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8期 | 宛河:辞职日记

宛河,1991年生,广东人,现居重庆。作品见于《鸭绿江》《作家天地》《安徽文学》《香港文学》《文学港》等刊物。
告别许多份工作后我终于醒悟,原来我上班的乐趣来自辞职。
最近辞掉了咖啡师的工作,回想入职连锁咖啡店也只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当初我毫无咖啡行业相关经验,前往应聘纯属撞运气。但岗位简介明确写道:无需经验,入职后提供培训。慈悲为怀的文案仿佛在叫嚣:条件放宽到这地步,你都不敢来试试吗?咖啡店外摆有椅子一排,供我们面试者坐着等候。五个人双目无神表情迷茫,不像求职,倒像等护士叫号的患者。我们同一天入职,后来陆续离开。
热心的老店员将所有操作细节倾囊相授,磨豆,布粉,萃取。最后她总结,连锁店咖啡不难做的,流水线出货,捣腾出一杯棕色水就行,拉花都不用,最重要的是动作必须快,害客人多等一秒都是失职。我开始明白,咖啡师是以身体扮演流水线,将咖啡豆、咖啡机、纸杯串联起,产出带咖啡因的液体,唤醒呵欠连连的城市。日常事务看似简单,也有难熬之时,就是清洗手掌和抹布。手被清洗干净的证明是表皮搓到红肿,由此可见抹布的幸运,它还能保住自己的皮。店长要求我们当着客人挤洗手液、消毒液,仿佛清洗表演是咖啡售价的一部分。
渐渐有人放弃与细菌对抗,他们大概发觉,无论如何狠命清洗,咖啡店都不会变成无菌实验室。这类人决意离开前会发出相似的抱怨:每天清洗十几次,机械又枯燥,完全是消耗生命。我的工作是咖啡师,不是抹布清洁工。老店员会说:这可太正常啦,你看老师们的主业也不是教学,是填各式各样的表格呀。我女儿在广告公司上班,睡到中午才起床,买杯咖啡回公司,凌晨四五点才下班。她说每天都忙着开会,他们管开会叫头脑风暴,大家拎咖啡进会议室闲扯,都顾不上做正事。
消毒液磨蚀我的手背手心,皲裂发痒,像肉里感染蠕虫,它们扭动身躯,繁衍子孙。很多次给纸杯加盖,担心蠕虫从手背破皮而出跃进咖啡里,被迫返工。我想用指甲刺进死皮,将作恶者挑出,但店长不允许,她说上班时间抠手影响店面形象。我忍,直到手部皮肤被消毒液洗破第十次,终于离开连锁咖啡店。归还围裙与工牌,与老店员挥手说再见,她叹口气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珍惜工作,我女儿从毕业到现在已经换了四间广告公司。
转身之际,我佯装的依依不舍变为大笑。附近时装店每天播流行歌,以前只觉它吵耳,此刻反倒变成单独为我放送的背景音乐,庆祝一个垂死的人再度爬出深渊。
屡屡离职当然并非光彩事,按照现行观念,它是莫大的失败,我怎会不懂。简历上一小段一小段经历,将我的人生分割成若干段,噎得面试官说话不利索:你第一份工作是奶茶店店员,时长三个月……然后你去酒吧做了五个月调酒师……后面又换了好几家企业,上一份工作在连锁咖啡店担任咖啡师,坚持了三个月。依你的稳定性来看……我们猫咖接受不了你做咖啡师,不要以为工作只是做咖啡、陪小猫咪玩耍,我们咖啡师还兼任保洁,需要早晚清理猫笼,很辛苦的。如今招聘市场流行全方位人才,想必你也了解。比如我除了担任人事,还负责宠物美容。
其实我所换过的企业远比简历上所写更多——适当优化简历,多数人都做过。就算如此,手中的净化版简历也难让我寻得一份像样的工作。于是形成闭环:贪图辞职快感——划花简历——失业——无法获取新辞职体验。失业将近一个月,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呼吸困难,四肢发冷。无所事事的白天无限漫长,随便抓过什么东西杀时间。短视频一个个刷过,职场吐槽、类婆媳斗争类、相亲奇葩类,世间百态被浓缩为若干个戏剧冲突强烈的瞬间,再以奋发的话语作结,而内心冲突激烈如被野猪撞击的我无法获得拯救。无聊至极,打开手机写作软件写日记。我自小三分钟热度,难以形成好习惯,唯有写日记这一桩坚持至今。是小学三年级的事,语文老师要求我们学写日记。我有好几篇被她当成范文朗读,读完后她点评,李优优的日记除了记事,还有心理描写,她在日记里袒露自己的内心,向我们展示出她积极阳光的一面,同学们多向她学习。她还叫我将那些日记仔细誊写,贴在教室黑板报旁。那是我学生时代唯一的光辉事迹。从此养成写日记习惯,工具从日记本变成手机。就算忙到坐在厕所马桶打瞌睡,每天至少写一段。
2024年1月2日
当初被招进咖啡连锁店,凯茜请我吃饭庆祝,说恭喜我终于“上岸”,在她的说辞里,我之前仿佛总在水里扑腾。如今我又辞职,如溺进水里,实在无颜面再见她。已经24岁,任性妄为的时候是否应该考虑对自己负责,难道要一辈子在这样的泥潭里打滚吗?李优优,你也不想一把年纪睡天桥底,靠好心路人投喂火腿肠过活吧,跟流浪狗有何区别。
凯茜是我的老家邻居兼校友,大我两岁。她在一家辅导机构当前台,凯茜是她上班场合的英文名中译。“优优,其实我们同事互称老师,我的完整称呼是凯茜老师,学生们都这样叫我。”她郑重强调,红嘴唇发力,竖条唇纹聚到一块,像她皱起的眉头。我转头,笑笑不作回应。当初她不允许我叫她本名丽芬,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改口为凯茜,实在难以接受再加“老师”作后缀。当她得知我辞了连锁咖啡店的工作,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名交白卷的学生,她成了付出满腔热忱得不到响应的老师。凯茜老师抛出拯救差生的计划:找到下一份工作就老老实实做一年,你看某某同学跑外卖,比你洗抹布辛苦得多,人家都能熬,你凭什么做不到?
自从两年前她入职辅导机构,每个工作日都套上同一层皮,套装黑色西服裙,低跟黑皮鞋。我每天早上还要化三十分钟的妆,凯茜说,只要钱给够,被安排睡下水道也不是不行。
她是我在城里唯一的好友,而我最盛大最隐秘的乐趣不能对她宣讲,害怕被她看不起,实在遗憾。凯茜坐在我出租屋椅子上,描述跑外卖的同学工作艰辛但收获丰厚——性价比多高呀——她仿佛推销辅导机构的课程。如果我向她吐露自己多热衷辞职,只会被她狠批“与生活实际离题万里,思想不端正”。
我瞅一眼书桌上的泡面碗,昨天用过的,里面还残留昨天吃剩的面汤,浮着面条碎屑。
那天凯茜离开我的昏暗出租屋前,鼓励我:优优,你一定会找到工作,重回正轨,我回去问问我们领导,机构最近招人不?
看向她的流畅眼线,自带威严,我心生畏惧,木然摇头说,我相信自己能解决,再说我又不是老师,去教育机构能做什么。她眼神黯一下,随即恢复坚定,开门离去。
这天还有很多时间可供打发,我决定上街闲逛。来到一家小饭馆前,门上张贴白纸:招聘洗碗大姐一名。忙于包云吞的老板见我呆站良久,探头问,小妹,想来我们这做大姐吗?要试工七天。我自知好吃懒做,没有从事高强度劳动的能力,忙回答她,不想,不做。
走出几步,我突然回头告诉饭馆老板,我愿意试工。她将我招呼进后厨,扔过来一件围裙,说,原来的洗碗大姐回老家带孙子,留下这一屋锅碗瓢盆,都归你打理了。油污横流的餐具之间,一位厨师在斩白切鸡。他的声音从脏污中传出:洗快点,马上就到午市时间,干净碗都没几个。砰砰声响,鸡骨被斩断,鸡肉的气味在逼仄空间膨胀。
我蹲下身,用尚未痊愈的残损双手去对抗脏碗碟小山。洗洁精摁出一泵泵,泡沫水溅进眼睛,距离任务完成遥遥无期,有些碗沾有干硬饭粒,死活抠不下。泡沫噗噗扎进裤腿,又消隐不见,留下若干湿印子。鞋头也被溅湿,脚趾被泡发,发出吱吱响。突然我发觉在连锁咖啡店洗抹布还算是善良的工作,起码能维持鞋袜干燥。后厨变成潮湿地狱,我是被罚进来洗碗的罪人。饿到发昏,也不见老板,宣布先吃饭休息。站起身,手指无力,砰,一只白瓷碗摔在地,厨师发出一声“啧”,老板冲进来说,这只碗五元,看着点,再打烂我的碗,等会不让你吃白切鸡。
砸碎第二个碗的声音,又将老板召唤进来。未等她发难,我站起身扯下油渍斑斑的围裙,说这工作我做不来。店里食客四五个,是亲历我离职仪式的观众。老板追出来,尖叫:你欠我两只碗的钱,十元。逃出那间店,冲过马路,汽车轰鸣将老板的聒噪声掩盖。盏盏街灯为我亮起,烘托、渲染我的极乐。绿灯转红灯,迫使行人止步,站在路边见证我的雀跃。多想在夹道庆贺中,一路旋转跳跃舞回出租屋,如果路上不是遍布急匆匆下班的人群。得益于新的辞职,那晚我呼吸顺畅,胃口恢复。
2024年1月2日(第二次日记)
居然才做半天,就从小饭馆离职。与洗碗相比,做咖啡是多么轻巧的活计。可惜已经太晚了。现在的我,很难找到同等薪酬的咖啡师工作,不知自己的未来会在哪里。太焦虑,愧对所有关心我的人。
之后一个月内,辗转于其他工作,花艺师助理、医美公司前台、小区保安。一般在第六天,我会提出离职,主管说,多可惜,不继续做做看吗,或许这工作会适合你。我会勉力摆出职业规划明确的表情,说我也觉得可惜,但为将来职业发展着想,还是要痛下决心。主管说只要坚持到第八天,就能领到八天的工资,不到七天你离职会亏到渣都不剩。我刻意放弃跨过七天这门槛,却占领道德高地:虽然借你们公司满足我的辞职癖好,但我不拿工资,彼此互不相欠。
继续回家刷招聘软件,发现附近电影院招收服务员,“可直接来电影院办公室找李经理面试,”招聘启事如是说。当我预备出门面试,凯茜拎一杯奶茶上门,她说今天炸鸡半价,差点顺道买上来,还好想起你不吃鸡肉。你每天都躲在这小黑屋子,为找工作犯愁,我好担心。她未免将我想象得太上进,当然我从未诚实告知她,这段时间换工作不眨眼的事迹。咕噜咕噜喝光奶茶,我宣布,要赶赴新面试,是市中心的私人咖啡馆,环境优雅,顾客斯文。
凯茜给我一个香水味拥抱。你可以的,你从来都是优秀的咖啡师,以后也会是,她以特有的昂扬语调鼓励我。
得到一份电影院服务员的工作自然不难,检票与派发3D眼镜的简单工作,小学生都能胜任。再复杂些,无非是站前台售卖爆米花与收银。第一天试工我就深深感到,电影院员工的时间以极扭曲的形式展现,它既急促又漫长。急促是,电影院排片时间印满A4纸两面,我需要在十个影厅间狼奔豕突,检票、回收3D眼镜。漫长的是,一整天消磨在等待这件无意义的事情上,等待迟到的观众匆匆而至,等待电影播映完毕。
进口爆米花片通常售票量高,临开场,等候检票的人排成长队。我逐个检阅他们,将他们放进黑魆魆的播放厅。呆站检票台等散场,适宜胡思乱想,否则根本无法度过漫长上班时间。经理不允许我们工作时间看手机,无聊的同事们只好扎堆闲聊,打发时间。上班到第五天,我的抵触情绪已达巅峰,预备这天提离职。我在心里描画解脱的蓝图,计划晚上用什么仪式发泄辞职的狂喜。思绪漫游之际,那位我最不愿遇到的人居然空降眼前。
是凯茜,她与三位同事,穿那古板黑色职业套装,站在检票口。她紧盯低头撕票根的我,到底是称职的前台,笑盈盈说谢谢,那口吻商务但悦耳,能令狼狈的人感觉被尊重。凯茜假装不认识我。不过当晚打来凶狠的微信语音电话:优优,你本应该在私人咖啡馆做拉花,居然跑去检票,太堕落了。
我说,不都是服务员,有区别吗?凯茜说,这里头差别可大。接着展开漫长的论述,什么赛道选择、行业壁垒、复利思维
,结论是电影院服务员毫无前途可言。我瞅瞅通话时间,逾半小时,便一边捶打因站立整天而酸痛的小腿,一边恹恹打断她:反正我并不打算做长久,在电影院上班最多七天内就会离开,我只是闷得慌。你不会懂。
休息日一大早,凯茜来敲门,她说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对你有益。她今天没画眼线,眼睛返璞归真,莫名真诚。最终我决定跟她出门,说到底她没有搭救我的义务,她伸出的手不应该被狠狠甩开。
果然,她把我架到医院的心理诊所。推开门,室内的倦怠腔调即时调整成职业腔:是哪位需要帮助?女咨询师与她的助理同时将身体坐直。那道门可能装有遥控器,能一键切换她们的工作模式,我觉得好笑,兀自吃吃笑出声,不想此举坐实了自己“需要帮助”,因此女咨询师直接拉过我的手,端详我的脸片刻,叫我说出自己的苦恼。
我将最近的多次辞职经历一一坦白,最后自己总结症状:确定无疑,患有辞职狂人症,是工作能力低下所致。
凯茜在一旁吸气。女咨询师安抚道,不必太难过,我想知道你的心理障碍是如何引起的,能回忆你从小到大最难过的一件事吗?很多心理问题都可以追溯到原生家庭。
三双眼睛殷殷注视,似乎我接下来要作重要演讲。凯茜将手心覆在我手背,鼓励道,没关系,慢慢想。其实我都不必回想,那件事像被扔进大海深处的一卷胶带,密封良好,只需要打捞出来,塞进放映机,清晰画面将重现。
我有个初中同学,她妈妈在鸡养殖场工作,有一回同学带我过去玩。同学妈妈将机器孵出来的一箱箱小鸡倒在流水线上,身上还粘着壳。毛茸茸的小鸡,亮黄色小毛团,唧唧声热闹喜庆,我想捧一只在手,摸它的蜡质小红嘴,但它们随即被输送带传进一个通道。等它们再出现,鸡和壳基本分离,少数小鸡身上还傻乎乎地粘着壳,会被同学的妈妈抓起剥掉壳,像给小孩脱去硬外套。有只小鸡扑棱小翅膀,从输送带跃下,出生第一天的它跌坐在地。它重新站起,慌不择路,冲到我脚下。我想将它揣进衣袋,但同学的妈妈像一道闪电劈过来,嘴里嘟囔,哎呀净给我惹事。一把捞起那嫩黄小逃兵扔回去。
凯茜向咨询师说,我朋友共情力太强,她的心不坏。之后,咨询师分析养殖场经历与找工作的关系,传授破除心理阴影的方法,我全听不入耳,只顾低头看自己鞋背,焦急等回家。
回出租屋的路上,凯茜的语气神态全变了。她说,其实每一天我都想辞掉教育机构的工,领导可喜欢扣钱,老师们也没个好相处的,明面上叫我老师,其实都觉得我低他们一等。学生家长,动不动投诉、闹退钱。但我憋住气,我想升上去,赚更多钱买间小房子,自己舒心快意过一辈子。凯茜为安慰我,第一次吐露自己上班的不如意。那天她抱怨了一路。她跟我读同一所大专,每年评各类奖都榜上有名,连我室友们都听说过丽芬学姐的优秀事迹。而我自小没有优点,从来浑噩度日。如果没有邻居关系,鼠妇般的我,才没机会被她的光照拂。
凯茜与我分别前,一扫刚才的颓丧语气,瞳孔重新聚光。她说,优优,人生是漫长的赛跑,你偶尔跑上岔道,或者停下歇息,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你要记住终点线在哪里。
为了将我从岔道拉回去,她竟偷偷向我家人打电话告状。当晚我被我爸拉进一个群,里面还有我妈、两位姑姑。我爸发来微信会议邀请,我无奈点击参加,手机屏幕出现四位长辈忧心忡忡的面庞,齐齐看向我。他们轮番提交会议观点,什么你堂哥跑货车再辛苦也坚持,什么你堂妹考上教师编制,人家丽芬大大方方,做前台也有出息。只有你,每份工作都做不长,我们家只有一套养老房再没闲钱帮你买房。给你取名叫优优,是希望你做人中龙凤,读书笨我们也认了,工作也不上进,竟堕落到做撕……撕票。
我未及组织言语反驳,血液在奔腾,视物模糊,顿感天旋地转,瘫坐在沙发上。大姑还在说:优优你大姑丈的妹妹开了家玩具厂,我们打算介绍你过去做文员,有我们盯着,你可不许轻易提离职了。
我大喊,打死我都不去。退群,拉黑他们四人,怒火仍难平息,转而退出微信,点开写作软件,视线模糊间,胡乱敲字。
2024年2月3日
凯茜带我看心理医生,还联系家人开导我,大家为拯救我这堕落的人,联合一心,而我居然为此退群,还生气。该发奋上进了,何不学习其他上班族的生活方式:买加热的预制包子上班,出地铁时包子被挤成扁片,工作日甘心成为受领导指挥的无脑人,休息日约朋友吃九宫格火锅发九宫格朋友圈,干杯。配图文案会写——只要吃肉就超级开心。
眩晕感退去,视线恢复清晰,但重读刚才打的字,每个字的笔画都扭曲成我不认得的样子,整段的意思也似乎并非我心声。一阵恐惧渗上心,快速翻查以往的日记,只觉得全都不像出自我的手,而是有个意识入侵我的躯壳。过往日记篇篇仿佛天启,试图劝服一名辞职上瘾的人回头是岸。
原来我的理智并没有放弃我,原来懒散如我内心居然试图拯救自身。人生还有挽回的可能,只要听取凯茜老师的建议,继续找咖啡师工作,还是能正常活下去。
这次应聘动物园清洁工,过程简洁愉快。主管问,我们人手不足,有时需要清洁工兼职厨房工,没问题吧?我说没问题。他击打桌面,说好,先带你去厨房熟悉工作。
途经深绿色池子,漂浮着尘埃与落叶,一只河马头顶垃圾冒出水面,咧开幽深的嘴,几颗脏牙齿在软肉里蠕动,像陷入沼泽的石柱子。主管说,时常有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来体验生活,其实我们工作不轻松,可不能抽空就去摸小熊猫、小水豚哦。这边脏活不少,就说河马,它有自由飞翔的习性,说大白话就是甩屎,清理难度不小。我连忙 发誓,我一定努力克服。
主管又发话,你在我们动物园做长久些,能学到真本事的。我们有专家团队坐镇。
动物园厨房有不到十人在忙活,一位大婶见到我,马上安排我切水果。那天我仿佛为整座动物园的水果爱好者操办了宴席,切了60斤苹果50斤梨40斤橙子,最后手腕麻痹,像被河马的大牙齿嚼过。熬到下午六点,搁刀揉手腕,预备下班,却听大婶喊,那切水果的顺便将鸡砍成小块吧,明天早上要用。
从未砍过鸡的我,菜刀无论如何找不到发力点,它切开一点皮,旋即滑向一边,生鸡肉的血腥气开始弥漫四周。菜刀在鸡皮上进退维艰,像滑雪新手在雪地上踉跄。终于,收势不及,刀刃在我手背划出红线。我大嚷,要死了要死了我的手大出血,不赶紧包扎会残废的。我蹿出厨房,大婶跑出来追赶,可惜她撵不上。
第二天我又出现在动物园的主管办公室,等候发落。白色绷带将手包裹,好似骨折。主管问,大婶说你被菜刀划伤手,这么严重?我说,刀伤横跨整个手背,回家后还流了一碗血,但我可以坚持的,请千万不要怀疑我对这份工作的诚意。说罢两行眼泪流下,把眼睛下方的脸划分成三份,又用缠绷带的手抹泪,入戏太深几乎要被自己的演技感动。
主管摆手说,都是我的错,不应该第一天就让你干重活,今天你去小浣熊区捡垃圾,草地里不少果核蛋黄屑,清理干净就下班吧。我举起受伤的手前行,如举旗行进,上班方才第二天,情绪还高涨。游客投来的注视令我无比受用。动物园路线复杂,如入迷宫,说起来我对动物园布局还完全不了解,毕竟昨天都窝在厨房纵情挥刀。
大老虎,大老虎。听得小孩们的兴奋叫声,无须主管,我都清楚前面是虎的居处。一个粗壮男人,右手提活鸡,像掷铅球,把鸡扔进虎山。鸡两只短翅膀扑棱,以炸毛状态坠地。三头老虎跃起,三只大嘴咬向它,鸡毛纷纷扬起。小孩们叫声更热烈,扔鸡的男人面有得色。
主管带我离开扑食现场,走工作通道进入小浣熊区。
我与小浣熊们站在草地上,抬头仰视看台,至少高三米。高高在上的观众对圆滚滚的小浣熊喊:可爱可爱,过来过来。有人抛掷饼干,小浣熊呼啦啦围上去争夺,没抢到的,高举两手像投降,眼睛周围一圈黑色更显委屈。昨天半蹲切水果的时间过长,我的腰已经很难挺直,穿灰色工衣佝偻着捡东西,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小浣熊,渴望手持食物的人给予施舍。
提辞职的心思又浮起,但从事新工作才两天,刚开始就结束,终归不好。这时凯茜与主管出现在看台,主管将两手放在嘴边向我呼喊:李优优你上来一下。
他说,你朋友告诉我,你有精神类疾病,只有从事咖啡师工作才能疗愈,你回去吧。凯茜握住我手,含泪说,我特别担心你,索性请了年假来跟踪,这份工作不适合你,离开吧。
我问主管,所以你要辞退我吗?
主管眼神飘忽,瞥向小浣熊区,说没错,试工七天内不发工资,你手上的伤我们也管不了,把工服脱下来还我。凯茜小声说,我之前跟你爸妈通过电话,他们说你再糊里糊涂混日子赚不到钱,就让你回老家嫁人,好歹有瓦遮头,你也不想这样对吧。我真不希望你走上那种路,所以别再沉迷辞职游戏。我学历不够没资格给机构的小孩上课,难道我还不能教好你这样的?
我迈开腿飞奔。连游客也停下脚步看我,索性让他们看更激进的演出。我扯下手腕假模假式的绷带,向身后甩去。身体越来越轻,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只小鸡,逃出输送带。小鸡李优优疾跑,如赛跑选手冲向终点,而凯茜在身后穷追不舍。
冲出终点线——动物园大门的瞬间,无上欣喜,尽管终点线之外,等待我的只有虚空。当时所记挂的事情是,回到出租屋先更新日记,但今天的日记会如何书写,以及将来呢?我又何来勇气敢提“将来”二字。想到此处,只听得惶恐之音在胸腔激荡,几乎将我震聋。于是继续向前奔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