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三丈三
一
四十四个造纸匠人,分两排,对立于纸浆池两侧,像站在溪水的两岸,共同把握着长十一米、宽三米三的巨阔竹帘两端。竹帘面积,等于即将浮现的宣纸面积——三丈三尺宣,简称“三丈三”,是宣纸中的大丈夫,唯有这篮球场一般的高旷车间,才能生产。
在宣城,在泾县乌溪村的宣纸小镇内,我有幸遇到“三丈三”生产场景。一年中,这车间大门只开寥寥数次,因“三丈三”的需求有特定性,产量小。车间高窗旁,漆有八个红色大字:“中国书画,纸在红星。”“红星”,一个响亮的品牌,其他宣纸品牌还有“汪同和”“汪六吉”“玉泉”“桃记”“徽记”……品牌里,蕴藏着南方的旧事前情,关于风物、技艺、信念。
唐代起,泾县出产一种柔韧的纸,因隶属宣州,被称为“宣纸”。此地,有青檀皮、沙田稻草和山泉作为原料,纸的品格和色调,就非同寻常。晚清至民国,东瀛人屡屡化装来泾县暗访,回岛上,无法复现中国宣纸之美,因地理有异,手势中的微妙更难以言传。
纸、人、大千气象,都是一方风土的产物。
阳光透过高低两层一长列玻璃窗,大面积涌进车间,像舞台上方的射灯,照亮匠人。墙角,立一排衣架,挂满衣服,五颜六色。此时,匠人们穿着统一样式的单衣:白色短袖衫,外罩蓝色长围裙,双臂赤裸在纸浆中,以保持手感。
纸浆池的短边两侧,各站一人,像交响乐团指挥。“一、二、三——起——”,匠人们随着号子声,同时伏身、抖动、提起,让乳白色纸浆漫上竹帘,薄霜般,均匀凝结。他们身后,另外八个匠人同时拉动滑轮,将竹帘徐徐吊出纸浆池,升起如风帆般,凌空移动至另一区域,揭下宣纸、烘干、检验,确认无瑕疵,剪裁之,一页“三丈三”完成了。眼前,车间内,五十二个匠人,呈现了一页宣纸生成的场景。
随着一页一页宣纸脱颖而出,纸浆的浓度变淡了,竹帘抖动、提起的速度,须随之变慢,双臂浸入那乳白色纸浆的深度,则随之增加,以确保宣纸品格的同一性。
纸浆池边的匠人,身高、臂长几乎相同,尤须心息相通。若一人走神,手势僵硬、草率了,竹帘上的“薄霜”分布不匀,一页纸就废了。那准确无误、和谐一致的手势,正是在一次次“废了”的过程中,缓慢练就。“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面对好风景,宋代诗人张孝祥感慨如是,纸浆池边的匠人面对“三丈三”,神情如是,尽管未必知道张孝祥。
在泾县,遇不到浮躁张狂的人。与宣纸相伴,就是一场精神的长旅和静修。
劳作结束,纸浆池边的匠人,松口气,直起腰,满脸喜悦。四面八方来的游客,献上爆竹般的掌声。
二
“三丈三”生产车间旁,博物馆主体似宣纸叠成的一座纸山。沿廊道和台阶,至楼顶,像来到起伏绵延的山巅。乌溪周围的峰岭浓淡参差,与纸山遥相呼应,如一卷水墨画。
一对情侣,在楼顶拍摄婚纱照,摆出各种幸福姿态。摄影师捕捉、虚构着他们一生中最美的瞬间。
在这一座纸山上确认爱,很智慧。爱,如同宣纸,易撕破,须珍惜,方能天长地久——“纸寿千年”,唯有宣纸能耐得霉侵虫噬。祝愿这一对情侣的爱,保持青檀皮的韧、沙田稻草的柔、乌溪水恰到好处的酸碱度,抵御人生的病变。
纸,出现在西汉。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后,麻纸、竹纸、蚕茧纸、桑皮纸、罗纹纸……汉字,终于摆脱龟甲、牛骨、竹简、木简、绢帛等载体的束缚,在纸上获得解放。言辞,随之获得解放,不必为节约表达的成本,而陷入语义的晦涩高深。字体随之获得解放,张芝、王羲之、张旭们,可尽情挥毫泼墨,以草书赞美心灵的自由不羁。至唐代,宣纸出现了,以良好的吸墨性、润墨性,让书画焕然一新,其实,是让中国人的精神焕然一新。
来乌溪途中,在宣城街头,看见“中国文房四宝产业学院”标牌。这一所学院很独特,讲师们,是来自泾县的纸匠、笔匠,绩溪的墨匠,旌德的砚匠。中国文房四宝,上乘者均出自宣城,这是人与山水共生共荣的奇迹。
在纸山下,博物馆内,我回望中国纸墨走过的长路。看见齐白石、关山月、傅抱石、潘天寿、张艺谋们关于宣纸的题词、信札。宣纸外,其他各类纸页,去不同领域参与日常生活:印刷成书籍、作业本、财务报表、账册、信笺,糊窗户,叠成纸飞机,制作油纸伞,写成春联,包装点心……都好,这来自草木山水的精华,一概值得赞美。“厚德载物”,是大地恩德,也是一页纸的恩德,承载着人间悲喜和愿念。
纸,有许多美称,“文亩”“云肪”“玉叶”“凝霜”“知白”等。我喜欢“知白”。
一页宣纸,一页薄薄的大地,知道:阳光、雪、梨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自己变白了,就有了爱和被爱的能力。它等待属于自己的笔,一生遇见一次。笔来了,消失了,一页宣纸怀抱一痕墨、一缕线条,回忆被唤醒的那一刻。那笔迹,正确或错误、丑陋或优美,都不要紧了,活过、爱过了,就好。
“知白守黑”,老子在《道德经》中创造这个词时,没预见到纸的出现。他仅仅是接受日与夜的启示,主张:要白昼一般知是非、明善恶,要黑夜一般持守谦卑与宽厚。如果老子来乌溪,观摩当代匠人制作“三丈三”,会感叹:“知白守黑”,说的就是这宣城纸墨啊。
知白,一个君子,我喜欢知白君。
三
李白流放夜郎途中,获赦免,大喜,与怀素同游共醉,写《草书歌行》,“须臾扫尽数千张”“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云云,激情咏唱其狂放草书。诗中,提到宣城纸砚。最后一句,“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赞怀素,也可用来赞勉宣城:珍惜这天生的山水灵光,勿空耗,且创造,从纸墨笔砚,到匠人。
昨天来乌溪前,我去了附近同属泾县的桃花潭,为李白,为“不及汪伦送我情”。桃花潭,指翟村、万村之间那一段青弋江,潭水实乃江水,源自黄山北麓。乌溪,汇入徽水河后,也加入青弋江,去了长江、全世界。那浮起李白小舟的水,一部分就来自乌溪。“忽闻岸上踏歌声”,这诗句,写在一页宣纸上。故,乌溪的宣纸小镇内,雕塑一行四季开花的桃树,怀想李白桃花潭,合于逻辑,情深似汪伦。
我乘舟渡过桃花潭,在万村一家铺子内,看见酒、桃酥、扇子、油纸伞、宣纸、笔墨、砚。女主人七十岁了,手指门外立着的“万家酒店遗址”标牌,说,那就是老祖先接待李白的地方,“看看,就剩下石头地面了,磨得那么光,凹下去了,当年来客何其多!”这“何其多”,把我逗笑了,给她竖大拇指。她也笑了。汪伦,靠“万家酒店”的语义含糊性,把李白“骗”来——在桃花潭,只有这一家主人姓万的酒店。
“俺老祖先叫万巨,隋朝的时候,从陕西来——泾县工匠多,造纸呀,制墨呀,祖辈都是从北方中原来,避灾难,南方能养人。”这女主人,叫“万小好”,名字欢喜而有分寸,如果叫“万大好”,就俗了。店铺里有一张方桌,我坐下,品了两杯李白喝过的酒。万小好说:“李白喝的酒里,有桃花、糯米,我改良,加了枸杞、薄荷,更好喝了——咱生活比李白好嘛。”我笑了,身体也热了。
去看汪伦墓。墓旁,小溪,有红色塑料舟,表演李白所乘那一叶舟。卖甘蔗汁的妇人说:“这墓,假的,想想就好了。”实诚,智慧。我来看看,“想想”的能力强一点,就好了。
李白游宣城,在谢朓楼、敬亭山、桃花潭,留下诗篇,为当代旅游经济预备广告词,贡献突出。辞世后,埋在当涂青山下,我去看过那座墓,墓碑像竖起来的砚台。一个天才的遗骨,为南方山水添情义、增光彩。
他来过乌溪吗?没找到诗文佐证。泾县,处处是纸墨笔砚作坊,李白目迷神飞,来不及一一记录履迹诗思。如果在当代,来乌溪,看见“三丈三”,他一定会朗声吟诵:“知白三丈三,飞雪何茫茫。”
四
傍晚到乌溪,在旅馆放下行李,我边走边问,找老街。
夕晖下,老街两侧房屋关门落锁。墙内露出的树木,像人头,张望墙外剧变中的世界。门楣上,无春联痕迹。石板路光洁,是一代代鞋子、马蹄和车轮磨砺的结果。当代乌溪人,搬入新街区生活,那里有咖啡馆、棋牌室、游戏厅、餐馆、酒店、加油站;或者去了泾县,去了宣城,乃至更远的他乡,经商、求学、谋生计。
这老街,是徽宁古道的一部分。从前,徽州、宁国之间,商人往来如织,过乌溪,总要住一夜歇歇脚。老街生意兴隆,布满旅馆、饭馆、茶馆、戏楼、宣纸店、油纸伞店——油纸伞,也是乌溪特产。本地的桐油、桑树皮纸,远胜异地,造出的油纸伞美观耐用。
终于看见一家店铺开着。主人四十来岁,瘦高,姓叶,经营烟酒和自家生产的油纸伞。“啪”一声,他打开一把粉色的伞,像开了一朵桃花:“好看吧?耐用。网上不少人订制,挂起来,装饰。我们家,祖祖辈辈做伞,几百年了。”问他,老街冷清清,开这个店,客人多吗?他说,宣纸小镇建起来后,客人多了,“开店,主要为了陪房子,没人陪,房子就败了——你看,我那个先人的旧宅,只剩下一面墙了。”
街对角,一面墙斑斑驳驳,像水墨画。我走过去,看墙上铜牌刻有一行字:“明代初期花园门——叶永盛老宅八字门遗址”。“叶永盛”,名字很陌生。老板浮现出自豪神情:“进士、御史!万历年间的大才子,管过浙江、江西、云南哩,大善人,给盐民减税——海边,一些城隍庙供着他,成了神。你不知道?”我摇摇头,惭愧。
皖南,七山二水一分田,经商成为一条生路。徽商遍布南北,经营笔墨纸砚、茶叶、海盐等生意。受籍贯限制,徽商子弟参加科考,须从异乡返故乡,不便。叶永盛为此焦心,呼吁另设“商籍”、单独划定录取名额,就地参加科考,终被采纳。在杭州,叶永盛创立的“崇文书院”,成为眼下的胜利小学。
讲述四百年前往事,叶老板很兴奋,递过来一个纸杯:“涌溪火青茶,你尝尝,本地茶,满口香哩,没喝过吧?”我摇摇头,接过来,犹似从叶永盛手里接过来,善意与美意满盈其中。
天黑了。我买了一把暗红色油纸伞,与叶老板告别。他把廊檐下的灯都打开,我亮堂堂地朝新街走去。进饭馆,吃乌溪小吃:笋干面、艾蒿粑粑、糯米饭团。叶永盛和乌溪纸匠们,都吃过这些食物。我吃了,胃舒服了,它旁边的肝胆肺腑,就能生出一些灵气豪气吧。
一夜睡到大天亮,入宣纸小镇,目睹本文开篇“三丈三”生成之壮景。那一刻,我恍惚看见李白、叶永盛们,在一页宣纸推动下,乘风横越青弋江,去了远方和今朝。
五
乌溪边,沙田里,青檀林随风起舞,稻草生长。
霜降时,乌溪人斫伐青檀枝条,结成捆,置入露天盘起的大锅,猛火煮。捞出,剥下檀皮,晾晒数十日。扔进水池,加入石灰浆浸渗月余。捞出,再一次置入大锅,猛火煮。捞出,抛入酸碱度很恰当的乌溪水,漂洗。捞出,再晾晒半年。檀皮一日日泛白了,称作“燎皮”。沙田稻草的加工,与檀皮类似,煮、浸、洗、晒,一日日泛白了,称作“燎草”。燎皮和燎草,历经水深火热,知道自己在变白,变成另一种陌生而美好的样子。
农人与匠人,腰系围裙,手持各种工具,劳作在大锅、青檀皮、沙田稻草周围,脸上满是笑意,身上泥水点点、汗迹斑斑,从野外,到厂房内。
两年时间过去了,燎皮与燎草,排解杂质,克服缺点,留下柔韧绵长的纤维,再制浆、捞纸、晒纸、剪纸……历经108道工序,宣纸生成。
——在宣纸小镇教育实践馆内,我与游客观看一部宣纸制作纪录片,目睹乌溪风景两年间的变迁。
“同学们,看看这宣纸制作,多不容易。我们读书、成长,也要经受住煎熬啊。大家都像青檀林、沙田稻草,先天条件好,再汲取乌溪水,一番番萃取、历练,终究能成为宣纸一样的君子,对不对呀?”“对——”一个女教师与十多名学生,如此呼应。真好。少年们,有漫长的路可走,知白守黑,去成为智者、仁者、勇敢者吧。
跟随这一群师生,走进生产车间。匠人们两两组合,面对小纸浆池制作常用宣纸,场景与原则,与制作“三丈三”大致相同。少年们纷纷挽起袖子,与匠人结对,尝试着制作一页宣纸、一面属于自己的风帆。
一个短发雪白的老匠人对我说,腊月天,能造出一年中最好的宣纸。何故?腊月水最好。制宣纸的水,首选是山泉,乌溪就是刚出山的泉,“山泉到下游,变河水,力道弱一点了,最弱的是井水,不流动。山泉入秋冬,越来越好,腊月里最好”。这一个匠人的说法,很像陆羽《茶经》所言:煮茶的水,“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这乌溪,就是宣纸、知白君喝的上乘茶水。
“造纸经,老祖先们琢磨出来,一代又一代,不易啊。”老匠人语调沧桑,我安慰:“您接着传,还有徒弟们呢,一代接一代……”
“这就是我为一个更好的人所做的事:在他的脉络中延续,这就是文明的要义。”诗人布罗茨基致敬诗人奥登时,如是说。
宣纸,在乌溪的脉络中延续,去了青弋江、长江、全世界,这就是中华文脉的要义。


