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夫:“响菜”
1
周日午饭时分,饭店里坐满了食客。前厅的服务员不断催着后厨上菜,后厨里人人手脚不停,忙得团团转。桂枝旁边的小伙子一边切着已经剥了皮的西红柿,一边大声催桂枝赶紧取响菜,因为客人已经催了好几次了。催声落进耳里,桂枝忙放下手中分排骨的电子秤,洗手,打开冷藏柜的门,寻找所谓的“响菜”。柜里琳琅满目的蔬菜令她头晕目眩。她一时心急,全然记不起小伙子口中的“响菜”究竟是何物。她再一次仔细搜寻,还是没有发现响菜的踪影。响菜?还有不响的菜?她纳闷。
小伙子见桂枝在冷藏柜前愣了许久,便不耐烦地转过身,扒拉开桂枝,从冷藏柜的一个小筐里取出一把已经洗干净的香菜,然后立即在砧板上细细切碎。刀锋切过香菜脆嫩的枝体,咝咝作响。桂枝觉得,那刀锋切碎的不是香菜,而是她倔强、敏感、脆弱的心。一股火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素来称呼这调味菜为芫荽
,听旁人偏把“香”念成“响”,字音颠三倒四,忍不住脱口道出心中不满,可话音刚落,又立刻懊悔自己的鲁莽和冲动。她猛然记起村里经常外出的人中,有些人会把芫荽叫做香菜。从前她总觉得这些人装腔作势,可久而久之,周围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也只好默认,只是自己一直守着“芫荽”这个老叫法。今日,或许是小伙子有意为之,也或许是口音偏差,把“香菜”说成了“响菜”,这才有了争执。小伙子已经把香菜切完,可仍不忘调侃桂枝一句,嫌弃她土老帽一个,连“响菜”都不认识。桂枝的脸“腾”地一下红起来,心底不甘,直直地对着小伙子反驳。小伙子也来了劲,二人继续争执了起来。
巡场的厨师长见状赶快出言调和,一面提点小伙子不该言语刻薄,一面宽慰初来乍到的桂枝,劝大家踏实干活,名称本无对错,叫什么都可以,赶紧出餐才是要紧事。桂枝明白,厨师长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便压下心头委屈,不再言语。她在心里叮嘱自己,赶快适应新的环境才是最要紧的,就又重新扎进繁杂的劳作里。后厨里,铁铲刮过锅底的刺啦声、催促传菜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满耳的嘈杂之音令桂枝无比烦恼,却只能忍着,继续劳作。
深夜,街道上依然流动着人流和车流,远远近近的各色灯光互相辉映,把夜晚的一切都淹没在自己的光亮里。快十一点了,桂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集体宿舍,简单洗漱一番后便躺在床铺上。她的上铺是一个来自邻县的女孩儿,一直在玩手机,不时的笑声和手机中视频的声音吵得桂枝难以入睡。在故乡山村里劳作了多半生,如今却义无反顾地来到陌生的城市打工,住在逼仄吵闹的集体宿舍,桂枝闭着眼睛静静躺着,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忍不住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2
做出到城里打工这个决定,桂枝并没有纠结太久。丈夫长年给一个小包工头打工,收入并不高;自己在种地之外去一个农村服装厂打零工,收入时有时无。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开销骤增,儿子大学毕业后还要结婚、买房,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对她家这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担子并不轻松。眼见村里不少光棍绝大多数是家境清贫造成的,她可不愿自家孩子也落得这般境地。她得挣更多的钱才行。一个在城市饭店打工多年的朋友知道了她的想法后,立即建议她到城里的餐饮店配菜。桂枝觉得,虽然自己岁数不小了,但是家里的担子越来越重,去城里怎么也比在村里挣得多。于是她很快就决定外出打工挣钱,给儿子攒学费、生活费,还有以后结婚买房的钱。那个朋友曾告诫她,到了城里,多干活儿,少说话,别露“土”。她当时虽没太明白为何如此,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
可没想到,刚来城里没几天就因为“响菜”露了“土”。这令桂枝又恼火又自卑。她又不甘心就此裹足不前,干脆豁出去,决定坦然面对别人的调侃。“土”就“土”吧,自己是来挣钱的,不是来闹“洋气”的。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反而静下心来,不再纠结于过往。
很快,她就适应了配菜这棘手活儿。后厨的催促从未停歇,不是催她准备砂煲就是让她赶紧准备生菜;拿完砂煲,也备好了生菜,又有人催她土豆丝不够了。桂枝瞥一眼盛着土豆丝的方形网筐,大概只够三份了。虽然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急躁,但她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直来直去,压下内心的火气,告诉那人自己马上准备。那人像是很吃惊于桂枝的反应,甚至说了声“谢谢大姐”。桂枝来不及思考那人为什么谢自己,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土豆丝称了三份;然后用小刀拉开密封的塑料包装袋儿,拿出早已削了皮、洗得白生生的土豆;接着从架子上取来擦丝板,把土豆用力按在擦丝板上。“嚓嚓嚓”!擦丝板下,土豆丝纷纷落下。半筐了,她又把网筐端到水龙头下,反复冲洗土豆丝……分好十份儿土豆丝后,她端起架子上的塑料杯子,一口气喝干里面的凉开水,才松了一口气。可新的催促声马上灌进了耳朵,桂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陀螺,谁来了都要抽上几下,自己就一直转啊转的不得停歇。
大家渐渐熟悉后,有人委婉提醒桂枝要说普通话,不然交流起来有困难。这次,桂枝内心一点火气都没有了。她笑着自嘲,自己年过半百又久居山村,乡音早已刻进骨子里,改起来分外艰难,她听旁人的新式叫法,也时常只能连猜带蒙才能听懂。众人笑了,她也乐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一个月后,桂枝的银行卡里收到数千元,她有些烦躁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微蹙的眉头也舒展了。
3
一天深夜,桂枝下班后走至小区的一张长条椅旁时,一位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人主动跟她打招呼。昏黄的灯光下,这位老人皱纹明显,皮肤松弛,双臂搭在膝盖上,后背佝偻着。她身旁还放着一辆有围栏的简陋手扶车,车里歪歪斜斜地堆着几个破损的纸箱子。她和这位老人早已面熟,只是之前没有搭过话,今天是第一次闲聊。桂枝听出老人的口音和自己相近,就操起许久不用的家乡话问了问她老家在哪。果然,老人的老家和桂枝家离得并不远。他乡遇老乡,二人迅速热切地聊了起来。聊天中得知,老人的儿子在这个小区买了房,老伴儿去世了,自己腿脚不好,就搬来和儿子住,但城里的开销太大了,她就没事了捡捡瓶子、纸壳子什么的,卖了钱也能多少贴补点家用。城市里,没有老伴儿,没有相识的人,儿子也因为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孤独和漂泊感让这位老人忍不住哽咽起来。桂枝也心有戚戚,但看着天色已晚,安慰了老人两句便起身离开。
“喵呜——!”婆娑的树荫下摆着七八个黑色大垃圾桶,一只狸花猫从垃圾堆上抬起头来,朝她叫了一声,之后在桶沿上迈着轻盈的脚步。“喵呜——!”她想起自家养的狸花猫,心里一动,轻声回应了一声。狸花猫回头望了她一眼,跳下垃圾桶,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望着夜色中觅食求生的花猫,桂枝不由地心生感慨,人和动物一样,都在为了生存日夜忙碌着。她想起那位为减轻儿子负担而拾荒的老人,还有城市里无数个和她一样、穿梭在垃圾桶间捡拾废品的老人,他们各个敏锐而机警,随时准备扑向那些“宝贝”,一如这只深夜觅食的狸花猫一般。她又不免有点忧心自己的老年生活,不知自己是否也会像那些老人一样,在异味扑鼻的垃圾桶里挑挑拣拣地度过晚年。
年轻时向往过的城市生活,等到如今真正身在其中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单调和苍白,全然没有了想象中的美好。
4
桂枝又一次回到老家。看着宽敞、安静的村中大街,颇有些感慨。她已经在餐饮店工作了四个多月。离村时,万物凋敝、水瘦山寒;眼下,万山葱茏,碧水长流。
狸花猫看见女主人回来,喵地叫一声,走过来在她的裤腿边蹭来蹭去。桂枝从塑料袋儿里取出几只虾、一只鸡腿放进一个铁盘里。这是桂枝从食客吃剩下的残羹冷炙中捡出来的。狸花猫嗅了嗅,大快朵颐起来。
几个邻居闻讯前来看桂枝,纷纷调侃她变白了,染了头发,普通话的腔调越来越浓。桂枝心里苦涩,面上微微一笑,忙用纯正的家乡话又解释了一番,然后开始向邻居们说起这些日子在餐饮店的所见所闻。城里的很多菜,自己见都没有见过,名字也叫得又怪又美,白玉菇、线茄……他们还把芹菜叫“麦芹”。桂枝想起前几天见到的装在长方形塑料盒里的芹菜,盒子上却用蓝底儿白字写着“麦芹”。
这几个月的都市餐饮店生活让桂枝大开眼界,但内心也充满疑惑、甚至恐惧。她喜欢平淡的生活,讨厌过度繁杂、紧张的日子。一个月放假四天,每次回来,走在村里的大街上,她的内心才又充实起来。但放假后的都市生活又把她搅进紧张、单调和郁闷中。可为了生活,不得不如此。
丈夫打来电话告知回家时间,女人们的闲谈就此散去。桂枝起身去菜园割韭菜,准备包饺子。园里的菜,远不及城里品类繁多,可她偏爱这一方小菜地,锄草、浇地、施肥、摘菜,充实又踏实。她提着装满蔬菜的塑料桶,略带疲惫地往家走,途经村里早已废弃的戏台。戏台墙上“推陈出新”四个字被日头晒得发白模糊,却深深印在她心底。念及此,难言的苦涩漫上心头,想起初到店里时的窘迫,还有当初四处找寻“响菜”的尴尬经历。她觉得,其实不必刻意出新,旧的东西也不一定就要全盘推倒,就像“响菜”一样,这本就是没必要的、为了新而强推出的“新”。她思忖片刻,捡起一片旧瓦,在斑驳的砖墙上写下四个字:留故纳新。
【作者简介:石夫,本名马丽军,农民,石家庄井陉县作协副主席。在《长城》《当代人》《唐山文学》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若干,中篇小说《黑姑》获首届贾大山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