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8期|徐秋良:数星星
编者按
军旅生涯的艰辛,身在其中的士兵有深切的体悟;而胜利后的奋进、豪迈、荣耀的喜悦,也同样属于在沙场上淌过汗流过血的战士。练兵千日,为的是牢牢守护祖国人民的安宁幸福。
数星星
//徐秋良
艇长拉响警报,信号兵迅速拉升信号旗,班长解开缆绳,让我在旁边当学徒。粗大的缆绳脱离码头的拴缆桩,班长双手握缆绳,像我妈缠毛线团团一样,轻巧飞快地绕在艇舷边上的缆桩上,随即旋风一样卷到炮位上。刚才还满港的晚霞,不一会儿被夜幕全部收走。“海上英雄艇
”缓缓驶离码头,划破夜幕,驶向深蓝。汕头市的万家灯火,渐渐变得细小、稀少、渺茫。艇尾的螺旋桨搅动幽暗的海水,起初,翻卷的是几簇白沫,随着艇速的加快,艇尾便抖开两条素练,像白娘子舞动的长袖,向远去舒展开来。
那是我上艇几个月,第一次参加海上夜间战备巡逻,也是上艇后头一次在海上度过“五一”。晚饭时,艇长、指导员进行了简单的动员。海风把他们的话送进每个艇员的耳朵里。几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他们动员时的讲话内容:水兵的节假日,就是在海上,伴着风高浪急,伴着星星月亮,举行节日晚会,我们的节目就是巡逻祖国的领海,守护祖国的安宁。
第一次出海执行战备巡逻,亢奋夹带着紧张,向往伴随着神秘。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干净、彻底地交了一次“公粮。”那时服役的舰艇,吨位小,一个巨浪扑来,舰艇摇晃得厉害,颠簸起伏幅度大,刚上舰艇的新兵,没有挺得住的,个个吐得一塌糊涂。舰艇离港进入大海不久,我肚子里便是翻江倒海,脑袋天旋地转,像竹筒倒豆子,胆水都呕出来了,水兵服沾满了残渣秽物。老兵打趣说,这叫交“公粮”,新兵蛋子不交几次“公粮”,当不好合格的水兵。班长见我晕乎乎的,端来一杯水,告诉我,出海前用餐,莫饱胀饱撑,仰望天空数星星,就不晕了。我晕得不行,哪敢睁开眼睛去数星星?我记不清晚上几点舰艇返航的,班长告诉我,凌晨三点才靠码头。
夜巡回港不久,我所在的“海上英雄艇”接到命令,去南澳岛外海参加三科目海上夜训。
三科目海上夜训的一个重要内容是实弹射击。离港前,全体艇员在前甲板集合,艇长、指导员作训前动员。艇长声调不高,句句像炮弹离膛,又硬又冷。他说,今年的夜训实弹射击今晚打响,是为了备战明年春季舰队在北海举行的射击比赛,比赛包括白天、夜晚实弹射击。水警区首长决定把参赛任务交给我们大队,大队首长又决定在我们一中队挑选一条艇参加比赛。一中队四条艇,我们艇是“海上英雄艇”,参加过“八·六”海战,出了“战斗英雄”麦贤得,我们艇当仁不让,非我们艇莫属。参加比赛光靠喊口号不行,要有真功夫,要凭打靶弹孔数完成作业。前些年,我们英雄艇代表四十一大队多次参加比赛,每次都打出好成绩,老兵新兵个个都是好样的。讲话完毕,艇长问大家:“有没有信心?”前甲板几十号人一齐响亮回答:“有!”
艇长刚讲完,瞬间,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前主炮、后主炮、25炮射击手身上,然后一齐扫到我身上。我是后主炮高低瞄准手,发射器就在我右脚掌下。我是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蛋子,刚上艇那会儿,班长带我上炮位,指着高低瞄准手座位说,这是你的战斗岗位,你要以此岗位为荣,“八·六”海战中这个岗位立了战功。这次夜训实弹射击,前主炮、25炮射击手都是老把式,白天夜里海上射击,经验丰富,再急的风浪,都能让炮弹穿过靶心。大家把目光投向我,什么意思?打不好,那我不成了孬种,为英雄艇抹黑?顿时我感到压力巨大,如芒刺背,不敢对上投射过来的目光。
接下来是指导员讲话。他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讲话柔和,每句话像海风轻抚大家的心扉。他说,麦贤得头部受伤,包扎伤口蒙住了双眼,他坚守战斗岗位三个多小时,靠什么?靠平时训练练就的过硬技术,靠钢铁般的意志。我们今晚的夜训射击,就是练技术的过程,铸造钢铁意志的过程。我们艇的射击手处在新老交替阶段,新手成长有一个过程。离明年参加比赛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以老带新,一次不行,有两次,两次不行再练,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世界上的神枪手、神炮手,没有天生的,都是苦练出来的。只要我们发扬麦贤得的战斗精神,把平时训练当战时,把靶船当敌舰,没有练不出的过硬技术,没有打不中的靶,没有消灭不了的敌人。
新兵连集训结束,我们下到艇上,第一件事就是讲艇史,讲“海上英雄艇”和“战斗英雄”麦贤得的故事。“八·六”海战打响在凌晨三点多钟,创造了“人民海军使用快速轻型舰艇,近战夜战,小艇打大舰”的成功战例。艇上有八位干部战士荣立一等战功,国防部授予我们艇“海上英雄艇”荣誉称号,麦贤得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我为自己能分配到“海上英雄艇”当水兵,感到无上的荣耀。
“八·六”海战六十周年前夕,我在电话里跟艇长、指导员闲聊第一次参加夜间海上打靶的感受,他们都哈哈大笑说,好的射击手都是练出来、逼出来、骂出来的。艇长、指导员都是七十多八十岁的人了,笑声仍然爽朗开怀,与当年参加舰队在北海举行的比赛,我们艇取得优异成绩后发出的笑声一样感染人。
记得第一次海上夜间实弹射击,后主炮没有打好,主要是我太紧张,压力大,全身哆嗦,握瞄准器的手发抖,踩发射器的腿打颤,找不到白天打靶的感觉。靶船长十米,高五米,靶布像露天电影院的银幕,由拖船拖着与我们艇相向而行。我们艇距靶船约千余米,靶船上的照明灯却像萤火虫,在波谷浪尖一闪一闪,靶布如同一片树叶,在浪尖起伏漂荡。多次白天海上打靶,在班长和方向瞄准手的指导下,我找到波浪起伏的规律,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在我们艇和靶船都处在浪尖相对稳定的一瞬间,果断踩下发射键,炮弹脱靶的甚少。而晚上却始终无法把握到那一瞬间的机遇。愈是找不到,愈是内心焦虑紧张,两耳充塞风浪的吼叫。当战斗警报拉响,艇长下达射击命令,脚下的发射器打开,点射,曳光弹
划出的红色光焰,落在靶前,弹起的海水如盛开的芙蓉花;连射,曳光弹携带一串红色光焰,撕开黑色夜幕,飞过靶船,极像一串流星。
警报解除,射击结束。不久,拖船报告我们艇的射击结果,点射5发,连射10发,前主炮、25炮脱靶少,取得优异成绩,后主炮剃光头。射击前,每座炮位炮弹涂了不同颜色的油漆,我们后主炮涂的黑色油漆,检查靶布,一目了然。海上呼啸的夜风中,我们听到前主炮、25炮的欢呼声,也听到指挥台的夸赞。后主炮死一般的寂静。突然,有老兵把装弹夹往炮位基板上一丢,“哐当”一声,特别刺耳,不知谁蹦出一句“鸭蛋,新兵蛋”。这是对射击成绩极为不满的发泄。
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炮位,把老兵的抱怨吹得支离破碎。我两手死死抠着瞄准器把柄,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那一刻,我跳海逃避窘境的想法都有。平时的搏击风浪、汗流浃背、晕船呕吐、苦练硬功,都是为这一刻的中靶。没有中靶,都放了空炮,后主炮全班个个窝着火,有的控制了情绪,有的控制不住情绪,发泄出来也能理解。这时,班长打破僵局:“行啦,行啦,后主炮没打好,责任在我。这次没打好,不等于下次打不好,胜败乃兵家常事。伙房里熬了鱿鱼粥,大家都吐了,饿了,去填饱肚子。”后主炮方向瞄准手是老兵,他没有离开岗位,海风送来他细声的关心:“我是方向瞄准手,没打好,我有一半的责任。没事的,经受了全班的第一轮炮轰,下次我们配合好,肯定能把他们甩在后面。”
凌晨,我们艇随编队返回锚泊海域。大半夜训练,肚子咕噜咕噜在叫,我没有食欲,坐在高低瞄准手位子上没下去,任海风扑面吹拂。我不愿下炮位,是害怕在灯光下面对上胜利者的目光。班长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鱿鱼粥,一碗给方向瞄准手,一碗递给我。透过夜色,我看到班长那温暖的眼神。见我还在失落自责的情绪中拔不出来,他以命令的口吻让我喝。我双手离开瞄准器把柄,手心湿润,汗渍未干,接过那碗香喷喷的鱿鱼粥,狼吞虎咽,几口见碗底。“这还差不多,新兵蛋,有救。”老兵在一边打气。
返航途中,班长半字不提今晚打靶剃光头的事。他和我聊天,说父母来信,催他回家结婚。未婚妻是本村高中同学,姑娘二十大几了,仍守闺房,她父母着急,等他回家完婚。这次夜训前,他给父母回信,再等半年,年底复员,承诺回到家里第二天就把姑娘娶过门。入伍时姑娘送给他的绣花鞋垫,随班长在后住舱八年,仍保存完好,舍不得穿。这次出海前,他打开红布包裹拿出来炫耀。鞋底上绣的并蒂莲都褪色了,却被磨得放光发亮。他说,刚入伍那会儿,特想家,想父母,想未婚妻。尤其是夜训返航途中,思念就像幽灵,赶不跑,驱不散,挣不脱,心里纠结。怎么缓解呢?班长的班长告诉他,数天上的星星,数来数去,不会超过十。他偏不信,就与自己较上劲了,坚持往下数,数不下去了,又回到起点“一”,重新数。后来练了好久才能数过十。“不可能吧,满天星星,随手抓一把就过十,儿时在老家院子里都能数上百颗。”夜色里借着指挥台的灯光,看班长神神秘秘的,我质疑。“不信,你试试。”班长仰望星空,他开始数天空的星星。
我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密布,颗颗璀璨如钻。星光仿佛无数双眼睛,从高不可测的穹顶之上垂落下来,窥探我的内心。我躲避星群的视线,开始默数:一、二、三、四、五……一个巨浪打过来,舰艇前后左右摇晃,我跟着摇晃,星星也在摇晃,视线模糊,待稍稍稳定下来,我已找不到“一”的坐标星。我的犟劲上来了,偏不信邪,接着重新数。又一个巨浪往艇身砸过来,我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天上的星星搅混成一片,像老班长未婚妻纳的鞋底的线眼。我问老班长,你怎么数过十?他哈哈大笑:“新兵蛋子,学问大着呢,你入伍不到一年,向大海交的‘公粮’一脸盆都不到,数星星能过十?你当这甲板是你家庭院?”班长讲的向大海“交公粮”,是新兵必须经历的科目训练,这个科目考好了,过关了,天上的星星就能数得多。他沉然一会儿,看一眼我,目光转向天空:“数星星和打靶一样,等待浪头歇脚的那一瞬间,从北斗七星的勺柄数起。”他指着北斗七星说:“这个星群极像汤勺,柄三颗星,勺四颗星,这加起来就七颗了,再从勺口两星连线延伸,正北方悬有一颗大明星,那是北极星,在北极星两边各数一个,就数过十了。在这两个星群周围,瞄准数,随便过十五、二十。你不用这个方法,怎么数,都不会过五的。”我们艇属高速护卫艇,吨位小,航行中,夜里风高浪急,带动我们的视线摇摆,无法固定,数不过五颗星,又得重数。从北斗七星开始数,这是一代一代老水兵夜航积累的快乐,数的星越多,说明你在风里浪里打滚的时间就长。班长缩回指向北斗七星的手,在星光下划出清晰的弧线,对我吹:“勺柄这颗星最亮,你看像不像我未婚妻纳鞋底的顶针?哈哈哈!”我自责郁闷的心情,被班长的朗朗笑声驱散,揉进了漆黑的风浪中。
远方的海岸线,终于缓缓渗出一线微弱的光晕。我们艇终于摆脱深暗大海汹涌波涛的纠缠,在锚泊海域稳稳落下铁锚,舰艇劳累一天,安然进入梦乡。我听着海浪拍打船舷发出的声音。
年底,老班长复员后去了远洋航运轮船上当了水手。那时通讯不及现在发达,我们断了联系。几年前,我突然接到陌生电话,接听,竟然是老班长,他的新化家乡口音仍然很浓。他在电话里问及他复员后的第二年,我们参加舰队护卫艇射击比赛的成绩。我告诉他,我们艇拿下第一名,我因成绩优秀受到嘉奖,算是为“海上英雄艇”争了光。他哈哈大笑,打靶和数星星一样,找到窍门,功夫在手,就能过十,过二十,甚至过三十。
我转业时,在舰艇上数星星,再急的风浪,我也能数到二十、三十。回到家乡湘江河畔,在老家那棵大桂花树下,数着儿时数过的星星。老家的星星安安静静悬挂在天上,像儿时捉了萤火虫装在玻璃罐里,萤火虫趴在罐壁上发光,但不移动。故乡的星星即使能数过百颗,也找不到海上数星星的味道。海上的星星不安分,它们跟着浪头奔跑,跟着炮声跳跃,数着数着,脑子里就回放战斗英雄麦贤得受重伤,头部被包扎仍战斗在岗位上的画面。在海上数星星,那味道是风浪浸泡过、硝烟熏染过的,是和战友们一起向大海交足“公粮”时,吐出来又咽下去的热乎乎的味道。
安宁祥和的环境里,数得清的是星星的个数;而在漆黑的夜里,风高浪急的海上,数不清的是星星眼光下水兵的情怀。
【作者简介:徐秋良,笔名阿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中国作家》《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西部》《湖南文学》等,多篇作品被转载。已出版长篇小说《红土地上的寻找》《芙蓉绣庄》、短篇小说集《阿良小说集》《远方有诗》、散文集《翻阅时光里的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