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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族文学》2026年第5期|赵波:想
来源:《满族文学》2026年第5期 | 赵波  2026年09月01日08:13

赵波,国内“七〇后”代表作家之一,生于江苏常州,曾在上海,北京,南京,泰国清迈等地居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出版著作有:小说集《情色物语》《假发下的伤心人》《烟男》《谈一个维他命爱情》《口香糖生活》、长篇小说《混合起司》《再生花》《影子情人》、随笔集《青春如跳蚤》《北京流水》《像候鸟一样飞》等数十部。

1996年初登文坛,我发表在《收获》的中篇小说《何先生的今生今世》曾经收录在2002年作家出版社的《口香糖生活》和另外一本《谈一个维他命爱情》书中。两本书一起出版,一本比较注重世俗人情的,另外一本则是时尚情感小说,序文里我写道:在整理完言情小说集《谈一个维他命爱情》的文稿后,我读到一篇关于我的评论文章《在天使和巫女之间游走》,谈的是我的一部分小人物类型小说。文章里写道,这些小说写得那么沉,那么稳,还有冷。赵波的小人物题材小说,读来亲切又让人心酸。那都是我们的父亲母亲、我们的邻居亲友的生活,那些生活我们是如此熟悉,它们存在于我们的成长中,我们的身边,还有心里——

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我的这些注重于世事人情的小说,比如王安忆、陈村、魏心宏、吴亮、袁梅……他们最早让我知道写那些小说的必要,现在看来是这些作品使我从大多数同龄作家的虚荣和时尚中挣脱出来。

这些最初落笔写下的不多加修饰的小说,带着我对于江南小城生活的记忆,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那里有我的父母亲人,那里有我的邻居同学,他们是小人物,但当我在上海写作,他们一幕一幕在我的记忆中浮现,那样熟悉,那样亲切又让我自己辛酸,我无法忘记他们,他们自动地化成字句涌现在我的眼前,我写他们非常地快,简直是一种不假思索的本能,因为他们就是我以前看到和体验着的生活,已融化在我的血液中。

我以前说过,对于小说,我是个没有多少想法的人。写一篇小说之前,我很少酝酿,只是恍惚地觉得有种感觉需要说出来了,就开始动手。

从小我就比较喜欢让自己自由自在,稍有空闲便东想西想,满脑子都是不着边际的念头。我懒得兑现那些念头,因为仅仅是想,已经足够令我愉快了。我还常常在读一本书的间隙停顿下来,把书中的人物命运朝另一个方向去想象,这可能是我后来自己写小说的起因。

我觉得,人生活在自己的时间里真是过于寂寞,而小说则使我得以进入别人的时间和空间。当然在现实里,我们也可以进入别人的生活,可是这终究是件累人而且容易犯错的事。在小说里,一切会变得不同于那些想象中的故事,它们不会缠住我不放。只要我一写完,我就解脱了。

中篇小说《何先生的今生今世》就是这样一篇慢慢写完的小说。写它,是在1996年的三月(再次修改则是当年九月初完成的,修改时我为它增加了一万字)。我在那段时间里一直沉浸在一个中年早逝的男子何中生前的琐碎回忆里,他的时间是缓慢流动着的。等到写完他平淡的大半生,我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是想外出透透气或者兜风,仿佛害怕再次进入故事中别人的生活里。

后来,这篇近四万字的中篇小说发表在1996年第5期的《收获》。不知道现在的读者是不是理解一个像何中这样的人,他的一生很平淡,他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国的中年男人,他这样过完他的一生。至今我仍然觉得写这样一个小人物,一点也不是浪费时间。我只能说,在何中的身上,有我的伤痛。尽管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他的原型是我的姑父,真实存在过的一个人,他曾经那样活过,后来又突然走了。可是,多多少少的小人物不就是这样来了又悄悄地走吗。

我们还能坐下来,平静地想想自己的心事,或者倾听别人的故事吗?

1996年1月开始,我每月写一篇小说,那时年轻,真的坚持了一年,这些作品连续发表在国内各个主要的文学杂志上。那一年是我的高产岁月,我在上海的现实和江南的回忆中度过无数的日夜,如同我后来在北京又开始回忆上海的生活。

总是生活在两种时空和状态下的人挺累的,很多思绪都是一种纠缠。但是慢慢的,我对这样的游离产生了兴趣,简直上了瘾,我慢慢变成了一个边缘人,总是在生活中旁观自己和别人,心不在焉,茫然若失,脸上写着一行字: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才真正是属于自己的家园。

岁月还是无痕地走过,我在旁观的状态中过着我自己的生活,地点可以改变,生活还在延续,写作还在延续,我在不断的写作中成长起来,慢慢地开始有了看不出年纪的脸,眼神依然清亮。

没错,我那时就开始一个写作习惯,即在此地怀念彼地,我的生活总是交错的,不仅是《何先生的今生今世》,我也在上海写常州,写以身边人的父母的过去生活为原型的《岁月无痕》(陈村后来在评论里说如同老壶里的陈酒一般娓娓道来,不需要别的夹杂其中了),后来离开上海,人到了北京,又写回顾上海和北京两地生活的故事,又或者2002年从欧洲旅行回来,在北京写了回顾欧洲之旅的《巴黎情事》(万榕出版),后来又出版了一个《飞到世界的另一边》(江苏凤凰出版集团),也或者在南京生活期间,写了好多回顾国内外飞来飞去的游记经历的文章,收进随笔集《像候鸟一样飞》……

也许是因为自己是巨蟹上升水瓶,星盘里还有狮子,风风火火的东西太多,所以造成了动荡和变化的生活。过去那些年一直在飞,飞多了,现在只想安定下来,不要再多变动,以至于矫枉过正,现在我在一个吃住都包的地方闭关,除了服务员和同样住在那里的人,几乎不见外面的朋友,这样也快两年了。

“中国人活在跟他人无数的关系里,而不是跟自己的关系(或跟神的关系),内心是缺少纵深的。”不记得有谁说过这样的话,年轻时我很容易去认识新的人,走新的路,而人到中年,写作进入另外一个状态,就不需要再出去寻找了。

已经出版了几十本书,接下来正在进行的写作计划是我的情感回忆录之《我的小黄书》,里面可能会把以前做的《这个时代的爱和忧伤》和艺术家对话录重叠整合在一起,因为情感回忆录里包含有几种不同的情感,有世俗意义上的相爱的,也有精神上的同道,也有同时期上海北京或是我认识的其他人,主要想法是通过梳理情感上我的私人印记,而串联起一个已经不可能再现的时代,那些人不管是做文学,电影,音乐,绘画,摄影艺术还是商业上的精英,他们存在过,现在可能已经过了最灿烂的时期,有的已经开始老去,有的甚至已经提前离场。

我想用这样一本记录时代的情书,来献给一个现在,如同菲茨杰拉德写的《了不起的盖茨比》。现在因为还在写作过程中,其他就不多说了。我就趁着间隙,回顾一下我的中篇处女作及其时代氛围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