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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周名赫:梵音重响
来源:《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 | 周名赫  2026年09月03日09:03

编者按

小说通过流畅生动的情节,通过乐音,唤醒人们久远的美好回忆,同时被唤醒的,还有对本土优秀文化的自信心、自豪感,以及作为管理者、守护者对文化传承发展的责任与使命。

梵音重响

//周名赫

风声是五梁山唯一不曾中断的诵念。

它掠过蓟州城北这座荒山的残垣断壁,在及腰的蓑草间穿行,发出低沉的呜咽。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山灵在叹气”。明远声的皮鞋沾满了秋雨后的泥泞。他就这么站着,听了很久。作为艺术学院的音乐学副教授,他的耳朵对声音很敏感,却听不出这片呜咽中半分的梵音钟鼓。

山 门

明远声的新身份是小剪刀村第一书记。帮扶计划书的墨迹未干,他就从城市明亮的书房,一头扎进了这个经济薄弱的陌生村落。抵达那天,村支书老高骑着一辆轰响的破摩托车,载上了他和他的行李。老高眼神里更多的是客气,但也裹着一层厚厚的怀疑与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明书记,咱这穷庄儿,可比不上市里,委屈你了。”

村委会的院子,给他腾挪出的“办公室”,不过是综合室的一个角落,与监控大屏“相邻”。最初几日,他还延续在学校里搞科研的架势,设计问卷、召集座谈。回应他的,是会议室窗外几个顽童模仿他推眼镜动作的嬉闹声,以及村民们更关切的现实问题——枝头泛红的柿子咋卖钱,还有,在外打工的娃儿们几时寄钱回家。

转机发生在他固执地爬上村北那座数百米高的五梁山后。

走的算不上是条路,只是雨水冲刷的沟壑。他必须拨开枯黄的蒿秆,才能看清脚下大小不一的碎石“铺成”的径。有时路到尽头,需攀上一级醒目的天然岩阶;有时脚下一滑,及时拽住身边的荆棘才好稳住重心,代价就是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当他终于呼吸急促地站上山顶准备俯瞰时,偶然一回身,目光被山崖边一隅杂草间的几块浅灰色方砖死死抓住。

再走近几步,脚尖触碰到的松土和硬石簌簌滚落。他俯下身单膝跪下,拨开缠绕在方砖周围的藤蔓和绿苔。山风吹拂了上千年,见证了岁月,吹在他耳边,像是一声召唤。

方砖表面能触到凹凸的刻痕。明远声随即斜着身子向前倾,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仔细擦拭。泥土落下,文字渐渐清晰。夕阳穿过云层,透过枝叶照下来。“梵音”二字泛起石刻独有的沉静而温润的光。古老的梵音寺,在千年后的今天,依旧醒目。

他站起身来。山风还在吹,像是亘古的回响。他感到自己已经不再是旁观的局外人,而是一个与残垣、荒山产生了某种天然契约的主体。

傍晚,他拿来新的笔记本,在首页写下这样一段话:“这里的优秀文化应该活在村民的气息和记忆里。而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小剪刀村人,首先从做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开始。”

寻 音

调研走访,从村里最年长的莲香奶奶开始。九十三岁的她,像一座缄默的碑,守护着某个深沉的秘密。明远声没有急切地向她追问梵音寺的过往,而是每天帮她干干活,听她唠叨曾孙子的婚事和小儿子新买的二手越野车。他学会了用水揽生涩的柿子,每天搞得自己全身都是“农家味”,也尝到了亲手摘下的山楂的滋味,在这里一切都是那样砸碎嘴唇的清甜。

一天晚饭后,他照例坐在莲香奶奶家门口的石墩上,几个邻居也围拢过来扯闲话。天色骤变,雨点砸落,雷声紧随着划过天际的两三道闪电。莲香奶奶抬头望向墨迹沉沉的五梁山轮廓,指着正对村子主路的那道山梁,喃喃自语:“梵音寺的钟声,比这雷还响……当年百十来个和尚同唱《渔阳梵呗》,声音起来,五道山梁都跟着嗡嗡地震,地皮也都跟着动。”

大伙赶紧挤进她低矮的家。昏黄的灯下,雨声敲打着窗棂。明远声悄悄按下手机录音键。她沉浸在回忆里,用苍老的微微颤抖的嗓音,哼出一段古朴而虔诚的旋律。“这是《祈雨调》,”她说,“农历七月十五,寺前燃起百盏莲花灯,和尚的诵经声混着咱的小调……山谷里亮堂堂,亮堂堂的一整夜。”

坐在旁边的木匠老陈猛然起身,回家翻腾半天,抱来一个深红发亮的木箱,指着箱底说:“看这榫卯,这叫‘云纹榫’,梵音寺独特的工艺。寺在的时候,雕出窗花、斗拱;寺毁了,这手艺也就只能打个箱子、做个凳子。”他随手拽来身边破旧的椅子,演示如何不用一钉一铆,让木质构件严丝合缝。放羊的喜娃爷爷,也激动地比划起儿时庙会“撒豆驱疫”的热闹场面,眼中闪着孩童般的光。

最令人吃惊的是村支书老高。他这个平日总是念叨着“老段子不值钱,不能当饭吃”的务实村干部,竟也激动得涨红了脸说起他爷爷讲过的往事。五梁山梵音寺

的藏经殿内曾经隐藏过八路军伤员,寺里的经书还夹过重要的情报。他猛地站了起来:“明书记,您给评评,这算不算红色文化?咱小剪刀村,该是个英雄的村子吧?”他眼神炯炯,与平日判若两人。

明远声边记录边点头。笔记本上的格子,渐渐被这些鲜活的记忆填满……

那以后,他从繁多的事件碎片中,找到了一条条较为清晰的线索。他带着大学生开展勘测,发现寺庙布局合理,建筑结构蕴含精妙的声学原理,能使诵经声与建筑材料、与山间的一草一木产生共鸣,传遍五梁山谷。他逐渐意识到,梵音寺不仅仅是一座历史上的宗教殿祠,它是具有重要意义的集古乐、建筑、民俗为一体的独特文化记忆,由此诞生并活态传播着的民俗是亟待抢救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开始对照镇文化站提供的规范,着手准备“非遗”申报材料。

波 澜

现实的变数有些猝不及防。一家文旅公司看中了五梁山的位置和风景,计划进行大规模开发,在山脚、山腰和山顶修建缆车、度假村以及民宿集群。宏伟蓝图的中央,正是梵音寺遗址所在地。

公司代表找到了明远声,笑容可掬,然而话语却带着精准的“算计”:“明书记,您是文化人,我们公司向来最尊重的就是文化。只要您在专业的评估报告里……嗯,客观一点,说明梵音寺的现存文化价值不是那么突出——不是没有价值啊,是残值并不显著。项目一旦落地,村集体的经济收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您不也是为了带着小剪刀村和村民们一起致富吗?”

那晚,明远声一个人再次摸黑爬上五梁山,在残垣前坐到深夜。山风刺骨。他想着调度表里那些待填的经济数据,想着市里家中书房温暖的台灯。坚持申遗,很可能断了摆在小剪刀村眼前最现实的“财路”,坐实“书生空谈,误事误村”的指责。进退维谷间,一道手电光柱扫过来,是莲香奶奶的曾孙、大学生村官小伟。小伙子递来一个烤红薯:“明书记,我太奶奶说,您是真想留住这山灵的声音。村里我们这些年轻人……其实也挺想知道,祖辈们到底有过怎样的故事。”

谁也拿不定个主意。

没过几天,文旅公司派人乔装游客上山勘测,在没有提前征询村委会意见的情况下,擅自砍了梵音寺遗址旁的老松树。碗口粗的树墩裸露出了白茬,深深刺痛了一个个闻声赶来的村民,小剪刀村瞬间“炸了锅”。

一向沉默的莲香奶奶,给明远声打去了视频电话。画面里,她老泪纵横,声音却异常清晰:“这棵松树,是老方丈当年离开梵音寺前亲手种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寺没了,就让这棵松替咱们听着,听着这山、这风,等着声响回来的一天……”最后,她喃喃道:“他们砍的不是树,是小剪刀村的文脉啊。”

村里差点卖掉的,不是一块寻常的地皮,而是小剪刀村传下来的“根”。

和 鸣

赶上集中学习,明远声顺势号召村民成立了“梵音文化保护小组”。木匠老陈根据记忆中儿时梵音寺的外观和父辈传下来的榫卯口诀,带着年轻的徒弟们等比例复原了寺庙微型木质模型。喜娃爷爷根据莲香奶奶哼唱的录音,组织村里的男女老少排练《祈雨调》

,虽然有点跑调还唱不齐,但声音却充满了力量。小伟则发挥特长,用直播设备记录下来明远声带领村“两委”班子和村民代表“申遗”之路的点点滴滴——画质不是十分清晰的镜头里,村民们用质朴的语言讲述五梁山梵音寺的传说,吸引了大量网友关注。

当然,撰写“非遗”申报书也是一场硬仗。明远声白天与村民一起劳动,夜晚就在村委办公室灯下,从音视频和文字材料里整理出大量线索。他发现,《渔阳梵呗》与村民传唱的小调有诸多和声和曲式上的关联,推演出古代僧侣很可能吸收了小剪刀村及周边地区的民间音乐元素。为了验证这一猜想,他请艺术学院的同事帮忙,搜集整理音乐学文献,又带着思考多次奔波在区、镇档案部门,在残破的早期地方志中探寻蛛丝马迹。

“申遗”材料报给镇文化站后,村委会决定在五梁山顶举办一场文化活动。

那天傍晚,梵音寺的残垣断壁间,村民们手持自制的莲花灯,静静伫立。当莲香奶奶用苍老而庄重的嗓音,再次领唱起《渔阳梵呗》时,整个山谷霎时间万籁俱寂,唯有古老且肃穆的声音,如无形的波浪,拂过道道山梁。明远声提前布置的声学监测设备显示,声波的频率与遗址的特殊结构形成巧妙的共振——现代科技,为百年传说提供了沉默有力的印证。

在“申遗”终审答辩会上,面对专家“如何证明申报项目的独特性与活态性”的提问,明远声没有慌乱地翻找资料,而是从容地播放了一段视频。晨曦微露,小剪刀村的男女老少,站在五梁山残破的梵音寺遗址前,迎着喷薄而出的朝阳,齐声吟唱。那声音应该算不得优美动听,但每个人脸上那庄严虔诚的光,让评审专家无不为之动容。

余 音

“申遗”成功的消息传来时,天色渐暗。小剪刀村村民自发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持续了很久,斑斓的火光映红了每一张喜悦的脸。明远声近近地听着,激动地看着。这不是终点,而是全新的起点。

后面的行动就很迅速了。

“梵音文化传习所”在村委会西屋正式挂了牌。木匠老陈带着新收的徒弟,着手开发蕴含古建筑智慧又寓教于乐的木质榫卯微型建筑玩具。小伟精心策划“禅音研学之旅”,旨在让游客体验民俗文化,来五梁山静心,感受小剪刀村文化脉搏。那棵被砍伐了的老松树,树身被精心雕琢成巨大的“梵音钟”木槌,置于五梁山山顶的大铜钟前,每当游客敲响,浑厚的钟声便在山间的五道梁久久回荡。仿佛是那棵老树,在继续以自己的方式,不断倾听并积极回应着这片土地的声音。

小剪刀村的游客越来越多,明远声回校工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临走那天,村民们送行。莲香奶奶从人群中走过来,颤巍巍地塞给他一个蓝布包裹。村支书老高用力握着他的手:“明书记,我以前总觉得文化是虚的,不当吃不当穿。现在我懂了,要是没了根,啥也立不稳。”

车缓缓驶入绕城公路,城区的轮廓渐次清晰。明远声回头望去,小剪刀村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但他知道,那座“国家级非遗”的石碑,正静静地立在五梁山山顶的绿色之中。他仿佛听见,跨越数百年的梵音,终于不再是山风的呜咽,而是回荡在小剪刀村年轻人口中、手中和心中,重新变得响亮,生生不息。

他打开那个蓝布包,里面是莲香奶奶用旧的老式笔记本。扉页上,是一行歪歪扭扭、却用足气力写下的字:

“明书记,是你让山灵开口说话了。”

那一刻,他豁然开朗。两年的岁月,自己在艰辛付出后收获的,远比带给这片土地的,要丰厚得多。文化帮扶,此般诠释——彼此照亮、相互成全。

【作者简介:周名赫,就职于天津音乐学院。创作根植大地,深耕“音乐文学”跨界书写。作品见于《散文》《天津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