖勾在只见皮不见肉的手腕上,胡子抖动了一下,断断续续哼唱着一首曲折又好听的“花儿”:

大河沿上的磨石,

一头儿尖,

一头儿扁,

尕磨儿上能煅个底扇;

我背上了走,

手拿的皮鞭太短。

尕妹给我绣上个满腰转。

褐子的边边,

里子是毡,

牛毛扎上牡丹;

我勒上了走,

人前显个手段。

九爷说话张风漏气,却唱得身心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年龄,龙头拐杖一顿一顿,胡子一抖一抖,走出了老当益壮的风范。半道上,有人拦住九爷说,九爷,今年高寿?

九爷思维清晰,五指还算灵活,他将食指做了个勾儿,举着大拇指和小拇指说,九十有六。

人老心不老呀!

九爷说,不懂了吧,老刀割肉,才叫疼哩!你们年轻人口出狂言,攀天的梯子八字还不见一撇,就敢在天公里借一把金梳子,给你的尕妹梳一条辫子,我每个月拿着五保户的钱,不愁吃、不愁穿,这么舒坦的光阴,就不能在人前头显个手段?

九爷抿着嘴唇,不知不觉到了家里。九爷一直等着王德旺金口玉言的承诺,每天晚上都处在失眠状态。早晨起来,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有事没事在王德旺家门口走一趟。快到王德旺家门口了,他响响地咳嗽几声,也不说有什么事,示意自己来找过王德旺了。见王德旺家没有动静,就将他家的门弄出一些隐约的响动。九爷下过狠心,见不到王德旺,誓不罢休。

王德旺说,九爷,大清早的,不在被窝里喝早茶,你在这里干什么?

九爷说,我哪里还有喝早茶的心情?我在等你,答应的棺材,你没忘吧?

王德旺立马赔着笑脸说,没忘没忘,你回吧。

我不见棺材,回去干啥?

我不是答应了吗?

光答应不行,你得给个准信儿。

阳光如柳丝,从王德旺的肩膀上轻轻划过,空气清新异常。九爷一点儿也没有走的意思,望着王德旺远去的背影,木木地坐在自家门口独自发呆,像一截沧桑的老树桩。秋天的风在村巷里无趣地流窜。九爷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一门心思惦念着一副入土为安的棺材。

九爷自言自语道:棺材,我的棺材。

5

九爷的家在后庄。从村委大院门口向西走二百步,爬上一个三十来步的缓坡,宽阔的平台上长满了野生苜蓿,成了四庄的一道风景。顺着一条水泥路走过去,排列着九座庄廓,最中间的庄廓就是九爷的家了。

九爷家的门口,原先有四棵树:一棵榆树,一棵柳树,一棵杏树,一棵沙枣树。自从四庄的窖水变成自来水,九爷将门口的二分五厘荒地务劳成菜园子后,已经成材的树木有些招风和遮阳,什么都想长什么也长不成,九爷心一狠,砍了,只留一棵沙枣树。这样九爷家的门口就多了三个锯木墩儿,一满儿尺八粗,一满儿尺八高。榆木的,浅黄;柳木的,生白;另一个是杏木的,紫红。但凡天晴的日子,满眼阳光,留守的几个老人不约而同坐在锯木墩上,晒阳儿,拉家常。日久天长,三个锯木墩儿像三件出土文物,泛着一层岁月的青光,幽幽的。

九爷掖了一下衣襟,一屁股坐在紫红的杏木墩上。哗一下,等待已久的十几只鸡,扭着肥厚的屁股,扑到还在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上,兴奋不已地啄食。一群麻雀飞来时,残留在里面可吃的食物所剩无几,显得索然无味。

鸡和麻雀散去后,就只剩孤傲的九爷了。尘埃安静地贴在九爷稀疏花白的头发上,他见人就诉说着自己是怎么成为五保户的事情。他那掉了四颗门牙的嘴,为了把话说得清楚一些,常常啮得发响,纷乱的胡子一抖一抖。在早晨通透的阳光里,他眉头上横着的褶皱和脸颊上竖着的纹理,泾渭分明地呈现出横七竖八的情状。每当九爷讲到一个五保户这么多年来优渥的待遇时,不再口干舌燥,也不再磕磕绊绊,得意中透露着神采飞扬,比唱“花儿”还流利。

临近中午,几声咳嗽,不远处,听见房门开关的声音,走出两个比九爷年岁小一些的老人。他们自以为儿孙满堂,已经活出了显摆的年岁。一个戴着黑色绸子的瓜皮寿帽,迈着罗圈腿,从小巷的东头走过来;一个穿着蓝色绸子的长衫寿衣,弯着腰,从小巷的西头走过来。他俩嫌九爷家门口的锯木墩儿硬,每人夹着一个被屁股磨得发光的狗皮垫子,手里握着保温杯,盘腿而坐。一个坐在柳木墩上,一个坐在榆木墩上。

九爷瞧了瞧说,二位高寿?

不敢当,不敢当,属马的,比九爷小一轮。

噢,还知道自己的属相呀?活了鸡儿大的岁数,也敢在九爷面前摆阔气,收回你们的寿衣寿帽,听说了吗,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还没有你们的候补名单!

坐在榆木墩上的,将一把椰子糖塞给九爷,说,这是孙子从三亚快递过来的椰子糖,甜得很。

九爷问,孙子在三亚找到工作了?

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天南地北的,四庄是汉回藏的杂拌土话,他们也能听懂?

听得懂,他们说着听不懂的话(普通话)。

哦,不懂的话也能听得懂,真能耐。九爷若有所思。

坐在柳木墩上的,将一把干果不由分说装进九爷的口袋里,压了压,说,这是外孙女给的,新疆的马奶子葡萄干,酸甜酸甜的。

九爷也不是空着手的,只要是出去晒阳儿,口袋里总装着什么,他大度地把两块拳头大的冰糖给了两个老人。两个老人推推搡搡,九爷一片诚意,便装进口袋。

九爷吃进去一颗葡萄干,粘在牙床上,使劲舔了一下舌头,说,甜。

三个老人找到了知音,坐成一堆,诉说着千年的谷子与万年的粟子

,玉皇大帝的儿子是谁谁谁,王母娘娘的女儿是谁谁谁,大禹治水,手握通天的一根钢钎,撬开了积石山,才有了积石峡,盘古开天地,忙得不可开交,老天开了个大窟窿,雨漏得不行,女娲娘娘来补天,把自己的绣花鞋泡湿了……故事像纺成的布匹,在幽深的村巷里徐徐展开。

说完了远的,再说近的。

老衣缝了吗?

长的还是短的?

长的短的都有。

九爷说,我的老衣缝了两茬,一茬六十一上缝的,早就放破了。一茬八十五上缝的,眼看又要破了。眼下,啥也不缺,就缺一口合身的棺材,也不知旺旺说的话算不算数。

别急,别急,阎王的生死簿上还没有你九爷的名字,干着急。

还有不急的吗,九十有六了,天荒地老!九爷捋了一把胡子,叉开五指,比画着自己度过的春秋。九爷长叹一声说,人生二大事,生和死,还有不急的吗?

政府开出的易地搬迁补偿款太诱人了,九爷逢人就说,这是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事情。可这蜂蜜里添白糖的日子,还是安慰不了九爷没着没落的情绪,他寝食难安,时刻牵挂着一口合身的棺材,就等着有个圆满的寿终正寝。

一阵噗噜噜响,一群在村里坐实了窝的野鸽子飞了起来,足足在天空绕了三圈,飞得高,飞得远,白色的羽翼银光闪闪,那远去的颤抖声有点儿缠绵与揪心。九爷心里咯噔一下,一口闷气堵在胸窝上,闪出一个念头,这群鸽子是不是一去不回了。九爷记忆犹新,三十六年前的那次山体滑坡后,村里的鸽子也是飞走了的。

三马子轰儿响,四轮拖拉机突突突冲,纷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村庄。一股一股的浓烟从排气筒里冒出来,在空中画出各种怪异的符号。

九爷觉得陌生,不可思议地摇着头。

6

文书的一手毛笔字中规中矩。四庄的公示栏更新密集,一日一红,张榜公布着领到钥匙的户主。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村委大院里,一一从文书手里领取补偿款。他们深陷其中的目光说不清是担心还是踏实,忧郁还是兴奋。一个个蠕动着脑袋,身影一寸寸长高、长大、长虚。整体搬迁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余下的十六个钉子户有十三户陆陆续续签名盖章了。屁股蛋上的钥匙明晃晃,金属清脆的碰撞声在村巷里流窜,人人俨然成了管家。剩下的三户中,两户提出了各自的想法,尽管条件有些苛刻,专门开过一次村委会,给予了解决。最难缠的九爷,不提任何条件,不点头,不摇头,一副装聋作哑的样子,实在难以捉摸。

今年的四庄一改往年四平八稳的节奏,人们的心情格外急躁。因为整体搬迁的事情催得紧,你帮我,我帮你,工变工的传统收割方式荡然无存,最早黄了的麦子和最迟收割的麦子,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四庄整体搬迁的消息不胫而走,前庄的道路上停满了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车辆,车上的小喇叭连续播放着千篇一律的录音:“收粮——收油籽——收旧家具喽!过期不候!”马牙古在羊起堡新村的马牙古清真餐厅已经开张,夜幕降临时,门额上的灯光醒目耀眼,洋气十足。张三万的聚福楼和超市还没有搬走,几乎每天都要进一次货。

一连数日,洛阳拖拉机制造厂生产的小型收割机,轰隆隆开了进来,在健身广场进行了简短的检修后,如绿色的蚂蚁,迅速占领了几面山坡,在金色的海洋里威风凛凛,乘风破浪。这哪里还像一年庄稼二年苦的精耕细作,简直就是大军扫荡。收割机突然冒着笔直的青烟,直冲云霄。两个硕大的胶皮轮子轰隆轰隆麻木地碾过,不能思维,没有主意,任凭简单重复的强大惯性,机械地朝前挺进。一趟过去,拦腰折断的麦茬一尺来高,死不瞑目,炽热的日头下,不屈不挠地泛动着斑驳的碎光,骇人的,带着粉碎机的鼓风机,吐出纷纷扬扬的麦草和麦衣。不要了,这些往年煨炕喂牲口的草料统统不要了。一个眨眼的工夫,一块地的麦子倒了,仓斗里装满了粮食,电子秤显示出一年里沉甸甸的收成。

拆迁工作有序推进,村路上车水马龙,王德旺巡视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柴油和汽油肆意燃烧的气味混淆不清,间或,还夹杂着机油发热的气息。那气息像是烤焦的胶皮,臭烘烘的。飞扬的尘土里车轮滚滚,远处传来人们依稀的吆喝声:太阳出咧羊赶咧,过去的四庄完咧;走咧走咧是走咧,羊起堡住新房咧!王德旺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拆迁的车辆在健身广场排成长队,正沿着通往前庄的县乡公路驶去。三马子和中型农运车鸣着喇叭驱赶挡路的车辆行人。负重的车辆上气不接下气,呼哧喘个不停。发动机吃力地响着,满载的货物头重脚轻晃动着。秋老虎天气的闷热笼罩着从中庄通往前庄的道路,没有风的路面上扬起白色的尘土,呛得人不停地咳嗽。

车辆在马哈拉沟的县乡公路上奔驰,车速很快,满载的货物在疾风中摇晃。

王德旺最近经常做梦,如出一辙的梦像四季变化的风向,牵着他向前走。梦中,他被许多人拥在村委会大院的中央,指手画脚,无所畏惧,只是九爷变成了把门的门神。九爷的脸不时在变化,一会儿像叔宝,一会儿又像敬德,手里的龙头拐杖幻化成九节鞭。那鞭子像锰钢合成的弹簧,一颤一抖,怒气冲冲抽打着他的脊梁骨。九爷抖动着胡子,几乎是用教训的口气跟他说话:旺旺,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不打好我的棺材,别想躲过去,烧了骨头认得你的灰,钻地三尺也能扒出来。

猛地醒来,满身汗渍,心跳得像奋力爬坡的三马子,梦还没有走远。梦是一弯瘦瘦的下弦月,悬悬地挂在前庄高高的树杈上。淡淡的月光沙砾般漏过来,没有一点儿声息地打在满是暗影的窗棂上。醒来后的王德旺点上一支烟,捋了捋七七八八的一堆事情,算是有了个头绪。他明白,自己欠着九爷一个承诺,当务之急,无论如何要给九爷买一副称心如意的棺材。

九爷的家是全乡最早一批危房改造户。三间七成新的砖木结构,坐北朝南,中间一间是门,左右两间各装了三格扇的玻璃窗,采光充分。露着的瓦檐被铝合金钢窗和玻璃钢封得严严实实,有点儿闷,冬天踏踏实实的暖,夏天阳光狂奔乱跳透进来,满满的亮。九爷是识字的,是在解放那年的扫盲班学的。他的屋里,挂着一幅醒目的中堂。中堂是一个红堂堂的“福”,按一般的情况,两边应该配对“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九爷的高寿与福气绝对压得住这副对联。可九爷硬是写了“土脉绵延根在地,人缘千古情为源”。九爷引以为傲,每每家里来了乡上的干部,便滔滔不绝诉说这幅字的出处和来历。

九爷在这屋里坐了八年,坐出了顺当和熟悉,坐出了感情和踏实。做饭的柴米油盐,头痛感冒拉肚子的药片,只要一伸手,准确无误拿得到。他习惯了屋里的成色,习惯了屋里的气味,不想搬来搬去。只要身上不舒服,肚脐眼上狠狠扣上一火罐,比江湖骗子的镇痛药丸还要见效。眼下,九爷心如止水,只想着一副合身的棺材。

全县危房改造用的是同一张图纸,要求严格。可九爷不知用什么办法贿赂了施工队,竟然留了一手,硬是在三间砖木结构的房子后面,别出心裁加盖了一个传统的土木结构的后夹道,宽两米,长十米,正好形成一个天衣无缝的完整体系,成了九爷隐秘的库房。自从九爷有了捡拾各种木料的怪癖之后,四庄人谁都知道,九爷家的房子有一个神秘的后夹道,可九爷从未打开过,谁也不知道做什么排场。

九爷家的门口,是一块二分五厘地的菜园子,别看只有二分五厘地,凡是在湟水谷地里生长的果树应有尽有。四棵夏果,一棵沙果,一棵樱桃,一棵李子,另一棵是新疆蜜杏树。四棵秋果,一棵楸子,一棵软儿梨,一棵冬果梨,还有一棵是核桃。核桃成熟的时候,树枝上渗出一层看不见的油脂,滑脚,一旦从树上摔下来,没有轻重。九爷格外小心,他特意将院子里的梯架搬出来,稳妥地搭靠在核桃树的主干上,给嘴馋的娃儿们准备了两根三米长的竹竿,守着娃儿们打核桃。有时三天不见打核桃的人,有点儿着急,便在打麦场上高声叫喊:“打核桃来——打核桃来——”一直打到冬天还打不完。九爷耐心的吆喝声抑扬顿挫,酷似乡间的货郎担。

九爷家是满院的绿,满眼的粉与红,养眼养心。从夏秋到初冬,许多天晴的日子,九爷不是锄草搭架浇水,就是坐在马扎上晒太阳。千年如一的阳光把他陪伴得白了胡子,只剩一把老骨头。蝴蝶扇动着翅膀,蜜蜂的嗡嗡声余音绕枝,把一种隐约着芬芳的声音,拧成掏耳的棉花绳子送进他的耳朵,许多时候,舒服得直哼哼。恍恍惚惚,迷迷瞪瞪,就是一觉稀里糊涂的小睡。

现在是九月中旬,人们搬迁得已经差不多了,那些影响村容村貌的残垣断壁,被挖机哼哧哼哧收拾得服服帖帖。九爷的棺材还八字不见一撇,九爷打了一个盹儿就醒了,哪有小睡的心情?

四十年前土地联产承包时,九爷正值壮年,分得了四亩浅半山的梯田地,四亩纯浅山的坡地。脑山里下雨浅山里晒,浅半山的麦子豆儿蹚着睡着滚着来。九爷把收成不好的四亩坡地给了人,四亩浅半山的梯田地阴不着、晒不着,因为是上等的肥地,撒上豆子长金,刨个坑出油。几年下来,九爷家的两个粮食仓子装得满满的,年年旧粮倒新粮,不知倒腾了多少遍,正愁没办法运到羊起堡新村。

清晨的阳光照在山梁上,洛阳制造的小型收割机开进了九爷承包的四亩梯田。尽管九爷把地给了别人耕种,打多少粮食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从未想过有什么回报,但每年收获季节,他还是夹着尕板凳坐在地头上,看无边的麦浪摇曳出阵阵秋风,看庄稼收割时的壮观情景,看总共打了多少粮食。九爷亲眼看着仓斗里的粮食装满了三十四个蛇皮袋子,剩下的两袋顶了工钱。九爷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怎么会呢?自己种的时候,每年能打四十个蛇皮袋子,现在尿素是尿素,二铵是二铵,农药是农药,咋就打这么点儿粮食呢?

九爷看不透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狗看不透变幻莫测的星空。

7

院子里的夏果像黎明前的星星一样稀少,晚熟的楸果,疙疙瘩瘩,挤压得变了形。有的树枝被压弯了,落在地上,连老鼠和麻雀也懒得光顾。九爷并不心灰意冷,收拾了一些长短不一的棍子,从屋里拿来废旧的包装绳子和一把锯,哧儿,锯出许多满意的棍棒。九爷耐心地给一棵楸子树的三个枝杈搭完了架,轻轻吹了一口气。

四庄就剩九爷一家没有在协议书上摁过手印儿,无论如何不能拖下去了。王德旺先礼后兵,打发文书去了两趟,没有说动固执的九爷,只好亲自登门拜访。见王德旺进来,九爷停了手里的活儿,腾出一条板凳让王德旺坐。

九爷,整个四庄就剩下你一家了,你还种这么多果子,让谁吃?

八十老儿门前站,一日不死要吃饭。进城了,总不能吃风屙屁吧?九爷的回话总是一针见血,一出口,就是一块妥妥的顶门砖。

别守了,大势所趋,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黄河一旦决口,装了土的草袋是堵不住的!

堵不住就不堵了?

面对九爷的固执,王德旺有点懊恼,把口干舌燥的大嘴贴在九爷的耳门上,扯着嗓子说,九爷,村委会的五大员已经开过会了,你要的棺材一锤定音。抽个空,跟文书走一趟岗子坡镇,四家棺材铺,四千的,五千的,六千的,七千的,八千的,五个价位,保准满意,你看上的定下来。

九爷把头扭到一边,说,我听着呢,你是不是嫌我耳背?

听着就好。

不料,九爷突然变卦,硬生生地说,我不要棺材铺里的棺材。九爷说话铮铮有声,好像王德旺去年欠他的是川里的麦子,今年还他的是脑山里的豆子。

王德旺一惊,自言自语道,真是奇了怪了,萝卜上长出个蒜薹。九爷是不是癫盹了,满口答应的事咋这么快又变了呢?

九爷狠狠顿了一下龙头拐杖,夸张地背过耳朵说,你说啥?你再说一遍,我听不见!

王德旺说,九爷,难道棺材铺里的棺材不是棺材?

你说得一点儿没错,棺材铺里的棺材就是棺材。可那些棺材是死无定数、血死红亡的人用的,按照祖上留下来的规矩,是进不了祖坟的。我要的是寿材,五色木,老木匠,老手艺,这么好的时代,我生是荣华富贵了,进了阴曹地府不做一口正正堂堂的寿材,我死不瞑目。九爷又是一阵连珠炮,那么多恰如其分的话,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王德旺说,岗子坡镇的“云鹤棺材铺”就是老木匠、老手艺。

旺旺,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十五岁就去过西宁的湟光,别哄弄九爷好不好?别说岗子坡镇的四家棺材铺,就是县城高草巷的八大棺材铺,我都去过。不错,木匠是老木匠,可手艺不是老手艺。

你要的老手艺是什么样的?

纯粹的传统手艺,不用一颗铁钉,全都用骨胶,全都用骨胶浸泡过的榆木楔子,那才叫结实本分。枣木不烧柴,杏木不做材,满世界乱糟糟的,谁知道棺材铺用的是啥木料?至于卯,我没啥要求,丁字卯,十字卯,梅花连环卯都行。再说了,棺材铺不刮泥子的画工,一满的化学味儿,一满的云中楼阁,一满的仙鹤鸣寿,一百口棺材一模一样,都是上过刨床的,中看不中用,我看不上。我要一条腾飞的龙,一条鳞光闪闪的龙。只要说到与棺材相关的事宜,九爷滔滔不绝,王德旺耐心听着。

九爷可能是老糊涂了。他要求的棺材材料是早年的物件,乡间失传已久,似乎只存留在王德旺童年的记忆里。这些不着边际的要求像连珠炮般密集苛刻,让王德旺无所适从。他干干地眨巴着眼睛,瞅着九爷那张不容置疑的脸,鼻子抽搐几下,咧着嘴,没有一点儿办法。王德旺倒也大度,抽出一支烟,恭恭敬敬递给九爷,想跟他商量。九爷的龙头拐杖在空中轻轻一划,固执地挡回去,说,不习惯,你的高档烟留着,要么遛领导的尻子,要么自己抽!

王德旺赔着笑脸,捻着手里的烟,同样固执地强行别在九爷的耳根里,说,你抽一支,咋的?把你呛死了,我立马买一副最好的棺材。

旺旺,水涨船高,别想一支烟就收买我,我也是吃五谷长大的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我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不会无理去要重盖重底的上等棺材,那是有钱人的讲究。我要一条腾飞的龙,一条鳞片闪闪龙头张扬的龙。只要是棺材铺里买来的,就是做给美国总统的水晶棺材,我也不稀罕!

王德旺轻轻摸了摸九爷饱经风霜的额头,说,九爷,你是不是发烧了?

九爷说,你一个毛头小子,动手动脚的,隔着二辈呢,我的头也是你摸的?是不是又喝酒了,把你的手拿开!

九爷,隔辈亲呀,你咋生气了?

王德旺的手机响得急,是县乡村振兴局办公室打来的。王德旺一边不停地嗯啊嗯啊着,一边说,一定,一定,立马就到。王德旺挂断电话,拉开车门。他的屁股还没有坐进车门,九爷向前赶了一步,说,旺旺,你不能说溜就溜,我的棺材咋办?

先放一放。

你要放到啥时候,是猴年,还是马月?九爷吭哧咳嗽着,白花花的胡子抖动得厉害。一股水哗哗的鼻涕流了出来,打在白花花的胡须上,像是结了透明的冰绺子,九爷全然不知。他的龙头拐杖朝着屁股上冒气的“现代”,使性子地戳了一下,像一堆牛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铁青,喘着从未有过的粗气。

王德旺推开车门,沉着脸说,九爷,你听着,吃好你的饭,睡好你的觉。我当着全村人把话硬邦邦撂在这里,你把心放肚子里。政府费心费力,能把整个四庄搬到羊起堡新村,彻底拔掉四庄的穷根,是下了决心的。你是知道的,我这个村民委员会主任不是草人把式,是四庄人海选出来的,其中就有你的一票。我就不信搬不走你!县上下了死命令,一个也不能落下。我就是愚公移山,也要把你搬走。你死了要是没有棺材,我让你坐着我爹的棺材,四个吹响开道,五个阴阳念上五道经,八抬大轿在阴曹地府的凯旋门里风风光光走一遭。

“现代”屁股上的排气管突突响,冒着白色的气。四个黑色的轮子飞速旋转,银白色的铝合金轮圈甩出斑斑光点,直刺得九爷睁不开眼睛。

旺旺,你听着,男子汉说话,说下的话,堵下的坝,你不弄好我的棺材,我死给你看!我只要老木匠、老手艺,棺材板不用你操心,就是一个卯的材料也不用你操心。

九爷心里还是不踏实。从中午到黄昏,一直没头没脑地在村子里游走。八成多的人家已经搬到羊起堡新村的大院去了,满眼都是红色。红色的乔迁之喜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灯笼,红色的脸蛋。领到补偿款的人宿醉未醒,红着鼻子,绷着脸,耷拉着浮肿的眼皮,懒洋洋地游走在宽阔的马路上,感受着城市花前月下的异常气味。由一批三马子和四轮拖拉机组成的车队,满载着横七竖八的家具,在蛮劲十足的黑烟里,浩浩荡荡消失在村口。稀疏的炊烟像几股虚幻变形的废旧麻绳,袅袅升起,黏着树梢缠缠绕绕不愿离去。

晚饭后的一段时光,太阳还没有落山,西边的天际上,大片的火烧云以百倍的努力做着最后的道别。风从湟水河道里吹过来,吹过了三川盆地的老鸦峡,就缓缓地吹进了湟水谷地的沟沟壑壑和山山峁峁。打麦场上,陆陆续续聚集了一些人,人们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文书站在人群中央,干巴着眼睛,瞅着东西南北一张张粗糙的脸,不敢搭腔。他知道,一村之长的王德旺不在,他是镇不住的,一搭腔,立刻会受到众人的攻击。

太阳坠入西山,马阴山的暗影唰地落下来。不远处,响起吱吱的木柱声,悠长辽远中还在散发着浓稠的湿漉漉的香火味道,那是瞿昙寺的山门关闭了。

健身广场上的音乐响得一如既往,化了浓妆的女人们在大声喘息,拼命舞蹈。一会儿扭脖子伸腿,一会儿趔趔趄趄,一会儿擂胸跺脚。恍惚间,繁星灿烂。

上吊啦!九爷上吊啦!

一群人扯着脖子谝得正起劲,突然有人猛乍乍撂出一句人命关天的话,像是夜深人静时冷灰里炸响的豆子。哗一下,人们四散开来,乱七八糟朝着九爷家的方向直奔而去。文书是第一个到的。

文书猛地推开门,古铜色的香炉里插着三支黑色的香。袅袅的青烟细密如绣花的丝线,灰白的香灰落地静寂无声。九爷安详地盘腿坐在炕上,念念有词,俨然一个老和尚在幽静的禅房里祈祷。他身形单薄瘦削,眉宇间横着粗而深的皱纹,两边的脸颊上竖着细密的皱纹,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糖果,散发出一股牛奶的香气,那充满椰子水味的香气,把九爷呛得打出一个轻微的喷嚏。

九爷拧了一把蒜头鼻子,骨节突出的双手一凸一凸,细心侍弄着铺满了炕的绳子。五条拇指粗的绳子。一条麻绳,两条牛皮绳,两条棕纱绳,被他熟练地抛开来,一大半在炕上,一小半耷拉在炕沿上,像爬着五条没有规律的蛇。两条牛皮绳,显然是秋天驮麦捆用的,绳的一端拴着一个榆木的“鼻圈”,白中透着微黄,散发着麦锈淡淡的气息。梁头上,暖白色的“红满天”吊灯悠悠荡荡,没有一点儿上吊的迹象与征兆。灯光在九爷瘦削的脸上闪烁,突起的眉骨使他看起来傲慢冷漠,塌陷的腮窝能放进去一颗陕西大枣。

文书说,九爷,你这是干啥?

九爷平静地捋了一把胡子,吹出一口气,攥着一条牛皮绳的绳头,使劲抛了一下,抛出舒展的样子,说,你没看见吗?我在盘绳子。旺旺不在,你来得正是时候,早早做个交代,免得我死了找这没这,找那没那,让发丧的庄员们手忙脚乱。五条绳子,一条麻绳,是材头上牵棺的,二条牛皮绳和二条棕纱绳,是绑轿子的,记住,各有各的用处,别弄错了。九爷朝着香炉的方向,猛地吸了一口青烟里袅袅的香气,思考片刻,补充道,还有四根抬棺的杠子,青冈木的,立在门道里。

说话间,围进来一群人。一个年轻人立在炕沿前,摇晃了一下结实的肩膀,冒冒失失地说,九爷,我们在打麦场上谝干蛋,听说你上吊了,赶紧跑来戴孝吃熬饭。你的命真硬,吃你老人家的一碗熬饭,比吃老天爷的一顿熬饭还难!

九爷狠狠瞪了一眼说,你叽里咕噜个啥?我不着急你着啥急?鸡叫狗咬有个时候,谁说我要死?我要寿终正寝,旺旺答应我的棺材八字还不见一撇,好死不如赖活着,我一个享受政府特别待遇的五保户,等于是拿着工资的公家人,好端端死给谁看!滚!这是九爷的卧榻,是你们这些莽人想进就进的吗?

九爷举起龙头拐杖,在炕沿上鼓点似的敲打着,一边说,滚!都给我滚!见人不动,九爷一边朝空中吐着唾沫,一边抡着龙头拐杖,把拐杖舞成了哪吒的风火轮。

一场虚惊,终归平静。

九爷盘腿坐在临窗的炕角里,再剩一条棕纱绳就盘完了。那条棕纱绳离他只有二尺远,只要他轻轻掂一下屁股,就能够得着,可就是够不着,只好往前挪一下。九爷实在老了。

九爷盘好五条绳子,装在一条打了补丁的蛇皮袋子里,骨节一凸一凸,细心扎好口绳。他走出门来,望了一会儿透亮辽阔的星空,打开走廊里的灯,闭好门,一手拄着龙头拐杖,一手提着蛇皮袋子,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呼哧去了那个神秘的后夹道。那条打了许多补丁的蛇皮袋子,提在九爷手里,像提着一种沉甸甸的希望,跟着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回来后的九爷坐在炕上,不停地自言自语着,声音就像是谁也没有理会的夜风,从夜色苍茫的天空里缓缓流过。他那几乎满嘴断了牙的牙根,总是有意无意剐着舌头,一磨一舔,发出古怪的响声,像是一头老牛倒沫着时光。那暖白色的“红满天”吊灯,被门缝里吹进来的风拂得轻轻摇晃,重复着某种熟悉而永恒的韵律。

8

九爷没死,这件事就过了新鲜劲。尽管是一场虚惊,但传到王德旺耳朵里的情况是:九爷要上吊,为了死得保险与踏实,准备了五条绳子,最后被文书救了下来。

王德旺心里发紧。看来,九爷的棺材刻不容缓,一个九爷拖了后腿,就是四庄拖了后腿,四庄拖了后腿,就是全乡拖了后腿,这是个连锁反应。王德旺马不停蹄,先去了三条沟,后去了朵家营子,费了许多周折,在转化湾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老木匠。王德旺提出了具体要求,说,能不能拿下来?

老木匠说,能是能,就是我手头上的骨胶不够一副材。你是知道的,传统的骨胶只能在民间回收。过去只有木匠和画匠收,现在文物贩子也掺了进来,不讲规矩,哄抬物价,一块涨到三十块,一副材要用六百块骨胶。

王德旺知道,老木匠说了这么多行情,无非是想讨个好价钱。他快人快语地说,钱的事别担心,只要不瞒天过海,你要多少我出多少,干脆人做干脆事。你给个干散话,能,还是不能?

老木匠爽快地答应了。

王德旺说,明早就动身。我给你发个四庄的定位,会用微信吗?

老木匠憨然一笑,说,会,不会咋收钱?

王德旺说了声“OK”,在老木匠面前竖起大拇指,他的身心轻松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四庄新的一天开始了。不远处隆国殿飞檐上,风铃的摆幅渐渐大了起来。朦胧的晨曦里,隐约的风铃声叮叮当当传来。九爷睁开迷糊的双眼,在枕头上轻轻滚了一下头,头脑还算清醒,昨天发生的事情还能记得一二。九爷自言自语道,不死呗,还好好活着。活着就得吃饭。他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把今天要做的事情仔细想了想,决定跟王德旺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决战,所以他不急着大清早把王德旺堵在家里,而是先将自己的肚子填饱,也让王德旺把肚子吃饱了。

九爷拆开一包“北京”牌红烧牛肉方便面,放进电锅里煮。他不喜欢重口味,打开香浓的调味粉包,抖进去三分之一的样子,觉得量不足,又打进去一个荷包蛋。九爷喝了一口汤,味道还算正,慢慢扒拉着葱黄润软的方便面,滋滋有声地吃起来。这基本上是他一天的食量,有了这一电锅的汤汤水水和一个荷包蛋的分量,中午和晚上吃一点儿也行,不吃也行。老了的人,肚子里多少欠着点儿,睡觉舒服。

九爷鼓足干劲,正准备走出门去,有人敲门。有时候,敲门声是一种等待,一种惊喜,一种福音。这不是敲门,是有礼有节地摇着门环。差不多有二十多年了,九爷没有听到过这么有礼节的敲门声了。当这陌生的声音敲响时,夹带着一种亲切的问候与关照。九爷打着嗝,急忙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散发着方便面浓稠的佐料味道。

一个六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披一身霞光,站在门口,身后是一辆八成新的“五征”三马子,高过靠背的横杆上横着一副醒目的牌匾,就两个字:壽材。九爷眼前一亮,他只参加过解放那年的扫盲班,识字不多,不过繁体字更好认,基本上是像啥念啥。这是他的独到体会。繁体字的“壽”,比简化字的“寿”瞧着方正厚重多了,咋看都像一座有门有窗有廊檐的房子。

九爷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把半掩的双扇铁门打开来,开成让“五征”三马子能够宽敞进来的样子。大片的阳光潮水般涌来,九爷无所适从,他的手胡乱绕着,不知放在什么地方,像一个舞台上忘了台词的演员,嗓子里发出下水道的声音。那醒目的“壽”字,多了许多复杂的笔画,就更像是瞿昙寺隆国殿的飞檐斗拱了。车厢里,码子、架板、锯子、锛子、刨子、凿子、墨斗、木钻、直尺、角尺、卷尺、线锥、熬胶罐,一应俱全。

陌生男人不确定地说,你是九爷吧?我是转化湾的华木匠。四庄的村民委员会主任叫王德旺吧?他让我来做寿材的。

九爷端详了一会儿华木匠,说,转化湾的老木匠华九龄你知道吗?

那是我爷爷。

真的?

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九爷如愿以偿,终于等来了老木匠和老手艺。九爷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摸了一下,神色亮亮地说,对了,旺旺这下找对了,真正的老木匠,盖过昆仑庙的老木匠的后代。

九爷潜藏已久的心结彻底被打开,肥大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上残留的饭渍,竟然忘了扶着龙头拐杖。他二话不说,带着华木匠去了那个神秘的后夹道。后夹道做了双保险,门套门。打开第一道门,是一堆引火的柴火,三捆易燃的鞭麻草吊在土墙的榆木挂钩上,落了一层干透的麻雀屎,地上的劈柴有些纷乱。打开第二道门,墙上的榆木挂钩上吊着三个蛇皮袋子,一个虚晃着,是装了五条绳子的,两个鼓鼓囊囊地瓷实,是装了柏枝的。九爷用心良苦,连自己死后煨桑用的柏枝都做了准备。长长的夹道整洁有序,码满了三指儿厚的各种木板。杨木的、柳木的、榆木的、松木的、柏木的、沙枣木的、核桃木的,琳琅满目。木板是木板,走道是走道,泾渭分明,那阵仗俨然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棺材铺。

九爷说,华师傅,看,够不够?

华木匠说,够了够了,做十副寿材的都有了。

华木匠少言寡语,不到中午就搭好了架势。

铺满阳光的院子里,尽是三指儿厚的锯口新鲜的木板,丰足得有些儿张狂。有道是千年的松万年的柏,锯口毛茸茸的柏木,散发着一种茴香的气味。这种气味太厉害了,简直比张三万聚福楼刚刚出锅的卤排骨还要诱人,彻底洞穿了四庄稀薄异样的空气,空气里纷纷扰扰的汽油味儿。

先知先觉的蝴蝶越过九爷家的房顶,大胆飞进来,落在院里几朵欲开未开的九月菊上。它们停留了片刻,立马作出判断,这不是自己想要寻找的那种气味,便又翩翩起舞,在空中飞了两圈,毫不犹豫地落在柏木板子上。没有一点儿声息地收起了翅膀,用细微的抖动维持着平衡。

华木匠的耳朵上别着一指儿宽的木工专用铅笔,哧儿刨着棺材板,连绵不绝的刨花儿像无数朵花儿哗啦哗啦落在地上。渐渐地,虚化成一座开满杜鹃的小山。他随口吟道:

九月菊花待时来,

我不待是五月开。

虽然一般根在土,

我有心机任意栽。

九爷一脸吃惊,连声感叹,文化人,文化人,怪不得连敲门声都跟别人不一样。

华木匠说,尊人尊自己。不瞒你说,我是一九七八年参加高考的,差三分没考上,做了木匠。

九爷说,华师傅,你没考中是对的。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做个手艺人有什么不好?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诉说着一些熟悉的过往。秋天的阳光融融的,像加了一层羔皮里子的棉袄。澄澈的天空下,锤子和凿子紧密配合的抑扬,斧头与锛子的顿挫,凿子与斧头的硬碰硬,铿锵有力,让四庄的整个天空颤动起来,而木钻就显得温和一些,日儿,一左一右,眼花缭乱地旋转,像一条柔韧的丝线,慢慢堆成一团棉花糖,浮躁和快捷多变的光阴,无形之中拉长了柴米油盐的滋味,拉大了生命的坚挺与韧性。那种不同于麦熟的香味,也不同于苹果和软儿梨熟透了的香味,缭缭绕绕,浓烈起来。

九爷在院子里烧了一堆火,袅娜的青烟远远大于火焰,像是院子里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飞天巨人。还没有燃烧起来的木柴嗞嗞地冒着白汽。九爷围着火堆,额头上慢慢渗出麦粒大的汗珠来。火堆旁,煨着两个黑漆漆的砂罐,面目沧桑,却从不结水垢。一个是茶罐子,正溢着淡黑色的茶水,间或发出“噗噗”的水声,弥漫着花椒、姜皮、老伏茶的气息。一个是胶罐子,“咕嘟——咕嘟——”连绵不绝,米粒大的泡泡里散发着骨头的气味。九爷添了一把柴火,拨拉一下,只见火星,不起火苗,火和烟各玩各的。因为是从柏木板上砍下来的结子,需要一些时间。九爷不急。九爷活了九十六岁,还有什么可急的呢!火舌缓慢、耐心地舔着质地坚硬的劈柴,突突地蹿跳,偶尔炸出响声,像是九爷的咳嗽。溅起几点火星,灰烬像蚊子在空中飞着,落在九爷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上,让九爷花白的头发和胡子显得更白了。

九爷不停地往火堆上添着木柴,他喜欢闻柏木燃烧时散发的气味,看砂罐里冒着水汽,发出嗞嗞的声响。

在华木匠做棺材的日子里,九爷一反常态,不知什么时候,把白花花的头发和白花花的胡子刮了个精光。那焕然一新的模样,让人们刮目相看。九爷突然释怀,他不再提及十六块松木板的事情,也不再去捡拾那些无用的棍棍棒棒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和蔼可亲地朝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笑着。

华木匠在院子里忙碌不停,而九爷安详地坐在门口的锯木墩上,筒着肥大的袖口,半闭着双眼晒着暖暖的阳儿,好像是一只老了的公猫。他的袖口上积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油腻,秋天的老阳儿在他长着花白胡子的脸上闪烁。他脸上密密麻麻疙疙瘩瘩的皱纹,被阳儿吸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几条,两腮上塌陷的坑窝,像是两个拇指大的酒盅。间或,有人从他家门口路过,他便张开掉了四颗门牙的嘴巴,喋喋不休地说,我有棺材了,柏木的!我有棺材了,柏木的!你们还不知道吧,旺旺请来的木匠,是给转化湾盖过昆仑庙的华木匠的后人,进去看看呗!

不去了,不去了。九爷,人间的清福都让你享受尽了,准备着去享受阴间的荣华富贵呀!我们还得把最后一茬麦子晒干了,储存起来,走遍天下吃为大,进了城,没有粮食是万万不行的。

也好,也好,不管啥时候,家有存粮,心里不慌。出来了再看,更好看哩!说过后,九爷润滑地舔了一下嘴唇,好像当一个五保户是多么荣光的事情。九爷望着天空,看见大片的火烧云疙疙瘩瘩,像是一堆包了金纸的高档糖果,情投意合地堆积在湛蓝的果盘里。恍惚间,又幻化成了送亡的金斗银斗。在它们的上方,在九月无边无际的天幕上,车马云树像白色的绸带徐徐飘动着。九爷静静地坐在门口的锯木墩上,心满意足,什么也不想了,他从未这般踏实过,一种五保户的幸福感像春潮,漫过他的心田。

9

大片的麦子在十几天之内倒伏了。

秋天的季节在四庄丰满有序地走着,走出满眼的空旷,山野显得无边的辽阔。前庄的聚福楼和马牙古清真饭馆,第一天还残留着拆迁后的狼藉不堪,第二天,因为环保整治要求,挖掘机就把它们整理成了一片平地,潦草地铺上绿色的塑料网,俨然新生的草坪。

就在华木匠的连环十字卯将九爷的棺盖套好,在棺口上轻轻划开时,王德旺带着画材的匠人到了。画匠是个藏族人,叫梅多杰,身份特殊,是参与过瞿昙寺维修的省级非遗传承人。

王德旺说,九爷,我把画画的专家请来了,还满意吧?

九爷见过画匠,说,托政策的福,比我想的还要满意。

王德旺揭开公文皮包的盖儿,掏出一式两份的协议书。这是四庄一百七十八份协议书中最后一份协议书,好几处起了褶皱的地方已经磨破了,只要这一份协议书签了,就实现了一个也不能落的承诺。王德旺用手轻轻捋着协议书上的褶皱,因为手上有汗渍,有两处边角没有处理好,顺手倒了一杯开水,在汽头上熏过后,一边用袖口挤压,一边说,九爷,咋样,满意就摁个手印签上字吧。说时,打开了印色盒子。

九爷同样固执地挡开王德旺手里碗口大的印色盒子,说,我自己有。

王德旺说,九爷,你的印色比我的红呢,还是我的印色是假印色?

九爷迟疑片刻,表情窘迫地说,我都同意了,签不签名是一样的。

你得签字,这是规矩。

这么大的印色盒子,我的大拇指太小了吧!九爷撸起袖口,举着大拇指,重重地沾了一下印色,慢慢把大拇指摁上去,在协议书上摁下一个鲜亮圆满的指印,因为摁得不实,竟然像一个隐约的猫爪。九爷露出一丝孩子般天真的微笑,好像由于这个手印一摁下去,自己的一生没有一点儿遗憾地得到了圆满。

九爷,还没签名呢!

手印都按了,名字你替我签上。

不行,得自己签。

我这颤抖的螃蟹爪子,几十年没写过字,能行吗?

来,我握住你的手,别抖,把手拿稳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九爷生气地瞪了一眼王德旺,写下三个不太端正的字:王九龄。

九爷嘴里嗫嚅了几下,鼓起勇气说,旺旺村民委员会主任,你是个好人。说时,一把握住王德旺的手。

王德旺当了九年的村民委员会主任,听到九爷头一回改口,真真切切叫他村民委员会主任了。他喃喃地说,九爷,整整九年了,你终于叫我村民委员会主任了。王德旺吹了吹还没有晾干的手印儿,从裤兜里掏出餐巾纸,擦干九爷大拇指上红红的印色,把最后一份协议书郑重装进公文包里。

在四庄,最知道苦难历程与幸福生活的人是九爷。九爷把四庄的树看老了,也把自己熬成了一把老骨头,熬来了一副称心如意的好棺材,也熬来了整体搬迁的好时光。九爷咧开嘴笑了,笑得憨厚老实。王德旺也笑了,笑得满面红光。这一老一少,笑得心心相印。

王德旺仰望着湛蓝的天空,望着渐行渐远的丝丝缕缕的云彩,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说,我的老天呀,总算签完最后一份协议了。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唉,四庄没有了,成了羊起堡社区,一个时代结束了,也不知退休返乡的几个老同志,将《四庄村志》进行得怎么样了。四庄没了,得留下一个前世今生的东西。王德旺打通了负责这件事的文书的电话。

棺材白堂堂架在板凳上,经秋阳一照,那柏木的香气就愈加浓了。华木匠对梅多杰说,梅师傅,这是我平生做过的最好的一副材,你就用心画吧。打腻子的骨胶全留给你了。

梅画匠不抽烟,只喝点儿小酒,酒都是自带的。一个五斤的塑料加仑,一个四两的军绿色酒壶,一条精致的金属链子连接着酒壶盖儿。每当思路卡住了,他不急不躁,拧开盖儿,喝上几口酒,抿着嘴唇,手中的笔便不由自主地飞舞起来。

慢工出细活。这口棺材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每一道工序,因为九爷盯得紧,梅画匠刮了两遍泥子,打了两遍砂纸,刷了三遍桐油,招来了成群的花蝴蝶。那些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蝴蝶,敏锐异常,在微凉的秋风里,奋力飞到院墙那么高时,被强劲的秋风硬生生地吹了回去。它们不甘心失败,片刻休息后,就又奋力飞过别人家的院墙,像是一群前世的精灵,在九爷家院子里迟开的秋菊花上翩翩起舞。它们也许不是奔着习以为常的花蜜而来,它们有些挑挑拣拣,只在金色的层层叠叠的秋菊花上逗留了几秒钟,就扇动起翅膀,向着九爷的柏木棺材蜂拥而来。有几只巴掌大的花蝴蝶趴在棺材上时,还在不停地扇动着翅膀,像一棵复活了的树木,长出万紫千红来。

那些卯口里坑洼不平的地方,已经让梅画匠修复得平平整整了,再由二道砂布几经打磨,光鲜得像刨床上刨过。梅画匠用桐油把棺材刷了一遍,放在太阳里晒干,又刷了一遍,再晒干。因为是给一个九十六岁的老者做棺材,梅画匠好像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完成一种久违的心愿,让这副棺材更加敞亮起来。这副柏木棺材被整整刷了三遍,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来,把九爷家的房子都照亮了。

九爷鼓着塌瘪的两腮,嘬了一口气,使劲吹去,蝴蝶的翅膀只偏了一下,整个身体纹丝不动。

梅画匠说,有福之人,连蝴蝶都来捧场了。

九爷说,是呀,这东西,咋就这么灵呢!

深秋带来的杨树叶子,赶走了翩翩起舞的蝴蝶,架在板凳上的棺材一日一新。红处红,绿处绿,明晃晃的,新鲜漂亮。一左一右是两条龙,鳞光闪闪,栩栩如生,向着长空呈腾飞状。九爷心血来潮,着装焕然一新,头戴瓜皮寿帽,打着紧凑的裹腿,腰里系着大红的绸子,满身绸缎站在棺材旁边。

梅画匠说,九爷,打扮得这么阔气,今天要去做客呀?

九爷说,不是的,死了怕身子骨硬了,不好冠戴,我就给自己早早穿衣戴帽吧,免得庄员们手忙脚乱。不瞒你说,我在岗子坡镇洗了一回桑拿,就是享受。

梅画匠没有洗过桑拿,望着九爷说,啥享受?

九爷抿了一下嘴,不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梅画匠的军绿色小酒壶空了。梅画匠摇了摇头,一脸疑惑。只见九爷醉醺醺的,俨然是一个喝高了的醉汉,围着满身金龙的棺材不停地游走着,高一脚,低一脚,仿佛游走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他一边这儿摸摸那儿抠抠,一边摆着慢悠悠的八步儿,生硬的舌头在嘴里东一下西一下地打漂。九爷像“花儿”把式一样,深深吸了一口丹田之气,喉长气短地唱道:

大河沿上的磨石,

一头儿尖,

一头儿扁,

尕磨儿上能煅个底扇;

我背上了走,

手拿的皮鞭太短。

尕妹给我绣上个满腰转。

褐子的边边,

里子的毡毡,

牛毛扎上牡丹;

我勒上了走,

人前显个手段。

九爷绕着闪闪发亮的棺材,迎风高歌,被生凉的秋风呛得吭哧吭哧咳嗽起来。梅画匠急忙在砚碟上搭了毛笔,一边轻轻拍打着九爷骨瘦如柴的脊背,一边安慰道,九爷,悠着点儿,小心把气弄断,就没有桑拿的享受,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健身广场上,女人们浓妆艳抹,将锅庄跳得正欢时,听说九爷的棺材落成,跳锅庄的队伍便飘然来到九爷家门前,徐徐拉开一个满月般的圆形,翩翩起舞起来。她们齐声吆喝道:

饭后百步走,

前庄中庄拄着拐杖走,

不够百步不算走。

别回头,

九爷活到九十九。

嗦啦——嗦啦!

九爷咧开布满褶皱的嘴巴,满口是绛红的牙床。他似乎早有准备,大大方方、心甘情愿掏出腰包里的钱夹,毫不犹豫地要了个九十九的吉祥数字。九十九个五块钱一罐的酸奶,九十九个三块钱一包的牛肉干,九十九个一粒一包装的陕西大枣。九爷亮亮地说,女人们,闹吧,闹吧,阳世上来了阳世上走,不闹是有啥意思哩!放开了闹,今晚的茶水钱我包了。

九爷的话音刚落,一声尖厉的吆喝,女人们蜂拥而上。九爷在七手八脚的女人堆里像个四面楚歌的俘虏,乖乖束手就擒。她们将他化装成四不像,黑处黑,红处红,白处白,绿处绿,还夸张地扣了一顶早有准备的纸糊的“寿星帽”。九爷毫无抵抗,任凭女人们折腾。他像个阎王殿的小鬼,被得寸进尺的女人们在空中奋力抛起,又缓缓放下。

九爷飘飘然,一阵眩晕。深秋时节,他自信豪迈地在四庄里走着。几声啼鸣依稀传来。

人们掐着指头算,整体搬迁的最后期限只剩一个礼拜了。

霜降这天,王德旺早早来到九爷家,将羊起堡新村的钥匙交给九爷。九爷在手掌里掂了掂,跪在炕上,从炕柜里翻腾出一瓶存放了十多年的剑南春,有意亮了一下商标,撸起袖口,端起酒碟,说:“梅师傅,费心了,六盅酒。”

你是寿星,你先请。

不行,我家有我的规矩,你喝了我再喝。

梅画匠喝过酒,意味深长地抿着嘴唇,说,头一回喝剑南春,就是好喝。

一瓶四百五十块呢,哪有不好喝的?说时,九爷将酒碟端给王德旺,王村,你喝。

王德旺轻轻推着酒碟,说,九爷,这么贵重的酒,我也喝?

九爷使劲掰开王德旺的手,将酒碟硬生生推到王德旺的怀里,口气坚定地说,喝,你该喝!

梅画匠给九爷的寿材点上了最后一笔,四庄迎来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雪下得纷纷扬扬,覆盖了满目的梯田,覆盖了树木和墙垛,将整体拆迁后残留下来的残垣断壁和零零星星的狼藉,覆盖得干干净净。大地苍茫沉寂。

起风了。远处,摩天轮般的风力发电机巨大的三叶片,在风雪交加中奋力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