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4期|丁小龙:水月中

丁小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当代》《中国作家》《大家》《青年文学》《西部》等刊,部分作品被文学选本与选刊转载。已出版长篇小说《世上的光》,小说集《世界之夜》《渡海记》《空相》《乘风记》等。曾获第三届、第六届陕西青年文学奖,陕西青年诗人奖,长安散文奖等。
一
这段日子,水仙常常梦见死去的祖母。
梦见那个浓雾化不开的清晨,祖母拉着她的手,一直走到河岸边。等白船靠岸后,祖母把自己的银镯子戴到了水仙的胳膊上,说,去了那边,就好好生活,不要想我们了。水仙说,婆,我哪里也不想去,我想跟着你回家。祖母说,好娃哩,咱家养活不了这么多人,我娃去那边是过好日子哩。水仙不再说话,登上了白船。
当船启动时,水仙挥着手中的白丝带,向祖母告别。刹那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站在岸边的不是祖母,而是水仙。但站在船上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当她取出镜子时,梦就碎了。她躺在黑暗中,回味着梦的深意,却没有答案。
想一想,祖母已经死了三十二年了。她是跟着祖母长大的。小时候,祖母白天带她去地里干活,晚上给她讲故事听。而她呢,也愿意把自己的心事与梦境说给祖母。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成了老人,愈发理解了祖母当年说给她的话。然而,当她想要分享自己的心事时,却发现身边已经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她只能独自吞咽这份孤独,以此来喂养心中这头衰老的野兽。
水仙在黑暗中呼喊老杜的名字,没有回音。于是,她从暗处摸到了自己的手机,莹莹白光撒在她脸上,魑魅魍魉一般。已经凌晨两点了。她发给老杜的消息依然悬挂在虚空中,等待着风干。她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往往是她说了很多话,老杜要么不回复,要么只回复一个表情,这完全不是她当初认识的那个男人。那时候,他是诉说的那位,而她只需要扮演聆听者的角色。如今,她感觉到了他的厌倦,而她也对这种无望的生活感到困顿,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而命运向她显现出了某种可怖的征兆。
没有了睡意,她打开灯,空坐了半晌。随后,她拨通了老杜的电话,那边传来搓麻将的噼啪声。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便听到老杜的叫喊,大半夜打电话,你是疯了吧?赶紧睡觉去!水仙也不甘示弱,回道,咱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散伙。老杜说,早都不想过了,明天咱就办手续,谁也别拖累谁!还没等水仙回应,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
水仙再次躺在黑暗中,回想着自己和老杜这些年来的风风雨雨。从起初的温暖,到如今的冷漠,老杜像是换了一个人。而她呢,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她已经不照镜子了。她害怕看见自己的衰老。可怖的是,她似乎听到了死亡的召唤,但她还有心愿未了。眼睛一睁一闭,这大半辈子都走到头了,感觉啥事都没成,这黄土就已经埋到脖子根了。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埋在哪里。自从改嫁后,那个村子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娘家的坟地更是别想了,而老杜这边更是不可能了。在他们结婚之前,她就被老杜的儿女告知:他们的父亲以后要和他们的母亲合葬,他们同意父亲再婚只是为了填补他丧妻后的空洞生活。那时候,水仙完全理解他们的选择,甚至为他们的孝心而感动;如今看来,自己的善意不过是可笑的自我感动罢了。这大半辈子了,她总能替别人着想,但从来没有人为自己考虑。直到如今,她没啥利用价值了,才看清楚那些人的本来面目,但又有什么意义呢?当他们不再需要她的时候,这个不能逃避的终极问题再次摆在她面前:这辈子,我是不是活错了?我到底该咋样活呀?
不敢继续往下想了。活一天是一天吧,这也是母亲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水仙闭上眼睛,过往的很多记忆又涌了出来,淹没了此刻的自己。要是能死在梦里该有多好呀,水仙想,这样就不用害怕明天了,这样就能和我婆一起回家了。
二
早上九点,准时到太白面馆,招呼一下后厨老汪和小李,又吩咐一下服务生小白,水仙便开始了这一天的活计:先去厨房帮忙洗菜择菜,又和小白收拾了一下吃饭大厅,最后把昨天的账面对了一遍,便开始了这一天的生意。
太白面馆虽不大,但在平乐县算是老字号,开了足足二十五年了。老杜之前的婆娘还活着时,就把这个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刚开始几年,主要卖臊子面,后来生意好了,老杜便扩了店面,也扩了面品:牛肉面、油泼面、棍棍面、三合一、四合一、五合一等等。再后来,又捎带上了三秦套餐:凉皮、肉夹馍和冰峰汽水。太白面馆有一批忠实吃客。婆娘死了后,老杜原打算等把头七过了再开店,谁知到第四天,就有七八通电话打过来,问他咋还关着门呢,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老杜一来怕得罪这些老吃客们,毕竟他们都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二来怕自己的客源流失到其他店,于是在当天下午响了炮仗,重新开了店,还给所有单子打了八折。那天晚上,老杜请伙计们喝酒,五个人喝了三瓶西凤酒。直到喝蒙了,老杜才止不住哭了出来。别人越劝,他哭得越凶,像是要把欠给婆娘的眼泪都还给她。在婆娘的葬礼上,他一滴泪也没有流下。在那场酒局里,老杜说了很多关于婆娘的好话,他说自从没了这个女人,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该咋过了。
那个饭局后,老杜重情重义的名声也传出去了,竟然还传到了水仙的耳朵里。把话传给水仙的,是她的表哥春城。春城当时就在那个酒局上,心疼自己的这个老伙计。春城也不是无缘无故地把这话说出去的,而是想给表妹说个对象,这个人就是老杜。于是,在春城的牵线下,老杜便和水仙搭上了话。在婆娘过了百天后,老杜便请春城和水仙去县城最好的湘菜馆吃饭。在婆娘过了一周年后,老杜便和水仙领了证,摆了酒席,结为正式夫妻。老杜收走了亡妻的照片,墙上挂上了和水仙的结婚照。
刚开始几年,两个人的日子还算平顺,之间还有很多话可以说。水仙也觉得自己找对了人,至少不用像以前那样务农了,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看老天爷的脸吃饭了。自然而然地,她成了太白面馆的新老板娘。说是老板娘,其实和打工人没啥区别——钱归老杜管着,水仙每个月会从老杜那里领一笔工资,不多也不少,和外面下体力活挣的钱基本持平。不过,面子上能好看些,其他人也喊她老板娘,算是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水仙也试图为自己争取过更多的权利,但被老杜一一击破了,核心理由很简单:这店是他和之前的婆娘一起开的,他不能做负心人。水仙听出了画外音,便没了话,只能咽下自己的苦水。
刚开始几年,在老杜面前,水仙说话声都比平常小了几分,因为她怕自己被人嫌弃,怕自己再次回到农村下苦力,更怕遭那些人暗地里的嘲讽与白眼。再从再嫁后,她很少回村子了,只把自己看作是城里人来过活。但在内心深处,她把自己的命早已交给了土地。
名义上,她是老杜的二婚媳妇,但她知道老杜并不把她看作知心人,至多算是搭伙过日子。从根子上来说,她感觉自己就是这个男人的保姆,只是老杜没有把这话挑明罢了。她认领了这样的命运,毕竟自己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在人家店里认领一份工资呢。对她而言,这份工资极其重要,维系着自己和母亲、子女以及亲友们的日常关系。无论在老杜这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她都不往外面说,一来没有用,二来也让人看笑话。从小到大,水仙都很少求助于别人,忍耐便是她人生的重要信条。
近两年来,水仙的忍耐也突破了极限:老杜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差了,把她当作老妈子一样使唤;而她呢,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向老杜表明自己的底线。原来并没有那么糟:当亮出了自己的铠甲时,老杜反而对她客气了几分,但在钱上,却也比以前抓得更紧了。特别是这段日子,老杜把饭店的钱查得很严,甚至在前台收账处特意安装了监控。这让水仙心里很不美气,但找不到出口宣泄,只能窝在心里。她感受到了体内的那口活火山。
下午两点半,忙活完饭店的事,水仙带着一份蛋炒饭,便回到了家。刚一打开房门,就闻到了还未完全消散的酒味。老杜躺在床上,打着呼噜,而水仙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从去年以来,老杜就时常参加各种酒局,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刚开始,水仙还提醒他两句,但老杜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后来水仙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毕竟自己住着他的家,拿着他给的工资。唯一庆幸的是,他们早已经分房而睡了,水仙的煎熬也由此减轻了一分。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或许只有死才能让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脱。然而,她怕死,也不能死,因为还有太多的烦心事等着自己解决呢。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是微信的提示声。水仙拿起了老杜的手机,犹豫了三秒,还是输入了密码,进入了他的微信。给老杜发来信息的人,微信名叫“在水一方”,微信头像是一棵开在白墙边的桃花树。水仙翻看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大概有半年了,从最初的暧昧,到后面的开房,再到之后的旅行:怪不得老杜和自己没话说了,原来都是说给了这个女妖精;怪不得老杜不咋去饭店了,原来都是陪这个狐狸精了……万千种情绪涌上了心头,水仙终于看明白了很多事情,但她还是摁住了心中的火山,打开了自己手机的摄像功能,把他们的聊天记录进行了备份。随后,她又进入了这个女人的朋友圈:确实比自己看起来年轻,但浓妆艳抹的,看不清真正的长相。在这个女人的每一条动态下,都能看到老杜的点赞,而水仙偶尔发的朋友圈,老杜从来没有过互动。
正当水仙看那个女人的朋友圈时,听到了身后的咳嗽声。一切都来不及了,她稳住了心神,转身过去,直面眼前这个如此熟悉的陌生男人。老杜吼道,郭水仙,你是不是有病啊,居然偷看我的手机。水仙也不示弱,提高了声音,回道,你才有病吧,年龄一大把了,脸都不要了,居然学会了偷人,老不正经的东西。老杜喊道,我忍你忍太久了,你走吧,我不要你了,不要在我眼前瞎晃悠了,看到你我就倒胃口。水仙说,这些年伺候你吃伺候你穿,把我的辛苦钱都给我,咱就散伙,我可不是你的老妈子。老杜说,你还好意思说钱,你说你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过多少钱给你娘家人?还真把我当成提款机了,告诉你,你拿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记录呢,不要把我当成瓜怂。水仙说,呀,原来一直都防着我呢,这日子没法过了,现在就散伙。老杜说,散伙就散伙,以后别哭着来找我。水仙说,杜太白,你别把事做绝了,你干的坏事,我都有证据呢,到时候咱们法院见。
说完后,水仙拉开了门,冲出了这个晦暗之家。
三
出了门后,水仙没有地方可去,便在附近的莲湖公园闲走了半晌。之前也和老杜嚷过闹过,甚至还动过手,但终究没有提过散伙。这一次老杜越界了,他这是拿刀子往水仙的胸口捅呀。奇怪的是,水仙并没有多少痛感,相反却有种少见的释然。她不想再回那个家了,却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心中的火山在隐隐发作。不能继续这么过了,她低语道,老天爷呀,这苦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她想把心中的愤懑说给人听,却发现无人可说。以前如此爱热闹,如今却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否则自己会发疯。
在莲花湖畔,她瞥见水中的倒影,便想到了新的去处。她离开公园,走了十几分钟路,到达了目的地——喜乐汇。记得上次来这家KTV还是半年前,也是和老杜闹了别扭,自己在这里唱了两个小时的歌。唱完后,心里一下子舒坦了,那些疙疙瘩瘩都不见了。她从小就爱唱歌,以前还梦想当歌星呢,生活终究教会了她认清现实。然而,她从未放弃自己的这个爱好,每次遇到烦心事,就唱起歌来,排解心中的郁结。刚和老杜在一起的那几年,她还会给他唱歌听,后来关系淡了,就再也没有给他唱过了。如今,她只唱给自己听,满足自己的需要——只有在唱歌的时候,她才能品尝到活着的滋味,才能辨认出自己的声音。剩下的时间,她只是为别人而活,最后却没有换来真心。六十岁后,她越发看不清自己的本心了,甚至感受不到那种痛了。
走进喜乐汇,大堂服务员立马迎了上来,说,姐,你来了,今天想要什么包间呢?还有其他朋友吗?水仙扬起声,说,一个人就不能来唱吗?服务员笑眯眯道,当然行了,姐,一个人唱才叫自在呢,我们把最好的包间留给你。之后,服务员把水仙领到服务台,水仙要了个小包间,三个小时欢唱。付完钱后,服务员把她领到了这个名叫“水月中”的包间。记得上一次,也是同一个包间。她对这三个字的印象很深。
关上房门,取出矿泉水抿了两口,水仙便拿起手边的遥控,点起了歌。依然是自己最爱的五首:《潇洒走一回》《橄榄树》《是否》《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滚滚红尘》。当音乐响起来时,她站了起来,跟着节奏笨拙地舞动身体,随后关掉原唱,放高声音,独自唱了起来,仿佛站在群山之巅,眼前的世界只属于自己。所有的忧苦,都暂时隐了身,而光从中央升起,开出了生命的繁盛花朵。水仙特别喜欢这五首歌,它们是自己的心声,是从自己的体内流淌而出的金色河流。
等五首歌曲落幕后,水仙坐在沙发上,喝了两口矿泉水,看着眼前的声色世界,仿佛置身于梦中的幻景。之后,她又点了邓丽君的十几首歌,打开了原唱,跟着这位歌星一起唱了起来。她还是喜欢过去的老歌,特别是邓丽君的歌,自己大部分都会唱。现在的新歌,她不听,更不会唱。她明白留给自己的日子越来越恓惶了。大半辈子过去了,她感觉自己做了很多事,又感觉啥也没做成,不知道活着到底图了个啥。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水仙走出了喜乐汇。外面的光刺了她一眼,把她从方才的幻梦中唤醒。唱完歌后,挤压在心中的负能量暂时消散了,整个人都清爽了,但又不得不面对真正的问题:接下来,我该到哪里去?原本想着回家算了,就像过去一样,低个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一切都没发生,继续搭伙过日子。然而,另一个声音拉住了她:不能再回去了,给自己留一份尊严,去找新的出路吧。
她突然想到了去处,便拐了个弯,向人民广场的方向走去。二十分钟后,她来到了永明街,在街上的超市买了一箱牛奶、一袋点心和一把香蕉,随后去了舒心发廊。打开玻璃门后,发现徐欢正在给一个中年男人剪发,便没有多说话,把买的东西放到了旁边的柜子里,兀自坐在沙发上,想着该怎样给女儿开口说事。
十几分钟后,中年男人理完了发,离开了发廊。女儿的说话声瞬间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嗔怪,说,妈,下次来,别拿这些东西了,还真把我当成外人了。水仙说,妈是心疼你,给你带些好东西补一补嘛,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女儿说,我算着日子,今天也该给你染发了,你要不来,我都想着该给你打电话了呢。水仙说,哎,还是我女儿知道心疼妈妈,不像你弟,就是个白眼狼。女儿笑道,妈,今天有点不对劲哦,咋还给我上花套呢。水仙没有再说话,而是坐在了镜子前,等着女儿给自己重新拾掇头发。
多年前,水仙在村子里开了家理发店,名字就叫水仙理发店。那时候,水仙算是承包了村里的理发业务,一来是理发便宜村民省事,二来是自己的技术还算精湛。那时候,女儿特别仰慕她,说自己以后的理想就是成为像妈妈一样的理发师。每一次,她都会纠正女儿,说这只是不成器的事,并鼓励女儿走出村庄,走出县城,找个好工作。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如今,女儿干了自己的老本行,而自己呢,早就被这个行业淘汰了。在镜子中,她凝视女儿的身影,仿佛要在其中召唤出过去的自己。
拾掇完头发后,水仙终于敢直视镜中的自己了。不得不承认,女儿的手艺要比自己好很多,女儿的人生也比自己亮堂。面对着眼前的镜子,她终于向女儿说出了自己的心事:我和老杜不过了,没法过了,我想要离婚。女儿愣住了,说,又咋了嘛,你不是很欣赏他吗?咋突然情绪上头了啊?水仙说,哎,不说了,过不下去了,对了,我最近几天能住你家吗?不想见那个臭老汉了。女儿说,当然可以,不过我婆婆最近在这边看娃,家里地方也有限,妈,你不要嫌地方小啊。水仙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挤出了笑,说,还是我女儿知道心疼妈妈,不像你弟,就是个白眼狼。
晚上临睡前,老杜给她发来了微信,她没有回复。五分钟后,又打来了电话,她迟疑了几秒钟,接听了电话。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便听到那边的怨声:这大半夜了,咋还不回来,又去哪里成精了?水仙说,我今晚不回去了。那边说,我看你是想翻天了,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还没等水仙说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水仙气不过,想把心中的话吐出去,拨打了老杜的电话,但那边已经关机了。
看着眼前的屏幕,水仙笑了,又哭了,但她不敢哭出声音,因为外孙女就在身边睡觉。或者说,她已经被命运剥夺了哭泣的权利。
四
吃完早饭后,水仙就离开了女儿的家。虽然女儿在面上挽留了她,但她明白自己只是女儿家的客人罢了,或者说,是一个闯入者:她从女婿的神色中早已经读出了这种讯息。也不知道为啥,自己以前对子女可是全心全意,不惨半点假,而今呢,她却成了他们的精神负担,他们对她好仅仅是因为要履行作为子女的职责罢了。
离开前,女儿通过微信转给她五百块钱,说是零花钱。水仙推辞了一下,但还是收了下来,以此来成全女儿的好意。毕竟这些钱,以后会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回到女儿那里。算了算,这些年,前前后后已借给女儿七万元了,算是帮扶。女儿表面上说是“借”,其实也没有还的意思。水仙也没有要的意思,但也不说不要,就让女儿因此对她有某种亏欠心理,如此也可以在女儿面前说话有分量。以钱作为彼此的羁绊,亲人之间的感情才更为牢固,这也是水仙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她再次打开手机,是老杜发来的微信,质问她何时回太白面馆,说再不回来的话,就以旷工来对待,这个月的工资也别想拿了。水仙笑了,原来老杜真的是把自己当成服务员了。她拉黑了老杜,也不打算回太白面馆了。此刻,她特别想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便想到了下一个去处。她在永福路口挡了一辆出租车,向师傅说了自己的去处,便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要是搁在往日,她才舍不得花钱坐出租车呢。她的每一分钱都要落在实处,都要把别人的需求放在首位。如今,她似乎悟到了自己的重要性。
二十分钟后,车把她载到了目的地——慧光寺。她不是佛教徒,却喜欢独自来这里散心。今天,她想把心事说给明海法师听,哪怕只是说出来,她也能好受点,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火山内部岩浆的涌动声。
寺院的僧人告诉她,明海法师已经在上个月圆寂了。听到这个消息,水仙没有难过,而是为明海法师感到欢喜。而她呢,却在这尘世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她渴望得到拯救,但她始终记得明海法师的告诫:只有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她离开了慧光寺,叫了辆出租车,驶向梦中的那座村庄。
半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孟庄。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以前是她的欢乐园,如今却成了她的伤心地。她来到家门口,敲了敲铁门,没有人回应,于是拿出手机,拨打了儿子的电话,随后便听到那边的抱怨声:妈,你咋这个时候打电话呀!水仙说,太阳都快长到你头上了,都几点了,快出来给我开门。儿子说,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也不提前给我打个招呼。水仙嚷道,这是我家,我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你废话咋这么多呢?
眼前这座房子,还是自己掏钱盖的呢,原本是用来养老的,如今成了儿子的房子,自己倒成了外来人。
儿子打开了门,脸上是歉意的笑,神色中满是倦意。水仙进了门,说,咋了,昨晚又去熬夜打牌了啊,再这样下去,迟早把这个家败光。儿子笑道,没输钱,昨晚手气好,赢了五百块,就奖励自己今天美美睡一觉呢。水仙说,看把你能的呀,咋不见你媳妇,你们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儿子说,没有,美云跟着她表姐去陕北收苹果了,挣些零花钱。水仙说,多好的媳妇,你可要对人家好,不能亏了人家。儿子说,放心吧,我你儿媳好着呢。水仙说,走,咱去坡上看着你爸,他昨晚给我托梦了,说那边的钱不够花了。儿子说,太怪了,我爸也给我托梦了,说让我给他烧些纸钱呢。
水仙和儿子从村子旁的小路走了上去,这样就避开了村里人的审问。
当初改嫁时,水仙就听到了来自村里的风言风语,自此之后,便很少回孟庄了。然而,她时常梦见孟庄的人与事,梦见这里的河与山。长命生前是个活泛人,在村里人气很高,经常有人来家里找长命谝闲传,那时候的水仙在村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后来,长命因为车祸去世,这个家一下子就塌了,再也没人来凑热闹了。水仙知道背后的深层原因:一来是他们口中的“寡妇门前是非多”;二来是因为他们怕水仙来找他们借钱过活。那段难熬的日子,水仙一下子体验到了人心的凉薄,但自尊心不允许她在那些人面前掉一滴泪,诉一下苦。她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化为生命的能量,等待着重生。直到表哥给她介绍了杜太白,她便明白自己翻身的日子终于到来了。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杜太白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男人了,而自己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如今的水仙,觉得应该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上,再也不能交给别人来论断。
他们来到坡上的坟地里,站在长命的墓前。孤零零的墓,没有墓碑,周围只有两棵长势繁茂的柏树为伴。按照孟庄的规矩,夫妻二人合葬以后,才可以立碑。然而,水仙改嫁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而长命也不再会有墓碑了。水仙以前还被这件事所困扰,觉得自己对不住长命,后来在世事的打磨下也慢慢想通了:即便有了墓碑,也改变不了什么,终将化为尘土,终将化为这世上的风,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的每一刻,认真聆听自己的心意,感受自己的呼吸,把活着的每一刻都视为奇迹。这也是明海法师开导她的话,如今她算是领悟了其中的真意。
儿子为长命点了香,烧了纸,磕了三个头。水仙打开了西凤酒,自己喝了一杯,又给儿子倒了一杯,把剩下的酒都倒在了坟前,说,长命啊,你一辈子都爱喝西凤酒,这次就喝够喝美,你在那边不用受苦了,想咋样就咋样,我也管不着你了。静默半晌后,水仙又说,你要保佑咱娃们都顺顺利利的,也保佑我平平顺顺的,我们会常来看你的。
泪水淹没了眼前娑婆的世界。原本她还有很多掏心窝的话要给长命说,但是站在坟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默默地祈祷。长命活着的时候,水仙可以把所有的话都倒给他;长命死后,她的话就没有了出口,仿佛时间封住了自己的嘴。
下坡时,手机铃声响了,是老杜打来的电话。她没有犹豫,接听了电话,那边传来了骂声:郭水仙,你能得很,居然把我拉黑了,你再不回来,我就把你的东西全扔了。水仙定了定神,平静地说,你爱咋样就咋样吧,我和你不过了,我也不伺候你了,你欠我的钱,后面得要给我。那边提高了声音,嚷道:看把你狂的,当时要不是我收留你,都没有人要你,你就是个二手货,知道不?现在还给我瞪眼了啊!儿子拿过了水仙的手机,喊道:杜太白,你要是敢动我妈一根头发,你信不信我找上门去!那边没有声音了。儿子摁掉手机,说,妈,到底咋回事,老杜是不是欺负你了?
五
晚饭,水仙做了芹菜大肉水饺。她和儿子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吃完饭后,她说,乐乐,妈和你商量个事。儿子说,妈你别说了,我支持你离婚,你以后住在咱家里,不用再受闲气了。水仙说,你的心意妈懂,但妈还能动弹,想出去看看,你慧芳姨都给我把飞机票买好了,我要去杭州了。儿子说,妈,你是要去那边旅游吗?这样也好,散散心。水仙说,你慧芳姨又添了个孙子,喊我过去给她帮忙看娃呢,之前没空去,现在可以去了。儿子说,妈,其实你也不用去,就待在咱村子里,啥也不干,好好享福,我们养活你呀。水仙说,我又不老,还能动,再说了,我这辈子都没出过咱们这个县,我也想出去看看呢,就当是长见识了。儿子说,好的,妈,我支持你,等你不想干了,就回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水仙点了点头,把剩下的一个饺子夹给了儿子。
她说给儿子的都是真心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想出去看看,但总是有千万个理由拦住了她:等孩子长大了,再出去看看;等孩子上中学了,再出去看看;等孩子结婚了,再出去看看;等抱孙子了,再出去看看;等孙子长大了,再出去看看;等孙子上中学了,再出去看看……如此循环往复,终究是淹没了自己的心。要不是因为老杜的事,她仍然在过往的泥潭里越陷越深,如今她终于醒了过来,终于瞥见了自己的心。六十二岁了,一切都看起来晚了,但她又觉得一切又来得及,至少她依然能听到内心火山的涌动声。
躺在黑暗里,她却没有了睡意。此刻浮现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少女时代。
那时候,慧芳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她们分享彼此的食物、作文与梦想。那时候,她们是彼此的影子与彼此的光。那时候,她们的梦想就是走出村子,将来要考上好大学。那时候,水仙的成绩还要比慧芳要好呢,然而造化弄人的是,水仙的父亲在救人的时候,溺水而亡。没有了父亲的家,就没有了顶梁柱。作为家里的老大,水仙主动放弃学业,帮母亲一起下地挣工分养家。
再后来,慧芳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又念了博士,留校成为老师,后来又晋升为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而水仙呢,留在村子,被困在了琐碎的生活里,和慧芳的差距越来越大。有好多年,她都避免看到慧芳,后来也就断了联系。辍学这件事,成为水仙内心的伤疤。也是这两年,她才和慧芳又建立了联系,从开始的生疏到后面的热络,时常在微信上分享彼此的生活,有时候还会打视频电话。她们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代,分享彼此的梦想与秘密。当她把最近的烦心事说给慧芳时,慧芳便请她去杭州帮忙看孩子,也给彼此做个伴。
夜越来越深了,但有束光透过玻璃散了进来。水仙披上外套,走出房门,来到了院子里,仰头观望此刻的满月,突然想到祖母以前唱给她的歌词:天上的满月,召唤地上的星辰。
六
从小到大,水仙从未出过平乐县,大部分的日子都是在村子里度过的,因而这次远行对她而言是全新的生命体验。她有点惶恐,但更多的是期待:原本以为自己是即将枯死的树木,如今却朝着光长出了新芽。在少女时代,她曾写过一首诗,将自己比为荒野上的生命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都不读书了,更不写诗了,但始终记得那首小诗,而慧芳则是那首青涩之作的唯一读者。
水仙来到了机场大厅,一时间没有了方向,不知道该怎样坐飞机。她看着指引图,依然没有明白其中的要义,仿佛是迷失于森林中的困顿小兽。慌乱中,她想到了儿子的嘱咐,于是来到服务台,向机场的工作人员求助。工作人员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小伙子,带着水仙先取了纸质登机牌,接下来办理了行李托运,之后领着她到了安检口。通过安检后,她拿着登机牌,找到了登机口后,悬着的心才算是落地。她去了趟洗手间,随后便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象着他们背后的人生故事。
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梦境:祖母把她领到了河岸边,等待着那艘白船。白船到了,祖母抱了抱她,说,以后的人生呀,还要靠自己呀。她说,婆,你带我一起走吧。祖母说,你的路还很长,好好活着,活着就是奇迹。说完,祖母登上船,转过身,挥舞着手中的白丝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